我妈大怒:“瞎说八道!”
我俩用家乡话说的,闷油瓶没听懂,放慢了脚步,有点疑问的看看我。
我停下来解释:“我是说,看我姆妈那么喜欢你,不如赶紧给我生个妹妹,以后嫁给你算啦。”
他若有所思的道:“那还不是跟你差不多?”
他年去国两沉吟
谁轻易能够相守一生/祈祷所有青春安然无恙
在闷油瓶这蹭住了一个月,他天天早出晚归的去院里,还要忙下学期出国的一些事宜,除了他每天帮我买饭时候问想吃什么,其实也没有特别多的交流。他桌上的书我完全看不懂,指望他陪我打牌更是不可能,我只好托他把我的电脑取了过来,迅速地在左邻右舍的博士中发展了一批CS队友。
在我望眼欲穿的等了一个月后,石膏终于拆掉,我们的野外实习也快要开始了。尽管可以跟学院申请缓期,和下一级一起实习,但我实在不愿意让自己跟个重病号似的,也就没办请假。
拆完石膏回来的车上,我说:“小哥,明天我回自己宿舍住啦,这些天谢谢你。”
他看着我笑了笑:“没什么。实习时爬山注意点。”
我有点没话找话的问:“你出国多久回来?”
“一年或者一年半,看那边导师了。”
好像也不是很久。
第二天早上,和往常一样,我起来时闷油瓶早就走了。我草草收拾了下自己的东西,想了想还是在他桌上留了个字条:“谢谢,出国一切顺利!”背起电脑包,锁上门,下楼。
出得楼门,一眼见到闷油瓶推着自行车站在树下。我想就算天裂开来掉下一群天使,也不会比现在的景象更让我吃惊。
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正好顺路,我载你过去吧,你的脚最好先别多走路。”
虽然是学地理的,我方位感并不很强,跳上了后座才想明白,貌似他到理学部是不需要经过我的宿舍楼的,反而要绕一大圈。这个闷闷的家伙,连撒谎都撒不圆……坐在车后看到他颈项上渗着汗珠,可能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心里有些不能自抑的波动。
闷油瓶的车不知道是哪年传下来的旧货,属于除了铃不响哪都响,除了闸不灵哪都灵的类型,还有点主动撞人的趋势,载着两个个子不低的男生着实有些吃力,他也只好避开人多的主干道,抄专家楼一带的小道走。
这一带我几乎没来过,住的多是院士、特殊津贴专家等人,比起学生宿舍区安静得不可思议。路不算宽,也没有几个行人,路边两排整齐的红砖小楼,墙上攀着茂盛的爬墙虎,夹道的槐树落了一地的花。
自行车慢慢的走着,我正数着经过的楼号,闷油瓶回过头说:“前面路左一楼那家养了只会说话的鹩哥,看那窗子上挂的笼子。”
真难得他能关注这些东西,我也起了好奇心,看看路上无人,提高嗓子叫了句:“你好!”
笼子里的鹩哥毫无反应。
眼看我们已经路过了挂着鹩哥的窗子,闷油瓶再度转过头,长长的吹了一声口哨。
鹩哥马上活泼地拍着翅膀叫了一声:“你~好~哇~”
闷油瓶忍着笑对我眨了下眼睛,竟然带点调皮。我忍不住乐了出来,他还有这一手。
我们出地质地貌实习的地方是京西一个小有名气的自然保护区,风景优美倒不必说,条件艰苦才是上届师哥师姐常常挂在嘴上的。在他们的描述中,那里山高路远坑深,野狼纵横驰奔;喝的泥浆水,吃的窝窝头,住的土坯炕;“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你们带了就是当个表使,”老五的老乡师兄眉飞色舞的说,“这要是陷在山沟里,可只能靠吼了,至于招来狼还是引来老师,就是看你们的造化喽。”
师兄走后,老五脸上的表情十分悲愤,他刚交了个外校的女友,俩人不在一起的时间里恨不得每分钟都要发短信。我们几个没女朋友的幸灾乐祸的看着他,老大比了个手势,大家心领神会,用婚礼进行曲的调子合唱起来:“结婚了吗~SB了吧~一个人挣钱两个人花——离婚了吗~SB了吧~财产的一半又分给了她——”引来老五一顿追打。
闹够了,也差不多到睡觉的点了,老五趴在床上压着嗓子跟小honey聊电话,老四还蹲在地上收拾行李,仔细的把两瓶老干妈裹在干净衣服里,老大打着高低有致的呼噜……许是在闷油瓶宿舍住久了,习惯了他那里的安静和凉快,一回来竟有点睡不着。
住在闷油瓶宿舍的日子里,虽然没太多交集,他忙他的学业,我打我的游戏;但知道这个人在,总归是安心的,即使不说一句话,看到他平静的神情也觉得欢喜。见过身边很多同学的分分合合,近乎惨烈的恋爱,总觉得两个人如果不海誓山盟一场、扯藤牵蔓一回便算不得什么;在我们现在的年纪,更是最容易相信也最不容易实现长相厮守的时候,因此才去刻意的雕琢形式,试探心迹;可是遇见他才晓得,心里的念头可以那么简单透明,滤掉了种种挂碍,所余的不过三个字:
在一起。
我被这个念头惊了一跳,在黑暗闷热的宿舍里,枕着手臂久久不能寐。
尽管之前在师兄们的吓唬中已经对实习地条件的艰苦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当我们下了火车,看到住地所在村来接我们的车时,还是疑心自己穿越了时空,来到了那个红彤彤的年代。
两辆破旧的东风大卡车,一辆从颜色上辨认可以确定是村里运煤的;另一辆好像还干净些,老大他们奋勇抢占了先机,并把腿脚还不太利索的我拉了上来,这一上来我们都后悔了,从气味判断,此车很可能是运生猪的。
司机师傅充分发扬了追求卓越的精神,创造了土路上所能达到的速度极限,真不知道这村里的猪是怎么挺到屠宰场的。好容易到了住地,一个个如同摇散了的煤球,指导老师连连摇头说学生体力不如以前,顺便发挥了一会老一辈地理人开天辟地、跋山涉水的光荣事迹,我是没什么心思听了,差不多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对吃饭的向往之中。
住的地方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差,大约是京郊普通农家乐的水平,吃的也比想象中的好点,至少馒头管够。每天的生活极其简单,手机不能用,没有网络和电视,娱乐活动也只剩下了打牌。一旦累起来,心底纠缠自己的念头也暂时淡了不少。可每当想起等我回学校,闷油瓶已经走了,还是有些不可捉摸的怅然。
比较郁闷的是,开始的几天实习,我还能跟着大部队钻山穿林,涉水过滩;后几天需要攀山,海拔不算低,指导老师顾虑我的脚伤,坚决不让我一起上山了。室友们纷纷开玩笑:“这下不错,天真吴邪同志就留在大本营吧,给咱烧个水做个饭,当一回田螺姑娘。”
说归这样说,我们的饭其实是有人做的,好像还是村长的老婆。我私下认为这是以权谋私,做我们几十号人的饭真没什么技术含量,无非是把圆白菜、土豆、茄子什么的以各种形状炒在一起,加上大量的盐。她除了做饭,也卖我们东西,方便面两块一包,可乐五块一瓶,这几天还把她干爹领来给我们修鞋,真是赚钱赚到家了。
不过,村长的干老丈人看上去倒是个有意思的老头,虽然主职是山下镇里修鞋的,好像去过不少地方,在这一带挺有点名气。他先是自称是六十年代从甘肃盲流过来的,后来又说自己八十年代在天山淘过金,最近又说他二十年前在河南专门给人看风水,也不知哪句真假。他干女儿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会告诉我们:“人老了糊涂,甭计较。”
一个人在住地待的无聊,看他蹲在院子门口补鞋看了一会,我索性到他旁边坐下了。
老头没跟我客气,上来先要烟抽。我烟瘾不大,来这还是带了一包,用来熏蚊子,也可以解解闷。递给老头一根,他看了看,夹在耳朵后面,露出残缺不全的黄牙一笑:“后生,烟不错,不能白抽。给你算一卦吧。”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不过反正无聊,我也乐得寻个开心:“行吧,就算算我现在想什么好了。拿什么算?”
“拿扑克吧。”
这太没水平了,连我都会,不就是今天星期几就洗几次牌,抽个红桃表示好运气,梅花走霉运什么的吗?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就进屋拿了一副牌出来递给他。
老头放下手里的鞋,把牌数了一遍,抽出大小王和四个老k,重新洗了两遍牌,拿给我道:“抽三张,把数报给我。”
我依言做了,就见他抬头看了看日影,左手掐算,念念有词了一番,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过得片刻,老头两眼灼灼的盯着我:
“你心里有一个人。”
我先是一怔,又立刻反应过来这多半是忽悠人的,怎么说都说得通,于是反击回去:“嗯,那你说说我和这个人会如何?”
“后生,你的卦象我一辈子没见过第二个,”老头又想了一会,正色道,“这卦象是昼得螣蛇,夜占麒麟,主无心偶得,未求已至。螣蛇居勾陈位,麒麟却祸,主祸福相依。其缘难解……理虽不容,情不可怨。”
这一串骈四骊六的话让我有点发懵,又有点半信半疑,实在想不到是这么个乡下补鞋老头说得出来的。老头继续扯起补鞋的线来,我索性问道:“你这是哪个算命的路数?哪有用扑克起课的?”
老头咳嗽了几声,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凉水,不紧不慢的道:“算命算命,命都是天给的么,再算又能怎样?不过是给人解个心疑。你命里的人事,早钉在了心里,拿啥给你算有什么要紧?”
见我彻底答不上话来,老头也没再理我,自顾自的一边补鞋一边唱了起来。先还听得出唱的是这一带的爬山调,后来索性一下拔高了声音,转到了西北花儿,我相信他真在那边待过:
维得下多少的想头,天给下的孽障;
人世上找不见你了么,痛破了一副心肠。
黄河水漫过了宁夏滩,难辛者世间的少年;
我两个在阳世上牵手,心里头垒下了关山。
那天之后老头一直没再来过,使我的生活益发无聊。我还远没修炼到张家小哥那种心远地自偏的境界,闷得慌的时候总想能接点人气。可惜天不遂愿,好容易有一次听到村里有唱歌和奏乐的声音,以为有什么文艺组织来下乡巡演,于是溜进村去看热闹,结果悲催的发现是一户人家在办丧事。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在这里算是彻底领教了一回,手机从进山来就是关着的,虽然老五言之凿凿的说“在午夜时分,把手机举在高处,保持移动状态,可以接收到一点信号”,我也没他那个闲情逸致大半夜满院跑着找信号,就算找到了大约也收不到谁的短信,还不如不开的好。
看了两天同屋诸君腰酸背痛腿抽筋的惨状,终于熬到了实习结束的那一天,伙房总算改善了一回生活,弄了些荤菜,我平生第一次吃到了土豆馅的饺子。因为第二天就走了,气氛相当high,老师也不管束,男生这几桌率先拼起酒来。
本地小烧一口下去,跟吞了医用酒精差不离,从喉咙到胃灼得火辣辣的,头脑倒还出人意料的清醒。满桌的人差不多东倒西歪了,开始用各种猥琐的方式互相灌酒,也有趴着睡着了的。酒劲的晕眩慢慢浮上来,我悄悄的走了出去,沿着住地后山漫无目的的溜达。
山上八月已经颇有凉意,夜风清冽,猛呼吸之下好似喝了一大口冰水,满天星辰繁密,熠熠如银砂,是在城市中绝难见到的夜景。我索性在缓坡上躺了下来,默默注视星空。一时心中许多言语,和着酒意说不分明。不知是种什么样的力量催着我掏出了手机,摁下了开机键,随即又自己笑话起自己来:
——吴邪,你在等什么?你想说什么?
——总得傻一回,不如赌上一次,傻的彻底。
老五说的没错,高处居然真的有信号,手机欢快的响了几声。
我一条条看下去,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起来。
再傻也认了。
赌对了,收件箱里有一条两天前来自张起灵的短信:
即将登机,再见。
那晚后来怎么回宿舍的我真不记得,只记得躺在草地上看到的天空,万千星辰都仿佛向眼底心间倾泻下来。
第二天回去的车上,宿舍五弟兄从老大到老六轮流跟我讲述他们是怎样在后半夜酒醒时发现我不见了,怎样发动了全班还没到醉得动不了的程度的男生去找,“还以为你被野狼叼了,你小子倒好,躺在后山,头枕石碑,睡的特来劲,还攥着个手机傻笑,我们五个人一起上才把你抬回去!”
我被这“头枕石碑”吓了个激灵,老二赶快解释:“原先我们也以为是个墓碑,还是老六眼尖,看出来上面写的字‘为人民服务’,是当年村里立的语录碑。”
然后他们又纷纷追问我为什么醉倒了还要抓着手机做吃了含笑半步颠状,是不是有了情况,从班里和我说过三句话的团支书猜到去年圣诞节给我打过一个电话的高中学妹,眼看快离谱到辅导员了,我索性趴下来装睡。
心头欢喜的潮水匆匆涌上又急急卷回,推上来的思绪却如尖锐的沙砾。我从没有这么冷静地审视自己,考量自己的勇气能坚持到多远。
左手塞在裤子口袋里,攥着手机不想放开。闷油瓶平时基本不用手机,偶尔打个电话无非是有事要联系导师或者同门,更不是靠短信聊天打发登机前时间的类型。我无法准确地猜测出来,他在手机里打下这一行字的时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但我知道,他这样认真的人,确定要做什么事都会像处理数学问题一样,理清条件,建立模型,绘制图表,求解程式,将纷繁混乱的头绪理出最简单的推导路径,求证将会得到怎样的结果。
与他相比,我实在不善于将种种可行性都拿来论个短长轻重,估量下这样那样。一直以来,总觉得相互之间无拘无束的轻松着就很好,不愿也不敢把现实想得更深更远。这种随遇而安的处事原则给了我与人无害的外在表现,也使我早已习惯了宁可做梦也不想去执着于什么,事到如今才会在他的认真之下不知所措,无所遁形。
闭上眼睛,我看到三月的那一天,春寒未尽,那个衣着稍嫌单薄的男生转过脸来看定我,眉目秀致,眼神清冷;
我看到夜晚的答疑教室,他边写解答步骤边用目光问询我是否听懂,笔尖在纸上流畅的行走;
我看到高数的期末考场,他安静地站在教室前方等待发考卷,视线扫过我时微一颔首,竟是不顾周遭数百双眼光;
我看到铺天盖地的风雨里,他背着我涉过及膝的逆流,我从没有那么近的去感受一个人的温度;
我看到他在宿舍的书桌上铺了旧报纸,摆好饭盒,叫我吃饭,因为他用左手夹菜,我习惯坐他右边;
我看到那条落满槐花的路上,他回头眨眨眼睛那一瞬,长睫毛掩映着孩子气的眼神。
我看到,在可能的结局之前,还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距离,一年或者两年的时间,以及家里为我设计好的未来将被我彻底抛开。
从未曾如此澄明地想起,那些曾有过的诡异梦境里原来早已有他的出现;而在那些不断变幻的场景与时空中,最可堪忧惧的不是鬼魅,不是机关,不是鲜血与疼痛,伤害与死亡。
而是彻底地失去对他的信任,以及对他存在的感知。
那么,既然此生已是幸运至此:不见诡局,不见乱离,没有宿命的背负,没有无间的业火,我愿意现在押上所有的赌注,看一看我们所能走到的最远的结局。
——素藕抽条未放莲,晚蚕将茧不成眠。若比相思如乱絮,何异,两心俱被暗丝牵。
暂见欲归还是恨,莫问,有情谁信道无缘。有似三秋云外月,皎洁,不团圆待几时圆。
作者有话要说:算命段子纯属瞎掰,原型倒是结合了好几个认识的老头…
相思始觉海非深
自从遇上便已看穿今生结局/美得举世仰慕如此叫做缘份/就期待三十年后交汇十指可越来越紧/愿七十年后绮梦浮生比青春还狠
大二一开学我就申请了经济学院电子商务专业的辅修,尽管成绩不太符合要求,最后总算还是批下来了。决定学点这个倒不是有钱没处花,实习回来之后直到开学的几天里,我一直在琢磨自己以后的去向。老实说,我对本专业没什么兴趣,报志愿的时候完全是家里定的,就我个人来说,对经济相关的更感兴趣一些,但N大经济类的录取分数多年来居高不下,家长也不认为我能学出什么花头,最后填了地理类,考虑的是家里在这方面认识的人多,回去找工作的时候好安排。
一年前的我对将来做什么确实是毫无想法的,在认识了闷油瓶之后,我开始把能留在北京作为未来的首要选择。长安居,大不易,只有我找到一份家里满意的工作,才能使他们对我留北京的举措不做干预,既然以后不一定靠本专业吃饭,多个一技之长总不是坏事。而且如果我们真能走在一起,以他学的那东西,在大学里当老师也是最清苦的一型,没准还要靠我挣钱养活他呢。
大二本就是专业课加码的时候,算上辅修,我平时的晚上和周末都得跑教室,一扫大一时的颓废,好在我对辅修课程的兴趣比对专业课还足,总算找到个有点意思的事做也不觉得太累。室友们见我一下投入到夙兴夜寐的生活状态中去,他们连打DOTA都凑不齐人了,觉得不大适应,老大不止一次试探地问我:“三儿啊,吃了金坷垃了?”
冬天渐渐的近了。三个月里,闷油瓶给我发过六封邮件,两周一次的频率,对他来说已是实属不易,我也不能指望他突然哪天能装个视频聊天工具。内容都是很简单的讲讲在那边的生活,看得出那里虽然很辛苦但也没什么干扰,倒是适合他这种心如止水做研究的人。
马拉松一般考完了十几门期末考,我找了份寒假的实习,投简历的时候没报太多希望,结果居然通过了,但只有过年前后一周能回家,老妈大为不满,爸爸倒还支持。实习的公司在业内很牛,我在里面顶着个行政助理的名头,做的事也谈不上有多少难度,就是琐碎得很。有时晚上加班到九点十点,拖着疲惫的身体倒完地铁和公交,有时末班收了车还要打车,顶着北京干冷干冷的夜风在外卖窗口买一盒炒饭回宿舍,心里便浮现出许三观卖完血后吃一盘炒猪肝的景象。累虽然累,较之从前的浑浑噩噩,心里却是难得的踏实和清明。
春节回去正赶上中学同学聚会,不少人已经携来了家属,酒桌上以前关系比较好的几个纷纷跟我开玩笑:“吴邪,当年怎么说你也是咱高中的十大校草之一,在美女如云的N大居然还没拐骗回一个,说不过去啊。”
“我去,美女如云?我看是万里无云。”
“哦哦,成功人士了么,眼光也高了~”
这次回来老妈特地问我有没有找女朋友,得到我否定回答后还很严肃的提出了对我找女朋友的要求:性格要好,能照顾人,以后的工作要稳定,模样最好标致些,个子不能太低,千万不能爱唠叨。我一想,闷油瓶除了性别不符别的都很合适,不禁偷笑起来。
好巧不巧,我妈又提起:“那个陪你去医院的学生,姓张的那个,现在怎样了?”
“出国了,可能要一两年回来吧。”
老妈啧了一声,道:“他爸妈可真有福气,养的儿子这么有出息。”
“……他爸妈早都没了。”
老妈不免感慨一番,又说:“那孩子一个人在北京上学挺不容易的,以后他要是有时间也邀他来杭州玩玩。”
我连连点头。
在家过完年回来没几天就是我的二十岁生日,老妈一早打来电话叮嘱我记得吃碗寿面,随后陆陆续续也收到一些同学朋友祝贺生日的短信。这一天的工作特别忙,我也没什么时间回短信,抽空打开邮箱看了看,想到那个闷瓶子不可能知道我的生日,只怕他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得,也就对着没有新邮件的邮箱心安理得一番。
晚上加完班已经是将近十一点,地铁里人很少,我正昏昏欲睡,停在建国门站时手机突然响起。摸出来看看屏幕上是一串不熟悉的数字,刚想按掉,再一看前两位是00,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也不管还没到站,赶在车门关之前挤了出去,接起电话。
果然是闷油瓶的声音:“生日快乐。”
我完全答不上话来,怔了几秒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小哥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那边似乎轻轻笑了一声,说:“你医疗证上面有出生日期一栏啊。”
我们又聊了几句,得知他在那边研究进展还挺顺利,明年一月回国。知道我还在地铁站里,他催我早点回宿舍,我临挂电话前忍不住补了一句:“那,小哥明年见。”
“好,明年见。”
电话挂断了,我站在空寂寒冷的地铁站里,还几乎疑心方才是一场梦境。心里满满的不知用什么来形容的情绪,涌上脑海的却是两句未见得十分合宜的诗: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大二下学期和大三上学期的日子过得又慢又快,这是我所能下的最准确的定义。觉得慢的原因自不必说,觉得快是因为给自己找了不少事做,除了平时的上课、实习,还加了点能赚外快的小活儿。尽管对经商有点兴趣,我倒没有大学期间开店的打算,这样做实在是事倍功半,所以做的也就是学期末在宿舍提供打印论文服务、学期初跟老生回收旧教材再向新生便宜卖出一类的,挣的都是小钱,好处是不太费力。
我单办了张卡,把实习挣的工资和兼职赚的钱都另存在里头。等闷油瓶子回来,一定不能让他再穿15块一件的T恤了。
一月十五号上午考完大三上学期的最后一门,我一个人在理学部的办公楼里晃悠。正是中午吃饭的时间,走廊里冷冷清清。
照闷油瓶前几天给我的邮件,他应该昨天就已经回来了,却一直没找我,打手机还是停机状态,倒时差也倒的太久了吧?
好像有个什么先知说,山不过来,我就过去。我这么想着,走到了A404的门口。先知不愧是先知!他要能预测到山也会锁门就更先知了。头天备考熬夜的晕眩让我有点头痛也有点火大,真想照着门来一脚。
要不还是去他宿舍看看?A404离侧面楼梯不远,平时楼里的师生上下基本都用电梯,楼梯几乎没人走。我也不想绕过去等电梯,用力拉开通楼道的门,刚下了两个台阶,听到身后从楼上下来的急促脚步声很是熟悉。我站定回过头来,那一刻真像是做梦,直到他走到我的面前。
我曾经设想过一些我们见面的场景,甚至想过给他来个拥抱,但跟他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完全想不起来该做什么,只顾盯着他看。剪得很傻的头发,含着笑意的眼睛,半旧的外衣,磨白的牛仔裤,一切都没有变,看来在洋鬼子的地界待了这么久也没置备一身好的行头。
“你瘦了。”闷油瓶先开了口,我才回过神,太多的话想说,反而讲不出来。他带着歉意看了我一会,道:“昨晚十一点左右下的飞机,今天一早就被导师叫来了,也没顾上给手机充值。”
“你们导师真会赶时间啊。”我继续停留在脑子脱线状态。
“他一早赶着叫我过来,除了让我汇报下在那边科研的情况,再就是问我,愿不愿意毕业后去到那边。”
“……”我知道国外的导师很赏识他,只是之前一直没想到还会有他不再回国发展的可能。我突然明白过来,他所能走到的地方可能比我之前想象的更远,我做出许多的努力也未必能及。我想笑一笑,嘴角扬不起来,指甲死抠进掌心,索性不去看他的眼睛,“去那也不错啊,走吧,我招待你吃饭,讲讲在美国是怎么过的。”
我转过身,怕他察觉出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上大学三年来还是第一次哭,脚下控制不住的踉跄使我跌坐在台阶上,条件反射的抬起左手挡住眼睛。他在身后扳过我的肩膀,不等我做出挣扎的反应抓住了我右手的手腕,然后我大脑一片空白的看着他在我坐的台阶上半跪下来,拉下我的左手,将微凉的唇贴在我的眼睛上。
眼泪一点点被吻干,我别开脸用力抱住他,顾不得我俩还是坐在台阶上的奇怪姿势,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全身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我听见他在耳边说:“我用了一上午的时间说服导师,我不走。”
听到他说的话之后,我愣了一会方反应过来“我不走”的意思,手臂还舍不得松开,他低声说:“地上凉,起来。”手上使力将我拉了起来,我放开手臂退后一点,才意识到自己的样子一定十分丢脸,在他面前流泪流到一塌糊涂,赶紧偏过头用手背抹脸。
闷油瓶握住我的右手:“去吃饭吧。”
这应该算是我们的第一次牵手,并不是十指相扣,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我掌心方才抠下的指甲印子。楼梯间的窗外,细雪纷纷扬扬,天地白得静谧,从四楼到一楼走了九十六个台阶都没有碰到一个人。
那天之后虽然从理论上讲我们的关系上了一个台阶,但每天也不可能时刻粘在一起。寒假我依然有实习,闷油瓶也有论文要做。其实倘若真的一下子进展到蜜里调油的阶段,估计我和他都接受不了。冷水冲茶慢慢浓,对待这只闷瓶子更是如此。
实习之余我开始琢磨一件事的可行性,但在准备好之前暂时不想跟闷油瓶吐露口风,只是打着给他改变形象的招牌,先抽空拖他去商场买了几身衣服。虽然人靠衣装在他身上并不完全成立,但换了新行头还是不一样,某种可以称之为耀眼的范儿一下就出来了。
张家小哥对此不太理解:“买这些衣服做什么?”
“你原来的衣服太惨了,这外套袖口都磨白了,还短一截,高中时候的吧?”
他居然点了点头。
这娃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下了班先去他宿舍找他:“小哥,过年有什么安排?”
“就在学校啊,和平常一样。”
“不会吧?你上大学以来都是这么过年?”
“嗯,反正春节留校的人也不算少。”
有门儿,我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两张次日的卧铺票递到他面前:
“张起灵,跟我回家吧。”
他以我能想得到的最镇定的态度答应了,倒是我紧张的要命,回去的火车上差不多一夜没睡着,他反而睡的挺香。
闷油瓶之前给我爸妈留下的印象就不错,加之我曾经跟家里人把他吹的天花乱坠,各路亲戚都对我这个朋友挺好奇的,从腊月二十八踏进家门,到大年三十吃完年夜饭,我俩等于是奔波在各家亲戚的饭局里,感觉就好像在看走马灯上飞速转过的画页,繁丽而不分明。不出意料,我们家人对他的印象都极好,若干堂表姊妹们更是如此,还无情地拿我跟他做比较,我决心把这归结为我给他做的外形包装。
大年夜零点钟声过后,父母都去睡了,这几天他们也实在累的够呛。我关了电视,见闷油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书房,正靠着电脑桌翻着一本册子,便蹑手蹑脚的跟过去看。
一看不打紧,原来是我小时候的相片簿!不知道老妈什么时候把它摆在外面的。
闷油瓶手指点在一张我的周岁照上,侧过头笑吟吟的看着我,眼神里流露的意思似乎是要拿我跟小时候对比一下。我承认我一岁的时候是长的胖乎乎的,但小哥显然是笑得太有深意了……为了先发制人,我只好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在他面前晃晃:“可爱吧?来给大爷亲一个~”
我本来是打算把照片往他嘴唇上碰一碰,结果他当了真,丢下相册,出其不意的亲了我一下,表情还很认真。
如果不是担心弄出更大的动静吵醒隔壁的爹妈,我很想奉行下“以牙还牙”的原则,也攻闷油瓶一个不备。君子报仇,什么时候都不晚,我赶紧退后一步,绕开话题:“别光笑我的,回头拿你小时候的照片比比,肯定没我帅。”
闷油瓶想了想:“我小时候还真没照片。”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平静深黑的眼睛,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早点睡吧,明早我带你去灵隐寺。”
杭州人素有大年初一拜佛烧头香的习惯,其实我也是好几年没有来了,小时候倒是年年都跟着奶奶来上香,奶奶去世以后只有高考前来拜过一次。虽然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我们还是被这的人山人海震撼到了,到处香烟缭绕,几乎连跪拜的地方都挤不出来。我好容易买了两把价格还算适中的香,递给正专注看着围着殿前香炉焚香祝祷人群的闷油瓶一把,他却没接。
“小哥,你该不会来这儿就是为了看人头吧?难不成你信仰马列主义?”
闷油瓶转过身看定我,展颜笑道:“我所求的,已经在这里了。”
那两柱香我还是替他烧了,闷油瓶站在我身后看着我贪心的许了很久的愿,末后忍不住问道:“你许的什么愿?”
我信口开河道:“世界和平,国足出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N大进入世界前十强,有个叫张起灵的小哥能拿上数学界最牛逼的菲什么奖……”
闷油瓶笑道:“菩萨会后悔的。”
我摇摇头:“我还没说完呢,许到最后我估计这些实现起来都有点难度,就说如果都实现不了就只答允一个也好,最后这个说出来就不灵了。”
三世十方一切诸佛,若有灵验,请允许只实现这个愿望。
和你在一起。
那天从灵隐寺出来,我带他去看了我曾经读书的小学和中学,讲了一路我小时候的故事,一直转到很晚,接了老妈的好几个连环call,才匆匆赶回家吃饭。
快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小哥,你今年二十四了吧?”
“对啊。”
“呐,本命年红包。”
趁他没反应过来,我拉过他的手,在掌心亲了一下。
——香燃心字,祈愿平安始。盐茶自有真滋味,不求传奇故事。
众里相看深深,百年朝暮光阴。掌中一吻烙印,今世许我安心。
到家后才晓得老妈风急火急催我们回来吃饭的缘由,家里来了不少拜年的亲戚,有的还是好几年没见的。饭吃得团圆热闹,晚上的安排倒让我妈有点伤脑筋。两个小表弟赖在我的房间里占着电脑死活不动地方,干脆就留在我这住了,老妈有点不好意思:“委屈小张了,你俩凑合挤一晚上吧。”
对弟弟们这种不仅利己顺便利人的高尚行为我真是感动不已,连他们善于搞破坏的形象在我心目中也高大起来。
闷油瓶先洗漱完回了房间,我三下五除二搞定内务,回屋便见某小哥正背朝我铺床,台灯光下甚是温馨。本想从后面偷袭一下他的小腰,结果我发现,永远不能低估学数学的人的应变能力。
因为我被一记过肩摔结结实实摔到了床上。
“小哥你真摔啊?”我揉着后腰往床里面滚了两圈,“我的腰肌……”
闷油瓶有点惊奇:“你有么?”
什么话呢,不就是实习这些天办公室坐多了,稍稍长了点肉而已。闷油瓶子也真是人不可貌相。“小哥你这一手挺厉害,我以为数学家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呢。”
“这倒不一定,比如魏尔斯特拉斯就很擅长击剑。”
“魏什么?”
“你们应该学过吧,最常见的,魏尔斯特拉斯定理,有界数列必有收敛的子数列。”
“……还是打住吧。”
看他也躺下来了,我还磨蹭着不想关灯。老房子墙壁不甚隔音,隔壁两个小孩还在声情并茂的打游戏并配以不知所云的主动解说,加上旁边躺的是闷油瓶,让我毫无睡意。看闷油瓶好像也不太困,我问道:“小哥,讲讲你以前的事吧,今天我都讲了一路了。”
“讲什么呢?”
“呃……就讲你为什么要学数学好了。”我估计讲这个他话会多点。
他坐起来一点,靠着床头想了一会,说:“如果你问我为什么选择N大的数学专业,这倒和中学开始参加竞赛,然后保送过来有关系。”
我小时候也学过一两年奥数,不过完全是家长跟风行为,现在全忘了一干净,就记得能坚持下来的人真不是一般人。“那是你家里大人让你学的?”
话一说完我顿时后悔,竟然忘了跟他提家长等于揭伤疤。
闷油瓶倒是若无其事:“也可以这么说吧,我爸妈去世以后我先是轮番寄住在几家亲戚家里,后来他们摊住宿费送我去寄宿制学校。当时学校有周末的兴趣小组,我也没地方去,就报了数学小组,每周末学些课本外的东西,自己也找点书看,后来就比较感兴趣了。”
“那是不是学竞赛出来的到了大学都特别厉害?像你这样。”
“也不一定,因为数学竞赛的路子并不特别适合大学数学的学习,跟我一起保送来的同学里就有后来发现自己适应不了,退学了的。我大学第一年也比较难熬。”
我想象了一下闷油瓶大一时候的样子,应该是个清瘦的小男生,比身边的同班同学都小两三岁,神情严肃的走在校园里,不禁有点想乐。
我们又聊了一会数学系的生活,果然涉及到他的本行,这瓶子就不算闷了。讲到保研的时候,我问了个因为跟我无缘所以一直很好奇的问题:“小哥,大学四年里你奖学金是不是拿的超多?”
“是啊,不过大部分是用来还债了。”
“还……债?”可能是电影看多了,我总是把这往黑社会上想。
“嗯,上大学时拿到的第一笔是新生奖学金,我记得是三千,当时留了点生活费,剩下的全寄了回去。”淡淡的灯光下,我看到他的微笑有点苦涩,“还我爸妈下葬时欠亲戚的钱。”
“……”我鼻子有点发酸,
“后来拿的奖学金基本就用来还他们以前给我出的学费和生活费了,花了两年还清。”
我一下坐了起来:“这都什么人啊,以后你的帐就是我的帐,不管再有什么债,我给你还。”
闷油瓶重新把我塞回被窝,掖上被子:“好。”
那晚我们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天色微明方才睡去。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想起有阵子未做过梦了,不知道是不是闷油瓶回来的缘故。那些梦里所担忧的,所惊惧的,所无能为力的,终于没有成为现实。他不再是幻影一样的存在,也不再与我注定参商两隔。尽管可以预见得到前面的路还会有许多辛苦,现在已经值得我庆幸:
我没有弄丢他,他也没有丢掉我。
我从被子下伸过手去,握住了张起灵的手。
——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大三下学期本专业课程已经不算多了,但为了能拿到双学位证书,我辅修的课程差不多是上学期的一倍。从某种程度上讲,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有一定道理的,我现在对待不少事情也和张家小哥一样能够认真起来,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肯在乎的毛头小子了。眼看大学即将过完,闷油瓶留校的希望挺大,我对留在这里找工作的事也不能不上心。上课之外的时间安排还算简单,除了继续接点兼职挣钱,再就是每天找闷油瓶吃饭打球聊天外加学吹口哨。
五月初的一天傍晚,从超市买东西回来的路上,我问闷油瓶:“你不觉得咱俩这日子有点平淡么?”
“还好啊。”
“好像我认识的那些……在一起的都不像我们这样,像我宿舍老五,前天和女朋友闹分手,那姑娘从她学校赶过来,非要跳咱学校那湖,被拉住了。”
“嗯,幸好没跳,那水多脏啊。”
说话间又经过养鹩哥的那家,我停下来,信心十足的对着笼子吹了一声口哨,闷油瓶也站住旁观。
我连吹了三声,鹩哥总算把头从翅膀下面□,叫了一声:“无~聊~”
闷油瓶都有点忍不住要笑,我大大折了面子,赶紧加快步子离开,发自肺腑的希望校园里的流浪猫早点盯上这只好色的鹩哥。
碧青的槐树叶影下,我俩提着东西并肩走着,闷油瓶好像想起来什么,低声吹起口哨来,是我没有听过的歌,调子很陌生,拖着悠扬的长音。
“小哥,这是什么曲子?”
闷油瓶侧过脸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又像是在回忆:“这个啊,是苗族婚礼上唱的歌子。”
我想起他妈妈是苗族,或许这和他小时候遭到亲戚冷遇也有一定关系。想到这个觉得有点难过,便问道:“明年夏天等咱们毕业了,一起回你老家看看好不好?”
“嗯,我小时候住过的房子应该还在。”
“也去看看你爸爸妈妈……”我把后面的两个字咽了下去,“他们会放心的。”
闷油瓶点点头,看着我的眼睛,轻声用苗语说了几句什么。
“小哥你说什么?”
“就是刚才的歌词,用汉话不太好翻。”他想了一下,慢慢道,“说起来跟就来跟,不怕路上几多山,打开大门亲迎到,把亲迎到多喜欢。”
夕阳暖暖的透过槐树枝叶照下来,将我和他的轮廓镀上金色的光泽。周遭家属楼里渐渐飘出晚饭的香气,有老人牵着放学回家的小孩儿缓缓的沿路行走。人间寻常烟火里我安心的看着他的眉眼和微笑,这样好的时光,还有一生那么长。
结尾1(原著版)
原著版终章结尾
(与校园架空版相互独立)
觉来缱绻无处寻
神鬼有知/知道我的悲伤/那时我无比年轻/世界在我面前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
醒来的一瞬间,我不晓得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只觉得头痛欲裂,喉咙干渴,耳边尚还轰鸣着不可知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