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的信
Ⅰ
西德早已回谷仓去了,尤斯塔斯还坐在光线柔和舒适的小客厅里,阴郁地沉思着。包裹着他的邪恶力量不再是一些模糊不清的背景,转瞬间变得清晰可见。尤斯塔斯突然间可以清楚地看到时间和命运正密谋着把他领向何处。他被摆在地狱的边缘,一步踏错,就会堕入深渊!
这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一次极其困难和尴尬的对话——对西德来说,他知道了一些雇主明显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而对尤斯塔斯来说,显然因为西德的发现而感到羞愧。作为奥教的先知,被自己的司机发现有不足并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但因为眼下出现的紧急状况,他不得不和西德·阿克莱特仔细讨论刚刚偷听到的全部细节。幸运的是,西德的记忆力很好,他能够逐字逐句复述出所有内容。西德一边回忆,尤斯塔斯一边仔细地把这些东西都写下来。
就是他现在正在研究的这页纸。
他立刻明白了其中三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一是佩内洛普保留了他给她的所有愚蠢信件;二是她跟彭佩蒂说了这些信的事情;三是他们很显然打算利用这些信来诋毁他在奥教中的好名声。这样粗野行为的动机不难理解。汉斯福特·布特最初对彭佩蒂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个人野心勃勃,冷酷无情——这点毫无疑问。他和佩内洛普结盟,一起密谋破坏他先知的地位。也许最让他伤心的是佩内洛普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他意识到过去几个月来佩内洛普只是假意友好,其实一直准备伏击他。这是一个多么让人悲伤和清醒的现实啊!
彭佩蒂在小路上碰面的那个人又是谁呢?他是怎么加入这个卑鄙的阴谋中的呢?西德没办法提供更多关于这个神秘鬼祟的人的信息。他只形容他“和彭佩蒂先生一样高,身材差不多,皮肤也一样黑”。西德没听清他说的任何话,所以无法判断他和彭佩蒂之间的关系。西德只能说这么多:“彭佩蒂先生好像有点怕另外一个家伙——就好像他有什么把柄在那人手上。”但尤斯塔斯意识到,这种模糊的概括并没有办法厘清他们私会的谜团。
但无论如何,这个谜团和佩内洛普扬言要拿手上的信给艾丽西亚看相比就算不得什么了。艾丽西亚本来就因为他拒绝制作《赫里奥波里斯的九柱神》而对他不满,一旦看过那些信,她绝对不会对他手软的。这些信是最重要的。尤斯塔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拿回来,必须想办法说服佩内洛普把信还给他。应该立刻去找她,恳求她大发慈悲,可怜可怜他。虽然倍感耻辱,但却无可奈何,只要没有这些信,彭佩蒂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但要是……”尤斯塔斯恐慌地想道,“佩内洛普不肯把信还给我该怎么办?”
他不能把信从她身边强抢回来,因为他并不知道信藏在哪里,佩内洛普很可能把信锁起来了。而当他回想起最近几封信里充满激情的片段时,里面充斥着他的放纵、恳求、誓言、告白和赞美,无不显示出他狂野的迷恋——是的,当他想到这一切的时候,不禁浑身冒冷汗,闭上眼睛抵抗着突然席卷而来的晕眩。
“盖布啊!”这是他唯一允许自己使用的较为温和的咒骂方式。“我必须把信拿回来!必须!我必须马上去找她。没错,明天早餐后直接让西德载我去寡妇小屋。”
Ⅱ
但可怜的尤斯塔斯从一开始就注定会遭受意想不到的挫折。客厅女仆希尔达传达了他来访的消息,但几秒钟后她就回复说帕克小姐很抱歉但不能见他。尤斯塔斯像个结结巴巴的小学生一样在门口咆哮。但这不可能!他必须见到她。有一个很重要很紧急的问题。希尔达必须再去找她的女主人,跟她解释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见她。这一次,终于让他松了口气,佩内洛普同意下来门厅。但让尤斯塔斯非常懊恼的是,她并没有打算让他进门。
她不安地问道:
“天哪,怎么了,尤斯塔斯?你说有一件非常重要紧急的事?”
“我必须单独跟你聊,”尤斯塔斯喊着,故意补充道:“这件事不仅重要紧急,而且是一件非常微妙的私事。”
“这里就很私密。在这里跟我说就行。”
“我觉得进去说比较好。”
“很抱歉,尤斯塔斯。行行好就在这里跟我说是什么事吧。我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你确定不会有人听到我们的谈话?”
“非常确定。”
尤斯塔斯迅速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是关于那些信的事。”
“信?”
“我一直在给你写的那些信。”
“那些信怎么了?”
“我想拿回来。我必须拿它们回来。拜托,佩内洛普。一封不落。现在,立刻!”
佩内洛普惊讶地看着他。这个要求吓了她一大跳。尤斯塔斯是怎么知道这些信的事呢?
“真的吗,尤斯塔斯——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焦虑?难道是因为那些写给我的坦率迷人的赞词感到羞愧吗?哦,我知道我当不起那些——”
“是因为我听到了一些事情,”尤斯塔斯赶紧打断道,“一些非常不愉快的东西。糟糕到我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你听到的?”佩内洛普带着一丝焦虑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和佩塔会把那些信拿给艾丽西亚看,目的是……”
“简直是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有把那些信留下来过。我把信都毁了,一收到就一封一封地毁了。”
“你把信都毁了?”尤斯塔斯抽了一口气,“但……但是……”
“听过如此令人难以原谅的影射之后,我希望你帮我一个忙,从此远离寡妇小屋。我简直不敢想象这个邪恶的谣言是怎么传到你耳朵里的。我更加不敢相信的是你居然相信了!”
“但是……”
“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话了,谢谢。”她说着伸手去够那个华丽的门把手。“我会严格命令仆人不许让你进来——任何情况都不行。明白了吗,尤斯塔斯?”
“是的。”他懦弱地应道,脑子还一片混乱。
“那么我想这次相当令人不愉快的谈话就该到此为止了。”佩内洛普厉声说道,“也请你之后再也不要提这件事了。这让我很难受,感觉很不舒服。我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从来没有!”
下一刻,麦尔曼先生就发现自己茫然地盯着一扇巨大的橡木门,最后佩内洛普为了表达她的愤怒,砰的一声在他面前甩上了大门。
Ⅲ
两分钟后,佩内洛普把电话打到了斜屋客栈。彭佩蒂听上去很恼火。
“很鲁莽,亲爱的?是的,我知道,但我现在担心极了。发生了一些很不寻常的事情。不知怎么回事,尤斯塔斯知道了。不是。知道了那些信的事。是的——我留着那些信呢。哦,不好说。他刚刚还在这里。什么?我们打算怎么用这些信?这就是我要说的,亲爱的。他知道了。不,当然没有。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你要马上过来吗?好的,好的。你过来我们聊一聊,会让我开心很多。像平常一样过来就行。仆人们都知道你随时可以过来拜访。再见,亲爱的。别浪费时间!”
彭佩蒂严格遵从了她的指令。住在斜屋客栈期间,他让客栈在对面的车库准备好一辆汽车和司机随时供他使用。因此15分钟后,他就按响了寡妇小屋的门铃。希尔达没有多问就让他进来了,他跑上二楼佩内洛普的私人休息室。一张嵌花小桌上放着酒杯和装着雪利酒的醒酒瓶。彭佩蒂原本担心的脸上闪过一丝赞赏。
“很体贴,非常周到。”他说着心不在焉地亲了她一下。“我需要来杯酒。怎么说,你这个消息让人又困惑又不安。”他拿起醒酒瓶,然后探寻地看着其中一个酒杯。佩内洛普点点头。“我个人觉得这都是猜测。尤斯塔斯在瞎猜。”他向她举起酒杯,“没必要过度担心,亲爱的。”
“老实说,佩塔,我吓坏了。这是怎么走漏风声的?我想,你没有鲁莽地说错话吧?”
“我?别开玩笑了!当然没有。”
“你没有跟别人提起过信的事吧?”
“从来没有!”他一脸平淡地抗议道。
毕竟,彭佩蒂不会把他和雅各布的密会告诉她,他俩之间的事与她无关。此外,他和雅各布在废弃小路上的谈话怎么会传到尤斯塔斯的耳朵里呢?绝对不可能是在那时候泄露的。
“那么,如果你什么都没说过,”佩内洛普继续困惑地说道,“这家伙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真奇怪。”
“正如我之前所说——不过是瞎猜罢了。他可能已经为这些信担心了好几个星期,然后最近终于鼓起勇气来要而已。亲爱的,因为他自己也很清楚,如果艾丽西亚或者奥教的任何高级成员碰巧看到了这些信,他就麻烦大了。”
佩内洛普摇了摇她金黄色的头发。
“我觉得你说得不对。他很明确地说了,听到你和我打算把这些信拿给艾丽西亚看。”
“天啊,但这是不可能的。除非是你的仆人无意中听到你在说梦话或是什么的。”
“不可能。我睡在房子的这一头——仆人都睡在另一边。”
“你觉得他有怀疑到那个——”
“孩子吗?”彭佩蒂点点头。“没有,”佩内洛普继续道,“至少他没有提过。他只是说我们手里有信,打算拿给艾丽西亚。”佩内洛普放下手中的雪利酒。彭佩蒂注意到她的手在颤抖。“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佩塔。我们周围有古怪的事情发生。我能感觉到。某种奇怪不祥的东西。”她一脸懊悔地补充道:“我宁愿当时没想到这个可怕的主意。但人一到紧要关头,就容易想到什么说什么。我太冲动了,佩塔。我没有停下来好好思考过。”
彭佩蒂立刻问道:
“你是怎么答复尤斯塔斯的?”
“我告诉他我已经把信都毁掉了。”
彭佩蒂赞同地点点头。
“太棒了!我就知道你是靠得住的,可以在紧要关头保持镇定。”他把她拉到长沙发上坐下,继续认真地说道:“现在听着——你必须忘记尤斯塔斯和今天早上的来访。把他从你脑海里完全抹去。即便他有所怀疑,但很可能你已经说服他,让他相信他错了,信都已经被毁掉。同时,你需要好好保管这些信,把它们放在信匣里锁好。把放信匣的书桌也锁好。不要让尤斯塔斯进这屋。小心盯着他。要非常非常小心。如果他不信你说的话,那么很可能会有一些疯狂的举动。也许,他甚至会想要来偷信,或者找人帮他偷。你明白吗?”
佩内洛普点点头。
“你现在仍然愿意照计划行事吗?”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快速地说道:
“我不知道,佩塔。当我想到这一切,太冷血了,让我为自己感到羞愧。尤斯塔斯的来访让我很不安。我不明白他是怎么发现的。也许你会觉得我太愚蠢太爱幻想……但我忍不住觉得……”
“什么?”
“也许尤斯塔斯有一些……奇特的天赋……某种精神能量可以让他读懂别人的想法。这个无人探索的思想传递领域……我相信这是真的,佩塔。只是大部分人还不会使用和利用这种天赋。”
“胡说什么呢!”彭佩蒂一脸怒容,不耐烦地说道,“我还是认为尤斯塔斯之所以会想要回那些信,都是因为他觉得良心不安。别再胡思乱想了。”
“我知道这样很傻,但这整件事都让我很不安。你真觉得我们应该按计划行事吗?这样我们的良心还能有安宁吗?”
彭佩蒂跳起身,烦躁地喊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讲点道理!现在这种情况,总有一个人要被指责——要么是尤斯塔斯,要么是我。那么,该是谁呢?这是你的选择,出于对我的公平,我应该知道你的最终答案。”
佩内洛普又犹豫不决起来,内心做着斗争。随后她突然打了个颤,然后抬头看着他,平静地说:
“我想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佩塔。我只能为你坚持到底了。”
“很好!”彭佩蒂说道。
但在那一刻,他意识到佩内洛普的状态是不稳定不可靠的。该死的!她的良心在徘徊不定。真到了行动的时刻,佩内洛普很可能会背叛他。这是一个棘手的情况,需要小心处理。彭佩蒂很担心。
Ⅳ
西德·阿克莱特也很担心,他没有错过发生在寡妇小屋门口的那一幕。西德像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车上等着,在车上听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雇主回到戴姆勒车上时的脸色已经告诉了他一切。当他们到达北区小屋后,西德鼓起勇气谨慎地问了几个问题。雇主的回答并不能令人放心。西德完全不相信那个帕克女人说的信已经被毁了的话。但他的雇主实在是太容易轻信别人说的话了。
“现在,”西德痛苦地想道,“他会听信她的假话,然后把这件事放下。然后不等我们转身,那个帕克姑娘就会把那些该死的信塞给哈格那个老女人。我是绝对不会相信彭佩蒂那个家伙的。从来没有相信过他!他一直在打先知这个位置的主意。我打赌一定是他撺掇帕克那个女人搞的事情。她喜欢他。肯定没错!”
但要怎么确定那些信是否还在帕克那个女人手上呢?西德打了个响指。当然!应该早点想到的,希尔达·谢普斯通——她就是答案。他可以在希尔达休息的半天带她去多尔切斯特看电影。没错——希尔达会帮他的。她开始有点喜欢他了,不是吗?等到了晚上,趁大家都去庄园主屋吃饭的时候,他可以在厨房门口转悠转悠,小心地跟她聊聊那些信的事情。
西德确实这么做了。他打听到的消息完全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很幸运,因为恰巧就在那天早上,希尔达从楼上小客厅经过的时候,听到她的女主人提到了信的事。
“那个诡异的彭佩蒂先生和她在一起。”希尔达说,“他总是在这里。我得说他们打得很火热。总之,当我从门口走过的时候,听到他说‘你是怎么答复尤斯塔斯的?’当然说的就是你的雇主。然后她说就跟她之前说过的一样,已经把信毁了。然后我听到他——就是彭佩蒂先生——说他可以信任她在紧急时刻保持镇定。我觉得这一切都有点可疑。他们俩总是头靠头。亲密无比。”
“你发誓,不会告诉别人我来过这里,希尔达。”西德眨眨眼,“有些事,不好的事要发生了,明白吗?现在跟我说说——你觉得她会把信放在哪里?”
“不好说。我猜应该在她楼上自己房间的桌子里。”
“她一般几点从庄园主屋回来?”
“从来不会晚于10点。一般是在9点到10点之间。”
西德瞥了一眼手表——8:15。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希尔达,指指自己,又竖起拇指,指指房子的二楼。
“里面安全的吧,亲爱的?”
“有厨娘在。”希尔达紧张地呼吸,“她在厨房里。但如果你能绕到前面去,我可以让你从大客厅的落地窗里进来。”
“没问题。”西德说。
5分钟之后,他踮着脚尖跟着希尔达上了主楼梯。一到二楼,她就停了下来,指指宽阔的走廊尽头处的一扇门。
“就是那间屋子。”她低声说,“我不能待在这里,以免厨娘问起来。到时候,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出去,西德。我之后再把窗户闩上。动作快点!别被抓住了,不然我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西德等到女孩回到大厅,消失在厨房的方向后,才蹑手蹑脚向她指的那扇门移动。他轻轻地转动把手,打开门然后溜了进去。
但接着他低叫了一声,僵住不动了。正对着他的扶手椅上坐着一个男人——一个穿着灯笼裤套装的宽肩膀大个子男人,他冷冷地盯着西德。
“你想要干什么?”
“呃……没什么……”西德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只是来找东西的。”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我,对吗?”
“既然你问了——是的。”
男人站起身,大阔步走到门边,小心地把门关上。
“既然你已经在这里了,你得告诉我你是谁,来帕克小姐的房间做什么。”西德固执地不开腔。“所以你不打算说话了?很好,我不打算继续纠缠你显然无法回答的问题。但在放你走之前,你要明白一点——如果你敢跟任何人说起在这里见过我,我会扭断你的脖子!明白吗?”
“明白。”西德说着,悄悄地朝放在门边的书桌移动,“我不出卖你,你也别出卖我。很公平,不是吗?”他的手在身后摸索着寻找书桌的把手。“但让我吃惊的是,”他补充道,“你看到我时和我看到你一样惊讶!”他拽了拽把手,但书桌的盖子一动不动。显然是锁着的。“不是吗,先生?”
男人不理会他的询问,手猛挥向门口。
“走吧!滚出去,别回来。记住,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的话,就当没看到过我。”
“好的。”西德笑着重复道,“好的!”
离开房子,在这五月寒冷黄昏里,穿行在像迷雾一样笼罩的庄园,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宽肩膀的大块头会坐在扶手椅上,显然是在等那个叫帕克的女人回来?但希尔达怎么会不知道屋子里有这么个人呢?所有这些让人费解的因素都让西德觉得很可疑。
但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那是他在离开房间的时候才注意到的一个细节,在长沙发的扶手上放着一顶棕色的花呢帽,而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扔着一件优雅的泰迪熊大衣。这件大衣引起我的注意,就是我见过的那件,绝不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