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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英-约翰·布德/译者:张靖敏 当前章节:55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5:38

不明访客

一回到寡妇小屋,梅瑞狄斯明智地把询问重点放到了希尔达身上。毕竟,就职位而言,客厅女仆肯定比因职责所在而困于厨房的厨娘兰迪夫人知道得多。他在楼下的大客厅询问的这位姑娘,因为这里没有什么能让她联想起那出突然让她年轻的生命笼上阴影的惨剧。希尔达的精神状况很糟糕,面色苍白,还哭红了眼。但在督察随意平静地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她好像恢复了一点精神。

然而从一开始,她的证词就令人惊讶地简洁明了。梅瑞狄斯迅速从中厘清了以下几个事实。她的女主人9:30前从庄园主屋回来,像平常一样直接去了楼上的小客厅。她看起来一切正常。15分钟之后,希尔达听到前门铃响,让彭佩蒂先生进了屋。他直接上楼去了帕克小姐的房间。

“你确定那是彭佩蒂先生?”梅瑞狄斯问道。

“哦,相当确定,先生。他没那么容易被认错,毕竟穿得那么奇怪。”

“他跟你说过话吗?”

“嗯,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声‘晚上好’,然后跟我点了点头,先生,如果你把这个称为‘说过话’的话。”

梅瑞狄斯想:“她到现在都没有怀疑过那位彭佩蒂先生其实是麦尔曼。很明显她还不知道惨剧的全部细节。”然后他大声说道:“我明白了,小姑娘。好吧,继续。”

“好的,先生。”希尔达说,“别的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大概10分钟后,我听到有人重重地从楼上下来的脚步声,然后是前门砰的一声关上的声音。我自然觉得那是彭佩蒂先生离开了。然后大概在10点钟的时候,我通常会在这个时候给女主人端一杯好立克热饮[1],帮助她睡眠。所以我敲了敲她的门,走进去,就……就……”

“好的。”梅瑞狄斯巧妙地插入,“我能猜到剩下的部分了。然后你给庄园主屋打了电话,对吗?”

“是的,先生,哈格·史密斯夫人在来之前迅速了解过情况。”

“在你走进房间的时候,除了你女主人的尸体,还注意到别的什么东西吗?”

“我……我……”希尔达倒吸一口气,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唔!太恐怖了,先生,我完全不敢去回想。真的,我不敢!”

“但你必须尽全力帮助我们,小姑娘。”

希尔达握紧拳头,脱口而出:

“我就是很苦恼……要厘清头绪并不容易。除了一股很浓的雪茄味道,我并没有注意到什么东西,先生。”

梅瑞狄斯猛地抬头。

“真的吗?彭佩蒂先生抽雪茄吗?”

“这么一想的话——他不抽,先生。至少我从来没见他抽过。现在回想起来,只偶尔看到过他抽烟。”

“麦尔曼先生呢?他抽雪茄吗?”

希尔达一脸困惑不解的样子。

“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吗,先生?”

梅瑞狄斯笑了。

“要知道你的任务是回答问题,而不是问问题。”

“抱歉,先生,麦尔曼先生吗?不,麦尔曼先生不抽烟也不喝酒。他是真正的圣人……曾经是!”希尔达大吸了几口气,纠正道。

“不喝酒!”梅瑞狄斯惊呼,迅速地和洛克比交换了一个眼神,“你是说,他完全不碰酒精的吗?”

“是的,先生。”

梅瑞狄斯很困惑。那么麦尔曼是怎么和帕克小姐一起喝雪利酒的呢?还有抽雪茄?这又是怎么回事?死去的这位小姐肯定不爱抽雪茄吧?他问了这个问题,但希尔达的回答很坚决。她的女主人确实抽烟,但只抽一种闻起来像烧干草的奇怪香烟。那么希尔达是怎么在房间里闻到这股非常独特的气味的呢?

“现在跟我说说,”他继续道,“那天晚上你有听到从帕克小姐的房间里传来任何不寻常的声音吗?”

希尔达目瞪口呆地看着督察,好像他是一个魔法师一样。

“天哪,这也太巧了!我是说,你问我的,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女主人回来没多久,我听到她房间传来一阵咚咚响。像是跺脚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好像有人在房间里发脾气走来走去一样。我当时不得不穿过大厅去餐厅取东西。当然,那时候没多想。我觉得也许是女主人在做她的瑞典操练习什么的。但想到此后发生的事情——”

“那具体是什么时间?”

“在帕克小姐回来之后,不超过一分钟的时间。”

“在这之后,你还听到什么声音吗?”

“嗯,我觉得我听到了什么,但那时候我已经回到厨房。所以不是很确定是不是真的。”

“所以你觉得你听到了什么?”

“一楼大厅有东西被撞倒、打翻了的声音。就在彭佩蒂先生按门铃前的一两秒钟。但厨娘总说我爱幻想不存在的噪音。所以这也许只是我的幻想。”希尔达停了下来,吸吸鼻子,挑衅地补充道:“但厨娘也不能否认我在那边的落地窗上发现的古怪事情。即使耳朵骗了我,我的眼睛肯定没问题。督察,我发誓晚上7点进屋的时候,那些窗户是关上闩好的。但等我10点过后再去一楼检查门窗的时候,窗户却是打开的。这绝对不是我的幻想!我感觉,”希尔达严肃地补充道,“昨晚屋里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就我看来,有人在女主人还在庄园主屋的时候偷溜了进来,然后晚些时候又从落地窗那里溜了出去。我在门厅里听到的动静一定是这人弄出来的。但他们是谁,为什么来……这个,我就完全不清楚了!”

梅瑞狄斯显然很感兴趣。

“你是说,当帕克小姐在主屋吃饭的时候,有一个不明人士设法进了寡妇小屋,还找到了去帕克小姐房间的路?然后,等帕克小姐回来后,又设法溜下楼,从那边的落地窗离开?”

“就是这个意思,先生!”

“你是说,帕克小姐在彭佩蒂先生到之前,见了这个不明人士?”

“我是这么想的。”

“但当帕克小姐在主屋的时候,有人能够不被你们察觉偷溜进来吗?”

“哦,这很简单,先生。我和厨娘总是等女主人离开后开始吃饭,也就是说那时候我们都在厨房里,如果他进来的动静很小,我们完全察觉不到,不是吗?”

“但前门那时肯定是锁着的吧?我注意到那是一把上好的耶鲁锁。”

“哦,我不是说他是从前门进来的。前厅的两扇窗户是开着一部分的,如果他够敏捷,是可以从那边溜进来的。”

“那他为什么不从同一个地方离开呢?”梅瑞狄斯敏锐地问道,觉得这个女孩的想象力确实有点太过丰富。

希尔达想了一下,然后明朗地笑道:

“先生,如果他看到彭佩蒂先生出现在车道上,也许不想撞见他,所以才从房子侧面这边的落地窗离开。这很自然,不是吗?”

梅瑞狄斯点点头。

“我想你可能说中了什么。”他转向洛克比,“很有趣,不是吗?有趣又相当古怪。一个相当复杂的情况。”他又转向希尔达,慈祥地拍拍她的肩膀,“好了,小姑娘,我们应该没有需要你的地方了。你一直很坦率,对我们帮助很大。我需要你在证词上签个名,但我们可以晚点再做这件事。”

“现在该做什么?”女孩离开后,洛克比问道。

梅瑞狄斯瞥了眼他的手表。

“你可能会觉得我不可理喻,但我建议你先上车,去斜屋客栈点好午餐。我随后步行过去……推理——需要漫长而孤独的苦思。同意吗?”

“我可从来不会阻止别人思考。”洛克比笑着说,“听说这是一种锻炼大脑的好方式!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你肯定有很多东西要思考!”

等洛克比沿着寡妇小屋的车道驶离,梅瑞狄斯点燃烟斗,开始慢慢穿过庄园,往北入口走去,最后会走到塔平·马莱特路。他故意选了一条绕过帐篷区的路,因为急于避开一切干扰。他无比确信,这个案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事实上,里面充斥着许多非常棘手的并且让人觉得古怪和困惑的地方。一连串相关的问题开始在他脑中穿行,但梅瑞狄斯以强大的意志力和逻辑性,从检查完的所有问题中挑出比较突出的部分。如果想找到答案,他就必须逐一击破。

希尔达的证词自然成了分析事实的起点。有没有人(除了假扮成彭佩蒂的麦尔曼之外)在佩内洛普·帕克死之前与她有过接触?这姑娘提供的信息似乎表明了这一点。希尔达提到这位可能的访客时,说的是“他”——也许这只是措辞的缘故。但那人也很可能是位女性,不过希尔达闻到的雪茄味似乎表明应该是男性。到目前为止,完全无法判断闯入者的性别。确定的是,希尔达和厨娘吃饭的时候,有人进入了寡妇小屋,悄悄走到佩内洛普的房间,和她有过简短交谈,打算离开时,麦尔曼正在走近前门。这迫使闯入者只能通过落地窗离开,而落地窗是不能从外面闩上的。接受这些事实真相之后,可以从中推断出什么呢?这个不明人士肯定很熟悉佩内洛普的日常行程,包括家里用人的情况和房子的布局。总之,肯定是很熟悉那位死去小姐的人。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地溜进溜出呢?很显然是为了掩盖这次拜访。这就说明此次拜访是带着某种犯罪意图的。又是什么样的犯罪意图呢?是明面上那么简单的答案吗……谋杀?

总之,当披着斗篷、粘着胡子的麦尔曼走进佩内洛普·帕克的房间的时候,她是否已经死了?

一阵兴奋袭上梅瑞狄斯心头。假设这件有点惊人的事情是真的,那么然后呢?麦尔曼走进那个房间,突然遭受可怕的惊吓。死在他前面椅子上的是他曾经疯狂爱着的女人;尽管她对他冲动的情书报以令人不愉的威胁,也许他仍爱着她。从各方面看,麦尔曼都是一个敏感易激动的人。他有没有可能一时心理失常,选择自杀呢?有毒的雪利酒就在手边。他很可能注意到了苦杏仁的味道,立刻明白了佩内洛普是怎么死的。然后他认为这也是结束自己生命的恰当手段。

“呣,”梅瑞狄斯沉思着,“合理但有点恶俗。但想想这个推理的缺陷,立刻就能想到一个非常不对劲的地方。如果麦尔曼是自杀的,为什么要撬开书桌拿回那些信呢?这当然不合逻辑。他肯定知道自己没办法在倒地死亡前把这些信毁掉的。即便是麦尔曼在自杀前谋杀了那位小姐,这依然是一个让人困惑的地方。”

第二个有问题的地方是——除非是麦尔曼谋杀的那位小姐,不然他为什么要戴手套呢?据阿克莱特所说,当他的雇主进入寡妇小屋时,是没有戴手套的。但出来的时候,却戴着手套。也就是说,麦尔曼肯定是在屋内把手套戴上的。除非麦尔曼就是凶手,不然这么做是非常奇怪且毫无意义的。

但这又如何呢?她在麦尔曼进屋前就死了吗?还是麦尔曼给她下的毒?呣!一个非常微妙且难以决定的点,就目前情况来看,不得不先搁置一下。

梅瑞狄斯的思绪转向了谋杀的作案手法。目前有的证据:1.一个雕花醒酒瓶,里面装着有毒的雪利酒,但没有找到指纹;2.一个用过的玻璃杯,有苦杏仁的味道和死去那位小姐的指纹;3.另一个用过的玻璃杯,同样有苦杏仁的味道,但没有发现指纹。显而易见的结论是,凶手把氢氰酸下在了装着雪利酒的醒酒瓶里,然后把酒倒进两个玻璃杯里。梅瑞狄斯认为,毒药很肯定是被密封在一个小玻璃瓶中——要么是含有2%无水酸的普通氢氰酸稀释液,或者是含有4%无水酸的舍勒[2]溶液。但凶手直接把毒药下到醒酒瓶里而不是玻璃杯里这点让人十分费解。因为首先醒酒瓶是不能塞住的,而且正如梅瑞狄斯记忆中的那样,醒酒瓶的瓶颈非常细。其次,如果凶手把毒下在杯子里,他可以立刻看到毒药效果,但把氢氰酸下在瓶子里肯定会被稀释掉。这难道是凶手什么令人费解的怪癖?

这自然又引发了梅瑞狄斯对有毒饮料的第二点猜想。如果杯子里的雪利酒都是从醒酒瓶里倒出来的,那么麦尔曼和死去的那位小姐应该都吞下了相同剂量的氢氰酸。这样的话,那位小姐应该是在麦尔曼离开房间前就已经死亡的,因为麦尔曼自然希望在自己服毒前确保毒药的致命效果。据希尔达的证词看,麦尔曼在楼上的房间里待了大约10分钟。如果麦尔曼是凶手的话,他肯定不可能一开始就让她喝下有毒的雪利酒。在喝酒前,他们肯定有一定程度的交谈。实际上,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断出帕克小姐的死亡应该是瞬发的。然而,相同剂量的毒药对麦尔曼是什么效果呢?他走下楼,走出寡妇小屋,沿着车道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好几米远,然后自己爬上了车。直到一段时间后,在回北区小屋的路上,死亡才降临。

诚然,大多数毒药对不同个体的影响不尽相同。有些人的耐药性更强一些。但在这个案件里,毒药效果差异之大足以让人对事实进行更仔细的分析。也就是说,让帕克小姐中毒的剂量是否和麦尔曼摄入的毒药剂量相当呢?麦尔曼当然可以给自己少倒一点有毒的雪利酒。但为什么呢?如果他都打算自杀了,那么肯定更愿意痛快地死去而不是缓慢地死去。

有件事很重要。他必须让法医马克斯顿下午过来一趟,对两具尸体进行第二次检查。他可能会面对直接质询——回答出佩内洛普·帕克是否是当场立刻死亡的。从这个角度推论案件,还要仔细分析醒酒瓶里剩下的有毒雪利酒和两个用过的玻璃杯底部残余的几滴液体。

除此之外呢?梅瑞狄斯用力扯着烟斗。今天收集到的证据已经足够多了。就他看来,有时候比证据不足更有害的是证据泛滥。如果可能的话,他喜欢解决完一部分问题后,再着手另一部分问题。就好像在长途跋涉之前,要先把松掉的线头系紧。

这是他喜欢的办案方式。但命运总是习惯于忽略人类的喜好,固执地推动事情大步发展。而就在此刻,虽然梅瑞狄斯毫不知情,而命运已经铆足了力气打算扰乱他的计划。

***

[1]译者注:Horlicks,好立克粉,一种含麦乳精的冲泡饮料。

[2]译者注:Scheele,舍勒,瑞典化学家,氧气的发现者之一,研究过普鲁士酸——也就是氢氰酸的特性和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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