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年轻女士的证词
Ⅰ
在和希钦警局的贝克督察通过电话长聊了一番之后,梅瑞狄斯从寡妇小屋出发前往斜屋客栈。像前天和洛克比的情况一样,他让奥哈利丹自己坐车先走。梅瑞狄斯急于再次独自一人好好想想。
自接手案件以来,他受到的最大的震动就是这天早上卢克·斯皮尔斯传来的消息。醒酒瓶中的氢氰酸浓度相当稀薄。玻璃杯中的浓度更高。为什么呢?嗯,愈加可以确定的是,这场双重悲剧的设置比他最初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关于盘子上的毒酒之谜似乎无法破解。这不仅仅是谁在雪利酒中下毒的问题,而是凶手是如何下的毒。把玻璃杯中浓度更高的毒酒倒回到无毒的醒酒瓶中,奥哈利丹的这个理论看上去很合理。但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这种疯狂行为的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如果是这样,那原因是什么呢?梅瑞狄斯暂时停止思考了,迄今为止,这个谜团似乎真的无解。
梅瑞狄斯下一个考虑的是特伦斯·麦尔曼。他隐瞒了自己没有陪同萨默斯夫人去多尔切斯特的原因,这点不可否认。同样不可否认的是,就在悲剧发生之前,特伦斯·麦尔曼就潜伏在距离寡妇小屋不到四百米的地方。如果这都不重要……
“好吧,”梅瑞狄斯思索着,“假设特伦斯也是嫌疑人之一。他能作案吗?假如他设法溜进屋中——然后呢?难道他偷溜上楼,打断了他父亲和帕克小姐的密谈?难道他是趁着他们两人不注意的时候在雪利酒中下了毒,然后又说服他们两人喝下去的?但为什么要毒死帕克小姐呢?他们两人完全没有过节。他的父亲——没错。这样的话他就有动机了,虽然他和父亲在大多数事情上都争执不下,包括他和布莱克小姐的友谊。但必须承认这个动机并不强烈。但一时冲动愤怒之下……但即使这样,氢氰酸奇怪的浓度又要怎么解释呢?哦,见鬼!那个小伙子向我隐瞒了一些事情,如果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好了。他可能是凶手,但另一方面,这个年轻人身上讨人喜欢的天真气质又让我觉得他不是!”
彭佩蒂呢?好吧,彭佩蒂才是一副绝好的凶手面孔。他的外表、性格、奇怪的两面派行为——都完美契合一个凶手应有的样子。而且最重要的是,彭佩蒂有作案动机——非常强烈的动机。麦尔曼的突然离世会让他获益颇丰——先知的荣誉和这个职位带来的丰厚年金。但帕克小姐呢?在威胁暴露那些愚蠢的情书上,他和佩内洛普·帕克是联盟的。但有没有可能帕克小姐在最后一刻反悔了,并要挟不仅要烧毁这些信,而且还要告诉哈格·史密斯夫人和奥教所有的大人物彭佩蒂想要诋毁麦尔曼从中获利的阴谋呢?
梅瑞狄斯的脉搏加速。天哪!这个新理论似乎很有道理。与其相比,他之前的理论都不是很成熟。有没有可能利用那些信的想法也来自彭佩蒂?帕克小姐违背自己的意愿被说服对先知使了这个阴招,但她在最后一刻良心发现。然后呢?彭佩蒂眼睁睁看着先知的位置和每年5000英镑在自己眼前消失。所以他动手了,迅速地下了狠手。他必须除掉麦尔曼,还有帕克小姐!他不知怎么地知道了麦尔曼那天晚上要去拜访帕克小姐,然后又不知怎么地成功让他们喝下有毒的雪利酒。
太棒了!棒极了!一个完美的推理。除了两个问题。彭佩蒂是怎么在玻璃杯中下毒,然后再说服他们俩喝下毒酒的?他又是怎么在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情况下,靠近寡妇小屋的?
这个理论很好。但推翻这一理论的证据更好。怀疑彭佩蒂是凶手,就像是闭上眼睛在雾蒙蒙的夜晚走进一条死胡同一样!不——彭佩蒂肯定“没戏”。
Ⅱ
接着又传来了更多惊人的消息、更令人困惑的证据。这次是马克斯顿,他在午饭后不久从奇切斯特给斜屋客栈打的电话。
“喂,梅瑞狄斯,我已经做完了尸体解剖。”
“很好。”
马克斯顿讽刺的笑声顺着电话线传了过来。
“是吗?等你听完我的发现再说不迟。保证吓你一大跳。我就不用细节分析和浓度百分比这之类的东西麻烦你了,就直接告诉你简单的事实吧。”
“我就是个简单的人。”梅瑞狄斯提醒他。
“好吧,我继续说。就和我之前说过的一样,我分析了两具尸体的胃含物。第一点是这样的——帕克小姐死于经雪利酒稀释过的较高浓度的氢氰酸。第二点是——麦尔曼死于更高浓度的氢氰酸,并且未经雪利酒稀释!”
“天哪!”
“经过仔细考虑,我认为麦尔曼是直接喝下了未经稀释的毒药。含有4%无水酸的舍勒溶液。他肯定像被熄灭的蜡烛一样即刻毙命。”
“但该死的!”梅瑞狄斯咆哮。
“哦,还没完,”马克斯顿平静地继续,“帕克小姐要有孩子了。不是立刻。大约还有6个月的样子。粗检时不容易发现,但在尸体解剖的情况下……”马克斯顿停顿了一下,又讽刺地冷笑了一下,最后说:“我一点都不惊讶她可能是因为怀孕被谋杀的。既然麦尔曼一直在给她写那些私密的信……好了,再见吧,我亲爱的朋友。我想我们将在周一的死因审理会上再见。”
Ⅲ
“好吧,警官。”梅瑞狄斯在把马克斯顿的信息交代给奥哈利丹后,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按我的方式来的话,毫无疑问我会直接回奇切斯特,先生。这个案子没有未来,一点希望都没有。我想说是麦尔曼谋杀了可怜的帕克小姐,因为她怀孕了。而后他为了逃过绞刑而选择了自杀。但我觉得你可能不会同意我这个想法,先生。”
梅瑞狄斯摇摇头。
“怎么会?如果麦尔曼想要自杀的话,他可以直接喝有毒的雪利酒。问题是,他没有。他死于未经稀释的高度浓缩的氢氰酸溶液。”
“他很可能是离开寡妇小屋后喝下的毒药,先生。”
“没错。他不可能在喝下这样致命的剂量后还能走到车边。但那又怎样呢?”
“有没有可能是回到车上后才毒死自己的?”
“他有可能这么做。但他走在车道上时的状况又怎么解释?阿克莱特说他当时步履蹒跚,很明显很痛苦的样子。事实上,这个可怜人气喘吁吁地说自己不舒服,并让阿克莱特尽快把他送回北区小屋。”
“他有没有可能是在演戏呢?”
“如果是这样,我不明白这样有什么意义。”梅瑞狄斯反驳道,“老实说,这所有的事情我都不明白意义何在。你永远想象不到一个醒酒瓶、两个玻璃杯和一剂氢氰酸会组成这样一个让人困惑的问题。”梅瑞狄斯敏锐地抬头,看到斜屋客栈老板走进这间现在无人使用的餐厅。“找我?”他问。
“是的,先生。刚刚有一通来自希钦的电话找您。”
“太好了!”梅瑞狄斯说着跳起身。“我马上去接。”几分钟后,他又回到奥哈利丹身边。他看上去异常兴奋,“终于有进展了,谢天谢地!希钦警方在达德利的房子里找到了他,他已经准备好做笔录。他也承认了帕克小姐去世的当晚在这里。希钦的人会立刻把他送过来,这样我就可以盘问他。他们大约会在3小时后抵达。在此期间,我建议我们——”梅瑞狄斯猛地停了下里,手指指向窗户,“你看,是谁啊?会不会是来找我们的,警官?”他迅速走到格子窗扉前,礼貌地问道:“我能帮忙吗?你好像不知道怎么走,是在找老板吗?”
“不,我……事实上……我听说警方的督察在这里。那个来查案的侦探——”
梅瑞狄斯微微一笑。
“那您就不需要再继续找了,小姐。”
“哦,谢天谢地!如果您就是梅瑞狄斯督察的话,我可以进去吗?”
“请进。”
在梅瑞狄斯介绍完奥哈利丹后,他们在一张桌子边坐下。
“你的名字是……?”梅瑞狄斯问道。
“哦,我是丹妮斯·布莱克,哈格·史密斯夫人的秘书。”
“请收下我的同情。”梅瑞狄斯笑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个,是我听到的一些事——在营地流传的一个谣言。您不知道在这里事情传得有多快。快得吓人。”
“跟疯了一样!”奥哈利丹叫道,“我敢打赌这里每个人都知道我的中间名叫科尼,虽然这是一个连我妈都忘却的事实。”
“那这个谣言是什么呢,布莱克小姐?”
女孩犹豫了一下,脸一下红了起来,然后喃喃道:
“是我听到的一些和特伦斯·麦尔曼有关的事。您见过他,对吗?”
“哦,是的,我见过他。”梅瑞狄斯说着和奥哈利丹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个谣言实在让人不安,令人厌恶,我觉得我必须来见您。哈格·史密斯夫人不知道我偷溜出来了,所以我必须动作快一点。”丹妮斯再次犹豫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督察!特伦斯被怀疑与发生在寡妇小屋的事情有关,对吗?他们说警方怀疑他可能……和他父亲的死有关。但这不是真的!我知道的。我承认特伦斯不喜欢他的父亲,但要做下这样的事情……他不可能做这种事的!真可怕,居然有人能这样联想。我就是不明白这些人。他们不是要过一种更高尚的生活吗,然而却用这样邪恶的方式谈论特伦斯。他们都是糟糕透了的伪君子。”
“你喜欢小麦尔曼,对吗?”
“我……不……是的……”然后她相当挑衅地说道:“是的,我想我是。他是这样一个无助可怜的笨蛋。谁都会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他。”
梅瑞狄斯静静地说:
“恐怕谣言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的,布莱克小姐。警方从不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怀疑任何人。在这个案件里,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你看,在寡妇小屋的惨案发生前不久,有人看到他出现在离案发现场几百米远的地方,而他拒绝——”
“这就是我来见您的原因。”丹妮斯急切地打断他,她抓起手提包,然后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条递给梅瑞狄斯,“请看看这个,督察。我想您就会明白这个恶心的谣言是怎么开始的了。”
梅瑞狄斯打开纸条,因为奥哈利丹的缘故,把这封简短的信件大声念了出来。
亲爱的丹妮斯,
如果我再见不到你,我会崩溃的。我们必须见一面。现在,请听我说。我本应该在下周四陪萨默斯夫人一起去多尔切斯特,但我已经说服她为我的缺席保密。8点钟我将在莲花池边等你,请你尽可能在晚饭后溜过来见我。我会一直等在那里,直到我不得不回去和坐多尔切斯特的巴士回来的萨默斯夫人碰头。我亲爱的丹妮斯,你知道我为你疯狂。
无尽的爱
特伦斯
“很好,很好。”梅瑞狄斯说着把纸条还给她,“这就是那个年轻人沉默的原因。他拒绝告诉我为什么徘徊在池塘边,是不想要危害到你,小姐。他可真不错,不是吗?我是说,考虑到现在的局面。”
“哦,他真太了不起了!”丹妮斯闪烁着眼睛喊道,“太善良了!但我不能这样利用他的好。特伦斯就是这样。如此体贴……如此正派,对所有事都这样。”
“但你没办法去赴约——是这样吗?”梅瑞狄斯问道。
丹妮斯痛苦地点点头。
“污点夫人突然一时脑热,口述了一堆信让我写。她一直让我写到了10点之后。”梅瑞狄斯灰色的眼睛闪了闪。
“污点夫人,我想这是你们给哈格·史密斯夫人取的一个相当形象的化名?”丹妮斯再次点点头。“所以那个可怜的小伙子就一直等到他该回去和萨默斯夫人碰头的时候?”
“是的,我想是这样。之后我一直没有机会和他碰面。他大概以为我不想见他了。”
“嗯,我会很快打消他这个想法的,小姐。别担心。还有,谢天谢地你想到要给我看这张纸条。如果有人敢把那个小伙子的名字和周四晚上发生的事情扯在一起,你就告诉他们是从我这里听到的——他完全没有嫌疑。”
“您太好了。”丹妮斯热情地说道。
“好吧。”当丹妮斯离开之后,梅瑞狄斯对奥哈利丹警官说道,“嫌疑人可以去掉一个了。一位迷人又冷静的年轻女士。如果达德利的情况和特伦斯·麦尔曼相似,我们又回到了起点。麦尔曼毒死了帕克小姐,然后又毒死了自己。”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先生。”
“当然了!”
“关于那副手套的事情。”
“手套怎么了?”
“是您提出来的麦尔曼是怎么上车之后把手套处理掉的疑问。”
“没错。”
“好吧,现在,先生,您会考虑我说的麦尔曼离开房子之后都是在演戏的理论吗?他是在坐上去北区小屋的车后才服的毒。您得承认这是一个简单又明了的解释。”
“目前看来,”梅瑞狄斯同意道,“这是唯一的解释。这说明麦尔曼在回家的路上,打开过车窗,把手套扔掉,再关上车窗,然后准备好摆脱他尘世的躯体,对吗,奥哈利丹?他为什么这么做,我们还不得而知。为什么醒酒瓶旁边有两个用过的玻璃酒杯,我们也不清楚。为什么麦尔曼要等到上车之后才服毒自杀,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明知道自己要自杀的情况下,还要撬开书桌去取回那些信,我们也不明白。我们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他的犯罪动机。不仅仅是那些信件的威胁让他感到担忧。天啊,不!他还有更让人不愉快的事情要隐瞒。他杀佩内洛普·帕克,是因为她怀孕了,而他,作为这群追求更高生活质量的狂热分子的先知,就是她孩子的父亲!”
“没错,我完全赞同您的意见,先生。”
梅瑞狄斯站起身,拿起帽子。
“很好,警官,我们可以检验一下你的理论。如果麦尔曼把手套扔出了车窗外,很可能那副手套还躺在车道边的某个地方。让我们小心地慢慢从北区小屋散步到寡妇小屋去吧。毕竟,如果我们真的找到那副手套,就必须从全新的角度来考虑这个案子的作案手法。”
Ⅳ
几个小时后,在经过一场让人腰酸背痛、筋疲力尽的搜查后,梅瑞狄斯和奥哈利丹回到了斜屋客栈。他们没有找到手套。然而,在靠近寡妇小屋的车道大门附近,奥哈利丹在杜鹃丛附近的长草中,捡起一把孩子玩的水枪。这个完全无关的发现激怒了梅瑞狄斯,他嘲讽地说道:
“我们一寸寸梳理地面以期找到重要线索,结果我们找到了什么?该死的,警官,一个孩子的玩具!别跟我鬼扯这东西和案件有任何关系。也许真是,但天哪,别说出来!案子本身已经够复杂了。走吧,看看主人能不能招待我们一杯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