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德利先生开口
Ⅰ
半个小时后,一辆由穿着制服的警员驾驶的警车,嗖的一声驶入客栈的院子。梅瑞狄斯再次让客栈老板把他的私人客厅借他使用,几分钟后,奥哈利丹、希钦的贝克督察和达德利先生舒适地置身其中。达德利先生是个身材健壮的中年男子,一脸疲惫和忧愁。但梅瑞狄斯立刻喜欢上他坦率的样子和温和的举止。正如情势所要求的那样,从一开始,达德利很明显就准备好竭尽全力帮助警方,不打算有所遮掩。梅瑞狄斯命令奥哈利丹逐字记录下采访的内容,然后开始了他的盘问。
“你明白贝克督察要求你来这里做笔录的原因吧,达德利先生?”
“恐怕是太清楚了。”
“你准备好回答我的问题了?”
“尽我所能——是的。”
“很好。我们有信息表明你上周四晚上去过寡妇小屋。在帕克小姐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客厅前不久你见过她几分钟。随后,你通过落地窗离开寡妇小屋,回到你停在庄园南边路上的车上。对吗?”
“完全正确。我可以说‘惊人地’正确吗?”
“这不是你第一次去寡妇小屋,对吗?”
“不是。我还来过两次……呃……在帕克小姐离开维尔沃斯之后。”
“其中一次,一个年轻人走进房间,撞到你在那里等待帕克小姐,对吗?”
“是的。”
“我可以这样猜测吗?你每次都是在用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设法溜进的,达德利先生?”
“完全正确。”
“但这是为什么呢?”
达德利笑了笑,疲惫地小声叹了一口气,然后靠在扶手椅上,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听着,督察——您似乎对我最近的动向和我试图联系帕克小姐的举动了解颇多。不如我直接告诉你故事的前因后果,这样更节省时间不是吗?——对于促使我这样行事的原委,我这些下作行为背后的原因,来一个从头到尾完完整整的陈述?”
“那就再好不过了。”梅瑞狄斯赞许地说道,“如果你准备好——”
“我已经准备好说出一切!”达德利喊道,突然提高了声音,从原本昏沉的样子中走了出来,“现在隐瞒又能得到什么呢?我一直像一个该死的傻瓜一样!我承认这一点。现在,像所有其他该死的傻瓜一样,我必须承担责任。但相信我,督察,我绝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犯了罪的傻瓜。也许是一个误入歧途的傻瓜。您看,我就是那种造物主愿意一次又一次戏弄的不幸人。5年前我的人生晴雨表似乎还在‘晴朗’上。但现在……好吧,抱怨有什么用呢。我就废话少说,直接进入正题吧?”他现在笔直地坐在椅子上,显然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但他却完美控制住自己的语言和情绪。他继续急躁地说:“5年前,我是一个满足的已婚男人。作为一个注册会计师,我对自己的工作很感兴趣。我深深地爱着我的妻子,深情地幻想着她也一样深深地爱着我。但那是我的第一个幻觉。她不是的。我渐渐察觉到这一点,这里拌一下嘴,那里吵一下架,对我说的话做的事越来越挑剔。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也许您已经知道了。我喜欢普普通通的生活。但我的妻子‘不是’。我在这里是故意用过去时的‘不是’的,因为她现在已经死了——不在我为弥合我们之间的鸿沟而进行的失败尝试范围之内。”
“天哪!”梅瑞狄斯突然叫道,“你是说——?”
达德利疲惫地点点头。
“是的。死去的佩内洛普·帕克是我的妻子。她离开我之后,用回她的娘家名字,并尽全力忘记她曾经是约翰·基思·达德利夫人。但问题是,督察,她‘有了宗教信仰’,笃信得厉害。对于亡者唯有赞美之类的东西。但我必须向你说明,我为了弄明白佩内洛普的雄心壮志,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但我的确不适合那种更高的生活。对她来说,我与那种粗鲁不受教的野蛮人并无二致。好吧,也不浪费时间继续说我悲惨的婚姻生活了。我只感谢我们没有孩子让事情更复杂。2年前,她离开我去维尔沃斯花园城市生活。选择维尔沃斯,当然是因为那里是奥教的圣地——她觉得唯一一个可以让她展翅高飞,飞向更高的境界或者随便他们怎么称呼的地方。”达德利停了下来,擦了擦额头,又颓然落回椅子上,结结巴巴地继续道:“但见鬼的是,我仍然爱她爱得发狂。偶尔会在绝望中去找她,恳求她回到我身边。哦,我承认她并不完全没有同情心,但我无法让她动摇。她已经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宗教信仰,而我再也无法参与其中。简而言之,这就是她的观点。我与更高的生活相较量,更高的生活赢到了最后!后来有一天,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坦言她爱上了一个该死的奥教教徒。当然你们可以猜猜,我说的是谁?”
“自然是,”梅瑞狄斯说,“尤斯塔斯·麦尔曼——死去的奥教创始人。”
达德利猛地坐起身,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督察。
“麦尔曼?我的天啊!你在说什么?除了麦尔曼是奥教的首领之外,她才不在乎他!她爱上的是那个外国佬,那个虚伪的双面派,外国佬彭佩蒂!”
“你确定吗?”梅瑞狄斯厉声问道。
“我确定吗?”达德利一脸怒容地叫道,“难道我不是亲眼看到她这几个月来为了和他在一起把自己搞得跟傻子一样吗?难道我每次去看她都要听她细数他的优点,这些都是假的吗?当然是彭佩蒂。我想麦尔曼也采取了一些无害的追求举动,但他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您能想象我的感受。如果她爱上的是一个像样的正直小伙子,也许我还不会那么难接受。但那么一个装模作样的男人,实在让我气不过!”
“你在屋里碰到过他?”
“没有——从来没有面对面过。但我常常在那边打转,看到过他来来去去。彭佩蒂从来不知道我在看着他。希钦离维尔沃斯只有几公里远,我很容易就能开车过来扮演一个业余侦探。但最后……好吧,我失去了控制。我决定——该怎么说呢?——除掉他。”
梅瑞狄斯查看了一下达菲督察一天前寄过来的档案。
“结果就是,”他说道,“在去年12月3号,星期六的晚上,你试图在一条偏僻的小道也就是五月花小径上谋杀他。”
“我的天哪!有什么事是您不知道的吗,督察?”
“大致轮廓只知道一点点。”梅瑞狄斯笑着说,“但知道相当多的细节。”
“好吧。我会告诉你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动手,一切都是偶然。那天晚上,我开车去维尔沃斯,打算再次请求我妻子放弃这个家伙。就在那个胸衣厂外面,我的车胎爆了。而就在换轮胎的时候,我看到彭佩蒂那个家伙和一个女孩走进那栋楼。我了解到工厂里正在举办一场舞会,他如此虚伪令我突然暴怒,决定等他出来。那段时间我一直随身带着一把自动手枪,所以我意识到如果时机成熟,随时可以行动。当彭佩蒂出来后,听到他准备带那个女孩从五月花小径回家。我知道那是一条偏僻而且光线不好的小路,所以我跳上车,然后……”达德利停了下来,慢慢地摇了摇头,然后用沉闷的声音说道:“为什么还要继续呢?您似乎已经知道剩下的故事了。”
“没错。”梅瑞狄斯同意道,“但你知道吗,达德利先生?”
“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那天晚上谋杀未遂的男人并不是彭佩蒂吗?”
“不是彭佩蒂?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梅瑞狄斯用轻快的几句话解释清楚情况。达德利惊呆了。他不止一次地喃喃自语:“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最后他说:“所以那不致命的一枪反而是一件幸运的事。”同时他还想起那晚,他扔的刀与彭佩蒂的头错过几厘米,但这件事他是不会说的。他继续:“虽然杀了彭佩蒂可能会送我上绞架,但至少一想到这个家伙再也得不到我妻子,还是会感到一丝满足的。但另一方面,如果误杀了一个无辜的年轻人……不,谢天谢地!我准头太低。”
“那天晚上你也去找过你妻子吗?”
“是的——在我开车回希钦之前。”
“然后呢?”
“我暂时远离了维尔沃斯。因为我作为通缉犯的描述出现在了当地报纸上,但是受害者的名字却没有公开透露。我很快意识到,不管彭佩蒂发生了什么事,他依然还活蹦乱跳的。仅仅两天之后,我就看到他在镇上做演讲。然后我了解到这个即将召开的大会以及佩内洛普将在寡妇小屋暂住的打算。然后再一次——您知道我是一个多么顽固的傻瓜了吗?——我联系上了她。我恳求她放弃所有这些关于宗教信仰的无稽之谈,和我一起回家。她断然拒绝了我。但我依然没有准备好接受否定的回答。终于,在周四的晚上,我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然后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绝望。她再次谈到彭佩蒂,并提议离婚。”达德利缓慢地摇了摇头,脸上没有表情。不幸的沉重似乎压垮了他。然后他静静地补充道:“您看,督察,就是那晚她告诉我她怀孕了,彭佩蒂是孩子的父亲。”
“彭佩蒂!”梅瑞狄斯叫道。“所以他才是让你妻子怀孕的人。不是麦尔曼。”
“你应该知道的——”
梅瑞狄斯点点头。
“是的。我自然收到了来自法医的完整检查报告。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彭佩蒂。但你刚才告诉我的事,达德利先生,改变了整个案件的方向。谢天谢地你决定来做笔录。现在,说说你周四晚上的具体动向?”
达德利苦笑了一下。
“这才是真正重要的地方,对吗?”
“你是怎么靠近寡妇小屋的?”
“正如您知道的那样,我在老考德内庄园南边的路上停了车,设法偷偷进入寡妇小屋的花园。”
“那是什么时候?”
“刚好8:30。”
“然后你进入房子——怎么进去的呢?”
“通过门厅的窗户。您看,督察,我很清楚那个时候每个人会在哪里做什么。用人们都在厨房里吃晚饭,我的妻子在主屋那边用餐,一切都很简单。”
“然后你上楼去你妻子的房间?”
“是的——一直待在那里等她回来。”
“你抽烟了吗?”
“是的。一支雪茄。有助于我稳定神经。”
“然后呢?”
“然后大约9:30,佩内洛普走了进来。我已经解释过了发生了什么事。她告诉了我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的事,让我跟她离婚。我承认我当时发脾气了。我跟这个可怜的女人说了我对她和彭佩蒂的看法!然后我走了出去,打算原路离开。”
“但你没有?”
“没有。我刚要翻过门厅窗户,然后看到有人出现在车道上。虽然当时快天黑了,我还是轻松认出来人是谁。毫无疑问,那就是彭佩蒂。”
“然后呢?”
“我不得不迅速行动,因为我不想碰见这个家伙。如果和他面对面,我怕自己失去控制。所以我躲到房子另一侧的一个房间里,从一扇落地窗出来的。”
“那时大概是什么时候?”
“差不多9:45。我不知道准确的时间。”
“你离开的时候也没有被人看到?”
达德利犹豫了一下,然后谨慎地说道:
“我不能准确地回答这个问题。我出去的时候,选了一条通往园丁小茅屋的路。当经过那里的时候,好像看到窗户边有几张面孔。但当然我可能记错了。这只是我的印象。”
“很对。”梅瑞狄斯轻快地说,“你是被看到了。被园丁和他的妻子看到了。就在10点钟前不久,达德利先生。”
“我明白了。”达德利说。
“10点钟前不久。”梅瑞狄斯强调道。
“我不是……呃……很明白。”
“我想强调的是这个。根据你自己的证词,你在9:45从落地窗出去。而我恰巧知道园丁的小茅屋离寡妇小屋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达德利先生,你意识到自己至少花了10分钟走过这一百米路吗?这可算不上什么世界纪录啊,不是吗?”
“我在窗户外面的灌木丛里藏了一段时间,想在走之前确定彭佩蒂进去了。”
梅瑞狄斯敏锐地看着他:
“你很确定在那10分钟时间里,达德利先生,你没有回你妻子的房间吗?”
“我当然没有!”
“告诉我,当你进屋的时候不会恰好注意到盘子里的酒吧?一个醒酒瓶和一组玻璃杯?”
达德利一脸困惑地回答:“我也许看到了。但不好说。我并不是很有心情观察什么东西,只是模模糊糊记得房间里的某个小桌上摆了一盘饮料。”
“我明白了。”梅瑞狄斯突然站起身,“嗯,这就是我想问的全部问题,达德利先生。我很高兴你这么坦诚。奥哈利丹警官会护送你上车。我想和贝克督察私聊一下。”
达德利一走出去,贝克便问道:“你怎么看他?”
“我的直觉是相信他的话。但专业和谨慎警告我,他有可能在那10分钟空档里溜回去。我想在此期间你都会控制住他,对吗?”
贝克点点头。
“已经以谋杀未遂罪起草了逮捕他的逮捕令。他肯定要为五月花小径发生的事坐牢。我个人的感觉是,这个可怜人只是客观环境的受害者。我觉得他说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