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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平衡

作者:高铭 当前章节:107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3:41

搭档:“嗯……怎么说呢……是这样,在生活中平淡无奇是一种普遍现象,而我们经常会把这种平淡无奇延伸出去,即——看到新奇的事物也会很快把它按照平淡的分类去划分,并且假想着这个世界的一切就是已知的,平淡无奇的。”

我:“你是想说思维惯性吧?”

搭档:“不,我认为这来自自我保护心理。”

我:“嗯?不是很理解……你点菜的时候脑子想这个来着?”刚刚搭档在餐馆拿着菜单发了会儿呆,我能看出他是走神了。所以在回诊所的路上诱导了一下,果然,他开始滔滔不绝。

搭档:“这么说吧,我们,我指人类,在遇到未知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在尝试着用已知去解释未知,而根本原因在于:面对未知我们会不安、畏惧。我们认为自己在食物链的顶点,不需要怕什么,可是实际上呢?我们很清楚该怕的东西太多了,因为我们本身既渺小又脆弱。所以,我们去用已知概括未知的核心就是:不接受真正的现实。”

我整理了一下这段话:“嗯,明白,似乎是这样,不过……”

搭档摇摇头:“没有不过,我说的是大多数而不是全部。或者用另一句话来总结:厌倦已知,却又恐惧未知。”

我:“那为什么会延伸出这种反应呢?”

搭档抬起头看了看诊所所在的大楼:“我说过了,根本就在于我们太渺小了,并且能深深地体会到这点,我们需要花很久才能做出点儿什么,并改变点儿什么。可悲的是真正被改变的却是我们本身,并非这个世界。”

我:“仅仅改变本身就已经很夸张了。这让我想起最近看过的一本书,大概是说一群人跑到荒岛上去寻找某个东西,而得到那个东西的人能掌控自己的命运。那本书好像叫……”这时我注意到搭档仍然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怎么了?脖子扭了?”

搭档快步向大楼走去,并回头催我:“快,咱俩去楼顶。”

“干吗去?”我边跟上他边问。

“楼顶有个人,似乎是个女的。”

“怎么?你认识?”

“不,她坐在栏杆外。”

五分钟后。

搭档停了几秒钟,稳住呼吸,推开了通往楼顶平台的门。

一个从背影看上去很年轻的女孩正坐在水泥台子的边缘,双腿垂在楼体外——在二十七层高的楼顶。

搭档装作很闲散的样子,漫不经心踱步到栏杆边。

女孩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她看起来岁数不大,有着一张清秀的脸。

搭档并没着急说什么,而是略微等了几秒钟后做出诧异表情:“你在这儿干吗?”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看风景。”

搭档:“你坐的这个位置太危险了,头不晕吗?”

女孩:“嗯……是有点儿。”

搭档:“那回来呗。”

女孩又停了一会儿:“太高了……”

搭档:“所以让你回来啊。”

女孩显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嗯……我是说……太高了,我腿软,动不了了……”

搭档笑了笑:“要帮你吗?”

女孩又看了看我们,伸出手并点点头。

搭档使了个眼色给我,我小心地翻过栏杆扶住她,同时搭档牢牢地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起来。

她翻回栏杆的时候腿抖得厉害。

“水还是别的什么?”搭档蹲在诊所接待室的小冰箱前回头问她。

“我想喝点儿甜的东西。”她边回应边略显好奇地四处打量着。

搭档拿出一罐果汁,又找出纸杯一起递给她。

女孩先是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一饮而尽,接着又倒了第二杯,依旧一口气喝完。她应该是有点儿低血糖。

搭档坐到对面的小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坐了很久了?”

女孩:“嗯,大概两个小时了可能。”

搭档:“真的是看风景?”

女孩把罐子里剩下的果汁都倒进纸杯又喝了一口才放下:“嗯……就是觉得想坐在那儿看看。”

“为什么?心里不舒服?”搭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

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经常会站在窗口看风景,从我住的那里能看到这栋楼,觉得这里看上去比较高,视野应该很好。正好今天没什么事儿我就来看看。”

搭档:“哦……这样啊……今天不上班?休息吗?”

她略微迟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是不想上,所以请了假。”

搭档:“你看这个楼有多久了?”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缥缈了起来,并且有一种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阴郁:“两年?两年多了吧……大概。”

搭档:“你有……二十……六?”

她点点头:“差不多,二十七。”

搭档:“不是本地人吧?”

她:“嗯,我是南方人。”

搭档:“嫁到这里的?”

她:“对。”

搭档:“毕业就结婚了?”

她回过神来好奇地看着搭档:“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嗯,我在这里上的大学。”

搭档:“你,经常睡不着吗?”

她看了一会儿搭档后又看了看我,眼睛瞟向别的地方:“你们是觉得我有心理问题吗?”

搭档:“不好说。”

她表情异常地平静:“严重吗?”

搭档:“通常这需要长时间的接触才能判断出来到底是怎么个情况,目前看,你不是很好。而且我是以一个普通的观察者身份看到的。很明显,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自己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用那么危险的方式坐在那里。”

她沉默了几秒钟后点点头。

搭档看了看我,略微停一下后换了话题——他的目的是打算结束女孩的沉默状态:“通常来说,坐在你那个位置的人都将会是我们的收费对象。如果你并不打算付费或者对此有疑惑……你懂我的意思?但是,我认为也许我们能帮上你也说不定。”

她露出笑容:“我知道你们是开心理诊所的,收费没问题,这样我会更坦然点儿,否则扭扭捏捏的,更不好……不过价格贵吗?”这是我第一次看她真正笑的样子。

“通常我们按小时计费。”搭档回身抽出一张计费说明单递了过去。

女孩把单子拿在手里认真看了一会儿后点点头:“不便宜,但是也没想象中那么贵……好吧,那我先接受初步分析好了。”

“实际上我认为我们的价格和免费没什么区别了。”搭档对于钱不会、也从来没有过一丝含蓄。“但是,我依旧并不把你当作一个收费对象来对待,至少目前不会。因为我希望你能随便和我聊聊,这样也许对你有帮助也说不定——哪怕仅仅是失眠。”

他不再用第一人称复数,而这通常就是他引诱对方开始的前奏。

女孩盯着眼前的茶几想了想,然后她抬起头:“其实没什么事儿,我老公都说我这是无病呻吟。”

搭档:“他为什么那么说?”

女孩没吭声。

搭档:“有例如吗?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虽然女孩抿着嘴似乎在考虑。

搭档拿起桌上的空果汁罐,然后回身扔进垃圾桶里。他这是在用肢体语言做出暗示——女孩抿嘴这个表情证明她想说,只是目前出于某种原因在抑制——这家伙越来越精通于此了。

她望着搭档又迟疑了几秒钟才开口:“我……上大学时是我第一次离开自己住的城市,最开始是新鲜感,觉得这里一切都很有意思。在学校的时候认识的老公,因为他是本地人,对这个城市很熟,所以那时去什么地方都是他带着我,当时我觉得他还挺好的。毕业后他向我求婚,我认真想过,觉得应该是会幸福的,于是就答应他了。后来他家的亲戚安排我们俩到一家公司上班。我们一起上班,一起午餐,一起下班,有时候一起逛街、看电影,陪他一起玩游戏。很多同学都羡慕我们,说整天在一起很好,而且还有人照顾。最初我也这么认为,但是……但是几年后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可是我说不好是怎么了,就是觉得哪儿不对,似乎缺了点儿什么,虽然仔细想想好像又什么都不缺,然后我就对自己说:也许是我要求得太多了,也许过一阵就好了。可是……那种感觉总缓不过来,总是觉得不对劲儿、提不起精神……而且压在我心里越来越重,我……我想我缺少的可能不是一点点,而是很多,但我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搭档:“你对别人说过这些吗?”

她:“最初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会打电话给高中同学和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朋友,提过这种……嗯,就算是感觉吧,但……他们都觉得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甚至有人认为我是在炫耀……可我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炫耀的想法,我就是觉得缺失了很多东西。那阵儿我下班回去就抱着电话打,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感觉稍微好一些。”

搭档:“过了多久你跟你老公说到这种感受的?”

她想了想:“差不多是在结婚三年后……才说。”

搭档:“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呢?”

她突然沉默了。

搭档起身去又拿了一罐饮料放到她面前,并帮她打开。拉开饮料罐拉环那“砰”的一声似乎吓了她一跳。

女孩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眼前的杯子,缓缓地再次开口:“可能……我老公……他从小就没离开过这个城市,一直都是在这里长大的,所以他在这里很……但是……我觉得……嗯……就是那种本能地觉得,跟他说这些,他不见得会理解……”

搭档:“但你还是说了。”

女孩:“嗯,他问我缺什么,是不是住得不好?吃得不好?物质条件不够?娱乐不够?我都摇头,他问我到底要什么,我说不出来。后来……又聊了几次……就像开始我跟你说的那样,他认为我是在无病呻吟……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搭档:“那你觉得自己是无病呻吟吗?”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搭档:“真的吗?”

她此时的表情看上去很阴郁:“我真的不知道,但……但是那种无助感压得我喘不过气,为此我经常深夜睡不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尽可能地深呼吸,可无济于事。甚至有时候……我就想,当我父母都不在人世的那一天,我也干脆死掉算了……是不是我太、太那个了?你也觉得我是无病呻吟吧?”

搭档看着她:“不,正相反,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就像是玩网络游戏,但只有你是玩家,其他角色都是NPC(1)。”

她默默点点头。

搭档:“我觉得你自己应该很清楚这种感觉并且能描述出来,是这样吧?”

她用力抿着嘴唇又停了一会儿:“我……你知道吗?我总是感到无比地……我说不清。很多时候他带着我去找他的一些朋友玩,虽然身处在人群中,很热闹,可我却很深刻地体会着无法根除的一种东西……就好像我是在无人的荒岛。”

搭档:“孤独感?”

她很轻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搭档:“我认为你知道,就是孤独感,但假如用这个词的话,连你也会觉得自己是无病呻吟。”

她抬起头望着搭档:“我倒真希望自己是无病呻吟。”

搭档摇摇头:“正相反,你不是。”

她:“那算是什么?”

搭档并没有回答她,而是岔开了话题:“你这几年还给曾经的舍友同学朋友打电话吗?”

她:“打,但很少。”

搭档:“为什么?”

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我也说不明白,就是觉得打了也没什么用。”

搭档无视她的含糊其词:“是觉得没人理解是吧?”

她盯着自己纠缠在一起的手指没说话。

搭档:“你对父母说过吗?”

她摇摇头。

搭档:“你和父母的关系也不是很好,但也并不太糟糕,对吗?”

她:“嗯。”

搭档:“你确定他们对你的感情吗?”

她认真想了想:“其实他们对我很好,但是……”

搭档:“什么?”

她:“但是他们有时候只是从自己的角度去考虑一些问题,假如我不顺从的话……就会……说一些很伤人的……话。”

搭档点点头:“我知道了,其实你对父母更多的是不满。”

她:“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搭档:“不不,我指的不是物质,而是别的什么,是吗?”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搭档:“你希望灵魂上独立,否则你……”

她突然打断搭档:“我知道了。”

搭档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我不认为你知道。”

她:“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就是这样,既然已经找到根源了,所以基本没什么问题了。”

搭档微微前倾着身体望着她:“你心里也是这么说的?”

她避开搭档的眼睛不置可否。

搭档瞟了我一眼。我很清楚他是什么意思——这个女孩目前所表现出来的防御机制是由心理上的反向生成触发的,即:越是渴望,却越是背道而驰。

“你愿意接受催眠吗?”搭档问。

女孩盯着茶几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搭档:“需要我先讲一下催眠是怎么回事儿吗?”

女孩摇摇头。

搭档:“催眠可是要收费的哦。”

女孩依旧点点头:“好……但是时间……”说着她看了下表。

搭档:“不会很久。”

“这个女孩……算是有点儿无病呻吟那种吗?”在催眠室里间准备摄像机的时候我压低声音问搭档。

搭档:“不,从最后一点就能看出来。”

我:“哪个?”

搭档没说话,而是抬头看着我。

我:“怎么了?”

搭档:“你在装傻。印象中有多少人是这么痛快就接受催眠的?并且我在决定给她催眠前压根就没提到过这件事儿。而且之前不是她主动来找我们的,某种程度上算是我们‘捡’来的。所以说她对我们的信任有点儿太快了,这本身就是问题。通常来说女人是偏警觉性的,但她却……我认为她内心是渴望交流并且很愿意倾诉出一切,只是那该死的反向生成……不过这么说来也对,还是因为女人特有的警觉。所以……”

我想了想:“嗯……似乎是你说的这样……这么说的话,你要给她做催眠的提议也是一种试探方式?”

搭档点了下头:“就是这个意思。我认为她现在正处在接近临界点的时刻——把压抑化为某种行动力,当然,是不好的那方面。我不想看着她就此干什么傻事儿或者后半生心如死灰。但,我始终不明白的是:她现有的情绪全部是从某个点弥漫出来的,可就是那个点,我找不到,似乎是某些什么根深蒂固的东西……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明白了,你想通过催眠去深挖到底根源在哪里,切入口你有吗?这个我还没找到。”

搭档微微一笑:“有,她说了。”

我:“哪个?”

“她失眠半夜站在窗前,那是她最无助的时刻。”说完搭档抓起笔记本去了催眠室。

对于我所有的暗示女孩没有丝毫的质疑和疑惑,飞快地就进入到了催眠需要的状态中。

我:“当我数到‘1’的时候,你就会回到深夜,站在窗前。”

“3……”

“2……”

“1。”

她低垂着头,松弛着身体瘫坐在沙发上。

我:“很好,你已经站在窗前了,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女孩:“在……看……”

我:“能告诉我你在看什么吗?”

她:“远处……很远、很高的地方……”

我:“那里有什么?”

她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有几个人……”

我:“你能看清那些人是谁吗?”

她:“能……看清……”

我:“告诉我那都是谁。”

她:“那是……那是我自己……”

我:“是什么样的你?”

她:“曾经的……曾经的我……”

我:“哪一个是曾经的你?”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重,看上去是情绪压抑所带来的:“都是……都是我自己……”搭档皱了皱眉并且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我:“那些你有多大?”

她:“有很小的……有大一些的……”

我:“你能看到那些你在做什么吗?”

“她们……她们拉着手站在一起……就站在楼顶……也在看我……”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

我:“她们能看到你吗?”

她:“是的……能……看到……她们在对我笑……”

我:“你现在在做什么?”

她情绪的波动越来越明显了:“我……我……我在哭……”

我:“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哭吗?”

她几乎是在哽咽:“我……不想……不想失去她们……”搭档在她身后点了点头,并且对我竖起拇指。

我:“你感到害怕吗?”

她双手缓慢而无力地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抓着:“我怕……我害怕……”

我:“你想去制止她们吗?”

她:“我做不到……我离她们太远了……她们的手已经拉在一起……就要……就要……跳下去了……我怕……”

我:“放松,不要害怕,听我的指示:你可以到她们身边的,现在就可以。”

她喃喃地重复着:“我……可以到她们身边……可以……”

我:“是的,你已经站在她们身边了。”

她:“我已经……站在她们……身边……”

我:“你可以和她们交谈吗?”

她微皱了下眉,神经质地扭动了一下头部:“交谈……可以……”

我:“很好,你完全可以做到。你可以问你最想问的问题。现在就可以问。”

她呼吸略微急促了一点儿,但很快就平稳了下来:“你们……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后才开口:“她们是怎么说的?”

她:“她们说……说、说看不到我……”

我望向搭档,他点点头示意我可以结束了。我无声地对他皱了下眉——这么做是在征询搭档要不要抹去她催眠状态下所描绘的这部分场景的记忆。搭档略微想了下,摇了摇头。

我:“好了,当我数到3的时候,你会醒来并忘记刚刚所发生的一切。”

“我会醒来……并忘记……这一切……”她喃喃地重复着。

我:“很好,1……”

“2……”

“3!”

她慢慢抬起头略带疑惑地看了看我:“开始了吗?”这时她意识到睫毛上有一滴眼泪,于是抬手轻轻擦掉后又愣了几秒钟。“或者……已经结束了?”

我微笑着告诉她:“是的。”

她:“我……我刚才怎么了?”

搭档起身走到她旁边:“假如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给你看录像,不过建议你先休息一会儿,虽然只有几分钟,但是你会有疲倦感。这是正常的,所以,放松,休息下。”

女孩轻叹了一口气后点点头。

送走女孩后,搭档抱着肩歪着头靠在桌子边上若有所思。

“怎么?”我问。

搭档:“嗯……没怎么,只是又一次印证了我的观点,所以有点儿得意。”

我忍不住笑了:“你不是时时刻刻都很得意吗?”

搭档:“并没有,我只是冷漠。”

我:“我以为你不知道这点呢……”

搭档:“我知道。”

我:“好吧,那说说看,你又印证了什么?”

“嗯……”搭档斜着眼睛迟疑了一会儿,“我觉得……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独自生活在一个荒芜的星球上,孤独、沉寂。”

我:“为什么听起来像是青春期的那种调调?”

搭档:“青春期开始意识到这个现实,所以感受上更强烈些。之后并非是青春期过了,而是我们学会了压制,但根源并没有去掉。”

我:“孤独感?”

搭档:“是的。”

我:“这么说的话……这是很多心理问题的根源所在吧?”

搭档想了想:“也是,也不是……”

“我最讨厌这种答案了。”我忍不住打断他。

搭档:“听我说完。我的意思是说,这种孤独感是必须的——既不能孤独了,也不能不孤独了。情感上和心理上以及生活空间上都应该有孤独的时刻,而不是彻底地亲密无间……说起来,这是一种很复杂的社会和社交应对关系。在长期独处和独自应对生活的时候,也就是过于孤独的情况下,我们会寻求客体安慰,企图摆脱这种‘独自’的状态;而另一个极端——长期没有‘独自’的环境下,我们又需要那种孤独感。因为那种‘独自’也带来了心理上的‘存在’和‘自我’。只有在那个既孤独又不孤独的平衡点上,我们才是正常的,否则无论偏向哪一边都会让我们产生扭曲。这个女孩,现在就是在缺失‘独自’的状态中。想想看,她的一切都是跟随着自己的男人,一切都不需要自己处理,不需要自己安排,听起来这样很好,对吗?但真的很好吗?真的吗?并不是,长期在这种缺失‘独自’的环境中,‘自我’和‘存在’完全体现不出来了。所以她对此产生了反向生成——时时刻刻的孤独感,无法摆脱,如影随形。到现在为止,你跟得上我说的吗?”

我点点头——必须承认,这家伙那绕来绕去的一堆表述之下,是非常清晰的思路。但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搭档得意地笑了:“比方说,很多时候一些人出身于很好的家庭,同时没有植入很深的心理阴影的情况下,为什么会产生某种扭曲的心理反应,例如:施虐、受虐?这时候当事人会疑惑:难道我天生就是坏的?真的是坏的吗?还是那个答案:也对,也不对。说起来,人类就不是一个安生的物种,我们从骨子里、从内心深处就存有暴力、淫荡、恐惧、放纵、猥琐、欲望,等等,并且时刻都会弥漫出来。换而言之,人类就不是完美的。假如,我有神力而制造出一个完美的世界,充满幸福和喜悦,没有痛苦悲伤和各种邪恶的欲望,让全世界所有人都能置身于其中,那我也坚决不会制造出那个世界。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人类是不完美的,所以无法存在于完美之中。假设一切都完美,那人类就得搞点儿事情出来,就得自己折腾自己,然后就心安理得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怎么有点类似于原罪的感觉?”

搭档:“我所说的和宗教与信仰没一毛钱关系。而且即便是宗教信仰中的忏悔,也是一种欲望。”

“欸?等等,你这是在批判宗教吗?这怎么解释?”

搭档:“你不觉得吗?忏悔本身很多时候也是一种自我满足——我战胜了某种欲望。真的吗?并没有,一切都像是恶魔写好的剧本一样,甚至连忏悔本身也是欲望的一部分,很多时候我们因此而获得自我满足。”

我:“你现在的思路有点儿可怕啊……”

搭档:“嗯?有吗?”

我:“以非人的角度看人,甚至是俯视角度了……”

搭档:“嗯……这不你问缘由吗,所以说到这儿了。好了咱们说回来,说孤独。假如,它扩大了,我们会出问题;假如它几乎消失了,我们同样也会出问题。所以必须停留在某个平衡点上我们才是正常的。”

我:“嗯,那,该怎么办?”

搭档:“有两个方法可以解决。一、离婚……”

我吓了一跳:“停,打住!这么做是违反……”

搭档:“道德,我知道,我只是说说,你别紧张。二就是:辞职,换工作。”

“哦……”我明白了,“让他们俩至少不天天在一起?从而创造出孤独的‘自我’?是这个意思吗?”

搭档:“不仅仅,还有更多,我希望她忙起来,从其他地方找到‘存在’和‘自我’。”

我迟疑了好一阵才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转移……还有……自我价值?”

搭档:“叮咚!就是这个!”

“嗯嗯……的确,目前看这是最好的办法,既能拉开距离,有自我的空间,又可以产生自我价值……嗯……有道理。”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怎么觉得这个女孩跟做梦全世界就只有自己存在的那位兄台有点儿像啊?”

“有吗?”搭档皱了皱眉,“不,不是一回事儿,那个哥们儿只需要独处就能解决问题,而不需要找到存在感。她可不一样,她目前的生活状态和社交差不多完全丧失掉主控,只能算是一个附属品,她需要太多体现自我价值才能实现‘存在’了。所以我甚至会建议她找一份忙碌的、有挑战性的工作,越忙越好。”

我:“焦头烂额就没时间想这些了?”

搭档:“工作中的忙碌不就意味着自己是不可或缺的吗?”

我:“是的,你说得对。”

搭档:“我想起一个说法来。”

“什么?”

搭档起身接了一杯水,把杯子送到嘴边:“忙,是治疗一切神经病的良药,一忙,也不伤感了、也不寂寞了、也不乏味了、也不相思了。一张脸上无悲无喜,隐隐约约看上去只有一个字‘滚’!”

我笑了:“还挺有道理的。”

搭档并没有就这个笑话把话题再延续下去,而是平静地喝了口水后,重重靠在沙发上凝视着杯子:“就像人间是夹在天堂和地狱之中一样,我们时时刻刻都只能停留在某个平衡点,不左,不右,不好,不坏,不前,不后。因为我们天生如此,只能存在于各种各样的平衡点,摇摆不定。有趣的是,却以此为乐。”

“嗯?”我忍不住打断他的感慨,“这句话不对吧?按理说很痛苦才对……怎么是以此为乐呢?”

搭档想了下:“曾经有个人,年轻时吸毒成瘾,后来在身边人帮助下戒掉了。再后来成为一名神父。他一生都以己为鉴,劝诫了很多和他当年一样的年轻人。临终前,他颤抖着说出自己的遗言:好想再吸一管啊!”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搭档。

“痛苦吗?是的,很痛苦,但这种挣扎本身,”搭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也是一种自我满足。”

“你的平衡理论?”

搭档点点头:“是的,大多数人耗尽毕生所追求的,不过是两个字——平衡。”

***

(1)NPC,即non-player character(或non-person character,有时候也作non-playable character)的缩写,指电子游戏中的“非玩家控制角色”,这个概念最早起源于单机版游戏,逐渐延伸到整个游戏领域。泛指一切游戏中不由玩家控制而由计算机控制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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