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来找我们了?”搭档问。
他点点头:“对。”
“那么,”搭档皱着眉想了一下,“请问你都是什么地方有过疼痛感呢?”
他:“我也说不清,很多地方都有,就是莫名其妙地神经痛。这么说不是指真正的神经痛,是因为看不到任何伤口,所以我自己管这个叫神经痛。去了那么多次医院也查不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大多数疼的时间很短,只有那么几秒钟,但非常非常疼,那种疼痛感很像刀伤的感觉……割伤?嗯……是,割伤,非常疼。”
搭档:“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对吗?”
他:“没有,有时候我就盯着疼痛的地方看,甚至还用手去摸,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也不是皮下什么组织损伤,但就是很明确,很疼,很真实的割伤感。”
搭档:“割伤……神经科方面……”
他打断搭档:“我不是说过了吗,没有任何问题,检查也没出现什么指标不正常,心血管、脑神经等这几年都查过了,什么问题都没有。”
搭档眉头皱得更紧了:“还记得这种疼到现在有多久了吗?”
他目光缥缈地望着搭档的膝盖想了一会儿:“五年?不止!应该六七年了吧!”
搭档:“你什么时候开始去医院检查的呢?”
他:“疼痛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多的时候。”
搭档耐心地解释:“我是问哪年。”
“哦哦,”他不好意思地摇了下头,“两年……不不,两年半以前。”
“嗯……这样……那么,”搭档问,“在两年半之前的一年内,发生过什么吗?我指某种事件,生活上的转变。”
他又认真想了想:“没有,都很平常的。我知道你想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打击或者变故,但真没有。”看上去这个问题他没有撒谎,因为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及动作,反而有点儿不耐烦。
搭档点点头,停了几秒钟开始问别的:“介意说说你的婚姻状况吗?”
“单身。也没女朋友。哦,多说一句,我不是同性倾向。”他回答得很干脆。按理说眼前这种男人不应该单身的,因为他很帅,不,是非常帅。
看上去他三十多岁的样子,高大健壮,保养得很好,手部的皮肤细嫩,一看就不是从事体力劳动的工作。衣着虽然看不到品牌但想必不菲,发型也非常得体,而且精神看起来很好,双眼有神,眉宇间透露出这个年龄该有的沉稳和睿智,举止谈吐很有分寸,恰到好处。虽然似乎有些冷漠,很少有情绪波动,但这反而更加衬托出他气质上的镇定与从容。总的来说,应该属于那种很多女人的梦中情人的类型——更重要的是单身。
搭档:“是工作忙吗?”
“不是工作原因,”他微微一笑,“这种事情不着急。”
搭档点点头。我们俩都听明白了,他不缺女人,所以刚刚是指没固定女友。
“睡眠质量……看你精神不错,应该也还好吧?”搭档问。
他:“大多数吧,平均下来每个月有两三天不是很好。”
“哦?”搭档扬了扬眉,“能说说吗?”
他:“问题出在这里吗?”
搭档:“你不说的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在想——这是他第一次有明显的非常性动作。
“是入睡问题,还是梦造成的?”搭档追问。
他回过头看了搭档一会儿:“是梦。”
我松了口气,至此之前看起来这个人全无破绽,现在终于有切入点了。
搭档:“能说吗?”
他略微垂下目光想了几秒钟,抬头问搭档:“假如是这个问题的话,你们能解决吗?”
搭档:“不知道。”
他:“甚至不安慰我一下?用个百分比?”
搭档:“你很聪明,跟你用那种文辞上的花招儿没有任何意义。”
他:“你指医生和律师吗?”
“医生和律师?”搭档嘴上说着不用花招儿,但实际上在用一些小把戏试探这个人是否真的有极高的戒备心还是仅仅是习惯性的谨慎。
“嗯,医生和律师。”他略微停顿了一下,“通常,医生和律师哪怕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也不会跟你说没问题,都很狡猾地把最坏的结果陈列出来。你们不也应该如此吗?”
搭档:“哦,不,我没用花招儿,我说的是实话。在你没说之前甚至我连什么是最坏的结果都不知道。也许你来之前仅仅是被某种无端的疼痛困扰,假如我们搞砸了,可能还得加上失眠这一项。如果你心疼钱,还会后悔白白花了不少钱。”
他微微翘了一下嘴角表示自己在笑:“不,我接受心理治疗高收费这个设定,因为我知道心理治疗远远难于身体上的治疗。这一点你不需要做暗示。”
“好吧,那么,可以说了吗?困扰你的梦。”说着搭档微微一笑。
我知道他在笑什么——用一个明显容易被识破的圈套来掩盖藏得更深的另一个或者几个圈套——绝大多数情况下人们都会被明显的圈套所吸引住,并自以为识破而放松警惕。
他:“嗯,大体上就是梦里被伤害一类的吧。具体我真的不记得了,似乎是被袭击?不对,让我想想……醒来的时候没有那种惊慌失措的感觉……嗯……应该是不小心或者难以避免的伤害那种。我隐约只记得大概,当时有点儿印象,但一旦再睡着,更多就不记得了。之后我曾经尝试过记录下来,不过,我说过了,每个月就很少的几次,所以又很快忘了要记下来这回事儿。”
搭档:“梦,跟你说过的所谓神经痛有什么关联吗?”
他:“我在梦中会感觉到那种疼痛,能疼醒。”
搭档:“嗯?那么疼?”
他盯着搭档点点头:“对,就是有那么疼,这也正是我后来四处求医的原因。”
搭档:“有固定部位吗?”
他仔细想了想:“固定……应该是没有固定的,大概吧,太多次。只记得大概。”
搭档:“例如?”
他:“嗯……头?脖子?牙?我想想……可能还有胳膊?肩膀吧?这个真的记不得了。”
“明白。”说着搭档望向我。
我知道,这是要准备催眠还原了。我们必须“看到”那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在将近一小时的询问和我的耐心解答之后,他终于有点儿不大情愿地坐到了催眠的大沙发上。
“其实我还是觉得不一定非要催眠。”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摄像机。
“的确,不一定非得要催眠。”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防御机制,“但是刚刚我们一起分析过了,这样是最快的,也是最直接的,你也同意了,也签字了。假如现在反悔的话,可以,这种事情一定是要自愿……”搭档接过话茬:“你想多花点儿时间我们不介意,而且也有可能不通过催眠还原梦境来从其他角度绕到问题的根源,但从目前看,没有比还原梦境更好的切入点了。你觉得呢?或者你需要时间认真考虑下也成,我们再约时间。”
他不动声色地又沉默了几分钟,然后眼里闪烁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们,点了点头:“那开始吧,既然已经来了。”
搭档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没明白,但也没时间解释了。接下来我故意用很枯燥的术语向他解释及说明。
他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看上去面无表情,这点很麻烦。不过最后我还是把他聊得放松戒备了。
这期间搭档一直歪着头盯着他的背影看。
“很好,你现在已经可以看到向下的楼梯了……”
“我……看到了……楼梯……很长。”
“是的,沿着这个盘旋的楼梯走下去……”我观察着他,这个人即使是在催眠状态中也是不动声色的样子,而不像其他被催眠者那样有轻微的表情变化。
“我在走……”他呢喃地重复着我的话。
我:“楼梯很长很长……”
“很长……”
我:“很好,你看到楼梯尽头那条很窄的、笔直的通道了吗……”
他:“通道……是的……通道……我看……到了……”
我:“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门……你会走到那扇门前,并且打开它……”
他:“……我打开……我……打……打不开……它被……锁住了……锁住了……”
我心里一惊,没想到他在这里居然有一道防御。
我:“没关系,那并不是锁住了,那扇门一直都很难开,很涩……你会打开它的……”
他:“我……会……打开……”
我:“是的,当我数到‘1’的时候,你会打开这扇门。”
“会……打开……”他略微不安地动了动肩膀。
“3……”我故意轻声且拖慢声音,以防触发他的防御觉醒。
“2……”他右手的确有握紧的动作。
“1……”此时搭档正略显紧张地啃着大拇指等待着。
我:“你已经打开这扇门了。”
他肩膀略微抽动了一下:“是……的……我……打开……打开了……”
我和搭档都松了口气。
我:“告诉我你现在在什么地方?看到了什么?”
他:“在……街头……有……有行人……”
我:“是你熟悉的地方吗?”
他:“是……我……每天上……班都经过……经过这里……”
我:“那些行人,都是什么样的?”
他:“都是……普通……的人……”
我想了想,决定帮他推进进程:“你是要去上班吗?”
他:“我……不用……去……我……站在……站在这里……就好……就好……”
虽然此时他的脸上保持着平静,但肢体显得略微有点儿紧张。
我:“你是在等人吗?”
他:“我……我……在等……天黑……”
我:“为什么要等到天黑呢?”
他略微舔了舔嘴唇:“天黑后……他们……就……不会碰到……我……不会碰到……我了……”
我:“你是想说,天黑就不会碰到熟人了吗?”
他轻皱了下眉:“天……天黑……他们……碰不到……我……不会……不会疼……”
我明白了,他指的是碰撞。
我:“你很怕路上的行人碰疼你吗?”
他:“很疼……很疼……”
我:“路上的行人会伤害你吗?”
他:“是……是的……”
我:“那么……他们是怎么伤害到你的呢?”
“他们……他们都会踩到……我……很疼……”他呼吸略微有些急促,并且咽了下口水。我记得他说过,梦中的疼痛都来自上半身,而不是脚。
我看了一眼搭档,他此刻很专注,完全没有留意其他任何事情。
“能告诉我,那些人是怎么踩疼你的吗?”虽然有点儿危险,但是似乎我只能抓住这条问下去,“是踩到你的脚吗?”
他:“他们……他们会……踩到……踩到……我的头。”
“他们是怎么踩到你的头呢?”我被搞糊涂了。
他:“他们……会踩到……我的……头……”
我再次望向搭档,他此时也正看着我。我皱了下眉无声地问现在该怎么办,搭档愣了几秒钟,伸出两根手指比画了一个走的动作。
虽然明白了,但这个想法吓了我一跳!这是要我暗示他演示怎么被踩到头!
我定了定神,做好被强制终止的打算:“到目前为止,你做得都很好。现在,我要你穿过人群。当你走过人群之后,天就会黑了。”
他嘴角抽搐了几下:“人群……走过……会疼……会很疼……”
“但是,只有这样才能天黑。”
“……我……”他紧张地绷紧了双臂。
“很好,你就要走进人群了。”我尝试着强制推进。
他张开嘴喘息着。
“现在,你已经走进人群了。”
“踩到了!他们踩到了!很疼!”说着他抱着头弯下腰。
此时,搭档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我,我看到了。
我抓紧向被催眠者提问:“他们怎么踩到你的头的?”
“踩到!他们……踩到我的……踩到我的影子了!好疼啊!”他痛苦地在沙发上蜷成一团。
搭档站起身快速点点头。
我分秒必争地放出了唤醒提示。
在他几乎全程面无表情地看录像的时候,搭档始终紧紧盯着他的脸。
录像看完了,他似乎松了口气,然后面带诧异地看着我们:“怎么回事儿?是踩到我的影子了?但为什么踩到影子我会觉得疼?”
搭档点点头:“嗯,这也是我们想知道的,这需要分析。”
他坦然地靠回到沙发靠背上端起纸杯喝了口水:“好,那,分析吧。”
搭档抱歉地笑了笑:“呃,不是指现在,因为我们要反复再看看,需要时间。”
“哦。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对吧?”他放下纸杯站起身,“行,回头什么时候再来呢?”
“通常情况下,提前几天通知你呢?”搭档问。
“两三天?最好提前一周,这样我好把一些事情排开,可以吗?”说着他尽可能压制着动作舒展了下筋骨。
搭档面带微笑地伸出右手:“当然可以,一切以你的时间安排。”
他象征性地跟搭档握了下手,又对我点了点头。
送走他后,搭档一声不吭走到会客室沙发边,停了几秒后一头扎了下去,嘴里还很惨地叫了一声。
“你也头疼?”我拿起自己的水杯。
沙发的角落里传出搭档闷声闷气的声音:“完全没头绪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丝线索也没有啊!”
我故意缓慢地喝了口水才问:“很棘手吗?”
“当然!”搭档抬起头,一脸兴奋的表情,“只有这样才有意思!记得他看完录像那个平静的表情吗?完全没任何破绽!也没一丝一毫的震惊。”
听着他的语无伦次我摇摇头:“你个怪胎……”
搭档跪在沙发上眯着眼想了想,扭过头问我:“你还有巧克力吗?其他甜食也成。”
我翻出一整板薄片巧克力扔给他,他嘴里哼着歌欣然接过,盘腿坐在沙发上撕开包装,看了看,满意地送到嘴边,把整板巧克力卡在上下门牙之间,“咔嚓”一声咬断一块在嘴里。
我耐心地端着水杯,看着他享受巧克力的甜味和苦味混合在一起,在口腔中四处蔓延。
吃完半块后他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心满意足了?”我放下水杯。
“嗯哼。”他舔舔嘴唇,“好了,我们来说他吧!”
“OK!”
搭档捏着巧克力盯着墙:“很显然,这个家伙把一些什么东西藏起来了,而且很深。”
我点点头:“你指双重防御吗?”
“没错。”搭档把巧克力放到一边歪着头,“虽然绝大多数人的梦境都是隐晦难懂的,但假如了解到一些属于个人的‘特征符号’的话,想解开那些生涩的隐喻并不难。可这个人不一样。他的梦,在表现的时候居然又加了一层防御,把自己投射为影子。这就奇怪了,为什么本体却是影子呢?把自己投射为其他人,投射为事件,投射为观察者,投射为某种情绪都是比较常见的手法,而那么多能够表现的,却只把自己二维化了,并且直接反射给肉体,这个真的太稀有了。还有,你刚说他是双重防御,说不定在这层之下……嗯,也许不止双重,是三层甚至更多。”
我安慰他:“那也没关系,我们解过多层防御,只是多花了点儿时间。”
搭档:“是,但防御还有强弱之分,有些只是一层木板墙而已,有些则是高墙深沟铁丝网。”
我点点头。
搭档站起身搓搓手:“好了,那咱们先来分析吧!无论如何先解一下各种可能性和成因,反正都要一层一层来。心理学就是这个比较麻烦,没有突破一说,只能按部就班。首先核定重要元素,你听听看有没有不同意见。”
“没问题。”
他开始来回在屋里溜达着:“身体的疼痛,先放到一边,那是最后所导致的成因。第一个元素:虽然是他来找到我们,但看起来似乎他并没有那么急迫。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有点儿什么不对劲儿,直到他走我才意识到这点。第二个元素:他对从梦境入手这点似乎有些抗拒,不怎么情愿。虽然有些时候我们会遇到这种情况,但,大多是出于对梦境的恐惧或对某些场景的不愉快所造成的……”
我打断他:“你等一下,他不愿意被催眠还原梦境,是不是也跟恐惧梦中所带来的疼痛有关?”
搭档停下脚步想了一下摇摇头:“不,我不认为他是对这个有所恐惧,而是他似乎惧怕某些隐私性的东西被深挖出来,所以才抗拒。”
“嗯……”我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个人的状态,发现他说的似乎是对的。
“好了我继续。”搭档重新开始走来走去。“除了对催眠的抗拒,加上他的不迫切,还有一个:看完录像之后他松了口气,你应该也留意到了。所以,证明我说他惧怕被深挖出什么是正确的。综合这些,基本可以判断出一个大的元素——有些很重要的事情,他并没有告诉我们,而是刻意隐瞒。很可能,那是直指最终核心的东西。”
我:“这要靠你跟他多聊来深挖喽。你看,心理学还是可以突破的。”
搭档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悬。”
我:“为什么?”
搭档:“如果仅仅是能聊出来,就不会有那么多层的防御机制了。想把这层防御撕开个口子突破没这么简单,除非我们知道最终的那个痛点,否则不能直指目标的话,保不齐会陷到他的防御旋涡中,甚至他有可能会为此建立更多层防御,那时候就糟糕了。所以这个问题小心谨慎为妙,别轻易碰,除非我们能抓到造成一切问题的那个赤裸裸的本体。”
“有道理。”
搭档:“第一个大元素确定。那么再来说第二个。看上去还原他梦中的场景是个很普通的环境,但恐怕正是因此才更麻烦,因为我们这行并不惧怕怪异的、怪诞的、超出常理甚至超自然的场景,因为梦的形成机制就是四维甚至更高维度的。梦可以轻易把看似毫无关联的、跨越时间空间,无视臆想和现实,完美地把各种元素集中在一起,并且‘啪’地压成一个平面展示给你。可是这家伙的梦居然平淡无奇,所有问题都在自己身上,而所有路人只是扮演着实施伤害的象征,但被伤害的却是影子……这个,才是让人头疼的原因。这个防御层很难搞……相比较而言,进入场景的门上锁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嗯,”我表示赞同,“他说锁住了的时候的确出乎我意料,在交出部分意识主导权之后还设立障碍,很罕见。”
“按照梦里的设定,路人全部都能够对他造成伤害,这个点很怪。”搭档撇了撇嘴,“理论上讲,那个场景跟他的身份似乎不符。他的生活状态被人羡慕还差不多,但在梦里正相反,很奇怪。而且我们跟他聊过,虽然就几个小时,也基本可以判断出他不是那种猜疑狭隘的性格,虽然为人有点儿冷漠,但跟疑神疑鬼还有被害妄想的特质相差甚远。这点应该也是元素之一。你觉得呢?”
我:“同意。”
搭档:“所以我推测,他藏的那部分,应该跟自卑有关。”
我想了想,点点头。
搭档:“好了,问题出来了,他,为什么会自卑呢?”
我提示:“会不会跟性有关?”
“嗯?”搭档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了看我,“你是说,他性功能方面有问题?”
我没吭声看着他。
搭档抱着肩在认真考虑。而我一如既往地耐心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望向我:“不可能。”
“理由?”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不需要来找我们了,没有任何意义嘛。”说着他继续在屋里溜达着,“如果他在性功能方面面临一些无法修复的难言之隐,那么我们的任何劝解和安慰都不可能解决实质性问题。因为在根本得不到解决的情况下,一切安慰或者解析都毫无价值,无法根除掉核心病灶嘛。所以我不认为是‘性’这个点。再有,他的自信和淡定,绝对不是性方面有障碍的人所能表现出来的,回想一下,在提到情感部分的时候他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或者难以启齿吗?没有对不对?OK,那就是没有什么。”
“嗯……你是对的。”我沿着他的思路分析了一下后,表示认同这个结论。
“那么……”搭档双手插在裤兜里皱着眉,“那么是什么会让他自卑呢?他缺什么呢?看起来这个人既不想透露什么,又想彻底解决掉某个问题。可是……这个问题似乎不是很重要,因为他表现出的平静和淡定,感觉并没那么急迫……但,既然不急迫,那为什么要找来这里呢?而且还为此设立层层的防御……这不合理,也不对……还是有问题……”
我提示他:“会不会其实他很急迫,只是他性格上属于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记得他处在催眠状态中的时候也没什么表情变化。”
“是吗?”搭档挠了挠头,“嗯……实话说吧,我直觉觉得……似乎有什么问题……对了,当他看完录像后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从这点来看,喜怒不形于色这点似乎不成立……嗯……可话说回来,他平时的确没什么表情变化……看起来很……但我真的直觉上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儿。”
我理解搭档此时的困惑,说到直觉的话,我也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不大对劲儿。我们曾经聊过关于直觉这个问题。简单说就是:我们一致认为直觉并不是一种没有缘由的东西,而是视觉、嗅觉、听觉还有经验,通过观察、分析而快速得到的一个答案。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甚至大脑都反应不过来,所以被称为直觉。而实际上直觉是身体和本能直接得到答案的一种综合反应,具有一定的准确率。而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直觉和这个人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冲突的。
搭档皱着眉溜达了好一阵后,停在小杂志架边,探着头看了会儿,从一堆杂志中抽出一小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花生,撕开包装,倒了一些在嘴里。然后一边把包装袋在手里捏得哗啦哗啦响,一边继续溜达,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嘀咕着:“唔……好瓷(奇)怪啊……唔……为什么Z(这)个人看起来无火(所)谓又……唔……不动声鹤(色)的……样纸(子)……唔?这不合藏拟(常理)……难灶(道)他平和(时)装太久……能鹤(彻)底元(掩)盖表情……他的碾(脸)……他的碾(脸)……嗯?啊啊?”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住了,愣愣地看着前方。
“怎么了?噎到了?”说着我正要起身去帮他倒水,他却突然冲到垃圾桶前把嘴里的花生啐了个干净。
“变质了吧?那好像是我上次从航班上拿回来的……”这时我看到那家伙笑了,于是刹住话茬转而反问:“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他没理我而是傻笑着看着前方。
我默不作声地任由那家伙白痴附体般站在原地足足半分钟。
“我明白了!”他点了下头,用袖子飞快擦掉嘴边的食物残渣,同时四下乱翻着,“电话!我手机!”
“你就不能表现得像个成人吗?”我从窗台上拿起他的手机又抽出几张纸巾一起递过去。
他一声不吭接过手机翻了一会儿,举到耳边坐回到沙发上。
几秒钟后看样子他接通了电话:“你下周哪天有时间……嗯?周一?不行,我休息,除了周一……嗯哼……哦……我想想……周三?那就周三。来我诊所吧,帮我看个人,半小时就好,只看看,什么也不用说,回头单独跟我说就成,只要看看这个人有没有……对对,就是看这个,嗯嗯……什么?收费?呸!跟你说了……咦?哦……也成……嗯嗯……那下周三见!拜拜!”说完他点了下屏幕随手把手机胡乱扔到一边,又拿起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开始啃。
“什么情况?”我问。
搭档跷着腿得意扬扬地看着我。
“你以后还想不想要零食供应了?”我要挟。
他笑够了舔了舔嘴唇,从小茶桌下面抽出本子飞快地在上面画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把本子扔给我:“这种案例还从没遇到过呢,虽然看着复杂,但其实简单得鸡飞狗跳。”
我接过本子没理他的胡乱用词。
本子上潦草地画了一个戴着巨大面具的小人。
我看了好一阵没看懂什么意思。
“你画得也太烂了,这都什么啊……”
“整容。”
“什么?”
“我是说,”他深吸了口气,“这个家伙,整过容。那张脸,你不觉得……”
我恍然大悟:“那岂不是……等等,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搭档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皱着眉抱着肩靠回到沙发背上:“他的表情很少,略显僵硬。”
我:“就这个?”
搭档:“足够了。综合他所说的,我们看到的,还有分析的,就足够了。”
我:“如果不是呢?”
搭档:“所以刚才我约了懂整容方面的人来看,看完就知道了。但不是的可能性极小。干这行除了理论知识外,还要靠直觉和感觉,不是吗?按照目前的推论很多都是无法解释的死结,但,假设一下,他整容了,那么再试试看,是不是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我想了想:“的确是说得通了,但……好吧,我承认对于这点来说,虽然能说通了,但我总觉得……嗯……怎么讲?似乎缺乏点儿什么……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吧?”
搭档看着我:“你,太理智太有逻辑了,右脑,尝试用右脑来思维。我们这行在很多情况下真的要靠大胆的假设才能找到通往真相的那条路。假如只用纯粹的分析和逻辑,往往会是死路一条。”
“好吧,”我没再对这个问题纠缠下去,“假如真的是这样,那岂不是没什么难度了吗?”
搭档:“如果我的推测是真的,那么难度反而加大了。”
我:“加大?为什么?”
搭档:“我猜,在梦中他之所以把自己投射为影子,而且是那种全体都能对他造成伤害的影子,是因为,影子才是他的本体。而梦中所谓的伤害,是一种纯粹心理上的映射——从前他的面容丑陋,使得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对他造成伤害。而现在,他的本体藏起来了,藏在英俊面容之下,但曾经来自陌生群体的目光对他所造成的伤害,并没有被消除掉,反而跟随着他把真实的自己隐藏转移为心理问题……嗯……之一”。
我:“之一?我怎么没看到还有其他?不是问题都找出来了吗?”
搭档:“绝不可能那么简单。OK,这时候就该用左脑来理性分析了——从他描述的时间来看,整容最少也有六七年了。这六七年前被深埋起来的东西,很可能早已生根发芽,现在也许正在孕育成一个怪物。我认为他应该已经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儿,所以才尝试着去解决,但肉体上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之后,他知道心底的那些东西的确有些棘手,这一点是性格所致——他无法容忍有潜在的问题,所以,才来找我们。可是从他平和的态度看,很可能,他正在被侵蚀,他不仅仅是看上去有些僵硬、冷漠,他的性格和为人甚至也在跟随着自己的那张面具脸变得僵硬、冷漠。”
“嗯……有意思……的确说得通,而且……的确能感觉到是这样……”
“对。他的真正的自我,已经随着整容,同他真正的面容一起,被埋起来了。但刚刚我说过了,从心理学上讲,埋起来是个很糟的方法,因为有些东西,是会生根发芽的,而他,所表现出来的就跟他那张假脸一样,他的情绪,他的态度,他的几乎一切都深藏起来,躲在那个英俊的面具下面……假如,我是说假如,有那种直接能看到内心的人看到他,那看到的一定不是个人,而是个怪物。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本体,怪物的本体已经彻底跑出来了。”
我被吓了一跳:“有那么严重吗?”
搭档皱着眉:“实际上会更严重。”
说到这儿我们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我问:“要我跟他约下周三吗?”
搭档:“嗯。”
我:“如果不是呢?”
搭档:“你指整容?不是的可能性很低……我的直觉是。”
我:“这么有把握?”
搭档:“还记得他描述幻痛的感觉像什么吗?”
我:“割伤。”
“嗯,”搭档点点头,闭上眼睛,“下周三见分晓。”
四天后。
搭档最初和他的对话非常谨慎——在保证不绕过一些重点的情况下还要避免针锋相对的正面冲突。这很难。虽然和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家伙合作几年了,但这种情况很少见。我知道自己没有插嘴的余地,只好默默地监视着录音、录像设备——这是搭档之前要我做的——在患者目前还不知情的情况下。
“说到这儿,我想问一个问题。”搭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也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回应:“哦,是什么样的问题呢?”
搭档:“一个需要你如实回答,不可以撒谎的问题。”
他做了个嘴角上扬的动作表示自己在微笑:“工作之外,我很少撒谎的。”
搭档点点头:“请问,你认为,对你来说什么样的伤害算是刻骨铭心,让你难以释怀的?”
他:“这个问题要求的答案太泛了……”
搭档:“一点儿都不泛,我来举个例子好了。欺骗?背叛?蔑视?诽谤?羞辱?明白了吧?我指的是这个。”
他平静地看了搭档一会儿:“这要看是谁对我施与的这些了。假如是亲密的人恐怕伤害会加倍,假如……”
搭档打断他:“不不,我没说对象,我只说伤害本身,至于是谁对你施加的伤害那不是我的问题。”
他微微皱了下眉:“假如这么算的话,无论哪种伤害都会是难以抚平的……可以多选吗?我可能会选很多。”
搭档:“不是全部都选上吧?”
他保持着嘴角的上扬:“都选上会不会显得我太狭隘了?”
搭档:“你会选择报复吗?”
他轻微地歪了下头:“报复……是很幼稚很没有意义的一件事……”
“但是有快感。”搭档紧盯着他的眼睛。
他抿着嘴唇想了想:“对,可之后会感到空虚。”
搭档:“你试过?”
他用鼻子长长地出了口气:“算是吧……”
搭档:“一定不是感情方面的,对吧?对你来说,那种事情,太低级了,也太无趣了。”
他的目光飘向窗台边的桌角。
搭档:“让我猜猜看,你应该是个很有才华并且很有能力的人,对吗?但是曾经因为某些原因,使得你的这些能力并不会被人认可,但很显然,你已经摆脱掉那种状态了,之后呢?你报复过他们,对吗?”
他还是故意错开目光一声不吭。
搭档:“我甚至可以倒推一下。在你实施真正的报复之前,你还是很有快感并且享受这一切的。例如,对女人方面?例如,对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之前因为外表的原因,你很难博取到他们的注意,而某个节点之后,一切都不同了。对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搭档:“所以你最初的报复只是纯粹的恶意,一开始就打算去享受那种报复的快感,而越往后,你越发现这并不是很有趣,因为毕竟……”
他打断搭档:“你说对了,我的确整过容。”
搭档及时刹住话茬,保持沉默看着他。
他略微扬了扬头,抬手摸了摸紧挨着下巴的那部分脖子:“很久以前我曾经踌躇满志地以为能力代表着一切。但后来发现,背景和外表才是能够帮我打下坚实基础的重要条件。我很失望,也很失意,甚至为此玩世不恭过。可是,在没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所谓的玩世不恭即便被人注意到了,只能是丑人多作怪而已。除了让人觉得这是一个狂妄之徒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所以,我改变了自己的样子——变成你现在所看到的样子。”他收回目光直视着搭档。“然后,我几乎花掉之前所有的积蓄,把自己打造出一个很……励志的身世。大体上都是一些谎言。例如:我出身于富二代家庭,衣食无忧到十来岁,但是突然遭遇横祸,家道中落。但我并没气馁,也没灰心,而是打算凭借自己的双手重新开始,再度辉煌之类。你知道吗?当有了一张英俊的脸之后,我甚至敢充满自信和真诚地看着任何人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说出那些谎言,当然,加上我与生俱来的一些特质。而每一个听了那些谎言的人都恨不得热泪盈眶地回应:你一定会成功的。之后如你所说,我玩了一些女人,甚至是当年我觉得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女人,她们中有一些甚至给了我你想象不到的帮助——我指的不是钱本身,而是一些资源、圈子,那些一般人够不到的资源。反过来,进了那些圈子后,我就如同镀了金,可以凭借一张脸和更多新的资源,还有我的能力——能够足以承载我的野心的能力,没用太久就能够开始实现我的梦想。在一些人看来,我差不多算是个活着的励志传奇,许多人拿我当作榜样,甚至还有我当年的老板。他丝毫不记得手下曾经有我这么个人,想想有点儿好笑,但也很可怜。现在我把他收在手下了,直到现在,他对我都是感恩戴德。”
“你把自己曾经工作过的、他的那家公司搞垮了?”搭档问。
“啊,公司?”他不屑地摇摇头,“只是个小作坊罢了,凭之前的我怎么可能入职到像样的公司,只是个很小、很小的小作坊罢了。而且弄垮它真的没费什么力气。那些已经不重要了。至此,我可以尽情施展我的能力,我知道我能做到,我也知道我一定会成功。因为我欠缺的只是一个外表。现在,我想要的都得到了,可……可是我却始终没办法像开始那样得到快感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搭档:“因为一切都在面具之下,一切都在现在这张脸之下,而不是原本的你。别人看到的、奉承的、巴结的、讨好的,全是这张脸,而不是真正的你,所以你的报复性的快感,越来越弱,甚至无从发泄。”
他再次避开搭档的目光点了下头:“是这样,但是我选择的方向,是我选择的,而且到现在我都不认为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干了件蠢事,我做得没错。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自己了。继续享受吗?但似乎我只是个冒名顶替者,一切虽然都在我手里,却不在我手里。说起来很奇怪,是吧?可实际就是这样的。不但如此,还有更多别扭的地方,就是那种……那种……我说不明白……”
搭档:“你的梦里已经表现得很明白了。”
他扬了下眉:“哦?你看出什么来了?”
搭档:“你知道你的幻痛是从哪里来的吗?”
他:“我觉得应该是……是整容之后的那种疼痛的……幻觉。不是吗?”
搭档:“不是。”
他:“那是哪儿来的?”
搭档:“影子。来自你的影子。”
“唉……”他叹了口气,“看来你也不明白,只是套话罢了……”
“等我说完。”搭档打断他,“你在梦里的影子,就是原本的你自己,而疼痛,是一种几乎歇斯底里的压抑。我知道你目前的感受,我很清楚这点,你的幻痛和你对现在自己身份、地位的不真实感,正相反。”
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你的幻痛,才是真实的。”搭档终于抛出这个转折点,“你的本体,成为了影子,而现在的身体,只是你制造出来的一个虚幻的投射。所以去享受成功之后的一切,都不是真正的你享受到了,而是那个虚幻的投射。这种情况下,影子,也就是你的本体,反而是一种被利用的感觉,就好像当初那个默默在背后付出能力,所有光鲜却被别人占尽的感觉一模一样。是这样吧?”
他喉结动了下却没说话。
搭档:“那么,一切又回到以前了,几乎被忘掉的被利用、不被重视的感觉,又回来了,你的影子开始承受着曾经的你所承受的全部伤害。所以,在梦中,你畏惧、胆怯、自卑、压抑、痛苦、煎熬,虽然是光天化日之下,虽然是熙熙攘攘,但你一步也不敢走,你要等到天黑,你要等到黑暗掩盖住你的本体才敢动一下,否则你不敢迈出哪怕一步,因为你怕再次被伤害,你怕别人看到你的脆弱与懦弱……”
他摇了摇头:“也许前面你说得都对,但懦弱……我不认同。你知道决定去做一系列的手术以及之后的恢复有多难熬……”
搭档打断他:“你把自己藏起来,难道是勇敢吗?”
他看着搭档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搭档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接了杯水放到他面前:“我不想去猜你都经历了什么,我也不想胡乱安慰你。从你上次来,我就说过了,你很聪明,所以跟你说那些空泛的宽慰毫无意义。你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生活,用自己理解的去看待,用自己的选择去获取,你就得承担这一切的后果,无论那是什么。正如你从未抱怨过‘你不知道我曾经的苦难你无权发表意见’一样,你知道这是一句蠢话,因为每个人的现在,就是正在承担着自己的过去。所以,对于你现在所承担的‘真实的虚幻感’,还有藏在‘幻痛中的真实感’,除了你,任何人都无能为力。至于现在,我把我看到的、能说的,都说了,就这么多。至于今后怎么办,就算我坐在这里,在你面前,跟你说上一年也毫无意义。一切只能你自己解决。就在你上次走之后,我们分析你的梦境发现你的潜意识在心里设置了不止一道防御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个问题。”说着搭档重新坐回到他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我在想,有些时候,搞心理分析帮人解决一些问题,难道真的要挖掘到最深层、最核心的部分,才能有所改变吗?我们真的要那么做吗?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吗?这是最终的目标吗?这个问题一直在我心里盘旋了很久落不下来,而当你今天自己说出那些的时候,我明白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