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这几天睡得不好吗?”搭档边说边把第三杯水放到她的面前。
她看上去很憔悴,肤色和皮肤质地不再有前天那种精致感,而开始显现出岁月的痕迹。嘴角紧紧地向下绷着——似乎情绪上也有点儿问题。
她端起水杯点点头:“我这两天没睡好。”
搭档:“是怕再做那个梦?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了一眼搭档:“如果我说我后悔来找你们,并且告诉你们那么多,你们会认为我是在逃避吗?”
“不会。”搭档保持着微笑并且非常留意语气和言辞上的谨慎,“真打算逃避的话你就不会再来了,一个电话就能……但你还是来了。再说,其实也没说什么,连那个梦都是一半内容,对吗?”
她继续用审视的态度看着搭档:“如果我说我今天是来结账的呢?”
搭档:“当然可以,我们无权强制你做什么。不过……”说着他翻出自己的本子,打开画着“重铠甲小人”的那页递了过去,“不过我想说,我们不是你的敌人。”
这句话很重要。
她接过本子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放下,低下头似乎在考虑。
“那……要不这样,你到催眠室去考虑下要不要继续,我们都在外面不去打扰你,可以吗?”欲擒故纵是这家伙惯用的伎俩。
她又想了想,默默地点点头,无声无息地起身跟搭档去了催眠室。
替她关好门后,搭档回到接待室,坐好,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你又发现什么了?”
他狡黠地眨眨眼:“她出过轨。”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搭档:“这两天我一直奇怪为什么会有那种梦境,虽然门后所隐藏的未知依旧是关键所在,但是之前的那些场景——深宫、高墙、怀着恐惧却依旧前行,等等,是一种象征性的……呃,倒不如说是性象征。”
我:“弗洛伊德那套吗?”
搭档:“我在说真的,但现在下定论有点儿早,因为我没有足够把握。假如,今天可以得到更多的话,我会全部告诉你。”
我:“你认为她今天……”
搭档抬手看了下腕表:“十分钟之内她出来的话就有可能,否则就悬了。”
我:“长时间的犹豫不决本身就意味着顾忌。”
“嗯,”他点了下头,“我猜对她来说这种事儿应该难以启齿,她的高傲是伪装。”
我:“通常,这种……”这时催眠室的门响了。
她出来了,而且有点儿跟刚刚不大一样——身上散发的那种傲慢气息消偃下去很多——看上去她下定了决心。
她:“嗯……我……”
“是结账还是继续?”搭档一定要她自己说出来以坚定选择。
她略微咬了咬下唇:“既然来了,那就继续吧。”
搭档点点头:“好,那我们准备一下。”
“好吧……”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还是和上次一样?”在我调整摄像机位置的时候她问。
我:“差不多,不过这次我们会试着完整地重建你的梦境。”
她:“我需要做什么特别的吗?”
我攥着摄像机遥控器坐到她面前的椅子上:“尽可能配合我的指示就好了,不需要你做什么特别的。”
她无声地点点头。
“现在可以了吗?我们还是从放松开始。”我说。
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靠在了沙发背上:“好吧。”
随着我的一步步指示,眼前的她慢慢进入到状态中,意识越来越淡。我看了一眼搭档,他正盘着腿以一种很文艺的姿势用手指托着脸耐心等待着。
我:“你回到那个宫殿了吗?”
她:“是……是的……”随着指示,她一步步进入到交出主导意识状态。
自从她进入到催眠状态后,搭档就面无表情甚至是带着一丝冷漠地看着她的背影。对此并不熟悉的人甚至会认为他似乎永远只有这种表情,而实际上我更倾向于他专注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
最初的场景几乎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很好,你做得到的,接下来你会推开那扇门,并且告诉我门后是什么。”我用坚定的语气加强暗示效果。
“我……”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怕……”
“你曾经推开过,并且看过。”我已经不能再加强语气了,只能诱导。
“看过……我看到过……”她呼吸变得略微有些急促,“我推开了……”
我:“告诉我,门后是什么?”
“水……是个很大的池塘……水……”她仿佛虚脱般喃喃低语着。
我:“你能听得到有什么声音吗?”
她:“是……的……”
我:“那是什么声音?”
她:“风……很大的风声……还有人在……在哭喊……”
我:“是谁在哭喊?”
她:“我……我不知道……我看不到,只有风声……很大的风声……”
我略微考虑了一下:“除了池塘之外还有什么?”
她:“没有别的……没有别的……”
搭档无声地在她后侧方向我比画着,我看懂了。
我:“水里有什么东西吗?”
她攥着拳开始紧张起来:“水里……水里有一朵花……莲花……是一朵很大的莲花……”
搭档和我对视了一眼。
我想了一下后继续问:“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莲花。”
她:“红……红色的……很大……花苞……还没有开……我怕……它就要开了……我怕……”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还有别的吗?你能看到的还有别的什么吗?”
她突然开始不接受我的暗示并不断在重复着:“它……它就要开了……快开了,我怕……它就要开了……怕……”
搭档对我点了点头。
我让自己的语气保持着坚定与平缓:“很好,你就要醒来了。不用怕,当我数到‘3’的时候,你会醒来,并且记得梦中所发生的一切。”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接受我的指示,1……”
“那只是你的梦,2……”
“3,醒来!”
她打了个冷战,全身松弛下来后,慢慢睁开眼睛。我尽可能平静地看着她。
看上去她很不好,面色阴郁。
“你要喝水吗?”我分散着她的焦虑并且让她回过神。
看上去她似乎稍微松弛了些,盯着自己膝盖看了一会儿,舔了舔嘴唇:“我想去洗手间。”
搭档站起身帮她拉开催眠室的门:“这边。”
看她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后,搭档回过头,我发现他紧皱着眉。
“怎么了?”我问。
他从牙缝里吸了口气:“好奇怪啊……这个说不通啊。我以为她会说水里有什么怪物或者自己跳到水里,但是……”
我恍然大悟:“我明白你说的性象征了……”
他完全没理我在说什么,而是抱着肩歪着头继续嘀咕着:“难道我推断错了?可是前面很明显,最后怎么突然变成完全相反的呢?”
我:“嗯,很不合常理。”
他回过神看着我:“如果一切都合常理就不需要我们这个职业了,一会儿去书房跟她聊聊吧。”
她纠结地看了一会儿搭档身后的书架,舔了舔嘴唇。
搭档留意到了这点,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扫了一眼,从书架上拿下烟灰缸,放到书桌上她的那侧:“如果你想的话,可以。”
她迟疑了几秒钟:“你有烟吗?”
搭档微微一笑,从抽屉里翻出烟和打火机一并放到她面前。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支烟点上,尽量克制着贪婪深吸了一口。
搭档意味深长地瞟了我一眼,耐心等了一分钟才开口:“那个莲花……”
她脸上露出一丝恐惧的表情并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我记得。”
搭档:“看上去并不是很可怕的东西。”
她弹了弹烟灰:“我知道,我觉得可能是那个声音吓到我了。”
搭档:“那是什么样的哭喊声?你还记得吗?”
她:“我说不清,好像是很多人在什么地方哭吧……风声很大,就像北方冬天那种大风似的……也许是风声给我的错觉,没听清。”她在撒谎,因为重建梦境时她非常清晰地描述:风中有哭喊声。
“唔……”搭档点点头后突然换了话题,“你有宗教信仰吗?”
“没有。”她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这让我有点儿意外。
搭档:“那你父母和你先生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爸妈烧香拜佛,我老公是基督徒,很混乱吧?”
搭档:“有自己的信仰倾向很正常,这没什么。”
她:“我看着他们就烦,不过有时候还是耐着性子陪他们去庙里或者教堂。”
搭档:“你父母曾经逼迫你选择过信仰吧?”
“你说对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后歪着头吹掉烟雾,把身体靠回到椅背。这套动作非常娴熟,看上去像是个不良少女的举动。“原来爸妈老让我跟他们一起搞那些,但我没兴趣。时间长了他们也就不说了,现在想起来还唠叨几句。我老公从没要求我什么,只是偶尔让我陪他去礼拜……你到底想问什么直接说吧,反正我都来了,催眠都做了两次,你们也完整地知道那个梦了。”
搭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有情人吧?”
她怔了一下,无声地点了点头。
搭档:“多久了?”
她:“保持了一年左右,半年前断的。”
搭档:“因为开始做那个梦?”
她:“对。”
搭档:“但是梦没停,对吗?”
她用力抿着嘴唇:“嗯。”
搭档:“你很想再找个情人,而且我猜你身边应该不缺男人围绕,但是因为这个梦你才有所顾忌。”
她抬起眼看着搭档目光有些严厉,但一言不发。
“我不想给你什么坚守妇道之类的建议,我只是想把你心里那个疙瘩解开。”搭档注意到她抵触情绪的萌生,开始小心翼翼起来。“你很满意眼下的生活质量,我指物质上的,但是心理和生理上的一些……嗯……你认为有欠缺。”
她:“生活没有十全十美的。”
搭档:“缺少你要的刺激性,对吗?”
她表情稍微松弛了一些:“不过还是断了,跟那个男的。不仅仅是那个梦的原因。”
搭档:“但是你的恐惧……说实话,你梦里所表现出来的恐惧感,倒像是从思维深处某个记忆中来的。”
她在烟灰缸捻灭香烟后静静地想了想:“嗯……我说不好,但是很怕,也许……是受我爸妈的影响吧!看到跟宗教有关的场景自然而然就有……”她说到这儿的时候搭档突然眼睛一亮。
她愣了一下停住话茬:“怎么了?”
搭档:“嗯……你能等我几分钟吗?最多五分钟?”我从来没见过他无端中断这类问询。
“嗯……你……要是你们不方便我下次再来也成,是想起什么事情没做了吗?”她似乎有点儿不安起来。
搭档:“不不,跟你有关,最多就五分钟!”
她:“好吧……”
话音未落搭档已经跑出书房去了催眠室。
我跟她随便客套了几句后也去了催眠室。推开门后发现那家伙正抱着笔记本电脑在敲字。
“你……还好吧?怎么了?”我凑过去看,发现他看的不是视频录像也不是资料,而是在网页上搜着什么。
“帮我倒杯水给她。”他头也不抬地跟我说,“几分钟,就几分钟。我查到就好。”
我找出纸杯边接水边好奇地扫了一眼,此时他的手已经停止动作,并且在认真看着。
回到书房后我把水杯放到她面前,她礼貌性地对我笑了笑。我注意到她最初那种傲慢无礼的气息几乎荡然无存。
还没等我开口,搭档已经回来了,脸上挂着一丝奇异的笑容,我很好奇他到底查什么去了。
“你忙完了?”她也在旁敲侧击地打听搭档刚刚干吗去了。
搭档点点头:“我去证实了一个事儿。”
她显得更加不安:“什么事儿?”
搭档想了想:“你可以说说过去吗?我指结婚前。”
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
“不,你那个梦就证明一切还没过去。”搭档说得斩钉截铁。
她一下子愣住了,看来我那个狡猾的搭档已经找到“钥匙”了。
老狐狸换了一种缓慢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你可以继续告诉我‘一切都过去了’,但实际上你很清楚并不是那么简单。假如你愿意,我们能帮到你。但假如你不愿意,那谁也帮不了你。而且我不认为你希望这样下去。”
她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她微微有些颤抖。
搭档:“你已经来了,而且不止一次。虽然还在继续挣扎,但是你很清楚无法摆脱自己所恐惧的,所以你才继续了下来,并且直到现在。”
她头垂得更低。
搭档的语速变得更慢:“那么,好不容易都已经走到这一步……”
她像个孩子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诧异地看着搭档,他轻轻对我点点头。
“我怕!我害怕……我该怎么办?年轻的时候太蠢了……可是现在我怕了……我不想那样……我怕那是真的……救救我吧!”她哭的样子不像成年人,倒是像个小女孩——不抽泣而是号啕大哭,这和她平时的高冷简直判若两人。
搭档抬起一根手指制止了我去找纸巾,而是耐心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候……我很傻……”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堕过好多次胎,后来我都以为……不能……再生孩子了……”
搭档:“你不是现在有两个孩子了吗?”
她:“我……我知道……但是……那些、那些打掉的孩子……是我……杀了他们!”
原来根源在这里!
搭档:“所以你才会做这个梦。”
她:“我……我忍不住会去想……所以……我怕……我知道过去都是……都是我太傻了……可是……可是想到那些我就忍不住……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搭档:“我有一个办法,你接受吗?”
“接受……我什么都接受……只要能……让我不再……告诉我怎么做……”她已经慢慢地转为抽泣。
搭档:“每周,你都要来一次,最少两个小时,聊聊你的过去,全部都说出来,不着急,慢慢讲,这个过程才是最重要的,而且必须你自己说才有效。”
她抬起头看着搭档:“这样就可以了?”
搭档点点头:“嗯,就这么简单。也许你会问为什么,我现在就可以说:因为埋起来,不是办法,反而会生根发芽,越长越大,所以……明白?”
她:“我明白了……只要你们能帮到我……
搭档点点头:“这个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她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搭档:“不过……时间上我自己安排可以吗?我不想让老公……”
搭档平静地看着她:“没问题,但我要强调一下。”
她抽着鼻子:“什么?”
“不是免费的。”他每次提到跟钱有关的话题总会绽放出一种坦荡无邪的笑容,这点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她笑了:“好,我可以提前付给你们……那个……我……能再去下洗手间吗?现在肯定妆都哭花了。”
搭档点点头。
“你们后来那四十多分钟都聊什么了?”我挂了一个漫长的电话后问搭档。
“都是她的过去。”他放下水杯开始四处乱翻。“你看到点餐那个单子了吗?我饿了。”
“在我看来你们的对话是加密的——完全听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我边说边拉开抽屉取出餐单,又从另外抽屉里找出一小盒费列罗巧克力一并递给他。
他接过餐单扔到一边,剥开一颗巧克力塞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所谓密码……嗯……好吃……就在对那个……那个红色莲花的解读上。”
我:“你突然跑出去在网上查的就是这个吧?”
搭档:“嗯,没错,就是这个。”
我:“那个红色莲花的解读不是‘出淤泥而不染’吗?”
搭档端起水杯:“在她的梦里,红莲不完全是这个意思,虽然有那么一点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自责和悔恨。”
我:“嗯?”
搭档:“说来话长……”
我:“那就慢慢说。”
“嗯嗯……”说着他又剥开一颗巧克力,“还是从头说起吧。最初她是有很强的戒备心的,你也看到了,但能理解。你想啊,一个家庭美满、子女双全、衣食无忧的女人,按理说应该不会有那么强的敌意——而且是她主动找的我们,所以我才会画下那个穿戴着重甲的小人儿——她用全副武装和敌意来刻意隐藏着什么。当然,最初我并不知道藏在盔甲下面的到底是什么。而困扰着她的那个梦乍看上去好像跟暴力有关,这点我们一开始就聊过了:暴露出问题的是色彩。梦里的色彩是有含义的,否则她也不会强调。加上梦里那种深宫中的环境,等等。但后来我发现那个梦其实暗示的是性……等我吃完这颗……”
看着他把巧克力塞到嘴里,我接过话茬:“曲折的过道、圆形门、远处的宫殿、自愿行为……我看明白了,这些结合在她身上的确是一种性象征。而且你后来向她证实过,她承认了。虽然现在的生活很好,但是对她来说却缺乏某种刺激。而且她的出轨行为是个复合性成因——因为年龄的增长担心自己魅力消失,还有年轻时不堪的生活,等等——所谓安全需求,因为她安全感不够,希望能从更多的异性身上得到慰藉……得了,这个不细说了,你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到后面的时候,我也听明白了,恰好也是出轨行为让她联想到婚前的混乱,还有堕胎,等等。但最后的表现形式却让我完全糊涂了,为什么她的恐惧会集合,并且具象为梦中的莲花呢?”
“那朵……红莲……唔……不是来自梦中的……”他把巧克力包装纸捏成一个小球远远地扔进垃圾桶,“红莲,来自她父母所信仰的宗教。”
“佛教?”
“对。”搭档点点头,“最初我也跟你一样无法理解,直到她说受到过父母信仰的影响后我才突然想起来,好像有这么个典故来着——这就是我专门去查的东西:佛教中有八寒地狱的说法。八寒地狱的第八狱叫摩诃钵特摩,极冷,被罚到那地方的可怜家伙会被冻得皮肉炸裂。而摩诃钵特摩是梵文音译,意译过来的意思就是:大红莲花。指身体被超低温冻得炸裂开……像朵大红莲花。”
我:“哦……红莲……是这样……身体被冻炸裂……巨大的红色莲花……原来她梦中所恐惧的那个即将盛开的红莲,代表的是自己……堕胎太多次而受罚的自己……”
搭档:“是的。出轨之后对她来说最大的自责不是来自出轨本身,而是过去曾经堕过多次胎。年轻时候她对此没太多想法,但当生活稳定下来并且有了孩子后,她意识到有关生命本身的问题——也许是因为孕育生命那个过程而产生的。所以,她会想起过去,认为自己杀生,这是重罪……这一点她的梦是双重性的,既然意味着出轨,也意味着杀人,所以最初把咱俩搞糊涂了……你明白了吧?”
我:“嗯……但是你怎么能肯定她知道梦中那朵红莲真正的含义呢?我出来接电话之前并没听你解释过这些。后来向她核实过吗?”
搭档:“不需要核实。
我:“你就那么确定?为什么?”
搭档:“假如我说是直觉,你相信吗?”
我想了想:“……直觉……不过问题还没完。刚刚我问你红莲有没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意思,你说有一点点,这个怎么讲?”
搭档:“因为她对现在的生活相对很满足,尤其物质方面。所以有那么点儿‘虽然我曾经如何如何,现在还是回到正轨了’——出淤泥而不染,其实就是某种程度上的小得意、小自豪。所以我说红莲有那么一点点这个意思。”
我仔细想了想他说的:“嗯……那应该也是她傲慢的源头……”
搭档:“是的,但更多还是代表着寒狱……基本就是这样了,所以我打算跟她聊一段时间,把这些一并消除掉。”
我:“这都负责?”
搭档淡然一笑:“拿人钱财,就得办事。”
“你也算是敬业了……”我叹了口气。
“我本来就很敬业。”
我:“说到宗教,有一点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宗教都会有很阴暗的那面?比方说地狱吧。不遵从教义就会下地狱,刀山火海,无尽苦难,等等,那么阴暗甚至到了一种恶毒诅咒的地步,你明白吧?对这些我很不理解,是用于宗教统治吗?”
搭档想了想:“有宗教统治的原因,但还有别的理由。”
我:“什么?”
搭档:“面对有悟性的、能理解的,或者聪慧的人,你可以说高深的宗教原义来让对方体会到美妙之处,例如佛法。但对于缺乏悟性或者被情绪蒙蔽的愚昧者说这些肯定没用。比方说,有人正处在某种情绪的顶点——例如愤怒,此时他正要伤害别人,你有时间跟他说‘我来给你讲讲道理’?他那种时候听得进去?这不现实对吧?假如你直接对他怒吼:你会遭报应下地狱!这就会使得制止他当下行为的概率提高,对不对?OK,这就是目的,达成就好,不在乎手段或者方式,达成目的才是最重要的。这也就是宗教中所说的‘不着相’——不着相、不着相,不执着于表相,不执着于某种形式,无所谓方式,直指人心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你刚刚说的那个……”他耸了耸肩,“不是问题。”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有意思!你解开了我对宗教的一个疙瘩。”
他笑了笑没吭声,而是欠身抓过餐单开始看。
我:“还是饿?”
搭档:“巧克力最多扛20分钟,还是点了餐踏实。”
我:“嗯……好吧,不管怎么说,这个案例我明白了。现在说起来不复杂,不过最初看来却扑朔迷离。而且难度和知识面成反比,尤其宗教方面的。”
搭档:“只是恰好我知道罢了……”
我笑了:“恰好?你呀,什么时候才能放弃那种压制过的骄傲呢?这可不是‘恰好’。但是话说回来,我知道你为什么曾经研究宗教。”
搭档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什么了?”
我:“因为你对一切的不安、质疑,迫使你去四处找答案,而有一个方向必定是宗教。”
他凝视了我一会儿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餐单:“还有呢?”
我:“我猜你也研究过哲学,但很快放弃了。”
搭档:“为什么这么说?”
我:“因为哲学只会让人迷茫。”
他扬了扬眉:“这句精辟。”
“我说对了吗?”我盯着他的脸想找出一点儿情绪上的波动。
那家伙抬起头看了看我,微微一笑:“你要吃什么?”
第二个番外篇 钱
搭档挂上休息的牌子,关好诊所大门,回到沙发上松了一口气。
“总算消停了。”说着他顺手拽过一本杂志随便乱翻着。
我:“这个客户挺有意思的,喜欢被催眠,也喜欢跟你倾诉很多。”
他:“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挺无聊的。除了炫耀去过多少家高端夜总会,就是炫耀有多少豪车,没意思透了。而且基本可以判断出他平时没什么能够说真话的机会,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撒谎和掩饰。”
我:“你不是最喜欢长期稳定的客户吗?”
搭档放下杂志,很严肃地看着我:“不,我只是喜欢他们长期且稳定支付的钱。不说这个了,咱俩晚上吃什么?”说完又把杂志举到眼前。
我:“我还不饿……嗯……问个事,你怎么那么喜欢钱?”
搭档:“嗯?喜欢钱……很正常吧!有不喜欢钱的人吗?”
我:“但像你这样整天挂在嘴边的不多。”
搭档:“我有整天挂在嘴边吗?”
我:“你没意识到?我觉得……”
搭档再次放下杂志:“你到底要说什么?你觉得我对钱的态度有问题?”
我想了想:“其实没问题,但是我只是好奇,对于钱本身……嗯……很多人不会把这个挂在嘴边的。但从我的角度看,你还是挺……因为从没听你说过缺钱的时候,也就是说你应该是生活一直都相对处于衣食无忧的状态,所以按理说不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搭档点点头:“哦……按照推测应该是很淡然才对,而我的表现倒像是曾经很缺钱,是这样吗?”
我:“只是一部分。”
搭档:“那其他部分呢?例如?”
我:“例如,虽然你收入不低,但没见你怎么消费。”
搭档:“我在消费啊!”
“我指的不是一般的消费……”
“明白!”搭档“啪”地打了个响指,“你指的是挥霍?或者嗜好?”
我点点头:“差不多吧……”
搭档笑了:“谁说赚钱一定要花出去的?”
我:“嗯……但,我想说的是,看不到你花什么钱,那么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呢??或者……其实私下里你赌博?”
“啊!你知道的,我讨厌赌博。”
我:“那你多……好吧,我换个问题:每个人都有喜欢钱的理由,而你,为什么那么喜欢钱?”
搭档:“因为钱好玩儿。”
我:“怎么好玩了?我想听听看,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说‘钱好玩’。”
“嗯哼。”搭档把手里的杂志扔在一边,“我就不问你怎么看待钱了,只说我自己。钱……并不是很简单的,也不仅仅是货币两个字能彻底表达清楚的。钱,是一种信用单位……算是一种国债形式。用钱来换取人们为此而付出,也就是通常所指的工作。包括体力、脑力、精力、时间,等等,等等。理论上付出这些能得到相应的回报——食物、居住空间以及其他生存所需。但因为很多生存所需具有延时性,所以直接兑现是不可能的,这时候,就需要信用凭证了,借此证明你付出过。最初的信用凭证是一些很简单很直接的东西,食物?装饰物?或者工具?但很多时候我们并不需要这些,因为我说过了——延时性的问题,所以需要有更好的信用单位来做证明。钱,诞生了。钱就是一种信用证明,证明你付出过,从而使你有资格得到一些实质性的生存所需。随着人类社会和物质的进一步充沛,问题也出来了:当一个人的信用单位高到某个程度怎么办?于是,随之更高层的,能消耗掉更多信用单位的方式就出现了,昂贵且珍稀的食物?更大的私人空间?重要的是这其中还包含了能为其他人提供换取信用单位的工作——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你想说服务?”
搭档:“是的,就是这个。有意思的是,很多服务本身又超出了绝大多数信用单位拥有者的承受能力,发展到现在,有些服务干脆就是面对群体信用单位拥有者的,比如说:演艺活动?这就是面向群体性质的服务。当然你也可以享受一对一的超高等级服务,但需要你能够支付一群人才能支付出来的信用单位。而更好玩的是,信用单位本身的流动性,促成了一些只针对信用单位流动的服务,例如:金融业。这是个很扭曲的事情,也是个反自然的现象……”
我:“咦?你夸张了吧?怎么会呢?”
搭档:“我没夸张,这是事实。想想看,自然界都是高密度流向低密度的,对吗?认真想想。”
我理解了一下这句话,似乎是的。
搭档:“但信用单位,也就是钱,是违反这点的,它只会向更高的密度流动,也就是财富集中化。我们,人类,为此想了很多办法,来阻止这种反自然规律的事态扩大化,只允许它在一定的可控范围内。否则,人类社会的稳定性就会出现很严重的问题。”
我:“你指的控制,是税收吗?”
搭档绝望地看了我一眼,站起身,手插裤兜在接待室来回溜达着:“完全不是,正相反,税收是另一回事儿。税收源自领地。在最初封邦建国的时代——封建时代,领主们拥有土地,然后雇用其他没有领地的人来为自己耕种,但这种耕种的收获量是受自然条件限制的,例如季节,例如不适宜耕种的土壤,例如灾害,等等。所以一些封建领主就把某一块小范围的、不适宜耕种的地区划分出来,用来建立集市,让各地耕种的所获,能在此地得以交易,也就是贸易。最初,这种提供场地的领主的付出是彻底免费的,然后当集市发展到了一定规模后……说到这里,是不是感觉有点儿熟悉?等下我们再来说这个问题……说回来,当最初的那个小集市到了一定规模后,那么提供交易地的领主就开始围绕着贸易集中地再扩大一些,并且允许建房,这样方便那些专职贸易、赚取差价的商人以及为集市提供各种便利的人——所谓服务业人士来居住。这些居住在此的人,肯定拥有大量的信用单位,为了防止掠夺事件的发生,那么领地的主人有必要提供保护——于是封建领主们开始在贸易集中地围建城墙,并且派武装单位——士兵,对此进行保护,这就是城市的雏形。当然,不是白白保护的。此时,进城购买东西,是免费的,而在此出售东西,就要收费了,按照你的货物数量、重量、停留天数或者货品交易量而收费,这就是税收制度的雏形。是不是听起来很像互联网的发展?那并不是什么新玩意儿,只是重新演示了一遍人类社会的城市发展而已;之后,雏形的税收慢慢完善,出现更为细化的诸多税收名目。但,税收的最初目的是领主拥有更多的信用单位,而非控制信用单位过于集中。所以我刚才就说了——正相反。”
我听明白了,也被吓了一跳,因为这家伙从没跟我说过这些,而且我从没想过他居然知道这些:“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搭档耸耸肩:“因为我喜欢钱,所以和钱有关的都想知道。”的确,看得出,说这些的时候他双眼几乎都在闪亮。
我:“好吧,咱们再说回钱的问题。你刚说到需要阻止信用单位过于集中,然后呢?”
搭档:“然后?没啥然后啊,现在各国都在这么干啊。有从根源上治理的——不让你这么容易就获得太多的信用单位——利用现有税收,然后加以制度化来收缴更多的信用单位返回给其他低信用单位拥有者。当然,并不是直接再分配,而是以其他方式,例如:各种社会福利等。还有,立法阻止个人信用单位的获取工具无限扩大,防止达到垄断的……”
“说人话,听不懂了开始。”我忍不住打断他。
“哪部分?”
“什么个人获取工具扩大?没明白。”
“哦……”搭档想了下,“就是公司大了必须拆,明白?”
“OK,了解,继续。”
“反正是各种方法阻止极端化现象发生。”说着他拿起杯子接了杯水。
我:“这些都是围绕钱而存在的吗?”
搭档:“明摆着就是啊。”
我:“这就是你喜欢钱的原因?”
搭档:“理由不充分吗?不好玩儿吗?”
我:“好玩儿是好玩儿,但是……总觉得似乎被你骗了……”
搭档忍不住笑了:“哪儿有?”
我:“真的,就被你带着兜了个大圈子,说了一堆,然后定调:因为,blabla……所以,然后就:超喜欢……反正觉得很怪……”
搭档:“并没有……”
我:“你喜欢钱就是因为这些?”
搭档:“我跟你说了这些而已,还有更多。”
我:“例如?”
搭档:“你今儿这是怎么了?刨根问底的!”
我:“我只是憋了好久而已。知道你喜欢钱,并且极其热衷,仿佛除此之外也看不到你有什么兴趣爱好……”
搭档:“那喜欢钱,不算爱好吗?”
我:“所以我才问原因啊。”
他笑了:“不不,我的意思是:喜欢钱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兴趣爱好。”
“咦?”
他:“不可以吗?”
我:“可以,但是……嗯……我刚刚说了,就好像被你骗了似的,兜着圈子说了好多,但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搭档:“其实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喜欢,而且不觉得需要掩饰这个嗜好。”
我:“你不会偷偷搞什么慈善募捐吧?”
搭档:“你觉得呢?”
我认真回想了下,貌似那种光辉形象跟搭档不搭边,于是摇了摇头。
搭档:“就是嘛……”
我:“那再问你一个问题成吗?”
搭档:“成,但我想吃粤式点心,你请。”
我无奈地摇摇头:“行吧,一会儿就订。现在能问了吗?”
“当然可以。”他一副嬉皮笑脸的腔调。
我:“你缺过钱吗?”
搭档:“嗯哼,缺过。”
我:“什么时候的事儿?”
搭档:“现在,每时每刻……”
我:“别闹!”
搭档:“嗯……我想想……最初没决定干什么工作的时候吧!缺过一阵。”
我:“为什么?”
搭档:“说了啊,没决定干什么,所以这个干两天试试有没有意思,没意思赶紧换,不浪费时间。然后另一个行业干两天……这样工作的话是没多少人愿意付给我薪水的,所以缺钱。”
我:“你说的那个一阵,是指多久?”
搭档:“四个月吧,大约。”
我:“然后呢?就跑来干这行了?”
搭档:“不,我卖保险去了。”
“咦?”我被吓一跳。
搭档:“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我得谋生啊……”
我:“真事儿似的,还谋生……干了多久?”
搭档:“俩月,拿了钱就不干了,不好玩。”
我:“拿了钱……看来还做成了。然后呢?”
搭档:“然后就干房产中介去了。”
我又被吓一跳:“不是吧……”
搭档:“当然不是,骗你的。”
我:“你……”
搭档:“这是在打听我的工作经历吗?”
“并没有,”我学着他的口气,“但你从未说过,所以顺便问问。”
搭档:“反正就做了一些原本感兴趣的工作,后来发现好玩的很少。”
我:“按理说,做金融行业应该是你的最终选择,你对钱……”
搭档:“刚才你没听出来吗?我不喜欢那个行业的。”
我:“那不是跟钱联系得很紧密吗?”
搭档:“对,但没有美感。”
我:“美感?”
搭档看上去很坚定:“嗯哼,没有美感。对金钱赤裸裸地操作,我不喜欢那样,我喜欢用别的方式获取——当然,并不是金融业的问题,是我的问题,纯粹个人喜好。”
我:“你……挺有意思的……好了,现在要不要再把话题绕回来?”
搭档叹了口气:“真是执着啊……”
我:“说说看吧。为什么……”
搭档:“好吧,其实真的不复杂,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而已。”
我:“什么?”
搭档:“我很想知道,我到底需要多少钱,才能消除掉因无聊而带来的空虚感。”
我:“无聊带来的……你这算心理问题吧?”
搭档点点头:“是。”
我:“用解析别人心理的方式来赚钱,并且借此来试试看有没有可能治愈自己?”
搭档:“嗯,差不多。”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儿好笑,但又想不起到底哪里好笑。
“现在,”说着他把我的手机扔给我,“能点餐了吗?”
我接过手机看了看搭档,此时他不知道从哪儿又拽过一本杂志在手里翻着。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这家伙也许是在胡说八道敷衍我。
“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我问。
他垂着眼盯着杂志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记得点虾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