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大门,站在街边张望了一会儿,抬手看了看腕表,离约定的时间已经不到五分钟了,搭档还没出现。
三天前。
挂了电话后,看到搭档正好奇地看着我。
“怎么?”我问。
搭档:“你要参加什么活动?”
我:“一个酒会。”
搭档:“大家凑在一起喝酒的那种?”
我:“差不多吧。”
搭档:“喝什么酒?”
我:“呃……没细问,可能是鸡尾酒或者某种品牌的洋酒……你感兴趣?”
“嗯哼!”搭档兴致盎然地点了点头。
我:“我记得你不喝酒的……”
搭档:“对啊。”
我:“那你这是……”
搭档:“我有时候会去酒吧。”
我:“嗯?你不是不喝酒吗?难道……”
搭档:“是真的。”
我:“你是说你其实喝酒,并且……”
搭档:“不,你刚才说得没错,我不喝酒。”
我:“那你去酒吧干吗?”
搭档:“看人。”
我:“什么看人?”
搭档笑了:“我虽然不喝酒,但我喜欢看别人喝酒。”
我想了想,明白了:“你是喜欢看人喝醉吧?”
搭档:“不一定是喝醉的……反正人酒后会……嗯……怎么讲?会更本质一些。”
我:“不需要分析就能看到很多?”
搭档:“嗯,有时候甚至比分析来得更深入。”
我:“So?”
搭档:“没有,So,你刚才电话提到的那个酒会,是大家装装样子,还是真喝?”
我:“唔……这个不好说,有时候的确会有喝多的,但通常大家都在装装样子而已。例如红酒的品酒会看上去斯文一些,不过这种酒会比较无聊,很多是为了卖酒,所以来人也相对复杂,三教九流。鸡尾酒、洋酒一类的酒会相对更私密,因为这种酒会不以卖酒为目的,酒只是助兴,主题通常是艺术品啊、音乐鉴赏啊、基本都是某些很圈子化的聚会,所以这类酒会有些人比较放松,喝起来也就……”
搭档:“可能会有人喝很多喽?”
我:“也许……”
搭档:“带我去。”
我:“可以是可以,不过……”
搭档:“怎么?”
我:“不过你不能穿着这么随便了,要穿正装,毕竟这次是个相对装模作样的那种,主题是油画鉴赏……”
搭档:“唔……故作格调很高的?”
我:“差不多那意思。”
搭档:“没问题!要穿西装?”
我:“最好是。实在不行偏正装的衣服或者便西装也成,反正不能是牛仔裤……”
搭档:“要打领带吗?”
我:“那倒无所谓,可以不打……”
搭档:“OK,说定了,几点?”
我多少有点儿诧异:“你真要去?”
搭档咧开嘴露出个孩子般的笑容后,用力点了点头。
“在等你搭档?”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说话的是这次酒会的主办人,也是邀请我来的朋友——很精致的一个女人。
我又抬手看了看表:“嗯,还没来。”
她:“他不会不来吧?我倒是对你那个传说中的搭档很好奇。”
我:“嗯……好奇可以理解,不过假如他今天的穿着不是很合适你别见怪,因为他平时……”这时我发现她望着我身后,眼神都变了。
我回过头,搭档来了。
他让我大吃一惊。
眼前的搭档一改平时不重衣着随便乱穿的作风: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刮得干干净净,浆挺的衬衫没配领带,而是解开最上面的颈扣。外套是一件裁剪合体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如果不是眼神中不经意间那稍纵即逝的一丝冷漠,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就是我的搭档——这家伙衣着神态跟平时在诊所简直判若两人。
“Hi。”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嘴角上扬带出个略显羞涩的笑容。
还没等我搭话,酒会的邀请者、那个精致的女人已经越过我向搭档伸出了手:“天哪!你就是他的搭档吗?终于见到你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衣着邋遢、很难相处、不好说话的人呢!哈哈!”
她“以为”得没错,私下里那家伙就是这样子。
搭档回应着微笑并轻握了下她的手,然后看着我。我明白他的意思——这个女人还没跟他有过任何实质性接触就已经推翻了我的描述,自己直接下了定义。
我:“实际上……”
“走,我带你进去!”说着她挽着搭档的胳膊径直进了门,似乎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
搭档回过头又看了我一眼并扬了扬眉,我无奈地摇摇头也跟了进去。
自打搭档进门后,他几乎就不停地被各种女孩和女人搭讪,不是这个递过来一杯酒,就是那个向他伸出手,看上去他有点儿应接不暇。我正好图个清闲,找酒师调了一杯自己喜欢的酒慢慢踱着步,悠闲地沿着墙认真看着挂在上面的每一幅画。
两杯酒过后,我停在一幅抽象派油画前——画布上大面积的色块无序地杂乱排列,边缘稍显模糊,个别色块还夹杂着渲染后的斑斑点点涂在一起。
我完全搞不懂那幅油画想表达什么,纯粹情绪上的东西吗?
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到我的身边,和我一同望着那幅画。
“色块的边界不是很均匀,对吧?我认识作者,他有意这么做的。”那个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我一向无法理解抽象派的作品,所以敷衍着点点头。
不过他没打算停下来:“通常来说,这种几何形状的色彩块会意味着某种规律,例如把夕阳的暖色调和湖面的冷色调分别表达,但是这幅画里作者却像是舍不得似的,在每个色块的边缘掺杂了其他的色彩,乍一看似乎很凌乱,其实仔细想想就明白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说着他看向我。
对他的问题我有点儿不知所措——不是问题本身,而是眼前这个家伙仗着自己知道谜底就炫耀,并且煞有介事地提问,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不伤害到他的自尊心。
“我想这作者是想表现出对规则的一种无力和反抗。”搭档不知道什么时候摆脱那些女人跑过来,并且站在我们的身后。
中年男人扬了扬眉,又很快收敛了对此的惊讶,然后点点头:“非常正确!能这么直接指向内涵……请问您是做什么的?”
搭档笑了笑指着我:“这位是催眠师,而我是心理分析师。我们俩经营着一家心理诊所。”
中年男人:“果然,我听朋友提到过你们,真是个有意思的职业……说到催眠……请问你们对梦有比较深入的了解吗?”
还没等我开口纠正搭档就抢先了一步:“这要看是什么样的梦境。”
中年男人略微迟疑了一下后说:“这样,要不我们去旁边那个雪茄室吧?那里有地方坐,我们好好聊聊!顺便有些问题我想请教两位。”
搭档微笑着点了点头。
雪茄室不大,除了进门的地方有两个窃窃私语的年轻人之外再也没其他人。淡淡的雪茄烟雾从他们上空缓缓升起,在空中沿着某种无形的轨迹飘向房间一角那扇上开的小窗。
我们端着各自的酒杯找到一个适合的角落分别落座,中年人替我们从侍应那里挑了几支雪茄并不由分说付了账。
“我不喜欢长矛(1),但这种细的除外。”说着中年人扬了扬手里捏着的那支细雪茄。
搭档笑了笑,并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你刚刚说的梦是怎么回事?”
“哦,是这样,最近几年经常做一种梦,每次醒来后都会觉得很沮丧,可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梦了……对了还有遗憾。”中年男人边说边捻着手里的雪茄。
搭档:“一点儿线索也没有吗?我指你对梦的内容。”
中年男人:“没有。我记得有几次半夜醒来时还记得那个梦的内容,但是去个洗手间或者喝口水翻个身又睡下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搭档:“你是说最近几年?”
中年男人想了想:“对,是两三年前开始的吧,可能不到。”
“两年前发生过什么事吗?”说着搭档不动声色地瞟了我一眼。
“嗯……我想想……”中年男人沉吟了几秒钟,“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近十年一直都是很平静的状态——我是说我的生活。工作生活方面都挺顺利的,无风无雨,事业上还很好。”
搭档:“情感和家庭上呢?”
中年男人:“我早就结婚了,情感上很稳定,两个孩子也都聪明漂亮。父母身体也没问题。”
搭档:“这样啊……那有没有某种变迁呢?例如搬家或者移民?”
中年男人:“搬家有过,换大房子嘛。”
搭档点点头:“看起来你生活优越,各方面都很好啊。”
中年男人:“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偶尔一次还好,但是……你说会不会有那种日常没什么遗憾就用梦境来制造遗憾的可能性?”
搭档:“你指心理上制造出缺憾吗?”
中年男人:“差不多,有吗?”
搭档:“心理学问的是成因,假如真的是制造出某种遗憾,那么一定就有其他更深的原因在其中。”
中年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
“那么背后的那个成因是?”搭档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中年男人抿了下嘴想了想:“好像没有。”
我发现跟这个人说话很累,他不停地在遮掩着什么,而且无时无刻不在展示出某种优越感。
搭档刚要张嘴说点儿什么,酒会的邀请者出现了——她几乎是摇曳着走到搭档的身边:“呀!在这儿!你们在这里问诊的话,我是不是要收场地费?”她这是对我们说的。
我:“只是随便聊聊……”
“我不管,今天是品酒闲聊的,不许工作哦!”说着她不由分说把搭档拉起来,“要知道,心理分析师可不是个常见的职业,我得好好炫耀下!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搭档赔着笑起身:“那,你们先聊。”说这话的同时他对我眨了下单眼。
我看懂了。
接下来我和中年男人又聊了一会儿关于梦境本身的话题,然后约定了他来诊所的时间——那就是搭档要我做的。因为我们都看出来了,这个充满优越感并对某些问题遮遮掩掩的男人希望得到邀请,而不会主动提出上门——所谓中产阶级的矜持。
两天后的下午。
“嗯,看得出,你很幸运。”搭档点点头。
中年男人:“幸运吗?好吧,能做自己所喜欢的并且收入不错的确是很……难得?哈哈哈哈,我是不是在自夸?”
搭档:“所以我不是很理解关于你的梦,为什么会有沮丧和遗憾呢?刚刚我们聊的时候没觉得你有什么不满意或者其他感受。”
中年男人端起面前的水歪着头想了想:“嗯……这个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我说不清,只是隐约记得醒来后会非常地遗憾……好像还有尴尬,也许是……羞愧?很复杂并且混乱的情绪。”
搭档:“要不,我们试试用催眠方式来帮你回忆一下?这样你也不至于太困扰。我发现每次你说到那个梦的时候都会很困惑、不安,还有点儿像是临时性记忆受阻的那种……”
中年男人:“对对!就是那样,似乎多想一会儿就能想起来似的,但越是努力想就越混乱。催眠能帮我想起来吗?因为每次想到那个梦都会让我有绞尽脑汁还是够不到的感觉,到最后甚至恼火!”
搭档看向我。
我停下手里的笔清了下嗓子:“呃,这个我们可以试试,但是没人能在催眠之前确定会不会成功。因为即便进入到催眠状态也不见得能绕开‘锁住’记忆的那部分防御机制,所以我只能说试试看。那么,你愿意试试看吗?”
中年男人严肃地看着我:“你是在征求我同意催眠吗?”
我点点头。
他沉吟了几秒钟:“好吧,我愿意尝试一下。”
中年男人在我的指导下以一种舒适的姿势半躺半坐在催眠用的大沙发上,然后好奇地看了看摄像机。
“必须录像吗?”
我:“最好录下来,因为如果棘手的话,可以反复看,做更多的分析以免遗漏什么。”
他:“这个视频能给我留一份吗?”
我想了想:“如果你坚持的话,可以,但是最好不要。因为这样我们无法和你签保密协议——所谓泄露源的增加。”
中年男人点点头:“有道理,那我看,并不拷贝,没问题吧?”
我:“当然。”
“进入催眠状态难吗?我从没这么做过。”看得出他有些不安。
“这样吧。”说着我坐到他面前,决定用点儿小手段,“我们先花点儿时间尝试让你放松下来吧,然后试试看你今天的状态是否适合,你看怎么样?”
在他表示同意后我开始进行催眠诱导,并且以他不易察觉的方式把语速放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直到他开始进入到接受状态中。
“很好,你已经舒适地躺在床上,并且很快就要进入到那个梦里了。”
中年男人:“是的……我会……我会进入……梦里……”
我:“当我数到‘1’的时候,你就会进入到梦中。”
中年男人:“好的……进入……梦中。”
我看了一眼搭档,整个过程他都一直歪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坐在中年男人侧后方的椅子上耐心地等待着。
“3……”
“2……”
“1……”
中年男人的身体随之轻微抽搐了一下。
我:“现在,你已经在梦里了。”
中年男人:“是的……我……已经……在梦里……了……”
我尽可能让声音很轻:“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
中年男人:“我……我在……一个操场……操场……”
我:“那么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中年男人:“我们……站成一排……在听……听教练讲……”
我:“是的,你听到了,并且你听得清他在讲什么。”
中年男人:“听……听得清……他在教我们如何飞……飞行……
我略微疑惑地看了一眼搭档,他饶有兴趣地示意我继续下去。
我:“那么,告诉我他是怎么教你们飞行的?”
中年男人轻微地皱了下眉:“屏住……呼吸……试着……感受身体周围空气的流动……然后……然后放松精神……放松……精神……”
我:“还有吗?”
中年男人:“……慢慢……体会身边的气流……”
我:“很好,还有吗?”
中年男人:“然后……然后和环境……成……成为一体……”
“非常好,还有更多吗?”我必须尽可能多地把他在梦中的个人体会问出来。
中年男人:“……慢慢……地……控制……控制身体……”
我:“你正在按照教练说的做,是吗?”
“是的……我正在……按照……做……”我留意到他此时的呼吸很轻。
我:“你感觉到有什么变化吗?”
中年男人嘴角带出一丝笑容:“身体……好像有……有什么力量在……在把我托起来……托起来……”
我:“是的,你感觉到了。”
中年男人:“感觉到了……身体很轻……我……我好像……好像……好像……”
我:“好像什么?”
中年男人微微低下头:“我的脚跟……这很奇妙……已经……很轻……”
我:“你感觉到自己浮起来了,对吗?”
“是的,浮起来了……可是……”看起来他略微有点儿烦躁,但仍处于接受暗示的状态。
我:“告诉我怎么了?”
中年男人:“我感觉自己……不行,我快做不到了……沉重……沉重又……回来了……我做不到……”
我:“放松,慢慢调整你的呼吸,放松。”
中年男人:“好……好的……但是……我还是……没……没学会……没成功……”
此时搭档点了点头,抬手做了个打对钩的动作——这意味着我可以结束催眠让被催眠者保留记忆醒来了——等他清醒的时候我们能做更多细节上的询问。要知道催眠不是万能的,催眠状态下过多的细节询问有时候得到的答案会含混不清,有时候会引起反弹。毕竟催眠暗示只是绕开了心理防御机制,而绝对主导意识还在被催眠者手中,稍有不慎就会触发警戒。我相信也许有催眠顶级高手可以为所欲为,但那种人一定屈指可数。
“很好,当我数到‘3’的时候你会醒来,并且记得梦中发生的一切。”
中年男人:“……是……醒来……记得一切……”
“1……”
“2……”
“3。”
中年男人缓缓睁开眼,迷惑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是的,我记起来了。”
“催眠还真是有效,我彻底想起来了,那个梦。”中年男人捏着手里的纸杯表情严肃地低着头。“这几年让我不开心的都是这个梦,也许有点儿小差异,但基本都一样——反反复复。”
搭档:“飞行课程?”
中年男人点点头:“对,就是这个梦。每次差不多都这样。那个场景……不是在学校,而是……有点儿像是学车的过程……你明白吧?参与的人员比较复杂,学生、家庭主妇、老老少少的一些人,都是来学习飞行的。我隐约记得还跟他们有过一些闲谈。大多是身份啊,生活啊,零零碎碎的那些。有人告诉我学习飞行是为了买菜方便……”说着他抬起头略微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有点儿混乱是吧?其实就是跟学车很像。教练教的时候我们就站成一排,他先是示范,然后告诉我们怎么做,接下来我们就按照他的方式去做。最开始的时候他说的方法很有效,明显有一种力量把身体拉向空中,脚跟都即将离开地面了,但是接下来……好像……我也说不明白,一种沉重感干扰着我,然后就失败了,反反复复……唉……反正我就是没飞起来。”看上去他有点儿沮丧。
搭档:“那,你在梦中有没有注意其他人呢?他们都飞起来了吗?”
中年男人:“有和我差不多的,一开始并不是很顺利,但过一段时间后基本都比我强,有些慢慢地双脚离开地面悬浮在空中,从表情看得出很较劲很累的样子。还有一些很轻松,几乎立刻就飞起来了,教练忙着提示不要飞太高,也不要太快,要熟悉这种感觉,等熟练之后再尝试高度和速度……大概就这样吧。”
搭档:“你会开车吗?”
中年男人:“你是想问我学车那会儿是否顺利?非常顺利,没任何问题,各种考核都是一次通过。”
搭档:“唔,是的,我正是要问这个……那么,你记得飞起来那些都是什么人吗?年轻的?年长的?男人?女人?”
中年男人皱着眉想了想:“好像没准儿,能飞起来跟年龄和性别无关。我记得身边那个少妇很快就飞起来了,而且表情很轻松。还有个老太太也没费什么劲儿就能悬停在空中,她嘴里还嘀嘀咕咕,早知道这么简单那早就来学了,诸如此类,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在空中打闹……”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了下来,“飞不起来的只有我一个。”
搭档微笑着看了看我,然后对中年男人点点头:“嗯,明白了。你还要水吗?”
送走中年男人之后我回到催眠室,发现搭档正背对窗闭着双眼站在那里。
“你在干吗?”我确定纸杯里没有水后,捏瘪,扔进垃圾桶里。
搭档闭着眼回答:“尝试用那个方式飞行。”
我忍不住笑了:“感受到身体周围气流的变化了吗?”
搭档睁开眼看着我:“在你进来之前有点儿感觉到了。”
“是不是不理你,你能这样玩儿上一天?”我坐到催眠用的大沙发上。
“也许吧……”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恢复到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靠在桌子旁。
“中年危机?”我问。
搭档:“差不多是这样。”
我:“除了年龄之外还有其他源头吗?”
搭档:“嗯?不不,他不是那种中年危机。”
我想了想:“中年危机不就是指无法完全应对的身体上的老化吗?”
“不,我认为就现在这个时代来讲,中年危机本身并非完全是指面对身体老化应措不及。而是这样,”说着他开始慢慢地溜达着——这个行为表明他正在把自己思绪整理成语言:“中年危机通常是生活压力带来的,越是成功的人越容易产生这种心理压力。因为他们已经拥有了不少东西——情感、家庭、事业、社会地位、个人成就上的稳定、自我认知的成熟,等等。所以他们希望维持着这些,同时还能在这个基础上更加完善。其实这就是生物进化中的那个形容——红桃皇后定律——《爱丽丝漫游仙境》里红桃皇后刁难爱丽丝,要她拼命奔跑,以保持在原地。生物进化就是这样,拼命进化以保持在生物圈中的地位,否则就会被边缘化直至灭绝。换回来说就是努力工作,保证事业的延续及发展,生活上的高品质保障,不进则退。这种状态下身体的老化已经是次要问题了,因为这个年龄的人更多是动脑而不是从事体力活动——至少我们面对的这个人属于这种情况。”说到这儿他略微停了一下,“健身不算,那是为了维护体力保证精力。”
“嗯……”我点点头,“很有道理。”
搭档:“所以这种年龄段的人通常承受着某种隐形的压力。看上去光鲜和稳定,其实背后……不用我说你也知道的,就是这样。而且,这把年纪在情感释放上又相对矜持,不会是年轻人那样头脑一热就怎样怎样,所以积蓄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梦中那种映射——飞不起来。你有听到他提到过梦中跟他年龄相仿的男人自由飞翔吗?不用细问我也猜得出,一定没有。”
我:“其实在生活中很多从事体力劳动的……”
搭档摇摇头打断我:“这我知道,当然,如果生计的压力过大,大到疲于奔命那种反而也不会表现出什么中年危机,因为时间上和思维上都不允许,虽然实际上压力还是存在的,但是没有足够的时间表现,因为,那算努力活着,没时间想更多。像他,这个人,不用说我们也看得出他的生活状况,标准中产阶级甚至更好一些,生活优越,家庭和睦,一切都顺风顺水,还有闲暇时间参加各种社交活动。但,这不意味着背后的压力就小。因为他已经拥有很多了,所以他既要保证继续拥有,还需要更多的突破,否则这种人没有任何其他渠道来证明自己……”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证明自己这点,很重要吗?他现在拥有的已经是很多同龄人梦寐以求的了。”
搭档停下脚步看着我:“人这辈子都在证明自己,几乎没有一刻是停下来的。这跟已经获得多少无关。价值这个东西,很有意思,说起来是跟物质有关,但物质本身又不全部代表价值,有时候只是其中一部分,有时候甚至一点儿都不沾。”
我:“嗯……是的。因为他拥有得足够多了,所以想要突破难度就越来越大……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人的贪婪是无止境的。”
搭档靠回到桌边端起水杯:“那又怎样?毕竟我们是凡人。但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因为这符合我们的身份——凡人。而真正的贪婪是:一个不想做凡人的凡人。例如,立志要修仙,要成为超人,要成为圣人,对吗?”
我忍不住笑了:“什么事儿都能让你解释出花样儿来。”
搭档面带微笑看着我:“但我说得没错。”
我:“好吧,我们回到现在。这个人目前的这种情况,怎么办?用什么方法疏导?”
搭档皱着眉想了下:“我认为……问题的显现点在什么地方,就从什么地方着手,但不能用直接的方式。”
“你是说……”我仔细整理了一下他这句话,“让他……能从梦中飞起来?”
搭档点点头:“我们帮他在梦中飞起来。”
“该怎么做呢?”我问。
搭档:“这样,两个步骤同时进行。先让他认识到自己的成就——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并非是包袱,而是动力源——这很重要,很多人都意识不到这点。激励,永远是最好的强心针。”
我掏出本子记下:“还有吗?”
搭档:“催眠诱导。”
我:“嗯?你要我……”
搭档:“对,没错,我们帮他从梦中飞起来。”
我:“做是没有什么问题,但这样是不是太直接了?”
“嗯……”搭档捏着下唇认真想了一会儿,“不,不直接。因为他的问题映射为梦中的沉重感,所以通过梦境的实现来让他抛开这种感觉已经足够间接了——间接地影响他的心理,所以我说要两个步骤进行。综合这两种方法对他应该是有效的。”
“可以,不过还是要循序渐进,不能太急,还是要花上一点儿时间的,假如保证每周一到两次的话,差不多要三个月。”说着我合上本子。
“嗯哼,”他点点头,“你决定。”
大约在两个月之后的某天下午,我跟搭档正因一个案例在激烈争论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短信。搭档抬起一根手指示意我停一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先是略微皱了下眉,然后微微一笑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那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当双脚离开地面的瞬间,我的心再无牵绊。”
***
(1)长矛,指雪茄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