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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行行渐远 当前章节:126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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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杯酒释当年》

简介:

相关天庭四大神兽之青龙朱雀的神话耽美文。

主要人物:行行(青衫,青龙副使),青龙(雨师),朱雀。

要点一:关於爱情的又一个案。

要点二:有点狗血有点白。

要点三:全文由10个场景剧相缀而成,於剧情上有留白之处,整体是一个需要读者自己来圆满丰富的故事。一种尝试,有兴致的话不妨点进去看看。

要点四:前4节曾与雨师合写,虽然修改了很多,仍有小部分的雨师的痕迹。第5节之後全部原创。文中古诗亦出自原创。

1~3

1. 

风起,云涌。

海上碧涛怒吼,天地一片苍茫。

一个青衣女子骑於龙背之上,手执权杖,默然看著天水相隔的那一线。她这样凝望已经很久。

  这时,身後忽然传来浪花起伏之音,海风的呼啸当中,隐隐传来一声叹息。

青衣女子眉头微蹙,也不转身,道:“行行,著尔在神殿看守,却来这海上!”言语之间寒气逼人。

海气如雾,渐渐凝聚,现出一男子轮廓。也穿了件青色的长衣,凌波而立,看上去秀逸出尘。“他早走得没影了。”他说这句时唇边带著一抹谑笑。

女子闻言一愣,旋即面色微红,正想说些什麽,他那边又飘来一句喟叹:“雨师,你何苦……”

她不禁转眼看去。行行的神色已是端庄凝重,见她转头便看住她,颇有深意地说道:“我,一直在这里。”

风声汹涌,涛色沈暗,仿佛是来自天地深处的沈重喘息。

“行行,你僭越了。”青衣女子转头平静地道。

前方是微白的一线天际。行行顺著她的视线眯眼看了会,便垂下头,笑容很淡,“好的,行行告退。”

女子没有说话,犹自看著远方,任那身後白浪如线,直入海底,渐行渐微。

2.

朱雀神殿内,气氛凝重。

两名红衣男子脸上身上一种颜色,正在与一名青衫男子对峙著。

“叫朱雀出来。”青衫男子悠然而立,上下打量著大殿。殿内高柱深幔,气势颇伟,层帏重叠间看不清深处的景象。他乜斜了那两人一眼,笑道,“不然,我就拆了这神殿。”

那两人的脸色顿时已深过了衣色,大声叱骂。

正相持间,蓦地一道劲风激射而来,冲起殿幔。青衫男子微微一愣,凛然看向风起处。不由展颜一副欢畅之状:“来了,便出来,好端端地,做什麽装神弄鬼。”

“青龙便是这样管教下属的麽?”有声音响在空中,殿内回声嗡然,不尽威严肃穆。却未见人影。

青衫人手抚胸前,略一俯身,低笑道:“哦?阁下的管束力也未见如何高明啊。”说著,伸手极为潇洒地划向那两位怒目相对的红衣男子。

风幔一抖,倏然静住。大殿上的高座处红影微晃,已端坐了一人。朱雀的五官甚是年轻而俊美,却不很相符地带了股老成之气。仿如春花,偏要去求来挂枝秋霜。

他坐在那里,轻哼了一声,挥手退下那两个执礼的红衣人,道:“说吧,什麽事。”

青衫人此时已进来自行寻了个位子,坐得舒服。他随手捻了捻身边垂落的纱幔,语气轻松:“青龙念著你,你过去见见她。”

朱雀看了他半晌,回得干脆:“不去。”

青衫人“呵呵”地笑著,站起身来掸掸外衣,歪头嘻脸,“不去可以,陪我一晚。”

朱雀愕然,手指紧紧扣住扶手,红著脸貌似在努力克制著怒火。他盯著眼前做出洒脱之状的青衫,吐一口气往後靠在高座上,轻声说了句:“可以。”

青衫倏地抬眼看过来,一脸以为自己听差了的表情。

朱雀见他如此,不觉垂头笑了声,而後抬起头认真说道:“行行你这傻子,我喜欢的是你。”

这一句越发地振聋发聩,青衫人如遭雷击,脸也红了,只低骂一句:“疯子。”便拂袖疾步往殿外走去。

朱雀没有阻拦,只看著他有些脚步不稳的背影,神情舒展,已如春风吹冻,不复霜颜。

正恍惚间,忽见青衫又转了回来:“你得给青龙一个交代。”

朱雀轻笑,道:“不必,难道要我去告诉她,我喜欢的是你?”

“你!──”青衫眼中怒意勃发。

朱雀看见,忽然有些黯然,“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说的全是实话。”

青衫不禁一呆。愣了半晌,心头蓦地晃过青龙隔海遥望的情状,一阵痉挛般的疼痛卷来。他转过身,冷冷说道:“朱雀你堂堂男子,何必行此下策,欺瞒一个苦苦念著你的女人。”

“呵呵,”高座上的朱雀笑得苦涩,“你终究是不肯信。”说罢暗叹一口气,起身走近来,停在青衫身後,“我知道你喜欢她,好吧,我这就去见她,当说的终要说明白了。”

青衫闻言动容,却哼了声,再不答话,衣襟微动间已是如风般远远掠去。

3.

远空苍茫,恢弘的宫殿群,绵延如龙,隐於云气之中,望去神秘而浩淼。

青衫停住脚步,默然望著那座最高的青龙神殿,心底不觉升起一股惆怅。

“行行,你去了哪里,怎麽这麽久不回殿?”青衣女子正独自闲步,瞥到青衫匆匆而过,脸上的神情似也不同往常,不觉出声叫住。

青衫一顿,正欲回话,却见青龙忽然将惊喜的目光投向他身後。他回头定睛一看,原来是朱雀。这家夥倒说到做到,真的来了……这麽快。

“你……”青衣女子一语未尽,转眼看到还在旁边立著的青衫,不由神情略略羞赧,“行行,你先下去。”

青衫躬身正要退下,却听朱雀拦道:“不必了。”

青衫猛地偏过脸要杀人一样地狠狠盯著朱雀。青龙也有些疑惑地看过来。

朱雀看见青衫的眼色,有些迟疑,终於看著青龙,道:“好吧。”

时间分外难熬。青衫并没走远,他心里有一些焦躁,在殿外不安地徘徊等待。

忽然一道红影於眼前闪过,朱雀已站立在他的面前。

“如何?”青衫急问。

“了了。”朱雀轻描淡写地说道,继而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飘然离去。

青衫轻吁一口气,悄步走至门边。里面并无动静。犹疑片刻後他举步跨了进去。

花树丛中,一抹纤影孤立。

“雨师……”青衫走近来低声唤道。

青龙不答。

他沈默侍立半晌,方要张口说些什麽,却听她轻叹一声:“出去罢。”

胸前忽然感觉一阵窒息般的压抑,青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她面前。

青衣女子却没等他开口,便垂了双睫,匆匆走开。

手腕突然一紧,她已被青衫拉住。

“大胆!”青龙回眸一声怒叱。

“青龙,这天下不止朱雀一个男人!”青衫也大声回道,手上毫不放松,反而握得更紧。平日里邪谑之态已全不见。

“你──!”青龙羞臊之极,急切间又一时找不到辞句来分说,只瞪著他使力地摔手,想要脱去他的掌握,拉扯间却再也抑不住两行泪水滑下。

青衫见状怔住了,不由松了手,眸中渐渐溢出丝丝柔情,轻声道:“你……这是何苦……”

他抬手欲拭去青龙脸上的泪,却被她挡开。青龙极快地转身背对著他,道:“副使大人,请自重。”已是语气清冷。

青衫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方收回。他把那手放自家眼前看了会,唇边逐渐旋出嘲讽的笑意,长吸了口气,“是,行行又僭越了。”

说罢,轻施一礼,黯然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青龙听他脚步声渐远,忽然悲从中来,扶住一株花树,大滴的泪水纷坠而下。正自悲切著,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青衫的长吟。

“碧水东流孰可回,繁花落尽究成埃。纵使相逢曾未识,中宵空自久徘徊。”语声苍茫悲凉。

青龙一颤,回身望去,楼宇重重,烟色迷蒙,早已不见青衫身影。

“纵使相逢曾未识,中宵空自久徘徊。”她暗自念著这两句,行行用情竟然已是如此之深,这两句中的伤怀实实教人难禁。

不由思前想後,独自迷惘。忽而虑及自身,朱雀的模样浮上心头,“……我心中早已另有所爱,青龙深意,朱雀惭愧,今生已是无缘……”

萧风拂过,花树微颤,落下几瓣飞红。一时再难止泪。相思一场,到头来,却是为谁不寐立中宵……

4~6

4.

微风拨动竹帘,吹入一室清雅。

青龙殿副使住处──行宫。

锦榻上随意侧躺一人,一袭青衫懒懒地披在身上。

一连几日,他思虑繁多,反复难眠,心里竟像打翻了五味铺子,不知是何种滋味。

“副使大人,朱雀神使四次来访了。”青衣小童恭身站於帘外,道。

“仍说我不在。”青衫蹙眉吩咐道。朱雀心意不绝,只怕这次再难拦住。他心中一动,暗忖片刻,便将身子翻进里面,合眼假寐。

稍顷,果然便听得有人在外间呵呵笑著往里来:“行行为何拒人於千里之外?”话音未落,挂在门上的竹帘子被人拂动,哗啦啦的响,一个俊秀的红衣男子已含笑立在锦榻旁。见他不动,朱雀唇角微扬,径自往榻上坐了下去,尚温柔地为他拉了拉被角。

青衫慵懒地转过身子,扬眉一笑,道:“倒不怕我说你非礼?”

朱雀眼中隐有一丝宠溺,笑道:“你会麽?”

青衫眉一皱冷哼了下,拍开朱雀有意无意放在自己腰间的手。

朱雀眸内笑意加深,微咳著又将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低声道:“你不必担忧,青龙不会有事。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

青衫扯出一丝冷笑,忽而将身一翻,压在朱雀身上,笑道:“既是如此,那日你在神殿中的话,还算不算?”

朱雀料不到他竟有此举,一时脸涨得通红,声音也不禁失了气势,“……算便如何?”

青衫神色愈发轻佻,将手指抵住朱雀的下巴,轻轻一托,柔声道:“你说呢?”

空气中霎时竟充满了不明不白的情愫,使人窒息。

朱雀咬了咬牙,勉强道:“莫胡闹了,放我起来罢。”

青衫见他那脸红耳赤的模样,心中解恨,更别生出一个报复的念头,“哦?不急。”

说罢竟低头将唇覆於朱雀的唇上,调笑般轻点缠绵。

朱雀蓦地僵住了身子。

半晌,他低叹一声,将手捧住了那人的脖项,主动地迎了上去。

“行行……”

激吻之下,绵绵软语,如蜜般在耳边融化。

青衫微惊,抬目一看,正被如水眸光牢牢锁住。

青龙?

青衫不禁恍惚,面前之人的影像渐渐晕开,似乎便是他牵念了千年的那个清冷女子。

目光迷离。

舌尖相触的一刹那,朱雀觉得自己猛地陷入了一个漩涡,再也纠缠不脱。

夜色下一座著了火似的宫殿如歌般缓缓升起,高风猎猎。

那曾是他一生中饱含热情的所在。他看到它仿若神祗,正於大火中伸展摇曳。

生命的灵歌萦回不绝,夜空苍蓝,豔丽的青红紧紧缠绕。飞旋中,已不知将卷去何方。

行宫之中层幔高垂,喘息声滞重如沸,时间仿佛已然停驻。缠绵中的二人,渐於欲望中迷途,沈沦……

忽然,青衫将怀中那人使劲一推,满面惊惶地倚在榻边大口喘气。两人身上都是衣衫凌乱。

朱雀惊愕地望向青衫,目色依旧处在沈迷当中。

“滚!”青衫蓦然歇斯底里地大声吼道。

朱雀张口欲言,却将话吞了回去,默默披衣起身,化做一只浑身裹了烈火的鸟儿,围著行宫绕了两圈,便展翅投入苍穹,渐飞渐远……

宫内,青衫一拳砸在床榻边沿。

5.

黄昏的彩云在远方如丝如片,勾勒出苍穹的无限高阔。夕阳返照中朱雀宫仿如最瑰丽的火焰,燃出一派壮丽气象。

朱雀站在绯红的玉阶之上对著遥远的东方出神,背後的光线将他的身形镀上了一道温暖而感伤的色泽。

“神使大人,青龙殿神使与副使来访。”

朱雀霍然转身:“快快有请。”

行行依旧是一袭青衫,手里捧著十几卷绢帛随著青龙一起肃然穿过道道宫门。

青龙行至朱雀面前,抚肩躬身为礼:“奉天帝之命,送上这三百年来下世的四方风雨详录。”

行行上前两步将手中卷帛交给朱雀。

“承命。两位辛苦了。”朱雀见行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心里便有些怅然失落。转目看向青龙,青龙正收回放在他身上的凝视。

看著朱雀风神如玉,青龙神色间依然有些怀伤。

大殿中侍者的身影穿梭有序,精致的茶点摆在几上。而行行执意立於青龙身後不肯入座。

没有一丝声响,除了高案上朱雀翻动卷帛的声音。

青龙默然而坐,没有去动几上的茶点。行行在她身後瞧不见她的神情,却仿佛能清晰感受她的情绪。青龙纤细的身影如今越发地清减了。他知道即便是青龙一眼都没去瞧朱雀,她全副的注意力却只在那个可恶的红衣男人身上。

朱雀微咳了声,有些迟疑地向青龙问道:“今日这些茶点做得不合口味?记得以前你很喜欢。”

青龙垂眼轻声说了句:“你多虑了。”说著伸手拿起一小块切得四四方方的玉色糕点。

行行见她如此,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便恶狠狠地瞪向朱雀,说什麽以前?这不是招青龙伤心麽?

朱雀碰到行行喷火的目光,愣了一下,他想辩解一番却看了青龙一眼终於什麽都没说,继续低头去看案上的卷帛。

行行恨恨地收回目光,看著青龙在那里慢慢地吃著,忍不住低声劝道:“雨师,不想吃又何必勉强自己。”

青龙微微侧过脸,全身充满了极威严的谴责之气。行行心底一酸不再说话。

不多时,两人告辞,朱雀送出殿门之外。

青龙看著朱雀:“大人若有不明白之处,可以来问青龙,但有知之,无不尽言。”

朱雀拱手谢过,站在那里看著两人渐渐走远。

天色已然一片青冥,然而朱雀宫前仍是灿光如昼。

这里日後是无法常来的了,青龙一路走著有些神伤。很快来到宫外,正欲飞身远去,忽然身後传来朱雀的呼声,“青龙留步!”

青龙一震,心里泛起难明的似惊喜般的期待,青云翻涌,她转过身来,仪态曼妙,素袂飞扬,一双妙目盈盈润润地往朱雀看过来。

朱雀却说:“神使大人日务繁忙,朱雀未便劳顿,不知可否将副使大人留下,若有疑问也好及时相询,以不误今後调顺世间阴阳之诸多事宜。”

青龙眼中分明满是失望,朱雀不敢再看,只垂眼等待著。

“大人需要几日?”

朱雀抬头不胜惊喜:“约十来日便可。”

青龙微微颔首:“行行你去吧。尽心辅佐朱雀神使。”

行行心中大骂朱雀,“雨师,明日东海布雨之事我还要……”

话未完被打断,“不必担心,你且安心在此。”青龙说罢再不多言,向朱雀别过後即很快消失在空中。

6.

“来人,替青龙副使大人准备一套卧具,置於我的寝宫,今夜便与副使大人一起秉烛论事。”朱雀意气风发,侍者喏喏施为,转瞬一切已经布置就绪。

青衫冷笑,歪倒榻上神情懒怠:“论事论到寝宫,也算奇谈。”

朱雀未料竟然成功将他留下,心底喜不自胜,哪里还去计较他话中的讥讽。此时的朱雀眼中青衫的种种皆为可爱,便笑著坐到青衫身旁:“两个大男人勤勉於业,何奇之有?”

“走开,好好安坐你自家榻上。”青衫不耐烦地推开朱雀。

朱雀站起身来嘴角含笑:“这便是副使大人的尽心辅佐?我明日倒要去问问青龙,便说副使大人是如何如何地态度强硬不予合作。”

青衫猛地翻身坐起,一副咬牙切齿之状,手指点著朱雀:“你,你还敢招惹雨师!竟有你这样狠心的人,雨师这几日如何过来的你可知道?”

朱雀想起青龙消瘦的模样,心里有些失悔,一时默然。青衫见他如此,哼了一声重又躺倒,翻身背向朱雀:“你快点看,有事就问,无事别来烦我。略耽几日我便回去。”

不一会儿,身後悠悠响起朱雀的语声:“说到狠心,行行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青衫一愣却未转身,只说:“我无意於你。”

朱雀不觉垂头一笑:“我亦无意於青龙。”

青衫心头震动,说不出话来。朱雀微叹一声,坐下来轻轻捻著青衫垂落枕间的发丝:“所以行行,你喜欢青龙便放手去追取,朱雀对此绝无二话,可我……却只能对著你好。”他说著便有些出神。

青衫初时有些茫然,接著不知想到了什麽越来越是恼怒:“我如何做不用你来管。你口口声声说喜欢,可懂什麽叫敬重?”

朱雀哈哈而笑:“行行,你爱了青龙多久,我便也爱了你多久。一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到如今我方才吐露心思,我对你没有敬重麽?”

青衫回头张著眼睛瞪了他许久,终於扬袖挥灭灯火:“我累了。”翻身管自睡去。

7~8

7.

朱雀日日在大殿之上翻阅卷帛,并无不明事宜。青衫闲日无聊便四处走动,朱雀也不管束,只每当青衫欲走出朱雀宫便有不知隐在哪里的侍卫出来拦阻,说是神使有令,未到时限副使大人不得离宫。

青衫听得一阵风似地刮回殿上。朱雀从铺了一案的绢帛中抬起头来见他满面怒气,便问道:“谁这麽大胆惹得行行生气?”

青衫越发生恨:“装得倒好!你分明并无不明之事,为何强留我十几日不得自由?!”

朱雀默然片刻,道:“我这朱雀宫不是随你任意走动麽?”

“这破宫殿到处都是一片红,刺眼得很,看著我头疼。”青衫一脸讥诮。

朱雀不禁笑了起来:“头疼就去睡一会。想出去得候我看完了这些再说。到时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青衫飘过来一把揪住朱雀提到眼前,低吼道:“你说什麽?!你看完了我还得在这里呆著?!”

朱雀见他气得眼角微红,不退反进,又往前凑了凑,离青衫面庞更近了些,微笑道:“这麽久了好不容易能与行行日夜一处,我只恨这样的日子不能无限延长,又怎舍得早早放你归去?”

青衫未料到朱雀竟然不以为意,两人挨得如此之近,他只觉得耳旁一阵热气,而朱雀脸上尽是暧昧情深,不由一时呆住。

朱雀见他怔住,心里爱极,不觉伸手搂住青衫,略斜过脸儿,渐渐靠去,轻柔地贴住青衫的双唇。

轰隆隆──青衫霎那间如遭雷击,猛然推开朱雀,挥手处殿幔碎裂飞扬,他已退身在七八丈开外。

“朱雀你给我记著,若再如此,休怪我拆了你这破殿,淹你个七零八落!”远远丢来一句狠话他便青烟也似地不见了踪影。

朱雀追出殿去看得清楚,青衫消失的方向正是他的寝宫,不由脸露微笑,痴立良久方转回大殿。

此後几夜,青衫每每熟睡之时总是觉到有人搂著自己唇齿交缠抚之摸之不尽轻柔,他挣扎著想要醒来却终是不能,仿佛陷入梦魇一般。次日清晨醒来却一身整齐并无不妥之处,而朱雀在他自家榻上也正睡得安稳之极。

日间朱雀在案上处理卷帛,迎著青衫满腹狐疑的眼光,他一脸坦然,私底下却早笑不可抑,也亏他能耐住。

青衫虽是怀疑,却终究找不出蛛丝马迹,且他平日自视甚高,原也不肯相信会被朱雀制住。

8.

天阶夜色凉如水。

青龙独自一人托腮坐於青龙殿高高的千重阶上,遥远的南边一抹微红。

“碧水东流孰可回,繁花落尽究成埃。纵使相逢曾未识,中宵空自久徘徊。”

空蒙的夜气里青龙轻柔的嗓音低低地吟著行行所作之诗。声音婉转低回,仿如一线柔丝荡入空际,延展缭绕,渐至无形,不尽悲切。

烟雾茫茫,缓缓聚化成形。行行青衫飘动,神情喜疑不定。

青龙这才有所觉察,顿了片刻方淡淡言道:“你回来了?”

“嗯。”行行走近来停在青龙身後,见她发丝衣袂风中微扬,坐在那里身形瘦削可怜。不觉眼中尽是温柔,“雨师,你在念我的诗。”

青龙站起来转回身注视著他,乌黑的眼眸不见一丝情意:“这与你无关。”

月华无限,宫殿高峻,围台之上青龙淡淡的影子投在地上,随著她的离去渐渐融入夜色。

玉石的砖面一片清幽。

“你明知道他心里根本没有你!”怔了半晌之後,行行蓦然冲著她消逝的方向大声喊道。

大殿空邈,没有回音。

良久,忽然飘来淡淡一声,“这也与你无关。”

这一句仿佛一石击中水面,皓月之下那立著的青色身影如涟漪颤动,几不成形。行行收回凝望的目光,垂视著光可鉴人的脚下,人如风烟吹散,终於不见,空中只遗一句低语:“你为什麽,总是看不见我……”

9.

天历五百年後的某日。

海上波起,四方云暗。青、白、红三道炫目光轨分别自东西南直往北而去。战鼓喧天,杀声连阵。

“天地为何生我?!”喧嚷之中蓦然冲出一声悲怆,响彻云霄,翻滚的黑云之上,玄武副使血污满身跪倒当地。

一柄寒光闪烁的长剑搁在了他的颈旁,“天地生你以为辅助玄武安顺阴阳。”青龙乌发飞扬,语调冰冷,“而你竟敢擅自刺杀玄武,自寻死路,天地奈何?”

“玄武庸常,大小事务一直由我一力承担,万物有序,能者上位,我有何罪?”玄武副使满面悲凉之色,“事到如今,乃是天帝逼我如此,非我之过!”

说完只觉颈项间一痛,寒气刹那侵遍全身,腥味漫开,热流缓缓滴至衣襟,飘落冥冥万丈深渊。

“大胆!竟敢非言天帝,执迷不悟!”青龙惊斥不已,踢翻玄武副使,七尺长剑直指其咽喉要害,“说!谁是同谋?!”

那副使嘿嘿笑著,吃力的转目过来:“你最好别问。”

不远处的白虎抬手振衣,万兽齐喑,空中只见墨云翻滚,数不清的兵将霎那止住厮杀的呐喊,天地静默,只有玄武副使艰难的喘息之声。

白虎盯著那副使若有所思,道:“你说出同谋,将功折罪,天帝或能予以减轻刑罚。”

玄武副使轻哼一声,闭目不答。

僵持。长风吹过,黑云中旌旗猎猎。

青龙轻咬住下唇,手指用力便要一剑刺下。

“青龙。”身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别伤他性命。同谋便是我。”

青龙长剑几乎脱手而去,满面震惊地回身看去。墨色翻卷,径向两边分开,缓缓走来的一人姿仪丰美,一身红色的锦衣灼痛了青龙的双眼。

漫天哗然。

朱雀神色淡然,就这麽在青龙与行行的怔怔注目之下走过来。他低头默默看著玄武副使。那副使此时眼中尽是痛惜之色,艰难的撑起身体:“你……你为何?……”他眼中水光弥漫,愤然低吼,“我,我根本不会供出你来!”

朱雀微笑,伸手扶起他:“我知道。”

白虎忍不住蹙眉,道:“朱雀……”语声未尽天际骤然劈过一道闪电。

“天帝有令,朱雀身为神使,不勤其职,反助叛逆,罪不可赦,著立时擒拿,散去火羽,就地处决!”惊雷滚过,威严充斥天地四方。

忽然来自云层深处的一道白光罩定朱雀。电光火石之际,朱雀一脚踢开玄武副使。

惨叫声中片片火红的羽毛如零落的春花悠悠散向黑沈的空中,朱雀在白光当中蜷曲颤抖。

“不──”一声凄厉的高喊,一道青光直扑向倒地的朱雀。白光顿时照到青龙身上,龙鳞纷扬,青龙痛呼一声,却不肯放手。

“是谁?!还不快收了无上极光!”行行冲著深处声嘶力竭地狂吼。天地蓦地一暗,白光隐去。众人悄然。

青烟尽处,行行眼中滴泪,颤著双手抱起青龙:“雨师……”

青龙身上道道血迹,一脸泪痕,扭头看著行行,眼中满是求恳之色:“救他。”

行行怒道:“雨师,你真糊涂!”再不顾青龙的挣扎,紧紧抱住她,提起手中之剑便要向朱雀斩去。

朱雀已是奄奄一息,听到行行的声音他拼力睁开眼睛,正见到行行手提长剑向自己刺来。他勉强扯动嘴角微微一笑,低声唤道:“行行──”

行行对上朱雀的眼光,不禁有些愣神,剑尖停在朱雀的胸口,“你……好生去吧。”手上加劲便要送出。

突然颈间一寒,青龙已经腾出一只手,正握著把青光匕首指在他咽喉,低声斥道:“行行你敢!快放开我!”

“你要杀了我吗?”问得深情而凄凉。

“你若再不撤开长剑,我便杀了你。”青龙说得斩钉截铁。

行行不能置信地看著她,渐渐发出一阵大笑。他仰头哈哈笑著,震得颈前的匕首不住颤动,冰凉的泪水却长长地流下。

蓦然耳边传来一声低语,“行行,趁著天帝还未再次下令,让我带他走。”

行行突地收住笑声愕然看向青龙,青龙眼中十分急切,他却坚定地缓缓摇头,道:“雨师,你们跑不了的。我不能看著你死,原谅我,我没法答应你。”

“求你……”

便在此时,祥光笼住行行,青龙被弹开。行行惊得忙伸手去探,却听漫空的缓慢而威严的天帝之声。

“青龙临阵相助叛逆,今削去龙鳞,贬落凡间,永世历劫不得重返天庭。青龙副使行行升为青龙神使,著尔与白虎神使即刻处决朱雀玄武副使两大叛逆,不得有误。”

清华闪过,芬芳四溢。转瞬间行行已是青龙使的装束。天帝之声已经隐去,他却仍然未回过神来,愣愣地看著自己身体的变化。

待醒过来时青龙已是鳞片散尽沈落云间。行行心中仿如重锤击落再喊不出一丝声响,他迅即飞身而下想要抓住青龙不住下落的身子,却被白虎一把拉住,眼睁睁地看著青龙消逝於茫茫下界。

“青龙神使,快快执行天命!”白虎大喝道,伸手使力摇晃著他。

行行拾起掉落地上的青龙剑,失魂落魄地重又指住朱雀的胸膛,耳畔尽是青龙的低语求恳:“求你……救他……”心中大恸。

“行行……”朱雀低咳著,嘴角的血滴滴而下,“不要……伤心……”

眼前一时朦胧一时清晰,朱雀眼底的伤痛猛然撞入他的眼中,“你……动手吧。”朱雀在笑,行行却不知该愤恨他还是可怜他。

“行行,你爱了青龙多久,我便也爱了你多久。一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旧日朱雀的话语倏然掠过心头,“所以行行……我只能对著你好。”

行行转过头剑尖前送,闭目,两道泪痕缓缓划下。

诸多孽缘。

10

10.

六百年过去。下界。

一阵清风拂过,门“吱吱呀呀”被吹开,风过之处青光微闪,现出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恍然站立於青砖铺就的院中。

是一座二进的院落,门庭清净,覆著一层薄薄青苔的墙头之上生著些小草随风摇曳,间或开出不知名的花儿,细小的花瓣缀著露水,清晨的阳光射来,花儿便带著露珠在风里微微颤动。

这里处处透著一种寻常日子里的宁静与美好。

男子一路缓步行进。

“留步。”蓦然传来一声压住嗓子的低喝。二道门处转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匆匆掩住那门之後方才转身看住行进中的男子,慢慢走到院中一株枝条披拂的杨柳下。阳光薄淡,斜斜洒在她身上,简单的一身青布衣裙,发髻高挽,气质出尘。

“行行,别来无恙。”女子的目光深深得,黑黑得。

行行讶然地看著她,“雨师……”身形微动瞬时来到女子面前,梦寐一般地伸出手去触碰她的面庞,“你竟真的……还记得我……”说话间眼圈早已红了。

青龙探手扯住几根柳条,身子分明在轻微地颤抖,神色间却有些淡然,看向别处轻轻点头:“是的,每一世我都记得。天帝正是要我记著,生生世世受此煎熬。”

行行默然,笑得酸涩,半晌方问道:“你……过得如何?”

青龙不答,只问:“你怎麽到下界来了?天帝之命?”她的神情当中竟有几分警戒。

行行苦笑,摇头道:“我来看看……你们。”

青龙一时凝住,哑然半天方说道:“……终究是无法瞒过你的。”笑容惨淡之极。

“他呢?……还好吧?”行行问得很轻。

青龙低头走开几步,别过身子,“每一世我都会找他。六百年了……我只找到他三世。”泪水悄悄滑过她苍白的脸,“他每一次都忘却了前世,可是……每一世他都记得‘行行’这个名字。”

说到这里,她突然转过身子,快步过来抓住行行的手腕:“我求你一事,你……能否不要告诉他你是谁?”泪痕犹在,语声很低却十分急切。

仿如前事重现。

行行眼中迅疾掠过伤痛。心绪渐渐平复,正要开口,那被青龙掩住的二道门忽而发出一声响。

门被缓缓推开。轻薄的木门竟有如此沈重。

门开处是一个身著绯色长衣的男子,六百年过去,人世中沈浮过尽,神采依旧。

“……行行?”

青龙与行行一齐转目看著他。

青龙看著他俩四目交接之下仿佛她已不存在,心里难过,不觉退开几步脱力一般倚靠住柳树,两行泪水长长垂下。

她低下头,也不知在对谁说,耳语般地轻微:“知道吗?他从来不愿与我……与我同房,每一世,他只是一直和我住在一处而已。”说罢直眼呵呵而笑。

行行心头震动,看著朱雀的目光从最初的惊喜迷惑渐渐转至平静而深情,含笑点头:“是我。我……看你们来了。”

那个恍惚失神地站在门边的绯衣男子,正在他心里牵扯出细细碎碎的疼痛。

他抬起手,手上是一只白玉瓶子,模样精巧,他对著他们笑:“‘遗梦无痕’,不多不少,正够平平三盏。六百年了,我终於酿制成功。所以今天我才来了。”

遗梦无痕,三杯了却往事痕迹。从今後,你我三人,各自撩开手去;从今後,一切遭际,只凭天意,尽在人为。

雨师,下一世,他或许就能允了你。

朱雀,我欠你的,在这一杯清酒之中,或者已能偿还……

天帝,行行私酿“遗梦无痕”,触犯天条,但凭处置吧。

哈哈……总之我如今已忘却了一切。来日的欢乐与痛苦,割却了往事,都将是那麽纯粹……便如墙头之上的那些花儿,开落之际,即便是痛,也是一种喜悦。

风烟缥缈,云中的那个青色的身影隐隐没没,终於再也寻不见……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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