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超脱,仿佛又回到北国酷寒的雪原。
好冷……好冷……我抱紧了身体……
云雾妖娆而过,雪原忽然消失不见,大地上一片灼烧的痕迹。
脚下腾起一片炙热,似乎有烈焰把我环绕,那是南国夏日火炉般的无尽酷热……
我拼命挣扎,游弋在冰与火的边缘……
“朕与那元聿元显不一样,朕真爱了你,绝不能与人分享……”桓帝站在我面前,抛出手中九尺锁链,套住我的身体……
“我费劲一切才有得到你的资格,如果要下至阿鼻地狱,也定要你陪我……”子桀在身后愤然地吼道,又一条锁链袭来,牢牢地固住了我……
“你倒是睁开眼睛看清楚了,占用你的人是谁?”二皇兄阴狠着一张脸,暴戾地狞笑着,手一挥也展开锁链,系在我的身上……
“你乖乖等我,等我踏平南朝,等我一统天下……到时候,就再也没有人能挡在我们中间了……”聿哥哥低吟浅笑,言语中却如命令般坚决,他温柔又残酷地举起锁链,锁住了我的脖颈……
……
一道道枷锁,如一条条凶狠巨蟒缠绕着我……
我痛苦地挣扎……
我不断地哀求……
然而他们,一个个却只顾把锁链用力拉扯到自己跟前……
束缚越来越紧,令我动弹不得……
原来……天下之大,已无我寸毫的立锥之地……
我泪尽成血,无力地看着那道道锁链在我扭曲的身体上蜿蜒,不肖片刻功夫,便是血肉模糊……骨骼断裂……锁已然扣入骨髓……
……
等到我醒来,子桀已然离去。
建康城内外,依然是硝烟滚滚,喊杀声漫天……
如洪水般潮涌而来的北军,越攻越凶猛,数次几乎把攻城云梯架上城楼,又被李固他们浴血抗争,用巨石砸了下去……除此之外,北军还攻占了南朝的粮道,屡屡截获了南军的军粮,掐指而算,无需十日,整个建康城就无粮可食了……
日间,李固见我,忽然跪下来。
“将军,末将有一心愿未了,望将军能成全。”
“你但说无妨。”
“求将军脱下面具,让固能一睹将军的真面目,死……亦无憾……”
我震怒地望着他那乞求的眼神,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如疾风中的树叶,颤抖起来……
“李固虽为一介莽夫,但也知天命。今日朝廷派来的援军,竟然全为十一二岁的娃娃兵。以固多年征战的经验,知道此乃气数将尽……本来食君俸禄,为国捐躯,理所应当。但固不甘心,想看看追随多年征战南北的大将军,究竟是哪样一副模样……就算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无遗憾……只可惜家中雏子老母,再无人照看了……”
“不许说,”我扬起手,愤然一个耳光打了下去,“不许言败,不许言死!我还有一息尚存,就决不会让你们白白牺牲!”
“今日之事休要再提,你……退下吧……”
他踉跄爬起来,绝望的脸上一片赤红,壮实的身躯上仿佛压着千斤重担,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
他那若有似无的哼吟声,在我耳边萦绕不去……
夜里,我披上银衫,又登城楼。
白天的喊杀声已经沉寂,阵亡的尸骨早已被分别拖回了各自营地里。
本来是春寒料峭的天气,却秋风肃杀。战火迷离,直夺得建康城外黄沙漫天,寸草不生……
回首城墙之内,南朝守军们,个个面黄肌瘦,身心俱疲;那些新填上来的娃娃兵,更是懵懵懂懂,未谙世事,哪里知道战事残酷,生死离别……
抬头是一轮皎月,明月至纯至净,仿佛能把这乱世纷扰和血雨腥风抛于脑后……
我凄然长叹,轻抚胡琴。
幽婉琴声在夜色中萦绕开来……
出自塞外的胡琴音期期艾艾,呜呜咽咽,愁远绵长,宛转凄伤……
似在缅怀着盛世繁华,又似在厌倦着戎马纷争;似在叹惋着血腥和杀戮,又似在思念着亲人故土……
孤城里的南军将士们纷纷走出营帐,碎碎地低声应合起来……
千万人的声音混在胡琴声中,竟然如天籁般悦耳动人。胡音切切,人声缭缭,如痴如醉,如疯如魔……
恍惚中,我竟然看见有北朝的将士,也不自觉离营出寨……
明月当头。
万物萧条。
悲从中来……
哀感的琴音声之中,越来越多的北军聚集出来,立在城外,伫马低首,泪眼迷离,流涕嘘唏。怀土之切,南国北国本无差别……
一曲终了,我屏住两行清泪,一声叹息。
手一扬,砸断了胡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