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最后的一颗杏子,不偏不倚地打中目标。
“啊!”
树下一个愣头愣脑的身影捂着脑袋,四处打量着,发现打中自己的,竟是枚半熟的杏子。只见他傻乎乎地笑了笑,然后把杏子拾起来,用衣袖仔细地擦了擦,一边还抬头看着浓密的树荫,嘟嘟囔囔道:“这好像不是杏树啊。”
柳彦澈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无语到内伤了,一个飞身,轻巧地从隐藏的树亚间,稳稳地落到这个傻子面前。
“啊,彦澈!你终于来啦!”傻子兴高采烈地跑上来:“有杏子掉下来噢,给你吃!”吃你个大头鬼啊!柳彦澈伸手就想弹着个傻瓜的脑门,却发现自己被这个人的目光拴得动弹不得了。盯着半天,夺过他手里的杏子,一口进去。“呜……”“怎么了?”柳彦澈瞪着栗红的双目,捂着腮帮子,半天不说话。他怎么好说,是因为刚才躲在树上吃掉了一大把杏子,已经把牙吃倒了的缘故。“是不是没熟啊?没熟就赶紧吐掉啊!”
“没有,满好吃的。”柳彦澈吐掉杏核,摆了摆手:“今天准备去哪里玩啊?”
“杨策他们还没来呢,我们坐着这里等等吧。”柳彦澈点点头,跟韩易之,两个人靠着槐树粗大挨坐在一起。柳彦澈仰头望着从树隙泻露的丝缕湛蓝,不由地打了个哈欠,还真是个好天气呢。“子轩怎么没有来啊?”“今天夫子来上课,他自然来不了了。”“那你怎么不去上课啊?”“哼,我早就无师自通了,还需要听那个老头子唠里唠叨?”韩易之听言,无声地笑了,侧脸去看柳彦澈,却发现他正闭目养神。韩易之盯着那还带着抹傲然笑意的脸,半晌,方才有些恍惚地转回了头,默默地盯着头顶繁复交错的枝丫,神情有些僵硬。“杨策和薛浩凡,这两个人老是不守时,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他们!”“还说别人,你可也没准时啊?”“谁说的,我……”柳彦澈猛地坐起身来,却自己被话卡住了。其实这次自己是早到了,偷偷地窝在树上半天,就是为了看这个傻子等自己,着急的样子。为什么呢?他柳彦澈做事就凭高兴二字,管他为什么。柳彦澈拍了拍沾在身上的青草,站起来:“我不等了,这两个人,老这么不守时。”“再等等嘛,”韩易之跟着站起来:“今天我跟杨策说好了,带他们去琉云山脚下,我们上次去的那家馆子。他肯定会喜欢那里的蟹粉狮子头的!”
“你乐意等,那是你的事。”柳彦澈袖子一甩,径自走开了。韩易之抱臂,瞅着柳彦澈的背影,失笑地摇摇头,快步跟上去,双手一按柳彦澈的双肩,硬是让他站住了。“好啦,好啦,不等他们了,我们自己去吃,好不好?”
柳彦澈乜斜着瞧向韩易之,只见这个比自己还高半头的人,正努力地把双眼瞪成水汪汪的样子,嘟着嘴委屈似地看着自己。
瞬时,柳彦澈就觉得鸡皮疙瘩噼里啪啦地,顺着脖子爬了一身。伸手推了把韩易之,但终究还是撑不住扑哧一声,被逗笑了。“你请客,我就去。”“请客就请客,”韩易之故作豪爽地一拍腰间薄薄的钱袋:“不过,可不可以别点太贵的酒啊?最近……”“你是说,想让我这柳家二少爷喝便宜酒?”被柳彦澈这么一句,韩易之为难似地笑了笑,接着低下头去,不再言语。“哼,也不想想我的身分……”柳彦澈这张没遮拦的利嘴正准备变本加厉,忽然猛地收住了。“我知道,你是,柳家二少爷。”韩易之边轻叹了句,边把头垂得更低。被这么不轻不重的话一戳,柳彦澈顿时慌得脸都有些发红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韩易之,因为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急得手都有些冒汗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必说了,你的意思,我懂。”韩易之轻声打断他,慢慢背过身去:“我不过是个账房收养的孩子,而你,是柳家少爷。你看不起我,这很正常。”“我,不是,我,”柳彦澈以往的伶牙俐齿,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场了。看着韩易之沉郁的背影,柳彦澈觉得就像被虫子啃在了心上咬了一口,疼痒不堪,又抓挠不得。“易之,”柳彦澈口气软得不能再软了:“你晓得,我只是说笑罢了。”韩易之不出声,只是一味低着头,肩头有些微微颤抖。柳彦澈见他不应,更急了,手心都是汗。他柳家二少爷骄横跋扈是出了名的,怎么碰上这个傻子,却总损兵折将,输得一败涂地呢?“对,对不起,刚才是我口不择言了,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柳彦澈磕磕绊绊地道着歉,谁让他最缺的就是道歉的经历呢。“你刚才,真的不是看不起我?”“绝对不是!”柳彦澈恨不得赌咒发誓了:“刚才是我错了,你要我,要我怎么赔错,都是可以的!”“那……”韩易之悠悠地拖了长音,接着猛地转身,一脸灿烂地笑道:“以身相许,如何啊,彦澈?”“没问……”柳彦澈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瞅着韩易之。韩易之笑得愈发放肆,伸手挑起柳彦澈一缕发丝,深情款款道:“那我算你答应了哦,柳美人……”“你,找,死!”
柳彦澈的一张俊颜立马黑似锅底,抬手就直劈向韩易之的面门。韩易之身子顺势向后一仰,轻巧地躲过了掌风,腿同时朝柳彦澈脚下一勾。柳彦澈没防备,一个趔趄,竟跌靠在韩易之地怀里。韩易之将柳彦澈腰际一环,伸手点点了柳彦澈鼻尖:“良宵且长,美人你急什么?”“韩易之!”柳彦澈怒吼着,脚下一扫,勾倒了韩易之。可韩易之并没有放手,紧紧地搂着柳彦澈,结果两人一同倒在了地上,柳彦澈正压在韩易之身上。“让你再瞎恶心人!”柳彦澈气息不平地怒吼着,也不起身了,压着韩易之使劲地扯他的脸。“好了,好了,疼!疼!”韩易之也不挣扎,只是求饶。直到那张白净的脸几乎要肿起来了,柳彦澈才终于泄愤,松开了手。“完了,这下真的要变包子脸了!”韩易之可怜兮兮地揉着脸。“活该!”柳彦澈狠狠地瞪着韩易之。可看着那张半肿的包子脸,嘴角死抿了半天,终于哈哈大笑起来。韩易之也边揉着脸,边跟着笑得喘不过气来。“你啊,这么爱演,不如去当戏子!”“当戏子有什么好的,”韩易之笑眯眯地,捏尖了嗓子:“奴家只愿演给二少爷看。”柳彦澈笑着弹了下韩易之的额头,却接着愣住了。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压在韩易之的身上。柳彦澈连忙站起身来,韩易之也跟着他站起来,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怪异。“那,那个,去喝酒?”韩易之提议到。“哦,好啊,去喝酒,那家店主珍藏的竹叶青,这次一定要让他拿出来!”柳彦澈附和着,抬步要走,手却被一只同样汗津津的手握住了。“彦澈……”映进眼底的,是若星的眸子,由于太过璀璨,令柳彦澈眼前顿时一片茫然。“彦澈,柳彦澈。”那个人,念着自己的名字,然后将两瓣滚烫的唇贴了上来。“韩易之!”————————————————————————
“大人,大人!”
柳彦澈扶着额头,慢慢坐起来。看着身边的人半天,才看清那是凝霜。
“凝霜,怎么了?”
“船快要出芩州了,您让我这是叫醒您的。”
“哦,是啊,辛苦了。”
柳彦澈接过凝霜递来的外衣,穿戴好后,起身朝船外走去。船舱外,暮色刚临,河道两侧灰屋朱楼,都亮起了灯火盈盈,各家房舍溢出的欢声笑语,随着江水一起潺潺流淌。
“我的仇已经报了,你呢?”柳彦澈冲着渐行渐远的芩州城,兀自低语:“你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吧。”
对啊,你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但等待你,只会有那天下敬仰的至尊之位。在那里,其实连我的立锥之地,都不会存在的。
这事,你我都是心知肚明的吧。从,我杀死第一个追随你的人开始,我们就都知道了。
“凝霜,备酒!”
“备什么酒?这饭都没吃呢,当心伤胃!”柳彦澈朗声笑了:“那就开饭吧,但一定要给我开一坛酒。”“唉,好啦,你想喝什么?”“竹叶青,一坛陈年的竹叶青吧。”真正的记忆中,那个吻是不存在的。不过,那一日,他们确实找到了店家,喝到最香的一坛竹叶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