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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卷 第四十章 终局

作者:长歌踏月 当前章节:11842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22

贤帝十年 隆冬 平京

这一年平京的雪来得格外的晚,直到这个时节才纷纷扬扬起来。但似乎也因为积攒了太久,反而来得格外的急,带着温度骤降。不过几日,平京城就进入了寒冬景象,各家各户的屋檐下也都结起了长短不一的冰柱子,人们张口寒暄两句也带着雾腾腾的白气。

但是,即便天寒地冻,还是挡不住人们迎接新年的热情。平京东西两市都涌满了购买年货的人们,热闹非凡。相比之下,安稳处在平京中心的皇城,都似乎黯淡了一些。

“来,按这个单子,把这些送去明贤殿。这些是要送到王爷府的……”

朱色大堂之中,琴音正手持着一叠单子,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太监宫女整理着各式各样的绫罗锦缎,手炉褥垫。

“在忙啊?”

“嗯,”琴音应着声,转身冲身后的男子笑了笑:“宫里一到年节是最忙不过的了。”

那男子上前几步,接过琴音手里的单子,依次看了看:“这其实已经很是省心了,若是以往,光是三宫六院的物需也不够你忙活的。”

“……也是啊。”

“来,我帮帮你吧,好歹我这个礼部侍郎也不能吃白饭,不是?”男子抽了几张单子,转身去清点其他物需。琴音打量着男子的背影,忽然瞧见了什么似的,别开了脸,噙着嘴角笑了。

“琴音你才看见啊。”着鹅黄缎袍的韩烟雪从一侧走过来,贴着琴音的耳朵低声说道。

琴音略略一惊,看到是韩烟雪方才站住,脸上立刻红得厉害。“你的针线我可是认识的,徐大人是专门穿来给你看的吧。”韩烟雪毫无调侃之意声音反而让琴音更加不好意思了,她有些窘迫地把手里的单子往韩烟雪手中一塞:“这里你看着好了,我去看看琪哥。”

韩烟雪的眼底似乎浮出了丝笑意,推开了单子:“哥哥的话,我去看就好了。你还是在这里,嗯,在这里好了。”

说着,就转身向殿外走去。琴音闹了个满脸通红,只好低头装作在看手里的清单。

“真好啊。”韩烟雪回身从随侍宫女手里接过风毛外袍披好,不由又向殿内望了望,轻声一叹。“什么真好啊?”

“哦,哥哥,”韩烟雪走到来人跟前:“可说真巧,正打算去看你呢。”

“是吗?我是过来看看,怕琴音忙不过来,出什么纰漏。”

“有礼部的徐大人帮忙,错不了的,我们四处走走好了。”

“哦,”韩琪挑了挑眉:“那个刚晋升的侍郎徐谭吗?”

“正是。”“那倒真是好啊。”韩琪眯眼笑起来,细细的皱纹在眼角涌出。韩烟雪看见,不由用手去抹了抹,轻声道:“哥哥,你都有皱纹了。”“老了啊,”韩琪仰头望着廊檐外飞雪漫天:“已经十年了。”“是啊,已经十年了。”韩烟雪跟着走过去,微微将头靠在韩琪的肩上,顺着他的目光一起向外望去。红墙绿瓦间,白雪愈发轻盈剔透,悠悠扬扬地跟着风打着转儿。韩烟雪手一抬,就有细细的雪花落在掌心,融成滴凉沁沁的水渍。“有时候,还是会梦到晋儿。”韩琪伸手拦住妹妹的肩头:“是吗?梦到什么呢?”“醒了,也就记不得了,不过他总归是笑着的,好像就是站在这蒙蒙雪帐后笑着……”韩烟雪低头轻咳了两声,转向韩琪:“哥哥不曾梦见过他吗?”“人老了,梦似乎反而少了,大约有梦到吧……”说着,韩琪拍了拍韩烟雪:“跟你说话都忘了,陛下今日设宴青莲阁,大家都要去的。”“算下来,也确实是这个时日了。这孩子,真的一天都等不得吗?”“如果近在咫尺,真的是多等一刻钟都是煎熬。”韩琪笑了笑“很快这座皇城又要只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了。”“唉,小时候就跟哥哥相依为命,没想到最后还是只剩下我们。”韩琪目光远远地落在不远处一座殿堂的熠熠的金顶上,边看着边摇了摇头:“不对,其实他们一直都在,不是么……”-------------------------------------------------------------------青莲轩 深夜时值隆冬,绕着青莲轩的一圈水塘中植下的莲花早就只剩下个把枯枝子了。但是,没有任何人下令拾掇,也就那么留着了,跟着呼啸的寒风瑟瑟抖着。映衬着青莲轩的雕梁画栋,曳地幔帐,有股子说不出来的凄凉。摆在青莲轩的晚宴刚刚才结束,一群收拾残碟的宫人跟在几个掌灯的宫女身后,进了轩阁中。瞧着周遭残败的景象,尤其是当空寒月一照,早早都换了冬服的静澜还是禁不住一连打了几个寒战。进了轩阁之中,厚厚的织缎一方下,静澜这才感到暖意。她搓了搓手,正要收拾各个桌案上的碗碟,忽然就被年长一些的宫人推了一把,跪在了地上,耳边是人急声低语:“是圣上,快行礼!”静澜一慌,连忙把额头贴在地上,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一般设宴,都是圣上先行离席,而后是大臣,接着执掌御膳房的宫人才会唤她们这些粗使的来收拾。往日见到个站殿的将军,静澜都要哆嗦半天,更何况是天子!“不必行礼了,你们安心打扫好了,我只是想在这里多坐坐罢了。”响起的是男子清朗的声音。静澜倒是诧异了一下,她总觉得圣上应该是象那些画像里的玉皇大帝一样的人,都是胡子银白,不苟言笑的样子。不想听声音到象是个格外温和的青年男子。“陛下既然这么说,你们就收拾好了。”

发话的女子,静澜曾远远看见过,一些位阶高的宫人会叫她琴姑姑。静澜大着胆子慢慢抬起了点头,眼睛刚向上一瞧,就对上了那个琴姑姑的目光,静澜脸一白,吓得掌心汗都出来了。但那琴姑姑到没什么恼怒的神色,反而是冲她笑了笑:“你们不必慌张,这个圣上不吃人的,安心打扫好了。”静澜顿时觉得自己应该是耳朵坏掉了,这天底下还有敢拿天子开玩笑的人?琴姑姑是不要命了吗?“琴音姐,我一朝还是这天子,不给我留点面子?”殿堂中响起的是男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一入到耳中,静澜觉得手心都有点发烫了。那人笑的声音很温厚,不像九五之尊,反倒像自家哥哥同自己嬉笑时的声音。这么想着,静澜不由地抬起了头。在龙椅之上,端坐着黄袍加身的男子,纵然眉宇间盘旋着威严的龙气,仍不掩那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笑意。静澜在一瞬间觉得自己几乎就要陷入那双眼睛中了。那不是如日般刺目的光芒,而是极浓的夜色,黑暗却温暖,仿佛在最深的地方正孕育着最最明媚的春光。“你人都不肯留下,我干什么留你面子?”男子摇了摇头,漆黑的发丝顺着金冠落下来几丝:“你啊,酒一吃多了,就永远是口无遮拦。”“唉,就要见不到了,多吃几口酒不好吗?”见不到?静澜有些不解,但是又不敢再看,起身跟着其他人开始收拾。“哈,这自然是没错的。”“就是嘛,这一别,我可少了喝酒聊天的搭子了。”韩易之抿嘴一笑:“是啊,那不如今天,我们就不醉不归吧!”“好啊!”琴音说着站起身,大声击掌道:“来人啊,多烫几壶酒,再把陛下的外袍取来。陛下同我要在轩廊上,饮酒赏月!”“那,琴姑姑,这里……”“这里你们径自收拾好了。”韩易之接下话来:“我们在轩廊上,不妨事。”“啊,是。”管事的宫人连忙退下就准备。琴音替韩易之披好外袍,两人就顶着阵阵寒意走到了幔帐外。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收拾着残羹冷炙的静澜竟莫名地有些失落。她有意地选择靠近轩廊的地方收拾,但因为曳地的幔帐,也听不太清外面的响动。“好了,这里差不多了,你们就退下吧。”管事的宫人发话了,静澜等恭敬地行礼,拎着装盘碟的篮子慢慢退出青莲轩。静澜磨磨蹭蹭地故意走在最后,就在要踏上另一侧长廊的时候,她悄悄地回身冲青莲轩外的临水轩廊上看去。那一幕,她似乎一辈子都不会在忘记。深沉夜色下,那着明黄长袍的男子正一手举着白玉杯盏,一面冲着无数残荷绽颜而笑,眼眸里融满了月色盈盈。那一刻,似乎所有的枯荷都恢复了往日容姿,在那男子的注视中,开成了无数青色的莲花。贤帝十年,深冬,贤帝设宴于青莲轩。宴散后,贤帝仍游兴正浓,遣散宫人,兀自于轩廊饮酒,不甚跌入池中,受寒过重,当晚不治,薨。-------------------------------------------------------------------三日后,芩州城一早,待城门刚开,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就悄悄地驶入了还在安睡的芩州城。车轮压着皑皑白雪,一路悄声疾行,终于在城南程府外停了下来。车门一开,一个裹着灰鼠大毫的削瘦身影从车上下来。程府外早有家丁守候,一见来人连忙转身开了大门。那人踏入府邸,步子一刻也不停,飞快地闯过大堂,长廊,花园,池塘,终于在一处朱色的门外收住了步子。那人将有些冻得发红的手贴在门环上,顿了顿,接着一使劲推开了门。哎呦!正在此时,里面竟冷不丁有人喊了一声。来人一慌,连忙探身进来,竟看到一个还穿着薄薄内衫的人摔在雪地上。想必是两人都要开门,那人正好被门一挡,摔在了地上。那人抬着头,怔怔地看着来人。两个都冻僵了似地互相看着,一动不动。过了好一阵子,摔在雪地上的人猛得打了个喷嚏,两人惊醒过来。“笨蛋,推门不能吱一声啊?”那人瞪着一双栗红色的眼睛冷声道。来人笑了,解开身上的大毫,上前将那人一裹,接着死死地搂进了怀里:“会的,以后一定会的,一定会的。”“笨蛋。”那人轻轻骂着,将头贴上了来人的脖颈:“十年,不早不晚,刚刚好。”对,十年,不早不晚,刚刚好。外面,旭日已然东升,芩州城熙熙攘攘起来,虽然是国丧,但是仍不影响百姓们继续着自己繁忙而热闹的一天。而这两人,仍这么相拥着,似乎就决定这么站完天荒地老。冥河畔,彼岸花正悄然绽放。

番外

番外 十年之约

一支长箭,自城墙上急速而至,毫无偏差地穿透了柳彦澈的胸膛,鲜红的血随着银色的箭头一起迸出,仿佛突然开在白日的烟火。

韩易之怔怔地站住了,感觉那温热的液体溅了自己一脸,接着那人就跌进了自己的怀里。他们谁也站不稳了,一同摔在地上。

身后的战鼓惊雷般响起,震得韩易之胸口都在发颤。他感到有兵士自身后冲来,又似乎有利箭向自己飞来,但是他似乎有什么都感不到了。不知花了多久的时间,他才能慢慢低下头,注视着那张毫无血色却伤痕累累的面孔。

“为什么?为什么啊?”他似乎想要笑,但是已经没有气力了,薄薄的两片唇翕合着,似乎在说什么,只是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但是,韩易之却发现,自己听到了。“傻子,你以为我真的会让你成为一个遭人唾骂的昏君吗?我只是想听你选我而已,听听就好了……”然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他就那么抱着那具染血的身体坐在地上,身侧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似乎有人正在拼死掩护着他,有人正死命要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可是,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柳彦澈,属于他的柳彦澈。终于,厮杀声渐渐息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兵士欢呼胜利的声音。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很多人前来跪拜,苦苦哀求,似乎要让他离开。离开?去哪里呢?就这么坐着,不好吗?韩易之纳罕地笑了笑,温柔地把柳彦澈抱得更牢了些。“他,没有死。”抬起头,是一张熟悉的脸,染满血污。韩易之瞧着那张脸,努力思索着,却想不起究竟是谁。“他没有死,我那一箭正好避开了要害。箭头涂着药,会让人短时陷入假死状态。尽快给他止血吧。”那人蹲下来,将韩易之扣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柳彦澈硬生生从他怀里夺了过来。那人先点了穴道替柳彦澈止血,接着拉过韩易之的手按在柳彦澈的脖颈处:“看,你能感到吧,他这里的血脉还在跳动,他没死。”一下,两下,三下,隔着指头的厚茧,韩易之还是能够感到那清晰的脉动。他笑了,傻子一般咧着嘴,来回地抚摸着那脉动的脖颈。“都是傻子。”那人冷冷地撂下句话,站起身来:“他现在是没死,但是以后你们怎么样,我便管不得了。”言罢,那人拍拍身上的土,转身要走,却又停下了步子,回看着韩易之:“他醒的时候,你告诉他,柳慕同他两不相欠了。”那人离开了,一束阳光落下来,替代了他刚刚占据的阴影。韩易之看到那闭上的长睫因光线而微微颤动,他知道这个冬天就快要过去了。--------------------------------------------------------------幽幽夜风带着蛙鸣穿过临水楼廊,斜窝在竹塌上的人不由打了个喷嚏,几乎就是同时,一床软毯就盖在了他身上。那人翻了个身,用胳膊撑着头,笑眯眯地看着来人。“不用跟我来这套,”柳子轩沉着脸:“凝昔姐一出府,你就开始瞎折腾。如果再染点别的病,她回来非把我唠叨死不可。”柳彦澈揉了揉鼻子:“今天晚上月色好嘛,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得了吧,”柳子轩弯下腰,从竹塌一侧掏出被柳彦澈藏起的空酒瓶子:“你偷喝酒也别偷喝这桂花酿啊,半里外都问得到酒香。”柳彦澈有点窘迫地扯了扯弟弟的袖子:“千万别跟凝昔说,不然我就耳根不得清净了。”“你要是伤口再开裂,我们都别得耳根清净了!”柳子轩瞪了他一眼,但口气还是缓和了:“算了,就此一次,下不为例!”“一定,一定,”柳彦澈连忙做发誓状:“下次再偷酒喝,不叫子轩一起,我就五雷轰顶。”柳子轩气不打一处来推了他一把:“往过点,我要坐。”“好好,您请,您请。”柳彦澈立马裹着毯子可怜兮兮地缩到了一侧。“话说,都快半年了吧。”“什么半年啊?”柳彦澈装傻地反问道。“那个人登基,别装傻。”“嘿嘿,”柳彦澈笑着抬头看着天空:“是六个月零十天。”“你还真算啊。”柳子轩回头看着自己哥哥,见那人不语,便伸手将他的毯子整了整,替他裹好。接着重新坐好,凝视着眼前的盈盈碧水和点点新荷。“惬意的日子过久了,倒觉得之前的一切像是做梦一样。”柳子轩不由叹道。“比如,我逼死了大娘和你哥哥?”柳彦澈一如既往的煞风景,柳子轩不由眉头一竖:“不扫别人的兴,会别扭死你吗?”“嘿嘿,大约会吧。”柳彦澈笑着带出两声咳嗽:“不过话说回来,那一天,你为什么不出手呢?”“不出手?”“不出手,杀了我?”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静默,静得连柳彦澈这个厚脸皮都觉得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想要打破僵局。这时,柳子轩回过头,直直地看着他:“难道你不知道吗?”“……”“那个人曾告诉我,在二娘的葬礼上,你其实就想杀了我娘,但是你没有。因为,你觉得你不能让自己唯一的弟弟没有娘。”“子轩。”“我的理由,跟你一样,这个世界上我只剩下了你这么哥哥。”看着柳子轩缺乏表情的脸上泛起了异样的红润,柳彦澈歉意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却被推开了。“夜深了,你要是还打算在这里呆着,我叫人去准备点热茶。”说着,柳子轩起身就要走。柳彦澈一改嬉笑的表情,看着弟弟的背影,正色道:“子轩,等等。”“何事?”柳子轩回过身,兄弟俩严肃地注视着彼此。“嗯,”柳彦澈眉头皱了皱,沈思了片刻,接着道:“如果要备热茶,一定要在配上点包子点心什么的,我睡饿了。”接着,他看着自己弟弟发青的脸色,满意地笑着重新背身躺下了。身后是一片安静,但子轩似乎并未离去。“还有一点,我不杀你的原因。”“……”“在云城的那一日,柳慕来找我,要我同他一起设计害你。我同他约定,如果这一次你和韩易之都能活下来,那么我们就会放手。”“……”“那次,你们都活下来了。那一次中毒,你几乎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那么我就算你死了一回了。别人跟你怎么算账,我不管。但你同我家的血债已经两清了。那么你就只是我哥哥,我要用命保住的家人!”“谢谢。”柳彦澈没有回头,但是他能听出来,那个常常疏于表情的弟弟这个时候正在流泪,而他知道子轩也一定不希望被看到。醒过来的那一刻,看到韩易之时,他还以为他已经走到了轮回井边,看到的不过是前世的幻象。而后才知道,这是柳慕和子轩定下的计策,置之死地而后生。债,很多时候是相互纠缠,难以算清的。比如他和子轩,抑或他同柳慕。谁欠谁,谁负了谁,都是难以回答的。大约也只有等到真的入了那黄泉路,跪在阎王殿前,再由他一笔笔来清算吧。“我是不会留下,成为你背后的人的。”柳彦澈记得自己握着韩易之的手,一字一句道:“我做不来,也做不得。我不能让你成为宠信禁脔的昏君。”“彦……”“让我说完。”柳彦澈将手抵在韩易之的唇边:“成为君临天下的帝王,就意味着你将拥有一切,也许在那个时候,你就会发现其实我不稀罕,你会后悔你的抉择。”“那么你要我怎么做呢?”“十年。”“十年?”“是的,用十年换遭受战乱的百姓,一个清明盛世。用十年,来作为一个你可以反悔的机会。”柳彦澈附过身,轻轻地用唇贴了贴韩易之憔悴的面颊:“我会等你十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而在那最后的一天,我要看你换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也算减轻一些我现世的罪孽……”柳彦澈顿了顿,深吸了口气,接着说道:“然后,如果你还愿意,十年后的今天,你就放下着万里河山,来找我柳彦澈。我会在那一天等你,我只要你韩易之,不是帝王,不是皇子的韩易之。如果你不来……”“我……”“别,别现在回答我。”柳彦澈直视韩易之那双深沉的眼眸:“十年,我等你。等你赴约,或等你后悔。”这么回想着,柳彦澈觉得自己又渐渐地陷入了梦中,那里什么都看不太清,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十年,不早不晚,刚刚好。”

番外 桃花仙

潺潺细雨中,韩易之一手小心地托着袋刚出炉的酥饼,另一手撑着纸伞,足下步履如风,在熙攘的人群中游刃有余地穿行。忽然一阵狂风行至,卷着雨点子转了向,迎面打来,韩易之连忙半弓起身,把纸伞向前撑着,仔细酥饼不要被雨溅到。

可偏在他低头的一下子,一辆从旁侧小路拐上来的马车,因为雨天路滑,就猛地向韩易之的方向正冲过来。两侧路人都连忙避闪,韩易之抬起头,正看见就要冲向自己的马车,躲已然是来不及了。他无奈地摇摇头,接着猛地运气,脚上一点,飞身跃起,在空中连踏几步后,稳稳地落在不远处的小桥旁。他这一举,惊得路人都不由一阵唏嘘。而韩易之则连忙检察手里的酥饼,发现完好无损后,方定住神。

“唉,那么辛苦跟琴音姐学的轻功,就是为了这个啊。”

想着自己现在在旁人眼中的样子,韩易之不由好笑地自语道。

“怎么?不满意啊?”

身旁忽有人语,韩易之一抬头,有人正无声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来人撑着一把青油纸伞,伞面低低压着,遮住了样貌。只能看见一把削瘦的身骨裹在青蓝漫染的曳地长衫中,迎着料峭春寒,被清风将衣袖一挽,倒有些飘飘如仙的风骨。

韩易之眯着眼睛笑了,也不顾有些转急的雨势,单手就收了自己的伞。那人动作也快,跟着一步上前,把韩易之也揽进了自己的伞下。

对上的,是那双熟悉的栗红眸子,噙着些许嗔怒的神色。韩易之笑着,一手握住了那人撑着伞柄的手:“怎么就那么等不得?瞧这手冻得冰凉。”

来人长眉一挑,空着的手冲他一摊:“拿来。”

“知道啦,给你,给你,还是热的呢。”韩易之将纸袋放到那人手里,接着凑上前猛地刮了下那冻得有点微红的鼻梁:“你啊,就这么跑出来?明知道受不得风,还非得挨冻。”

“罗嗦死了,既然怕我受冻,就该快点回来!来,打好伞,我们打道回府。”那人无赖地打断了韩易之,将伞往韩易之手里一塞,便自顾自地拆开纸袋,吃了起来。

看着那饿死鬼似的吃相,韩易之不由地伸手帮那人擦擦那满嘴的点心渣子。

“别擦,别擦了,”那人一挥手,径自向前走着,含着点心的嘴还不饶人:“谁老像你这么爱干净啊。吃完了再擦不行啊,搞得跟凝霜那个老妈子似的。”

要是让凝霜听见,你可死定了。

韩易之青着脸心里默默念叨着,脚下却仍加快了步子跟上去,小心地撑着伞,不让那人淋到,也顾不得背心被雨浇了个湿透。

“啊!”

突然,那人大喊一声猛得收了步子,一个急转身,差点跟紧跟身后的韩易之撞了个满怀。韩易之盯着那张沾满点心油渍的脸,有些哭笑不得:“又怎么了?”

“刚吃就没了,你怎么买这么少啊?”那人怨气冲冲地叼着最后一块点心,拎着空纸袋,含混地质问着。

“好啦,这么油的东西,吃一点就好了。你自己的身子又不是不知道。”

“不管!再去买,再去买,再去买……”

韩易之头疼地看着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摆出地痞流氓地架势,一副不达目的死不休的样子。

“好啦,好啦,明天再买。”

“烦死了,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去啦,去啦,天天喝凝霜的乌鸡汤,什么补身药粥,是会死人的!”

韩易之盯着那有点泛红的面孔,忽然计上心头,猛地身子向前一凑,嘴角微微勾起来:“彦澈啊。”

“突然凑那么近干什么?”

那人要躲,却不妨韩易之将未撑的伞一丢,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接着韩易之将撑着的伞慢慢压下来,脸也跟着向那还叼着点心的唇边凑过去。

“你,你干什么?”

“看起来很好吃嘛,我刚好也饿了。”韩易之狡黠地半眯着眸子,抓住了那人不让他后退,两人贴了个严丝合缝。接着嘴唇就贴了上去。

咔嚓!

“韩易之!”

随着柳彦澈一声暴喝,韩易之笑着站直了身子,嘴里嚼着的是从那人嘴里抢下的半块点心,看着柳彦澈愤愤不平的样子,禁不住哈哈大笑。

“你个,你个……”往日的伶牙俐齿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都会自动地变成结巴。

“很美味哦,彦澈你。”韩易之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满意地看着那白净的面孔瞬时红了个通透。

“韩!易!之!”

柳彦澈一声暴喝,挽着袖子就扑了上来。韩易之笑着顺着那毫无章法的拳势,自如地左闪右避。

“你有本事别多!”

“岂敢,小生可禁不住彦澈少爷的拳头。”

“你……”

眼看那张脸红得就要爆掉了,韩易之却忽然停了脚下的步伐,一把拉住了柳彦澈的手臂。

“你放手……”柳彦澈要挣,却被抓得更牢了。

“先不闹了,彦澈,你快看。”

听言,柳彦澈便停下了动作,随着韩易之指的方向,同他一起望去。

那是漫天的桃花,跟着微寒地东风恣意飞扬,好似濒死的舞娘,拼尽了性命,做着最后一次祭魂之舞。

正呆呆地看着,韩易之突然感到手中一空,猛地一回头,那漫天地桃花顷刻尽数落下,若粉色的烟瘴,挡在了两人中间。韩易之急忙伸手再去抓近在咫尺的人,双手能抓住的却只有一捧捧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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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澈!彦澈!”韩易之大喊着从梦中惊醒,看到的确是明黄的殿堂和跪了满地的宫人。

“我,这是在哪里?”韩易之按了按欲裂的额头问道。

“启禀圣上,您在青莲轩的内室。今日是青莲轩建成之日,您邀请二王爷和韩将军前来饮宴。而后圣上您就在内室歇下了。”

“哦,是吗?”韩易之坐了片刻,接着朝众人挥了挥手:“好了,朕无碍,只是被梦惊住了,你们下去吧。”

“启禀圣上,是否需要点些安神的香?”

“不用,下去吧。”

“是。”

众人行礼后,留了几个随侍的宫人守在内室门口,其余便各自退下了。韩易之定了定神,抓了件外袍披上,接着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子。外面月光极好,内室是二层的位置,低头就能看见环着轩阁一溜池塘植满的荷花。只是还不到开的时节,只有些叶子,看着不免凄凉。

这里,确实只是青莲轩。

之前那些,不过是清梦一场。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怎么此刻反倒想了起来?

韩易之自问着,不由又是一声感叹。

那时候,已经跟他识得了不少时日了吧,为了这个贪嘴又好生病的人,偷偷去买他爱吃的点心。然后呢?似乎就不大记得了。

不过,还是好的啊。那时候,谁都不知晓,也不关心那些遥远的后来。想着的只有明日如何偷溜出去玩,或是后日怎么拐带杨策浩凡一起去逛新发现的戏园子。柳彦澈,韩易之,那时候只有这么两个人……

一阵清苦的味道蓦然袭来,断了韩易之的思绪。他皱了皱眉,接着手掌一摊,就有一瓣微倦了的花瓣落尽了掌心。那花瓣粉得清浅,还带着点深夜露水的湿意。

“桃花?”

韩易之有些纳罕地瞧着手掌里的花瓣。须臾,他了然地笑了。向前走了几步,又推开了一扇窗。那扇窗对着的是离青莲轩数步之遥的御花园,里面去年新栽的桃花和三月霜在这个时间,正开得妖娆,淡粉和银白在柔媚的月色下相映生辉。

“桃花开了,彦澈,我们还有不到五年了。”韩易之冲着那片花海喃喃自语着。而就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正悬着一幅桃花图。画卷的卷尾盖着的是天子的印,这是贤帝本人的墨迹。

画卷中,无数桃花如细雨般纷纷散落,而就在那细密的花雨之中,隐隐藏着一个撑着纸伞的背影,削瘦的身骨裹在飞扬的衣衫中,栩栩然宛如仙人临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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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贤帝醉饮于青莲轩中。而他半夜醒来时,竟然发现自己身处御园无数桃花之中。桃花飞舞如雨,接着他看到了一个背影。”

正说到关键之处,说书先生声调一扬,却猛地收住了。接着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眼角扫视着酒肆中听书的中人,看着他们着急的样子,满意地抿了抿嘴角。

“后来怎么样了啊?快说啊!”

“好啦,好啦,也得让我喘口气,不是。”非得等到有人催了,说书先生这才放下茶碗,手里醒木一击,接着一双不大的眼睛夸张地瞪了个老大,扬声问道:“你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不就是个背影吗?”

“岂止!他看到的不是人的背影!他看到了桃花仙!”

“桃花仙?”

“对,就是桃花仙。据说那桃花仙撑着一把纸伞,立在纷纷桃花中,美得简直难以形容。她双眸顾盼生辉,若秋水流波,樱唇粉透晶莹,柔肤吹弹可破……”

随着说书先生声情并茂地讲述,酒肆的角落里隐隐传来杯碟碎裂的声音。循声遁去,酒肆角落里坐着两个人,因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样貌,只看见背着众人坐着的那个人肩膀抖个不停。

“哇,那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就是啊,”说书先生拉着长腔,接着把嗓音再压低了些,愈发神秘兮兮地冲众人道:“据说,那一夜,真是翻云覆雨啊。”

听到这鲜明的暗示,众人不禁都笑了,而那笑声中似乎有混入了几声杯碟被打碎的声音。

“而且,说贤帝那夜魂便被桃花仙勾走了,夜夜宿于青莲轩,与桃花仙相会。所以才会在位十年都不肯娶后纳妃。而且,听说贤帝还画了一副桃花仙的画像,那画现在还挂在青莲轩中呢!”

在众人的一片感叹声中,说书先生手里醒木又是一击,将书收了尾。人们也三两散去,或是继续饮酒猜拳了。坐在角落桌子靠里面的那个人,突然猛地站起了身,硬生生地拨开旁边的人,快步离开的喧闹的酒肆。跟他同桌的人也连忙起身,留下了一锭银子后,跟随而去。

“彦澈!”

跟着走到一处僻静小巷,韩易之才终于追上了柳彦澈,伸手一拉,就把他压在了墙上。

“不过是说书的添油加醋,你别乱想。”

韩易之安抚地说道,但想着那说书的形容,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

不防备,柳彦澈就猛地扯住了韩易之的衣领,明亮亮地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彦澈,你别急,那人不过是道听途说……”看着柳彦澈真的急了,韩易之有些好笑地解释着,却胸口中了不轻不重的一拳。

“道听途说?”柳彦澈这个时候,眉头都有些发红了:“你可别以为我真傻,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说的那幅画现在不就正挂在书房里吗?问了你好几次,你都不说画的是谁,好啊你!”

这下轮到韩易之发晕了,默默看着怒气冲冲的柳彦澈,搞不清他这把无名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你!你!亏我还……”柳彦澈气得咬牙切齿,抓着韩易之的手更加使劲了:“说!那些年,你究竟是跟谁鬼混了?怎么还有个桃花仙?她是谁?你可别告诉我,你真的是楚王巫山会神女!”

韩易之听着柳彦澈的指责,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来。柳彦澈顿时觉得心头一寒,一把推开了韩易之,冷着脸转身就要走。

“傻瓜。”

听到身后传来的那两个字,柳彦澈愤然转过身,正要破口大骂的时候,眼前就是一黑,接着就被韩易之突如其来的吻折腾得喘不过起来。好半天,两个人才分开,韩易之搂着柳彦澈的肩膀,轻叹道:“傻瓜。我画的,是你啊!”

柳彦澈怔了怔,终于醒过神来。咬了咬牙,把红透的脸压在韩易之的肩上,心里打定主意,死也不看着这个人的脸了。

“总骂我是傻瓜,看来,你也被我带傻了。”韩易之宠溺地伸手捧起了柳彦澈滚烫的脸,笑着再次吻上了那微微发肿的唇。

“你,就是我的桃花仙啊。”

而这次,你再也逃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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