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寺。」
「喔,原来同方向啊。那我去开车过来,你在这边稍微等一下。」
我还真亲切呢。真壁沉浸在自我满足中下了螺旋梯,才突然想起今晚的快乐约会该怎么办啊?
「糟了……爱马仕小姐……」
早知道还是应该让由比搭计程车回去才对--
在真壁心中,比起生病的美男子,当然是健康的美女排第一顺位喽!于是他又回过头来,再次爬上螺旋梯。
由比躺在沙发上,好像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影子落在苍白的脸上。真壁趁着由比闭上双眼的时候观察他,连鼻孔的形状都很完美啊。由比的美貌只能以洋娃娃来形容,但光滑柔软的肌肤,以及呼吸时上下振动的,都足以证明他是活生生的人。
而且,洋娃娃才不会拿文件夹打人头吧。
「呼……呜……」
由比状似痛苦地发出叹息,双眉紧皱反而更添他的美貌。喔,难怪那种性向的人会喜欢。
「……我在想什么啊,别开玩笑了。」
真壁小声地自言自语。
然后他终于想起来,由比今天根本没吃午餐,昨天好像也没空吃。不知道他早餐和晚餐有没有好好进食?店里晚上九点才休息,又要站一整天忙碌,只有在剪发时才有机会稍坐片刻。
这样持续下去,早晚会累垮的啊!
「……嗯……」
由比脸上有点痉挛,真壁在过于疲劳时也会如此。
真壁自责着自己没发现由比累积太多疲劳,即使被旁人说没资格做店长也无可辩驳。
他再次走出店,下楼梯往停车场前进时,拿出手机打电话给爱马仕小姐。真可惜,今天的约会得取消了。他没办法让脸色奇差的由比一个人回家。不过认真说起来,这么一来就得考虑明天店里要不要休息。『DANDELION』店内的设计师只有两名,最坏的打算就是取消由比的客人预约。身为店长,他有义务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喂,须藤小姐吗?我是『DANDELION』的真壁,真的很不好意思,因为工作关系,今晚不能去了……嗯……当然会补偿你啊……咦?没有啦,我没有女朋友,真的,我还单身……好,那就再联络喽……」
真是不可思议啊,听到爱马仕小姐的声音,却想不起她长什么模样。应该是美人吧--刚才实在不该一直盯着由比的脸瞧。一个大男人长得那么漂亮,实在是造成别人的困扰。
真壁挂掉手机,将爱车开到店门口。
2
「由比,你今天中午没去楼下的咖啡厅用餐吗?」
刚吃完午餐回来的井上,一手拿着钱包和香烟,询问正在仓库盘点的由比。
今天是平日的下午两点,难得店里刚好没客人。
那是因为本来和由比预约的客人,临时有事取消了。
「嗯?今天没去啊。」
由比边回答,也没停下手上的工作。真的很勤劳耶!井上暗自佩服着。由比算得上是业界无人不晓的顶尖造型师了,竟然还亲自去做盘点整理存货的琐事。
「由比,这种工作就交给月星或店长就好了啊?」
「叫店长做的话,可能会花太多时间……没关系,我喜欢做这个。我天生劳碌命,闲不下来。」
「啊,你好像黄金鼠喔。……那我来帮你吧!」
「不用了,你还在休息啊。不然你去补个妆好了!」
由比边说边弯下腰去检查最下面的架子。井上拿出化妆包准备补妆,她拿起化妆包的小镜子,检查自己嘴角是否有残留中午吃的意大利肉酱。
「楼下的咖啡厅店员都很失望,说你今天怎么没去光顾。」
「我吃意大利面了……所以去吃饭。」
「你去吃什么?」
「站前的竹屋咖哩牛肉饭。」
「不会吧!」
正在涂口红的井上,闻言马上涂歪。
「说什么啊!你不是知道我喜欢牛肉盖饭吗?」
当然知道啊,以前一起去吃过吧台式的牛肉盖饭连锁店嘛。
「哇啊……你真的去了?」
「怎么了,难道我不能吃牛肉盖饭?」
「不是啦,可是你没觉得怪怪的吗?」
「什么怪怪的?」
「店里其他人的视线……」
「不会啊。为什么?」
「嗯……因为……算了,没事……」
真奇怪,你在想什么啊。说完由比又回去盘点了。
井上看着他的背影边回想,记得那是在樱花尚未绽放的时节吧。他们一起去喝酒,讨论要不要过来这家店的事情。
两人的酒量都不错,不过那晚却不小心喝过头。井上想说由比再喝下去就不行了,便强行把他带出那家居酒屋。他们往车站方向走,然后由比突然说『我要吃牛肉盖饭』。
「对了,我们那时候一起去吃过那家店吧?」
他好像回想起来了。井上嗯地一声含糊回答。
「那时候我们刚喝完酒对吧?我不太记得了,我在那家店里有做什么事吗?」
「不、没有,什么都没做。」
由比和井上相视一下。交情甚久的两人,有些话毋需说出口,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我果然是做了什么……」
「那是因为你喝醉了,没办法……」
「对了,那家店里打工的欧吉桑,好像是被以前的公司开除,只好在那边打工的样子……」
因为靠在架子旁的关系,由比的脸色似乎变得黯淡了。
由比有两个坏习惯。一是生气起来会口不择言;而第二个,就是酒醉之后个性会变得很开放,但最惨的是,当事者本人毫无记忆。虽说第二天会自我反省,但坏习惯终究改不了。
「由比,你就忘了吧。」
「告诉我,我到底做了什么事?」
井上停下正在涂口红的手,犹豫不决地想着。
我该不该说实话呢?还是只要说出部分真相就好?为了由比着想,还是保留一些好了。
「嗯……那间店的柜台,有个四十几岁无精打采的欧吉桑……」
「……」
「他已经有些白头发,而且看起来笨手笨脚的。不过还是很辛勤工作……」
由比皱起眉头,用手打了额头一下。
「然后呢?」
「你就跳过那个柜台抱住那个欧吉桑,大叫说『我最喜欢你这一型的』……」
井上偷瞄一下由比,美丽的美容师沉默了。他低下头把手放在架子上,开始自我反省。
这样看来,绝对不能全盘托出实话。
那件事其实还有后续发展,但是井上在心中发誓,打死她也不会说出来。因为后来由比抱起欧吉桑,热情地舌吻起来。
「可恶……这样我以后就不能去那家店了……」
「如果你想吃,我可以帮你外带啊……」
「不行,外带回来的话,我们店里会充斥着牛肉盖饭的味道。」
「是喔,不然去吃别家啊,连锁店那么多……」
井上特意用明朗的声音鼓励他,由比只是低低回了声嗯。为了让尊敬的前辈心情好转,井上改变话题。
「对了,你最近脸色看起来好多了。真是太好了。」
「……我之前脸色真的那么差吗?」
井上肯定地回答没错。
「我一直担心你不知何时会倒下。如果只剩我一个人,店里一定忙不来。月星她们也很担心呢。」
「真的吗……真是抱歉。我自己反而都没感觉。」
由比用手撑着脸颊,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他的脸比上周来得有血色了。
「谁叫你从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都忙个不停,下了班还要教月星她们剪发,连礼拜二你都排工作。一个礼拜前你都冒出黑眼圈了说。而且吃饭又不正常,都没有好好用餐。」
「那是工作室来的工作啦。发型设计的工作推不掉……只剩礼拜二有空啊!」
「所以你的假日就泡汤啦!」
「这个月真的很忙哪……」
「这样下去不行啦。你至少要正常吃饭啊……」
由比的发型设计极受好评,这一点井上也很清楚。
从可以让模特儿发挥个性的生动自然发型到充满玩心的前卫派发型,由比都能运用自如。而井上的摄影造型基础也师承自由比。认识的这五年间,她备受由比照顾,所以才会跟着跳槽到这个小沙龙『DANDELION』。眼看由比忙碌到连气色都变差,井上当然感到很难过。
「真的是忙到连吃饭都觉得麻烦啊!而且又没有人帮我做饭。」
「我知道呀,我也是一个人住啊。可是如果因为没吃饭而贫血的话,就不太好了吧?」
「……你怎么知道?」
「店长说的。」
真壁特别询问井上关于由比三餐的饮食习惯,她非常老实地回答『由比大师的身体根本是由便利商店组成的,像是御饭团、泡面和罐头之类的,还有营养食品等等。』「我那天真是出了个大洋相,我下次会注意的。」
由比干脆地说道。看来他非常懊悔被店长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
由于两人都会对她发牢骚,所以井上深深觉得,这两人的固执和急躁根本就同一个样,才会那么不合吧。但这点她死也不会对当事人说。
「由比你现在没有帮你做饭的男朋友吗?」
「没有啊。整天都那么忙,哪有空……到底是谁呀?这些箱子没分好颜色就乱摆!」
「一定是店长才会做那种事啦。……可是每天只以工作为重不寂寞吗?」
「你还不是没有男朋友。」
「我就不用了啦!我觉得交男朋友太麻烦了,现在不想。」
「你上次失恋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也该重新振作起来了吧?」
井上补好妆,叹了一口气。
「我心里的伤已经痊愈了啦。只是现在没看到好男人呀。我又不想与现实生活妥协,所以还是专心工作得好。」
「咦?那如果有的话就让给我喽?」
「非同志也可以吗?」
「可以呀,我会让他爱上我的。」由比莞尔一笑说道。
「由比你真是坏女人耶……」
「男人也能叫坏女人吗?不过跟以前比起来,我算进步很多了吧?」
「对呀……那时候在店里的仓库看到你刺人的画面,吓死我了!」
由比咂咂舌,你说那件事啊……
「我又不喜欢他,他却一直纠缠不放……加上又喝了酒……」
被由比刺伤的,是在同一家店工作的设计师。
「不过真的很麻烦啊。本来想说终于遇到喜欢的人,虽然他是非同志,但总算能够在一起了,却被他从中破坏,说我劈腿。我明明早跟他说过和他不是来真的呀!害我喜欢的人也跑了,那时真是祸不单行!」
井上在心中佩服着:嗯--我看坏女人也比不上由比吧。由比对工作非常认真,但一谈起恋爱道德心却很薄弱,根本没有什么贞操观念。
「可能是喝了酒吧,所以后来还有第二、第三次。大概是这样,对方才搞错吧……幸好你刚好出现,说起来你算是我的恩人。万一对方的头真被剪刀戳到,可能会像撕破布一样变得破破烂烂吧。」
「别说那么恐怖的话啦!」
就如同由比所说,井上刚好回店里拿忘了带走的东西,就见识到宛如地狱的场面。
「我那时候太年轻气盛,现在已经不会再那样了。」
「对呀~而且这家店的店员和客人几乎都是女孩子。……店长又不是你喜欢的料。」
他长得太帅了,不在由比的中意范围内。
想到这一点,井上就放心了,她不希望这个职场发生桃色纠纷。
「对对,你可以安心了……啊!染发剂也该补充了。明天材料行的人会过来,你记得去跟店长交代一下需要的颜色和数量。」
「好。」
下一位客人预约的时间快到了,井上和由此便离开仓库。
站柜台的真壁正要打个大呵欠,看到由比出现,慌忙将呵欠硬生生地吞回去。
「待会儿的客人是第一次来吗?」
由比正在确认预约表,一旁的井上也再次确认自己的客人。真壁将预约表递给由比,慢慢地问他。
「大师,今天有好好吃午餐吗?」
「有。」
「吃什么?」
「……吃什么都没关系吧?」
「竹屋的咖哩牛……」
看来井上的自言自语已经传进真壁耳朵里去了。由比瞪了一下井上。
「站前的吗?咦!没想到大师也会吃竹屋啊?」
「以后不会再去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碰了一鼻子灰的真壁也不再多问。
「下一位客人是?」
「二宫可怜小姐,她想要剪头发。听她的声音应该是年轻女性,不过感觉似乎有点灰暗。」
「……咦,是不是那个啊?」
由比以眼神表示,怎么可以称呼客人『那个』,却来不及训斥他,因为客人已经到了。由此和井上都堆起满脸笑容准备迎客。
「欢迎光临。」
进来的客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笑容。她一直头低低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地上有什么宝可以捡。
「我是……预约的……二宫……」
声音小若蚊鸣,讲话时还头低低的,好像在对地板讲话一样。
「是,我知道了,请往这边来。」
偷瞄一下由比,她又继续低着头。井上接过客人的镀金包包和前阵子流行过的白色棉质夹克外套。
「请坐。」
由比带客人到接待处坐下,她小声地回答好,却还是没抬起头。井上在一段距离外观察这位客人。
前额被又黑又硬的前发盖住,背后直发则不及腰际。没染发的发质并未受损,但整体面而言却非常干燥。
她一坐到椅子上,马上又站了起来。
「请问……厕所……」
「啊,我来帮你带路。」
「来,二宫小姐,请往这边走。」
笑迎人的月子马上过来帮这位畏缩的客人带路,而客人依旧没有抬起头。
「……她好像很紧张耶。」
由比一脸为难地自言自语。
「对呀。偶尔也会有对沙龙感到紧张的客人啊。」
「嗯……既然人都来了,真希望她能放松一点……这样也才能选个她希望的造型。」
「可是像她那种人,就算让她选个希望的造型也……」
真壁偷偷地说。井上心想店长你太多嘴了啦。果然为时已晚,由比严厉的眼神射了过来。
「什么意思?」
「喔!你听到啦?……因为大师啊,现在哪还有人穿那种一件式洋装啊?看起来松松垮垮的,实在太没品味了。头发长虽长,却毛毛燥燥的,会让人联想到四谷怪谈耶。」真壁老实地说出事实。
然而这种话万万不能说出口。在由比的字典里,没有说客人坏话这一句。
「店长,你这样太没礼貌了。」
对于井上的责备,真壁只是哈哈大笑。
「虽然很没礼貌,不过我说的是实话呀!」
「就是头发太长她才会来不是吗?接下来我的工作就是把她变漂亮!」
「哈哈。像她那个样子,即使是大师,要把她变漂亮可能也很困难吧!」
「你说什么!」
井上心中暗叫不妙。还好此时客人回来了,真壁装作一脸没事样地回到柜台。
二宫可怜颤抖着手写客户卡,她是二十一岁的学生。
「请问二宫小姐,你今天想做什么样的造型呢?」
可怜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以井上看来,距离美丽的确还有一大段距离。不但一字眉,头发蓬乱,而且眼小鼻圆,皮肤虽然白皙,雀斑却太多。没自信的嘴角给人灰暗的印象,干燥的嘴唇还有点脱皮。
「那个……不要剪太短……」
「你现在的头发过长,剪到齐肩的话,看起来会比较活泼喔。」
「可、可是我不适合剪太短。」
「那要不要稍微染一下头发?改变发色也满有趣的。」
「可是,我怕染头发会破坏发质……」
不管对可怜提出什么建议,她都一一否决后又低下头。由比拿出许多照片供她参考,也提议了许多发型,但可怜只是侧着头不表示意见。
--由比,你一定觉得很累吧……
共事多年的井上,深知此刻由比的心情。他最不擅长应付这种客人了。如果客人提出许多无理要求,由比反而觉得比较好处理。
「我只要稍微修一下就好了……」
「那就几乎没什么改变了,这样好吗?」
「……没关系……反正我不管做什么改变……都没有用……」
似乎可以听到由比咬牙切齿的声音。没那回事,一定可以改变的,一定有用的。没错,只要经过由比若叶的改造,没有女性不变漂亮的。
但是由比也秉持着一个信念,就是不强迫客人做改变。
他以前曾说过,美容师的「好」和客户的「好」一定会有差异。如果差异不大,请客人让步也无妨。但如果差异很大,反而会造成客户的不满。美容师认为成功的造型若和客户的期望相悖,便失去意义了。由比说过,强迫客户接受一己之见是美容师之耻。他也以此教诲井上。
结果,可怜的发型几乎没什么改变。
只修剪了一些分岔的发尾和厚重的刘海而已。由比本来想帮她修眉毛,但客人说会害怕,所以也没剪。不过做了护发的头发倒是更有光泽。
对可怜而言,好像这样子就可以了,只是回去的时候,还是一样头低低的没什么自信。
「嗯……这样的客人实在太难搞了。」
由比一脸不满意地挽起双手抱胸站立。这段期间井上也有客人,不过只是需要修一下发型,很快就结束了,现在店里只剩下工作人员。
「我就说嘛,像那种丑女即使来这种地方也没救啦!」
真壁又开始随便乱放话,井上赶忙打圆场。
「店长,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啦。」
「有什么关系,反正人都走了。总之,像她那一型死气沉沉的丑女是不行的啦!没用的!花再多钱都没用啦!只是浪费我们的时间而已。」
由比还是一声不吭,这种沉默反而让井上害怕。两名助理也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除了真壁以外,大家都意识到由比即将爆发的怒气。
「女人实在太愚蠢了。也不想想自己的长相,以为只要给由比若叶剪过头发就能变美了吗?」
「店、店长……」
由比继续沉默着。
助理们已经退后了两步,井上也跟着后退。
「如果是原钻的话,磨一磨还能发亮,但石头再怎么磨还是石头啊。她连自己算那根葱也搞不清楚吗?家里没镜子啊?」
由比慢慢抬起头。
苍白、面无表情--就是由比发飙前的准模样。井上心想:呜哇!火山快爆发了。于是又再往后退一步。
「而且啊,那张脸配那种名字真是悲剧耶!竟然叫做可怜(注:日文,可怜。即为可爱之意),真不知道哪里可爱了?哈哈哈哈!她父母到底有没有想清楚啊--」
『啪!』地猛然一声巨响,月星也吓了一大跳。
井上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由比没稀里哗啦地海扁真壁一顿,只是打了他一巴掌。
「……好痛……」
不过说出这句话的却是由比。
出手打人的由比因为手掌很痛,两手互相摩擦着。而挨了一巴掌的真壁却还呆站在原地。
「呿,我的黄金右手好痛啊。」
「由比……你这样不行啦!怎么可以打店长耳光呢?」
怒气渐渐散去。
打过人之后当然多少会气消。他跟井上说了句『抱歉』,只是,该道歉的对象似乎不对。刚才真壁说的话固然有问题,不过这种结果至少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由、由、由……」
真壁到现在还说不出话来,他一手摸着发红的脸颊。
「由比你还是那么沉不住气,万一刚好有客人在的话怎么办?」
「……没办法。那样的话我会等到打烊。」
「店长也是,客人的坏话是死都不能说的。因为大师不允许啦。」
「那就可以打人吗?」
由比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抬起头看向真壁的脸。
「店长。」
「干、干吗?」
「不好意思,我刚才打了你。」
「你根本不是真心道歉。」
「我也知道不该使用暴力。可是……我个人实在没办法原谅店长刚才那些话。」
真壁嘴里嘟嘟嚷嚷地没发出声音来。但那表情似乎在说,话虽如此,丑女还是丑女啊。
「店长,你根本不了解女人心。」
「我怎么可能会了解女人心?我是男人耶。」
「我也是男人啊!」
「你是男同志吧!」
井上和助手们的嘴巴都张得老大。由比看来很冷静,看来他已经很习惯向非同志者做解释了。
「我告诉你,男同志原本就是指男人对吧?因为是男人喜欢男人,所以基本上是离女性最远的一个族群,你了解吗?我为什么会了解女人心,不是因为我是男同志,而是因为我是美容师。」
「……实在很抱歉,我不可能理解女人心。女人太热衷化妆,太不自然了。」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你最喜欢泡打扮美丽的女性不是吗!」
「那个是那个,这个是这个。」
真壁别过脸去,无法辩驳。
「女人心就是想变美丽,想变可爱--不对,最近有很多男性也有这种倾向。老实说,我觉得你如果没办法去试着了解这种心情,并不适合从事这份工作。」
「你又要去跟我妈告密吗?」
「我不是专打小报告的人,也没这个闲工夫,只是--」
由比把话停下。
「只是什么?」
「不--没事。」
井上突然了解此时由比想说的话。
由比应该是觉得难过吧,即使说出自己的想法也不被认同。两人虽在同一职场上,但价值观实在南辕北辙。由比的心愿是让所有客人都能变美丽,但真壁却完全不想去了解这一点。
「总之店长,如果你这种想法不变,纵使店里的营业额有成长也没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啊,我们在做生意不是吗?」
「真壁社长跟我说过,希望我能把这里变成一间好店。这不单是指营业额变好而已。」
「你不要说得那么抽象,讲具体一点。」
「我的意思是说,要能够做到让客户满足才行。」
「女人的欲望就像无底洞,哪有那么好满足啊?」
井上突然察觉有些不对劲。只要一提及女人,真壁就会莫名地固执起来。
「难道说……店长,其实你很讨厌女性……?」
她只是试探性地问问,结果真壁却挑了挑眉毛。
「你在说什么啊,井上。我最喜欢女人了。」
井上当下明白他在说谎。看来为了克服自己的弱点,真壁才想去支配讨厌的对象。
「好啦,不要离题了!反正对我来说,要我去了解女人心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当成做生意来看待。」
「那样不会太无趣吗?」
「虽然无趣,为了生活也没办法。」
对于由比提出的问题,冷眼美男子狠狠地回答。
「而且大师,你真觉得这工作有趣到可以让你至死无悔吗?」
由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对真壁他已经不是生气,而是哀怜了,而且还带着一丝落寞。一旁的井上见状也跟着心痛起来。
在美容师这行光鲜外表下的,其实是不为人知的辛苦。当助理时帮客人洗头,洗到手既粗糙又干燥,整天又站到脚酸;为了取得执照每天都要练习到很晚,好不容易出师了,还得面对争取客户的压力。有些店甚至在月初的会议中发表被指名的成绩。有些还要到大马路上发面纸,去人家信箱投递广告单。
每天被工作追着跑,还要像装了雷达一样,对流行资讯保持高敏锐度。若是跟不上流行脚步,可是会被淘汰的。
由于真的是太辛苦了,有很多人便撑不下去。尽管如此,由比和井上仍然留在这个业界。
如果不是真心喜欢这个工作,根本无法持续下去。
而以井上的角度来看,由比这个美容师更是极端。虽说美容师这种职业不必真的事必躬亲,但由比却跟别人不同,至少她从没看过由比偷懒过。
因为由比非常热爱这个工作。
所以看到顾客为了新发型展颜而笑的那一瞬间--由比也会展露最棒的笑容。
这也是井上最尊敬由比的地方。
「……对店长而言,这份工作只是让你混口饭吃吗?」
这次换由比问真壁,真壁也没有回答。
真壁用手梳了梳并没有乱掉的头发。
「我去抽根烟。」
说完就走出店门口。
由比没有阻止他。助理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乖乖躲在一旁。
「他应该很适合穿西装吧。」由比突然自言自语。
「啊?」
「比起当美容院店长,他可能比较适合当上班族吧。」
由比简短地说,然后深呼吸一下恢复成平常模样。
「好,十分钟后下个客人就要来了,大家快去准备。」
「唉呀,这实在太过分、太过分了,若叶。」
音乐转得很大声,室内充满香烟和酒的味道。
举目可见全身挂满勾环的女子裸着上半身,穿着皮裤的男性,还有穿着男性西装的女性和穿着女性旗袍的男性。狭窄的店里充斥着各种奇装异服的人。
「若叶也真是的,竟然要我将这个丑小鸭变漂亮,未免太有挑战性了。这样更教人生气呀~」
其中有个最醒目、穿着女装的男人,二宫可怜站在他面前吓得不知所措。要不是两旁就站着由比和井上,她恐怕会马上昏倒吧。
「拜托你了,玉助。想要帮助她改变的话,你是最佳人选了。」
三人来到新宿二丁目,拥挤杂乱大楼地下室里的一间酒吧。今晚这里将举行一个小型扮装皇后的秀场。
「唉哟-不要叫我本名啦!今晚我可是绿宝石·珠子喔。……你嘴巴没带出门吗?连声招呼都不会打呀?」
身上穿着贴满金属亮片的洋装,头戴冰淇淋般的假发,再化上宝冢式的浓艳妆扮,足蹬二十公分的高跟鞋,被这样一位身高近二OO公分的扮装皇后瞪着瞧,任谁都会吓得发抖。更何况是可怜,当然是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你……你…你……」
「怎么了,你大舌头啊?还是有语言障碍?」
「哈哈哈,玉助,你不要欺负她啦~。她是我们店里很重要的客人耶!」
「唉呀,你在呀?井上你太娇小了啦,我都没注意到你呢!」
绿宝石·珠子--即玉助,明知吐他糟的井上超介意别人说她身材矮小,还故意取笑她。
「太过分了!你再这样说,下次来剪发时,小心我给你理个光头喔!」
「唉呀!不行!你明明知道我最近很用心在照顾头发说,还故意吓唬我!所以我才讨厌身上没有蛋蛋的生物。实在是太残酷啦!」
可怜已经快昏倒了,由比赶忙扶住她的肩膀。
「丑小鸭!总之你就先欣赏一下我的秀,学习如何表现自己。来吧!今晚珠子也要熊熊地完全燃烧唷~。你们就慢慢欣赏吧!」
「可怜!你还好吧?」
由比将眼睛还没睁开的可怜扶回座位坐好,并把用门票兑换来的乌龙茶递给她。井上帮自己和由比点了啤酒喝。
「由、由比,是什么秀……」
「是表演秀。就是唱歌和跳舞……不过玉助是对嘴的。他的舞很有趣唷!」
「可是为…为、为什么我要坐在这里看……」
「你不是说过想变漂亮吗?」
被由比盯看的可怜吞了一口口水,她从来没跟这么漂亮的男人如此接近过。
因为很崇拜由比,可怜才会去预约他跳槽后的『DANDELION』,在几乎没什么改变就回去的第二天一早,她接到由比打来的电话。
由比的声音很认真。
--你想改变自己吗?
--你想变得更美丽吗?
--可是这并非身为美容师的我的工作,而是你自己本身的工作。
可怜回到家看着镜子:心想早知道就让由比多剪掉一些头发,真希望能有所改变。由比也说过了要自己改变。
只是她每次到了那边,都会开始害怕。
她也很讨厌没有勇气改变的自己。所以才想说,这是个改变自己的机会,抱着必死的决心回应由比赴约。
「可、可是,看了这个人妖秀就可以变漂亮吗?」
不过她竟然不是被带到美容教室,而是深夜的新宿二丁目。
「有两点希望你能学起来。一个是如何表演自己的方法;另一个是学习玉助特有的,『积极』的感情表现方式。」
「积极……?」
「玉助的说话方式不是很不客气吗?如果有人问他『你是什么东西啊!』,他一定会回说『我是人妖唷!』。没有那种独特的强势和坏嘴巴是不行的。这不是为了攻击什么人,而是为了鼓舞自己而表现出来的姿态。」
「是……」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难得有这个机会,秀一开始她就专心一意地观看。
一开始时,那压倒性的华丽视觉效果让她眼冒金星。后来习惯了,反而涌起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对滑稽的服装、化妆和一举一动都无所觉了。
当绿宝石·珠子感情丰富地唱着悲伤的法国香颂时,也将他的悲哀一点一滴地传达过来,没想到可怜的眼泪竟然就跟着流了下来。
「我好讶异啊!这种压迫胸口的感觉……我觉得他比女人更有女人味。」
在深夜前往『DANDELION』的路上,可怜说出对于玉助的感想。
「嗯,你很老实呀。没错,人妖就是女人中的女人呀!」
因为头上的假发太高,玉助连坐个计程车都很辛苦。由比和井上在一旁守候着可怜。
「好!要开始训练喽!」
玉助俨然一副女王大人的模样,侧着脚坐在椅子上。可怜的身体开始紧张起来,到底要叫我做什么呢?
「你从这边走台步到那边,不过要把自己当成我的分身喔!」
「咦……!」
「你耳背啦?我叫你学我!学我这个人妖扮装皇后绿宝石·珠子走台步!」
被性急的玉助一骂,可怜开始畏畏缩缩地走路。过于紧张的动作显得很不自然。
「你给我等一下!我可没这样驼背喔!还有你步伐是怎么走的啊?你应该有在电视上看过巴黎时装秀吧?我是叫你学那种走路方式!」
「可是,人家是模特儿……」
「模特儿哪有我有看头,模特儿只是展示衣服,而我是展示我自己!去吧!挺胸、抬头!再更嚣张一点!要像个女王一样。」
一时之间哪有办法突然变成女王呢?
可怜的姿势一直改不过来,反而因为害羞的关系愈来愈弯腰了。
「唉~井上,你也一起走!」
咦!井上被由比推出去,站在可怜身边。虽然以演技取胜的走路台风比可怜好,玉助还是发出无情的嘘声。
「讨厌!我才没有走得那么娘娘腔呢!如果只是一般女性的走路方式不行啦。绿宝石·珠子可是天下无敌豪华呢!」
「可是,我明明就是普通女人啊~」
「你真没用耶,井上!下一个,若叶!」
「咦!我也要吗?」
由比吓了一跳,可怜也是……「那当然啊!还不是因为你的拜托,我们才会开始这堂深夜的走台步讲座?」
「是是是,你说的对。」
由比苦笑地离开墙壁,不会吧!真的吗?就在可怜疑惑的同时,由比已站在井上和可怜的斜对角另一端。
他的脚一收,摆出一般女性模特儿也常摆的姿势,脸朝正面,身体及腰身则微微侧着。哇啊,几乎可以听到井上发出的惊叹。这个姿态的由比突然变得很艳丽。
由比看一下可怜,故意使眼神扫瞄全场并说出女性用语。
「人家要开始喽!」
听到这句话,可怜觉得自己也脸红了。
由比的台风真的很完美。摇着细腰的台步非常有女人味,却一点都不觉得下流。
「哇~大师真是太有魅力了!我根本比不上你……」
完全不觉得难为情的由比就这样走过来,坐在椅子上的玉助也发出呜的声音。
喀的一声,由比停下脚步。
「怎么样呢?老师。」
「你真棒耶,死相!你不是不想当人妖吗?」
「那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常看到走台步训练啊。」
玉助从鼻孔哼了一声站起来,连可怜都能感觉出他散发的敌对意识。
「不过像若叶这样还是不行,性感是很性感,但太高雅了。我的台步是更低俗一点,为了呈现庸俗的感觉,必须很拼命去做,就是要有所觉悟!」
「什么样的觉悟?」
对于井上提出的问题,玉助毅然答道:「被讨厌的觉悟。即使有人讨厌我,我还是认同我自己的一种觉悟。」
这句话让可怜大吃一惊。
这是可怜最最最介意的一件事。她不希望被人讨厌嫌弃,也不希望被欺负--所以便静静地、很平凡地藏起真实的自己……
结果,又被欺负说她太灰暗了。
自从爸妈离婚之后,妈妈就管她管得很紧。她选的衣服都已经退流行了,还是得照穿。别的女孩子都觉得她的品味很差而对她指指点点,男孩子也总是用轻蔑的眼神看待她。大家都在背后称她为丑女书呆子。
所以可怜想改变自己。
可是没有人教她应该怎么做才好。
「即使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嘲笑我,只要我自己爱我自己就好了。」
玉助的话深深刺进了可怜的心里。她也很想对自己说出那么高傲的话,这样一定会变得轻松许多。
世界一定会变得更宽广……
玉助站在由比刚刚站的位置,用食指指着对面三个人。
「小猫们看好了!这就是我绿宝石·珠子的走路方式!」
接着便示范走台步给他们看,的确比由比更见魄力。即使有些虚张声势,但那满溢的紧张感还是深深打动可怜的心。
--为什么我会觉得很感动?
可怜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视线完全没办法从玉助身上移开。她觉得玉助看起来真的很美丽。
「我要说的是,把自己的气势、光辉发挥出来!看着我用全身去感觉!被耻笑、被怒骂也没关系,如果有人要丢石头就让他打!流血也是一种唯美啊!」
玉助非常夸张地摆动肩膀及双手,边走边露出不管是谁都要对我平等以待的眼神。
「即使被人盯着看也不会觉得可怕!这是一种快感,啊啊、太棒了!好爽喔!要这样边想边走!来!你过来。」绕了一圈之后,玉助牵住可怜的手。被他拉过去的可怜,接着走到对面由比那边。
走台步课程气氛愈来愈热络,背景音乐则是玉助准备的华丽摇滚。
年轻时代的大卫鲍伊正高唱着『钻石狗』。
等到最初被牵引的可怜终于能够跟上其他两人的节奏时,已经快天亮了。
「……你们到底在干吗啊?」
早上九点半,真壁看到井上睡在接待室沙发上,而同样睡得很熟却好像快掉下来的由比,则是睡在剪发椅上。
「嗯……喔、糟了!睡过头了!由、由比。」
「嗯…我不要再走了……」
井上马上清醒,但由比还在说梦话。他的头悬空点了一下,似乎很痛。
「喂、大师?」
真壁本来只是轻拍一下他的肩膀,没想到手却突然被捉住大力拉了过去。
「嗯--…」
由比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大概很想有个枕头吧。在真壁的手肘下,由比的小脸近在眼前。
「……他想干吗啊。井上,你们到底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