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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榎本尤利 当前章节:145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35

「啊,我们只是秘密做了一些特训……」

「什么秘密特训?难道你们又在研发新的剪发技巧?」

「不是的……哇啊!我没卸妆就睡着了,脸上都快滴出油了~头也好痒喔~」

没把话说清楚的井上马上跑去洗发处。而手被捉住的真壁,身体悬在半空中异常辛苦。

「嗯……」

可是由比不放开他的手,一副累瘫的模样,嘴唇微张露出天真的表情。睡着的他看起来挺可爱的。真壁暗想。由比不是女人,他不用担心自己的衣服会沾到口红。

不过,井上打开水龙头的声音还是把由比吵醒了。

「……?哇!你想做什么?」

「喂喂、这句话是我要问你的吧?是你自己把我的手拿去当枕头的。」

手腕突然获得自由的真壁反问他。由比看了一下自己所躺的剪发椅才恍然大悟,想起事情的经过。

「大师,你们昨晚没回家吗?你和井上干什么去啦?」

「没有,我们只是稍微研习了一下。」

「那你应该先征求我的许可才对吧?毕竟这是我的店啊!」

糟了!真壁又脱口而出,来不及反悔了。还好由比很难得地乖乖道歉。

「对啊……真是不好意思。」

真壁感到有些泄气。今天早上的由比感觉很成熟,让人无法联想起前几天他才打了自己一巴掌。

「过去就算了……大师,今天第一位预约的客人是十一点。你要不要先回家换洗一下?」

「不用了。我去洗个头,再到楼下喝杯咖啡就行了--反正我在店里有放衣服。」

「那裤子呢?」

「牛仔裤没换应该还好吧……」

「不是啦,我是说内裤。你要连续穿两天吗?」

由比瞬间呆了一下,倏地马上脸红。

「没那回事好不好!我会去便利商店买啦!」

其实真壁只是丢出单纯的疑问罢了,结果却变得像在取笑由比似的。由比绷着一张脸下了椅子,皱了皱眉头。在那种椅子上睡一晚当然会腰痛啊!

「喂,你还好吧?腰可是男人的命根子耶。」

「你一大早在说什么呀!」

「啊!不过你是同性……男同志喔。可是应该也要用到腰吧?」

「我说过不要再说了啦!」

这次真的完全变成在取笑由比了。井上用毛巾擦拭着头发。

「店长还有大师啊,你们两个人的对话好像在说相声耶。」

井上一脸睡眼惺忪地说着。由比似乎不太认同这句话,他嘟着嘴说:「井上你吹完自己的头发后来帮我洗头。这是大师的命令!」

下完这个命令,由比就到楼下喝咖啡去了,正好和刚到班的月子、星子擦身而过。

「早安!」

「早!」

因为一大早逗弄过由比,真壁的心情显得很愉快。他开始去播放CD。

选择背景音乐是真壁的工作。喜欢爵士乐的他选了奥斯卡·彼得森的音乐,让心情随着雀跃的钢琴声开始这美好的一天。

这天恰逢周六,从下午起一直客满。

不过真壁还是帮由比和井上安排了休息时间。本来想让他们最少休息个三十分钟,由比却只到休息室吃了三明治和果汁,前后不到二十分钟马上回来。真壁不禁傻眼,没想到由比那么拼命,不过他至少有吃点东西填填胃。

由比正乐在工作。他一边和客人聊天一边灵巧地动着手,有时候闲话家常,有时也有客人请教一些比较私人的烦恼。

「我儿子对我说,妈妈你是不是讨厌我。」

说话的是一位四十几岁的女性客人,看样子和由比认识很久了。家中有个念小学的小孩,是母子家庭。

「小保以后长大就会体谅你了。你的努力他一直都看在眼里不是吗?……只是他很想撒娇,有时候会耍点任性而已。」

镜中的客人苦笑地看着由比。透过镜子的关系,由比看起来比平常更温和。为了让客人适度放轻松,由比很会安抚客人--这就是由比的待客之道。

当然,基本上还是会先和客人清楚说明技术上的可行与不可行。

「是吗?那我到底该不该继续工作……如果辞职,赡养费大概只够撑到他上完国中……」

「真的很难下决定呀……不过你不是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好不容易现在都习惯了。」

真壁耳边传来由比剪刀唰唰的声音。

「嗯……能够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算是很车运呢。这样一想,就会觉得放弃很可惜。」

「对呀,再两年小保就升国中了……我还是再加点油吧。」

「我很喜欢外出工作的妈妈喔。」

客人微笑着道谢。看样子应该是跑业务的,妆有点掉了,但她的笑容却让人印象深刻。

剪完发后,洗发,吹发。

在这家店的最后一项服务,就是由比亲自帮客户再上点妆。先补点粉饼、修一下眉毛,再配合当天穿的衣服,选择适合的口红颜色。

「您觉得如何呢?今天帮您选了比较深的颜色,是紫红莓色。」

「嗯,这种颜色也不错。看起来似乎很华丽,不过会让人干劲十足呢!」

「很适合您呢。」

这种老套的赞美话语,由比说起来却一点也不轻佻。镜中的客人又笑了。她的笑脸比起刚来时更有魅力了,真壁不禁打心底佩服由比的手艺。

「谢谢光临!欢迎再度光临!」

店长和负责的美容师一起站在螺旋梯的休息平台欢送客人,这是『DANDELION』的老规矩。不过,这当然也是由比来了之后定出来的。

「你不想睡吗?」

「咦?」

送完客人,真壁小声问由比。由比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真壁在问什么。

「你们昨晚不是都没睡吗?井上趁空闲时在后面房间打盹。」

「啊……真是对井上很不好意思……我还好啦。以前还曾经三天三夜没睡过。」

「没事就好……我怕你太勉强自己又贫血了。」

说完,真壁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情景。

「哈哈,你愈来愈像个店长了。」

由比笑了起来。

那不是透过镜子,而是发生在眼前栩栩如生的笑容。平常不笑或生气时的由比就很漂亮了,一旦笑起来魅力更是倍增。再加上这个笑容是对着自己而来,更有一种奇妙的满足感。

原来如此,难怪由比的客人会络绎不绝。

对于技术再加上这个笑容,真壁又重新修正自己的想法了。

「怎么了?你脸怪怪的。」

「没……对了,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真壁突然想到一件事想证实。

「什么事?店长。」

「关于你是男同志这件事啦。」

「……嗯,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那是个幌子?」

啊?这次换由比露出奇怪的表情。

「因为啊,像大师这一型的男人,应该会有很多客人为了接近你而来不是吗?为了避免这种纠缠不清的状况,你才说自己是男同志,这样就可以牵制女性客人了……」

「你是笨蛋吗?」

由比的眉头又皱在一起,看来非常不高兴。

「咦?难道我说的不对?」

「我是男同志。从我国中发现这件事以来就一直是,我一辈子都是男同志。而且我不会欺骗客户,那不是我的作风。」

「是吗?」

真壁的猜测又落空了。

「你真的那么讨厌男同志?」

「……」

在这种时候不讲话,就表示全面肯定。由比表情冷淡地『哼』了一声,就先回店里去了。

真壁在楼梯平台一个人抱着头后悔:我又搞砸了,为什么每次都会变成这样呢?

对真壁而言,不管是男同志或同性恋,他的确都无法接受。但他并不讨厌由比,由比虽然唠叨,说的事情却都正确无比。至少拿店里的生意来看,就反映出由比的重要性。而刚才,他也不是故意要惹由比心情不好。相反的,之前的可怜事件已经让真壁稍微反身自省了。

只是没想到结果事与愿违。对真壁来说,如果由比不是男同志他会比较高兴,还可以跟由比坦诚交心。他们这两个不同型的美男子要是能合作泡妞,一定会所向无敌。说到好友,真壁已经不太想和园田一起去搭讪了。

「呿,怎么那么不顺利啊。」

真壁喃喃自语地走到外面抽烟。

初夏夕阳的阳光晒得人很舒服,真想就这样一直待在平台。真壁看着橘红色的天空发呆,隐约可以听见店里传出的笑声。

真壁无力地自嘲,虽然是自己的店,要进去之前竟然还要先犹豫一下。

3

雨继续地下着。

进入六月,东京的梅雨季似乎提早来临。真壁心想,现在下过之后,梅雨季时就不再下雨的话该有多好。他讨厌下雨天,因为他在雨天有很多不好的回忆,像是高中第一志愿落榜、骑机车摔倒手骨折,被初恋对象甩了都是在下雨天。

不过由比喜欢下雨天。

不是他直接去问由比的,而是和井上聊天听说的。最近都没有直接和由比说话。由比掌管『DANDELION』至今已经一个半月,整家店也稳定下来,没什么小争执了。本来真壁和大家的感情就普普通通,公事上也是--换句话说,就像跟陌生人相处一样,所以没什么问题。

真壁正在默默计算今天的账。

「店长,我去收楼下的看板!」

「好,那就麻烦你了。」

快十点前,星子走下螺旋梯去收看板。

「晚安。」

有位年轻女性和星子擦身而过。

「抱歉,今天打烊了……」

「我有预约,可以让我进去吗?」

微低着头询问的这位客人虽非美女,却充满魅力。微烫过的中长发,发端呈现自然蓬松感,感觉很有型。带点微妙差异的染发色泽是橘色系的茶色,很适合皮肤白皙的她。恰到好处的彩妆薄薄盖住脸上的雀斑,突显可爱的感觉。

「我知道了,请到那边坐一下。」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才来。」

以非洲菊为主调的喇叭裙呈现漂亮的复古风,上搭丝质针织衫,不会太过女人味。手指擦上流行的指甲彩绘,渐层的透明感颜色散发着糖果般的光泽。

「不不、我们店里正乱着,真是不好意思。您是第一次来吗?」

「不是。」

本来要拿出新客户资料卡的真壁,闻言『咦』了一声抬起头。

原先他对客户容貌本就过目不忘,由比来了之後,更是被严加要求。由比禁止大家称呼顾客为『客人』,而规定要以某某小姐或先生相称。

为了确认,真壁又快速地看了一眼客户。对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面露微笑。

「不好意思,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我是二宫。」

「二宫小姐……请问一下,您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呢?」

「三周前。」

「咦?」

如果是三周前的客人更不可能忘记啊!名字似乎有点印象,却仍然无法马上想起,真壁连她到底是由比还是井上的客人都弄不清楚。通常遇到这种情况,由比会悄悄过来帮他打圆场,但今晚由比并没有出现。

由比和井上两人偷偷躲在后面房间,从门缝看着真壁发窘。

「我是二宫可怜。」

「……啊。」

这个名字就有印象了。

不,脸蛋也回想起来了,但跟眼前这个人不像啊!印象中应该有一头像女鬼般的厚重长发,整天低垂着脸,说话非常小声。

--那张脸配上那个名字真是悲剧耶!竟然叫做可怜?

「二宫……可怜……小姐?」

「是的,您回想起来啦?」

这么说来,她脸上的雀斑看来的确很眼熟,仔细一瞧,脸上的五官也都没变。看来有问题的,应该是真壁的眼睛吧?

同样的小眼睛小鼻子,现在看起来却很可爱。

「真……真的很抱歉。」

可怜突然跳起来,精神奕奕地跑去和井上击掌。

「哇--太好了!我的变身太成功了!」

「对啊,可怜!这样的话,被人妖斥责就值回票价了。」

由比也微笑着定过来。

「可怜,你的打扮很可爱呢。」

「嗯,这是我周六和绿宝石小姐去代官山买的。」

「他对服装很有品味,虽然表演时穿得很夸张。」

「毕竟玉助从事服饰相关行业啊。」

「对呀,不过绿宝石小姐昨天穿西装喔!他没戴假发也没化妆时,是个非常酷的人!」

「啊哈哈。他平常是个普通上班族,下了班之後上妆才变身的。」

真壁根本搞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只见三人笑得开心。不知他们几时开始交好的,只有店长一人被排除在外。

「……真令人吃惊……原来是你们搞的鬼……」

「说什么搞鬼啊!我们另外还有帮忙的人。」

由比非常自豪地将可怜推出去,让她站在真壁面前。

「我认输了。不愧是大师!」

我完全认输了。看到变身如此完美的可怜,真壁不得不把自己先前那句『丑女做什么都没用』的话给收回去。

「不过未免太厉害了吧。只是变换一下衣服、发型和化妆而已,就能让一个人改变那么多。所以说呀,女孩子真是可怕!」

对真壁老实认输一事,由比搔搔头发叹了一口气。井上也说:

「唉呀~店长,你还是不明白啊!」

「什么呀!我又不明白什么了……二宫小姐经过我们大师施展华丽的剪发技巧後,再改变穿衣品味,便像破蛹而出的美丽彩蝶。实在太精采了!活脱像换了个人似的。」

说到后半部,真壁完全对着可怜发言。可怜微笑着道谢。

「店长,不是只有这样而已啦。」

「什么意思?」

「我以前也搞错过……只靠发型和化妆是没办法变美丽的。」

「咦!难道还得做整形手术吗?」

「唉唷,不是整形啦!你看,她脸上的五官轮廓都没变吧?」

「是啊……」

没错,一点都没有变。

鼻子照旧那么低,眼睛也一样小。由於上的是自然妆,眼线并没有画得很夸张。

所以改变的地方是……

「如果连自己都讨厌自己,绝对没办法变美。」

原来如此,如果连自己都讨厌自己,根本展现不出这种笑容。

有所改变的,原来是她的表情。

「有人教我那并不是自恋,而是把不认同我魅力的人当笨蛋。不过我还不到那个程度就是了。」

一旁的井上自言自语说,能做到这样也算厉害了。由比更笑着说『尽自己所能就好』。

「那个人教我如何抬头挺胸练习走路。一开始在室内,后来到户外走了很多次。本来觉得不好意思,但后来我慢慢就不在意别人眼光了……学会昂首走路之后,欲望就开始涌现。」

「欲望?」

「是的。我想改变自己,想穿可爱的衣服,想被人称赞。」

可怜看着由比和井上。

「是他们帮我成功转变的,幸好一开始有先练习走路,否则一切可能都不会改变。倘若我依旧垂头丧气,那么即便化了妆、改变发型,也都没有任何意义。」

「……喔,原来如此……」

真壁终于懂了。

原来是昂首阔步的练习改变了可怜。算是一种转换想法的方式,若是能由内而外地改变自己就不会太辛苦,也不会有人得忧郁症了吧。

「施展这个魔法的人是由比。他真的是个很棒的人。」

「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而已,可怜是靠自己的力量改变的。」

「但是发现我内心渴望改变的人却是由比啊。」

「大师真的很了解女人心耶~。明明是男人,真不可思议,你到底是用什么秘诀掌握女人心的?」

听到井上说的话,由比不由得露出苦笑回答,我哪知道啊。

「我只是常常在想,要怎么样才能让客户心情愉快地展现笑容。从以前到现在,这个想法始终如一。」

真壁很清楚,这并不是漂亮话,由比是真心这么想的。

和由比共事后,真璧发现一些事。由比总是把客户放在第一位,即使累了、想休息或肚子饿,全都摆在后面。这种工作态度在服务业虽说理所当然,但要落实执行却很困难。尤其像由比这样年轻有名气的造型设计师,竟能身体力行,更是匪夷所思。

而且,不论是私下来访的名模或是附近的欧巴桑,他都提供同等优质的服务。为了慎重待客,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而且下班后还要监督助理们练习。每天这样持续下去,当然会引起贫血呀。

「井上,我啊……」

虽然脸上已经累出了黑眼圈,但一副开心模样的由比依然美丽耀眼。

「我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呢。」

由比的眼睫毛上下眨动,双颊则因这听似爱的告白而泛红。略带腼腆的他魅力十足,一旁的井上和可怜不由得跟着脸红了。

只有真璧不一样。

他觉得自己很丢脸。

和由比相比,自己实在差太多了,这是工作态度上的问题。

身为美容院的店长,却打从心底小看这些占绝大多数的女性客人,他深觉自己的没用而感到自卑。

眼前的可怜正快乐地和由比讨论着化妆的事情。以花来比喻的话,可怜算不上华丽的玫瑰花。然而她今晚的笑容,却像路边小野花般温暖人心。

能将一个人改变到这种地步,已经不仅是做生意了。

隐藏着神秘魅力的这一行--以前自己竟然打内心轻视它。

他觉得这是个娘娘腔的生意,男人应该从事宏伟的事业。

结果搞娘娘腔的反而是自己。说来,娘娘腔这句话本身也怪。真壁家并没有所谓的传统女性,而身为男性的真壁英生,即使已届三十岁,仍没有明确的生存目标,无论是做上班族或管理一家店,完全都没有成长。

「店长你怎么了?在想什么啊?」

被井上一问,真壁赶忙以笑声带过。

此时电话恰巧响起,真壁接起电话,故作明朗地答话:

「非常感谢您!这里是美容院『DANDELION』。」

「……英生?」

才刚听到那个声音,真壁整个背就紧张得僵硬起来。

「店长……」

察觉这点的由比他们,直盯着真壁的脸瞧。

「英生……我今天要去你那边过夜。我已经跟妈妈拿了房间钥匙。」

那个女人要来了。

真壁的额头被汗水湿透,然而现在的他连擦个汗都办不到。

我不能回去,一定要逃走!干脆去住饭店好了,但是缴了房租和停车场费用后,他身上已经没什么钱了。

「--英生?」

总之,就想办法别回公寓就是了。

「我……我知道了,那就请你自便吧!」

真壁颤着声音回答,这已是他尽了全力才挤出的话。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由比边想边关上小橱子的门,睡袋还是没找到。

「真是不好意思。」

真壁无力的声音透露出深深的歉意。接完不知何人打来的电话后,脸色苍白的他突然对由比说『今晚让我借住你家』。

「我记得应该放在最里面……啊!有了。店长,今晚你就盖这件好了。」

「真是不好意思……大师,你怎么有睡袋,难道你喜欢爬山?」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会爬山的样子吗?」

「看不出来……啊我知道!可能你的情人会爬山……」

「你想太多了,这是以前公司年终抽到的,全新的。」

真壁心想原来如此,便开始铺起睡袋。

由比住的是小巧精致的公寓,附一间厨房。房间本身满大的,当然没必要去另一间房睡。

「店长,你会不会打鼾啊?我不和太吵的人睡觉喔。」

「我不会打鼾啦……对了、那个……」

坐在睡袋上面的真壁好像有什话要说。

「我晚上不会偷袭你的,请放心。」

听到由比这么说,真壁的表情才终於放松。由比心想,所以我才不喜欢非同志的男人。其实男同志也不是谁都好啊,再说真壁又不是他喜欢的型。以两人的体格差异来看,由比怎么可能偷袭真壁?若是用卑鄙手段的话则又另当别论。

他们两人轮流使用浴室,由比睡床上,真壁睡睡袋。

时间已接近凌晨两点了。平常累到一沾床马上睡着的由比,今晚却因为多了个真壁,没那么容易入睡。

「……大师,你睡着了吗?」

「……」

由比没有回答,不过感觉得出他应该还醒着。

「真的很抱歉,临时打扰你……本来我想去住旅馆,但是这个月手头太紧……」

「……」

「因为我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地步……」

「反正又是因为女人吧?」

由比转过身来,睡袋里的真壁也跟着转身,发出沙沙的声音。

「嗯。是女人没错啦……总之,谢啦!」

「……」

「还有,关于今天可怜的事--」

由比强忍着困意,心想这次到底要讲什么啊?等着等着,真壁却迟迟没开口。接着又听到沙沙声,原来是真壁坐了起来。

「店长?」

在黑暗中,真壁抱住膝盖往百叶窗外看,当然什么也看不到。由比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可怜怎么了?」

「嗯……我觉得大师你果然很厉害。」

「我就说不是我的关系啊。」

「我知道。但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一个人要改变,一定要自身有心想改变才行。」

由比心想:原来你也知道呀。却不知该怎么接话而无言以对。睡觉时播放的音乐轻轻流泄,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沈默。

「……我今天觉得很震惊。」

「什么事?」

「我想我不该从事这一行才对……以前我都认为工作选择权操之在己,跟合适与否无关,也就是说,我有选择职业的自由。」

「嗯……然后呢?」

砰地一声,真壁又再度躺下。

「可是现在想想却觉得不太对,我根本没资格从事美容业。我讨厌女人又爱拈花惹草,根本没办法帮女孩子变漂亮。」

「……」

「我没办法帮助别人改变。因为我连自己都改变不了。」

「不论什么人,改变自己本来就是最困难的啊。」

「真的吗?」

「对呀。」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改变自己。即使碰到不顺遂,也总是虚张声势惯了,假装那才是我的作风。如今想起来,或许是因为我连一丁点想求变的心都没有。我觉得我比可怜更懦弱……」

本来这次作战的目的,是想让一起工作的真壁能体会这一行的奥妙处。但现在看起来,似乎适得其反了。

「我大概不行了吧……」

「店长……」

「要了解女人心实在太难了。」

「拜托,我也不了解女人心好不好!」

由比从棉被里爬出来,打开灯。睡袋中的真壁直觉一阵刺眼,而狭小的睡袋又困得他有些难受。

「而且你干吗一定要划清界线,把男人和女人分得那么清楚,这样只会让你的脑袋搞不清楚而已!」

由比赤着脚走到厨房,从冰箱拿了两罐啤酒出来。他把啤酒推给真壁,自己坐到床上去,打开瓶盖咕噜咕噜暍了起来。

「大师?」

「你在做什么?店长。快点喝吧!」

「咦?喔。」

真壁盘腿坐在睡袋上,不客气地暍了一大口,呼地吐出一口气。

「不管是男还是女,想改变的心情不都一样?」

「嗯,也是啦啊。」

「我也不是一路都很顺利啊。以前我不敢告诉别人自己是男同志时也很烦恼,完全不能和家人朋友讨论,那时还曾经想过,干脆不要当男同志好了!」

由比用手梳了梳凌乱的头发,想着为什么提起这个话题,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可能只是受不了说丧气话的男人吧。

「尽管如此,我是男同志的事实依旧不会改变--后来我就想,干脆堂堂正正公开算了。」

「……大师,你很坚强耶。」

「我哪有,很多事情店长你不知道啦。我以前有多荒唐不羁,又是怎么憎恨家人、怎么失去朋友的……」

真壁抬起低垂的头和由比四目交接。喝完罐里的啤酒,由比又去拿了两罐过来。

「来吧,店长!我们再喝。」

「啊,不好意思。」

坐到床上的由比往真壁的位置移动,然后猛力拍了下正在沮丧的真壁肩头。

「店长,你再沮丧下去就不帅啰!」

「是吗?」

「因为你就只有脸蛋可取,不振作一点怎么行!」

「不……不会吧。」

好不容易真壁才露出无力的笑容。

「你以前不是闷气又傲慢吗?现在是怎么啦?」

「那个是……算啦。我今天可是受到双重打击啊……」

想逃避的真壁又喝了一大口啤酒。看着真壁喉结滚动的阳刚模样,由比心想还不赖嘛,但旋即喝止自己。

「双重打击?一个是可怜的事,另外……啊,是电话里那个女人的事吗?」

真壁发出不知所云的呜呜声,搞不清楚到底想说什么。

「对方好像很难应付,竟然自己说要去店长的房间。」

「……不是只有难应付而已,她是这个世界上我最怕的女人!」

「哈哈哈!比真壁社长更可怕吗?」

「也不能说是可怕啦……我妈比她好多了。」

真壁皱眉表示认真。不过他穿着略嫌小的由比T恤,一蜷曲身子便露出整个背部线条,看到这副模样的美男子,由比不禁觉得可爱而笑了出来。

「喂!你怎么随便取笑人啊?难道你喝了酒就会乱笑?」

「嗯,说不定喔。店长,多喝一点!我以前的恋情也是风风雨雨不断,你知道吗?」

「什么风雨?」

「我曾被剪刀刺过呢!」

「真的假的?说来听听!」

两人喝了不少啤酒,整个气氛简直像在开宴会。原本酒量就差的真壁,整张脸都通红了。

由比还嫌喝不过瘾,又倒了一小杯他私藏的野牛草伏特加,一边叙述他华丽的恋爱经验。

「大师啊,难道你的下半身其实很没节操?」

「你太没礼貌了吧……我也不是随便谁都好啊!只是因为都是男人,就会忠于自己的欲望,这种单纯的肉体关系可比异性恋的要好吧!」

「喔!不错啊!单纯的肉体关系~」

「可是有时候对方不这么想,所以才会有我刚才说的那件事发生~」

真壁倒是觉得很可怕。原来不管男女,嫉妒起来都一样。酒量很好的由比,也因为在家中喝酒太过放松而喝过头。

「店长,我选男人的标准可是很挑的喔~」

「我选女人的标准也很挑啊~」

「虽然井上她说我的标准很怪~」

「喔。那井上她有男朋友吗?」

「说到她呀~之前谈了一场大恋爱,然后又失恋了。」

「我想听听看。」

「不行啦,井上她会骂我--」

「这是店长的命令,快说!」

已经全醉的真壁整张脸红通通,他催促由比快点说。看来他们都忘了时间。快天亮时,两人的酒宴还继续着。

「嗯……」

因为身体很痛而先醒过来的是由比。此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射进来了,墙上的时钟指针已过六点。由比和真壁都睡到地上去了,睡袋变成枕头,两人还同盖一件毛毯睡着。

虽说已经入夏,睡在地板上还是太冷,由比打了个小喷嚏。

「……嗯……会冷吗……?」

健壮的手臂突然搂过来,由比吓了一大跳。

由比偷瞄了下抱住自己的真壁,他发出安稳的呼吸声又睡着了。原来是他睡眠中无意识的动作,由比不禁佩服着,难怪会和女人纠缠不清啊。

真壁的脸容貌端整,很有男子气概,却又带了点孩子气的感觉。这么近距离看他还是那么完美,挑不出一点毛病。

能够让真壁这么害怕,甚至不惜拿那张帅脸当武器和许多女人交往,以躲避心中地狱的女性,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由此实在想不出来。

「……嗯……」

睡地板似乎不太舒服,真壁扭动了一下身体,手臂倒没有从由此身上离开。

--如果他就这样醒过来,不知道会怎样啊?

竟然会抱着最讨厌的男同志一起睡……这件事一定会变成真壁一辈子的污点。抑或变成笑话一则。

由比开始有点想要恶作剧了。

他故意将身子慢慢挨近真壁,脚也跟他相缠,还把脸颊贴近真壁的脖子,让两人呈现亲密相贴的姿态。

接着又故意摇动身体,打了一次喷嚏。

「嗯……?嗯嗯……哇啊!」

这次真壁真的醒过来了。从身体震动的程度即知他受到多大的惊吓。不过由比还是不动声色地装睡黏着他。

「……大…大师……?」

由比并未飞来横拳。真壁确认似的呼叫由比的名字并偷看他的脸。

由比的嘴唇微微张开,继续装他的睡美人。他知道真壁一直在看他,从脸上就可以感觉到真壁的呼吸。

「睡在地板上……会、会感冒喔……」

真壁低声地自言自语。他没有推开由比,反而怕由比会冷,很温柔地将掉落的毛毯拉到肩膀上去。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心中惊慌失措的由比又做了一项实验。他装成知道真壁已经醒了,却像只爱撒娇的猫咪般,将脸颊贴近真壁的锁骨。

「……嗯?一定是搞错人了……?乖乖,大师你还真爱撒娇耶。」

真壁不但没拒绝,还更加用力地抱住由比。由比觉得更困扰了,这下子更不能醒过来了。连自己都开始心跳加速,根本不是取笑真壁的时候了。

从真壁遒健的身躯传来肥皂香味,和汗水味相混产生一种刺激性欲的香味。

--惨了……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是太久没……

由比愈来愈慌乱了,竟然会对真壁的身体产生性欲。他心中大叫,都是真壁不好,想把责任转嫁到真壁身上。既然那么讨厌男同志,就不该表现这种态度啊。由比开始考虑,是不是该哇地大叫一声推开真壁。

「这样会感冒的,还是要睡床上才行……」

一边喃喃自语的真壁突然移开身体,下一瞬间,由比的身体就被抱起来。真壁慎重地把他放到床上,并且将毛毯重新盖好。

他还用温暖的手指帮由比拂开垂到脸颊的头发。

「呜--好痛……我喝过头了……」

真壁的声音位置又往下飘,由比想他应该是回睡袋睡了吧。

由比在毛毯中按着悸动不已的心脏,边责备自己。

昨晚聊了很多,由比多少有些了解真壁这个人了。

真壁想要改变自己,却为力有未逮而陷入低潮,以及对以前的工作仍有执念。

至於真壁讨厌女性这点,可能是害怕所致吧,由比这么猜想。或许从前曾吃过女性大亏,为了抗拒回忆才随便和女人鬼混,算是下意识对其他女性复仇吧。

他也发现真壁在店里有隔阂感,他的确无法构成什么战力,但这也没办法。

由比也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跟真壁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很多。只是今天早上的事让他又搞不清楚了。真壁不是讨厌男同志吗?为什么会对他那么温柔?

在闹钟八点响之前,由比躺在床上不断思考这个问题,迟迟无法入睡。

真壁借住由比家已经三天了。

结果真壁就这样寄住下来。由比发现他比想像中勤快多了,还会帮忙整理房间,便答应让他暂时借住下来。

在打烊前一小时,真壁出门去采购。

交代买东西的人是由此,这本来是助理份内的工作,不过在『DANDELION』,这件差事当然落在最闲的人头上。

真壁毫无怨言就出门了。

「最近店长好像有点不一样。」

站柜台的井上说。由比站在柜台旁,正在等助理帮客人洗完头发。

「是吗?」

「对啊!他上次竟然和一位中年妇人聊得很开心。以前除了年轻小姐,他都只会简短打声招呼而已。」

「喔。」

「而且也开始用功记材料了,好像还向月星她们请教呢!」

「呵呵,他终于有干劲啦。」

「啊、大师!你刚才呵呵两声很可疑喔!……店长还寄住在你家吧?」

由比看着自己修得短而整齐的指甲笑着说:

「对啊。不过那个人是非同志,所以没什么床上的事可以说啦!」

「拜托,就算是非同志,凭你的眼力也可以轻易让对方爱上你~」

「如果是我喜欢的人当然可以……可是店长的话就……」

「啊、对了!今天早上那个谜样的女人好像又打电话过来了!」

「谜样的女人?」

「我想应该就是那天打店长手机的人吧。店长不是脸色大变,逃到你家去了吗?」

「嗯。」

井上接到电话时,对方先问了『请问店长在吗?』,她便询问对方大名,对方回答『我是缟子』。

「她是谁啊?酒家的人吗?」

「听起来不像耶。不过店长一听到那个名字就脸色大变,要我告诉对方『我去火星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然后就逃到后面房间去了。」

「那也太远了吧……」

「我看店长真的很怕那个女人……他一定有什么灰暗的过去。」

「应该是吧。」

洗头发的水声停了。

将客人带出来的月子唤了声『大师麻烦你了』。由比便离开柜台,过去将客人头上的毛巾拿起来,接着烫发、吹发,做最后的定型,并帮客人补完妆。

「太棒了!都不像我自己了。」

「今天烫得比较卷,不过你的鼻子挺,很适合这样的卷度,比起不上不下的波浪发型更能衬托你的脸。」

这位待会儿要赴约会的三十岁女性很满意地离开,至此,今天所有的预约都结束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由比在后面的房间伸了个大懒腰。

入口处的大门突然打开,本以为是真壁回来了,却听到井上说『欢迎光临』,由比心想,应该是客人吧。

「晚安!」

由比往外偷看一下柜台,原来是可怜。

「咦?可怜你今天有预约吗?」

井上慌慌张张地检查预约表。

「没有啦。我只是来玩的而已。请问店长呢?」

「他刚好出去了,不过马上就会回来。」

「我可以等他一下吗?」

「当然可以啊。」

听到井上和可怜的对话,由此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难道真壁连可怜都下手吗?

仔细一想不对。变身后的可怜虽然可爱,但根据由比的观察,真壁喜欢的类型仅限美丽的大姊姊。可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二十一岁还更年轻一点。

「我回来了--咦?可怜!欢迎光临!」

今天也是西装笔挺、帅气不减的真壁,抱着采购的东西回来了。

「店长!」

可怜像只有活泼兔子般,『蹦』地一声跳起来。

她今天穿的是薄荷绿小洋装。个子娇小的可怜很好做造型,自从不良姿势改正后,可以发现她丰满的胸部非常有魅力。

「啊、对了!这是要慰劳大家的。」

可怜拿出一个蛋糕交给真壁,谢过之后真壁微笑地收下。而可怜则直盯着他的脸瞧。

「咦!由比不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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