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群众所等待的,其实并不是女王陛下的登场。他们热烈期待并希望能见到的人,是据说约-个月前回到帝国海军的英雄--雷诺兹·诺顿。
一度被认为已经在白令海中变成海屑消失,仅仅过了两年后,却以海盗团的首领身分华丽地复活,而且还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后又重新以海军提督身分回来的雷诺兹·诺顿,他的人气如今达到极致高峰。
虽说身为海盗时是个义贼,然而从海军的观点来看,让一度完全成为敌方的雷诺兹再度回复到提督的地位,其待遇可以说是特例中的特例。
台面上,是当成海盗们绑架了雷诺兹,利用了他的名声。然而现在连小孩子都知道,这不过是权宜的说辞而已。
一度曾自愿舍弃这份荣誉的雷诺兹·诺顿,在普鲁士王子--克劳斯·凤·法尔克纳有可能为帝国带来危机之际,为了拯救帝国而重回提督之位,这就是民众相信的「真相」。
在装饰得美仑美奂的街道上,近卫队乘坐的白马与马车英姿飒爽地开始行进。在近卫队的包围中,雷诺兹骑着一头毛色漂亮的黑马。
庆典时,通常都是使用白马,不过雷诺兹的爱马自以前开始便部是黑毛。没有其它理由?只因为雷诺兹喜好黑色毛发的马。
黝黑巨大的马匹上,那亮丽的黑毛和雷诺兹的黑发相互辉映。鲜艳的花束不停地往盛装打扮,佩戴众多勋章的雷诺兹投去。群众里的每个人,都为了绝世英雄的归来而狂喜不已。
特别是年幼的少女和妙龄的妇女们更是鼓噪不已。
路克利欧尔从城墙阴暗处悄悄注视着雷诺兹的风采。对威风凛凛,盛装打扮的雷诺兹感到骄傲的同时,也陷入复杂的心境。
(若他一直是个海盗,就能成为我一个人的雷诺兹了……)
对思考着这种卑鄙想法的自己感到厌恶,路克利欧尔摇着头。
再度成为海军提督的雷诺兹,连日来被东拉西跑地带到各个舞会上或是贵妇们的沙龙内,处在找不到时间处理正事的状态。
能将现今当红的雷诺兹·诺顿叫到沙龙上,似乎会强烈刺激到贵族或贵妇们的虚荣心,也因此雷诺兹现在动弹不得。理所当然,他也无法如愿制止克劳斯于暗中的活动。
因为强硬招待雷诺兹的都是王族或侯爵以上的高贵人士,身为一名提督的雷诺兹不能随随便便拒绝邀请。讽刺的是,现在必须进行的战斗,就是为了不让克劳斯在海军内部中更加横行无阻的「政治角力」为此,出席沙龙与舞会,加深和王族、贵族之间的关系,是不可缺少的工作。
雷诺兹不只擅长海战,连政治手腕也很得心应手,但他不喜欢这种可以说是无意义放纵的沙龙式交际,这点路克利欧尔十分明白。一想到这里,路克利欧尔便觉得非常难过,因为在海上与海盗们一起嬉闹的雷诺兹,真的是充满活力。
(那个人果然适合自由的生活。)
虽然雷诺兹能够做出比贵族还要高贵优雅的举止,但真正的他最适合生活在海面上。
而且最重要的是雷诺兹本人想过这种生活的话,路克利欧尔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帮他实现这个愿望。
目送完雷诺兹的背影后,路克利欧尔于心中暗藏了一个决心,抬起头。他现在被雷诺兹赋予了重大使命。
路克利欧尔接下来要携带雷诺兹的书信,乘坐上马车,十万火急地前往距离这里有三十英里的军港都市--梅佛古。听说梅佛古中有一位前海军少将--安德烈·波伊尔隐居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马车,路克利欧尔紧绷起身躯。
(不管怎么样,都必须说服波伊尔阁下才行。)
安德烈·波伊尔是十几年前左右名震一时的海军少将,他约于九年前突然退役,消失踪影。三十几岁时登上提督之位的他,在雷诺兹出现之前是帝国史上最年少的提督。在民众之间的受欢迎度,也是仅次于雷诺兹之下最高的。
长久以来销声匿迹,连海军内部都不知道其行踪的波伊尔前少将,雷诺兹说他知道对方的隐身之处。
雷诺兹告诉路克利欧尔,说希望让那位波伊尔再度回到海军,让他成为自己的幕僚,路克利欧尔身负的使命,也就是说服安德烈·波伊尔,将他带回海军总部。
(现在他应该已经四十一岁了才对……)
九年前,那时路克利欧尔才十二岁,当然还没有成为军人,所以路克利欧尔连一次也没有真正见过波伊尔大人的身影。光看肖像画,只能得知他有一头黑发和一张看似冷漠的面容而已,根据风评,波伊尔大人实际上是个相当顽固的人。
虽然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理由,但要说服一度曾自愿退役,在那之后还消失无踪的波伊尔大人,一定是极为困难的工作。可是,对现在的路克利欧尔而言,连这样的考验也令他高兴不已。
理由无它,只要想到雷诺兹将如此重要的工作交给自己,路克利欧尔就连紧张都忘了,开心到想要跳起来,因为这正是路克利欧自军人时就怀抱的梦想。
无法像海盗时代那样随意行动的雷诺兹,准备在游行结束后,立即前往梅佛古和路克利欧尔会合。
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雷诺兹的有力帮手,路克利欧尔乘坐上马车。
路克利欧尔在奔驰的马车上过了一天一夜之后,抵达了梅佛古之都。从马车的窗口射入的朝阳十分眩目,让路克利欧尔醒来。
往外一瞧,这里已经是梅佛古的市街。海风甚至吹入市区之中,是一片受到盎然绿意所包围的清爽街道。
路克利欧尔告诉侍从,要他往都市的北侧前进。根据雷诺兹给他的地图,安德烈·波伊尔前少将似乎是独自一人生活在远离人群的小山丘上。由他的居住地看来,也很能感觉出他的怪人风格。
路克利欧尔让侍从相马车在山路前等待,自己一个人爬上等同于兽道的小径。随着时间经过,在他几乎快上气不接下气时,终于抵达山顶,那间宅邸就在一个能将海洋一览无遗的美丽山顶上。
「这里吗……」
拭去额头上渗出的汗水,路克利欧尔低喃。
被郁郁苍苍的树木与常春藤覆盖的西式宅邸,犹如拒绝所有来访者般寂静无声。没有人居住的感觉,不出所料,即使他按下呼叫铃,也没有出现任何响应。
(不在吗?)
到这里为止的路只有一条,只要在山路的入口处等待,就不用担心会和对方错身而过。
可是无奈的是从房屋内,几乎完全感受不到有人在的感觉,若是宅邸的主人好几天都没有回来的话该怎么办?路克利欧尔苦恼着。
(不,现在不是烦恼的时候。)
若没回来的话,就在这里露宿到他回来为止吧,路克利欧尔马上做出决定。要是住进市区的旅馆,或许会在那时和他错过也说不定。
如果他是那种自己留下纸条就会主动连络的人,雷诺兹也不会刻意让自己到这里来了,路克利欧尔明白这点,因为雷诺兹应该已经寄出好几封书信来了才对。
(要尽快说服波伊尔大人,带他回去才行。)
首先要准备露宿,当路克利欧尔打算去准备毛毯和食物过来,转身往来时路走去时,有个坚硬冰冷的东西抵在他的后脑上。那是枪口,身为军人的路克利欧尔立刻发现了,但是已经太迟了。
「别动,双手放在头上。」
听到低声的恐吓,路克利欧尔依言照做。
如果抵抗的话,对方毫不犹豫就会开枪的感觉自抵在头上的枪口传了过来,冷汗流过路克利欧尔的背部。
「就这样往前走。」
再度依对方所言,往前踏出一步。与此同时,路克利欧尔觉得自己确实曾经听过这个声音,搜寻着记忆的轨迹。
(这个声音……我好象在哪里听过……)
不过若现在转过身去,毋庸置疑头一定会被打爆吧。握枪的人似乎不想让路克利欧尔见到他的睑,完全没露出一点形迹。
「就这样往山路走回去,绝对不要回头,只要你回头的话,我就把你的头打飞。」
听到毫不迟疑的声音这么说,路克利欧尔下定决心,他绝对不要就这样厚着脸皮无功而返地逃回去。
以不刺激到对方的小小音量,却又冷静的声音,路克利欧尔说出那个名字:
「杰克萨斯·欧维……?」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紧密贴合在路克利欧尔头上的那枪口却微微动摇了,然后枪缓缓地移开。
心想差不多可以了,路克利欧尔抬起头,转身面向自己的背后。
路克利欧尔的记忆是正确的。在他的正背后,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身旁的男人,过去曾经和路克利欧尔见过一次面。
他的名字是杰克萨斯·欧维,和雷诺兹、布洛格里其夫人一样,是王室直属的谍报员。
以前在这个梅佛古城镇中,自己和雷诺兹一起潜入而遭到海军追捕时,得到他的藏匿帮助。
而且先前传递密函到雷诺兹船上的人也是他。
说中他的名字,似乎让杰克萨斯也想起路克利欧尔,他放下了枪。路克利欧尔也放下举起的双手,松了一口气。
虽然只有单眼独臂,他却用剩下的左手巧妙地操作着枪。不光是怆,插在腰际上的剑也绝对不是装饰物吧,而他左眼的眼罩也仍旧没变。
在路克利欧尔说话之前,杰克萨斯刻不容缓地问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路克利欧尔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明,闭上了嘴。
来这里的目的,并不能随便说出口。
即使对象和雷诺兹同样是特务室的谍报员,但没有雷诺兹的许可,他也不能说出口。
所以路克利欧尔尽可能含糊地说道:
「我身负一个使命来到这个城镇,其它的请原谅我不能回答。」
「你知道这是谁的宅邸,所以才来的吗?」
杰克萨斯的右目瞥了波伊尔大人的宅邸一眼。猜想这点已经隐瞒不住了,路克利欧尔点点头。
「是的。」
杰克萨斯没什么兴趣般转回视线,慢慢离开路克利欧尔身旁。他前往的方向,就是那间宅邸的玄关。
(这个人也有事要找波伊尔大人吗?)
他与雷诺兹应该是老朋友,或许在私底下雷诺兹也向杰克萨斯委托了这个「说服」工作也说不定,路克利欧尔心想。不过,若真是如此,杰克萨斯的态度却有些奇怪。
(没有按下呼叫铃也没有出声叫人,真是没礼貌的人呢。)
路克利欧尔出于热心,叫住杰克萨斯。
「现在屋内好象没人在喔。」
可是杰克萨斯没有理会,将手伸入口袋中。看到他从口袋中拿出的东西,路克利欧尔「咦?」地低喃了一声,张大双眼。
因为杰克萨斯拿出的,是一串钥匙。
杰克萨斯完全不理会路克利欧尔的惊讶眼神,将钥匙插入玄关的钥匙孔内。路克利欧尔已经张大的眼眸瞪得更大了。
「咦……咦?」
坚固紧闭的门扉很轻易地便被打了开来。杰克萨斯自然地进入屋内,路克利欧尔也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等……请等一下,你……是这里的……」
为什么杰克萨斯会拥有这间宅邸的钥匙呢?从他的相貌模样看来,或许是波伊尔大人请他来当保镳的吧,路克利欧尔推测。既然如此,务必要拜托他帮忙联络波伊尔大人。
路克利欧尔不顾形象,抓住杰克萨斯的手臂留住他:
「您和波伊尔大人认识吗!那么务必要请您帮忙连络……!」
「我拒绝。」
杰克萨斯非常冷淡地丢下这句话,挥开路克利欧尔的手臂打算关上门。路克利欧尔强硬地将身体挤进那个门缝中,为了雷诺兹,他不能在这里退缩。
首先要说服杰克萨斯,路克利欧尔下定决心说出事实真相。
「这是雷诺兹的……不,是帝国海军的危机!请您一定要帮忙……!」
「谁管他什么海军的危机。」杰克萨斯非常冷淡的说出这句话。
这么说来……路克利欧尔回想起来。
(第一次遇到这个人时,他也非常蔑视海军。」
那时因为发生了鸦片私售事件,所以他认为杰克萨斯是这样才会蔑视海军,可是那个事件现在已经解决了。
鸦片私售的主谋者--奇里司·阿利欧斯特(路克利欧尔的哥哥)遭到撤职,阿利欧斯特伯爵家被免除了爵位,现在他被命令隐居在别府中,与鸦片私售有所关连的其它将校们,也受到类似的处分。
既然如此,他也不用再蔑视海军了不是吗?路克利欧尔不肯罢休。
「你也是王室特务室的一员吧!军中的危机就等于女王陛下的危机,你要置之不理吗?!」
「别叫这么大声。」
「不,我不会闭嘴的!」
杰克萨斯无可奈何似地叹了口气,让路克利欧尔进入玄关内,虽说这里是人迹罕见的山上,但他判断这不是能在外面谈的内容。
总算成功「潜入」宅邸,路克利欧尔松了一口气,不过,现在才开始要进入正题。
放着路克利欧尔不管,杰克萨斯打算立刻上去二楼,路克利欧尔站在他面前,堵住他的去路。
「拜托,只要告诉我波伊尔大人的所在地就好,之后我会自己说服……」
「我已经说我拒绝了。」
「就算你拒绝,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说服波伊尔大人才行!快告诉我!!」
路克利欧尔不禁提高了声调,抓住杰克萨斯的衣襟。对于容貌像个女人的路克利欧尔令人意外的激烈性格,杰克萨斯似乎也有些惊讶。
杰克萨斯终于嫌麻烦似地,推开他的手说道:
「见了也没用。」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因为波伊尔大人……」
路克利欧尔这时第一次见到杰克萨斯的笑容,虽说是笑容,那也只是嘲讽似地将嘴角往上抬而已。
「就是我。」
「……啊?」
路克利欧尔在杰克萨斯的面前,仿佛冻结般地呆立不动,他没办法立刻理解杰克萨斯所说的话。「那……个……咦……?」
「所以没用的,我拒绝。」
在路克利欧尔开口之前,杰克萨斯已经快速走上通往二楼的阶梯。路克利欧尔倏地回过神,也赶忙往他的身后追去。
「请……请等一下……刚才……您说……」
「我就是安德烈·波伊尔。」
和杰克萨靳一起到达二楼的起居室,路克利欧尔将手抵在下颚上思考了一下。他烦恼着杰克萨斯会不会其实和雷诺兹一样,是喜欢开恶质玩笑的那种人。
可是,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出杰克萨斯是在开玩笑。
路克利欧尔的背部,流下的冷汗比遭到枪口抵住那时还要多。
(那么……这个人真的是……!)
杰克萨斯·欧维就是安德烈·波伊尔吗?路克利欧尔将只见过一次的波伊尔大人肖像画,与眼前男人的脸,在记忆中试着进行比对。
看来冷漠的面容与有些翘卷的黑色头发,确实和肖像画中的人一致,路克利欧尔一瞬间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不过……可是……现在不是脑中变得一片空白的时候,他立刻重新打起精神,再度向杰克萨斯提出请求:
「真……真是万分失礼,虽说是不知情……!」
「若你知情,我反而很困扰。」
若无其事地说完,杰克萨斯再度从起居室移到隔壁房间,在衣柜里翻动着。看来是要换衣眼,然后再次出门的样子。
路克利欧尔的内心极度混乱,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不善于应付这个男人。回想起来,初次见面时,对方似乎就对自己没什么好感。而他的真实身分居然是安德烈·波伊尔,状况又变得更加糟糕。
(……话说回来,为什么雷诺兹不打从一开始就告诉我呢……!)
或许是基于什么理由才没告诉他,但该不会只是一如往常的恶作剧吧?
虽然现在的情况充满了危机,可是雷诺兹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做这种恶作剧,一想到此,路克利欧尔的头感觉又要痛了起来。
路克利欧尔朝继续换衣服的杰克萨斯屈个膝盖,再度垂下头:
「我为自己的不敬致歉,请您原谅我。」
杰克萨斯没有回答,不说原谅也没提不原谅,只是把路克利欧尔当作根本不存在一样,若无其事地继续换衣服。
「请等一下,波伊尔大人!」
杰克萨斯打算就这样离开房间,路克利欧尔再次握住他的手臂,虽然明白腕力比不上他,但现在没有其它可以阻止他离去的办法。路克利欧尔十分拚命,不能在这里说服他的话,就无法拯救雷诺兹的危机。
「听说你和雷诺兹是老朋友,难不成你要对老朋友的危机置之不理吗!」
「我并不讨厌雷诺兹·诺顿,但我非常讨厌帝国海军。」
俯看着路克利欧尔,杰克萨斯果断地说道,路克利欧尔依然继续试着说服他。
「那是因为海军内部的F·B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已经不是问题了,鸦片事件之后,海军的纲纪已经有所整肃……」
「我知道。」
杰克萨斯以轻视般的眼神瞪视着路克利欧尔,接着以更冰冷的声音说道:
「你有杀过人吗?」
「……咦?」
突然听到他这么问,路克利欧尔无法回答。
「军队、军舰这种东西,就是用来杀人的工具,你有好好地发挥它们的功用吗?」
「这……这种事……我当然有……!」
路克利欧尔的口齿稍微有些迟疑,虽然和雷诺兹一起进行过好几次海战,也击沉过敌船,但那是指挥的雷诺兹和发射炮击的炮击手之功劳,严格说来,并不能称做是他的功劳。
不过杰克萨斯想听的,似乎不是那些事情。
「真是听不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英雄,就是杀人犯。」
他突然这么说。
路克利欧尔的心脏,猛地激烈跳动。
杰克萨斯平静地笑着继续说道:
「我的确是英雄,二十二年间的军队生活,夺走了数千人的性命,得到了十枚以上的勋章。很厉害吧?」
「……那……是……」
既然身为军人,敌人攻来就必须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路克利欧尔差点叫出「不对的」,但是这句话不可以说出口,因为一旦将「这句话」说出口的话--就再也没有资格当军人了。
可是杰克萨斯毫不留情。
「雷诺兹·诺顿是超越我的杰出人物,伟大的『英雄』。他所杀的人数,是我的两倍,不,是三倍吧?」
(不对……!)
那是因为他处于提督的地位上。路克利欧尔想要大叫「别这么说」,想要替他辩驳喊出:「雷诺兹是不一样的」。
对于路克利欧尔那种天真的想法,杰克萨斯将它击成粉碎。
「崇拜『那种英雄』的家伙是笨蛋。」
「……请撤回前言。」
以颤抖的声音,路克利欧尔说道,碧蓝色眼眸燃烧着怒火。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无所谓,但是,我不容许你侮辱雷诺兹……!」
「我并没有侮辱他,英雄就是英雄。」
杰克萨斯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他或许并不是在责备路克利欧尔。
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而已。
「你毋庸置疑是个凡人,雷诺兹·诺顿一直背负的东西,你一生都无法理解。」
路克利欧尔的胸口闪过一阵仿佛心脏被握住的痛楚,那是路克利欧尔绝对不愿承认,却无可否认的事实。
就算听到了无数次我爱你,就算亲密到身体相系。
雷诺兹的背影对路克利欧尔来说,依然如此遥远,为了缩短那个距离,路克利欧尔总是很拚命。努力训练武术、学习战术,挣扎着想要缩短和雷诺兹之间的距离。
但那只是徒劳无功的行为,路克利欧尔也已经十分明白,雷诺兹是天生的「英雄」,即使继续追逐他的轨迹,也只会留下空虚而已,他绝对无法追上雷诺兹。
可是,即使如此--
「我……是……」
路克利欧尔握住杰克萨斯手臂的手指,就这样无声地失去力气。杰克萨斯不予理会,打算离开房间。
路克利欧尔无法追上他的背影。
如同无法追上雷诺兹的背影一样。
门扉静静地打开,然后,准备关上,杰克萨斯从房间走出去。
宛如正等待这个时机,楼梯的窗户伴随着枪声碎裂开来。
「……什……!」
杰克萨斯滚到惊讶的路克利欧尔身边,迅速关上门,起居室又成了密室。
杰克萨斯冷静地对还呆然伫立的路克利欧尔说道:
「如果你不想死,就把头低下。」
被这么一提醒,路克利欧尔也急忙趴在地板上。在此同时,起居室的窗户遭到子弹射破,玻璃碎片四处飞散,花形吊灯坠了下来。
杰克萨斯趴在地板上,无趣般地说道:
「被跟踪了吗?你这个笨蛋。」
(是我的错……!)
听到这句话之后,路克利欧尔察觉到那些袭击者恐怕是克劳斯的手下。克劳斯应该随时随地都在留意雷诺兹的一举一动,而他会监视身为雷诺兹心腹的路克利欧尔,也不是什么好奇怪的事情。
(我明明已经很小心留意不被人跟踪了……!)
可是现在说这些话,听来也只像借口而己,现在必须做的,就是活着从这里逃出去,当然,是和杰克萨斯一起。
路克利欧尔从怀中取出枪。
「我会杀开一条血路!杰克萨……不,波伊尔阁下就趁那时……!」
「碍事。」
在路克利欧尔全部说完之前,杰克萨斯已经推开路克利欧尔,跃到前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窗户外发射子弹,从中庭的方向,传来三个人的临终哀嚎声。
(好快……他明明只有单眼……!)
路克利欧尔对他的快枪手法感到惊愕,自己也握起枪,楼梯那里应该还有几个人。
没有时间让他踌躇或调整好姿势,敌人马上踢破起居室的门,蜂拥闯入房间内,全部共有四个人。
「唔哇……!」
被他们一口气包围的话,很快就会撑不住。敌人畏惧杰克萨斯的射击技术,打算以剑取他的性命,一起冲了上来。
可是杰克萨斯不慌不忙地拔出腰际的剑。
「唔啊……!」
往心脏刺出一剑,没有犹豫或焦急,杰克萨斯冷静地只以左手挥剑。杀了离他最近的敌人后,将那人的尸体丢出,绊倒其中的一人。
响起了怒吼声和踏步的脚步声。
不习惯肉搏战的路克利发尔,对于眼前展开的残酷厮杀只是感到哑口无言,飞溅的血液濡湿了路克利欧尔的金色头发。
「让开!」
杰克萨斯的怒吼声将路克利欧尔拉回现实。幸好敌人的目标一直放在杰克萨斯,也就是安德烈·波伊尔前少将身上,路克利欧尔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在敌人的眼中。身材纤细并且有着女人般容貌的路克利欧尔,从一开始就不被当成「战力」。
也就是当成女人、小孩一般对待。
一想到这里,路克利欧尔的体内有某种东西爆开了。
「……唔……啊啊啊!」
路克利欧尔扣下板机,连续发射了两发子弹。
子弹当然是射向敌人。
两发子弹打破了压在杰克萨斯身上的男人头部,仿佛压扁的蕃茄般垂下的男人脑袋,啪嚓一声落在杰克萨斯身上。
「这小鬼……!」
剩下的两个人将目标自杰克萨斯转移到路克利欧尔身上,一同袭击上去,路克利欧尔从近距离开枪。
可是,这样也只能杀死一个人,剩余一人所高举的剑,逼近路克利欧尔的喉头。
血雨降下,路克利欧尔的白晰脸颊、额头、脖子都被血染红,他的头发也变成如同克劳斯般的红色。
那并不是路克利欧尔本身的血,而是突然飞奔入屋的「第三个伙伴」,自后面猛力割断敌人脖子所喷出的血。起居室的地毯吸了四人的鲜血,变得湿淋淋地。
「哈啊……!……哈啊……!……」
路克利欧尔的口中发出激烈的喘息。握枪的手指如同石头般僵硬,完全动弹不得。
全身不停地颤抖。
「第三个伙伴」温柔地抱住他的肩膀。
「我迟到了,对下起,路克。」
打倒最后一个人,救了路克利欧尔的人就是雷诺兹。游行结束后立刻赶往这里的雷诺兹,应该是刚刚才抵达的吧。路克利欧尔紧蹙眉头,用自己的脚好好站稳身子。
结果还是被雷诺兹救了。即使如此,路克利欧尔还是不想无力地屈膝跪地,或是倚靠在雷诺兹的身上,他现在只想当一个独立的男人。
杰克萨斯冰冷地俯视着他的模样。
「你是第一次杀人吗?」
「……」
路克利欧尔沉默不语,微微点头,这是隐瞒不了的事实。
路克利欧尔虽然身为军人,却只知道战场漂亮的一面。在巨大军舰的军官室内,不会看到遭受炮击的敌人所飞溅出的血花,而且伯爵家出身的路克利欧尔也不会被分配到前线上。
另外不知道是幸或不幸,路克利欧尔离开军官学校后,立刻跟随在雷诺兹底下,在雷诺兹的指挥下,他不会亲眼见到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可怜尸体。
「你应该要知道更宽广的世界」,说这句话的人,确实是雷诺兹,但这句话里带有绝对性的矛盾,因为让路克利欧尔远离残酷现实的人,没有别人,正是雷诺兹。
杰克萨斯冰冷地对浑身是血,不断颤抖的路克利欧尔说道:
「回去。」
路克利欧尔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你不适合当军人,只要当一朵为了雷诺兹而存在的花就好。」
雷诺兹没有开口,杰克萨斯的话语中也没有任何激昂情绪的感觉。
此时,路克利欧尔昂然地抬起头,杰克萨斯以为路克利欧尔会就这样走出房间。
但是他错了。
「……你这是什么举动?」
路克利欧尔将握在手中的枪口,朝向杰克萨斯,那只手已经不再颤抖。
「我是……」
用沙哑的声音,路克利欧尔做出宣言,雷诺兹只是静静地看着。
「我是雷诺兹·诺顿的副官。」
虽然沙哑,他的声音却很清楚。
「只要是为了雷诺兹·诺顿,我可以让我的手染上无数的鲜血……!」
路克利欧尔现在第一次承认了无法成为雷诺兹的自己,自己是无法成为像雷诺兹一样的人。是个无法成为英雄,卑微的凡人。
但是即使如此,路克利欧尔还是想待在雷诺兹的身边。
不只是装饰品,而是想要成为他的左右手,分担他的重担。
浑身是血的身影,诉说着这言外之意。
「跟我们一起走吧,安德烈·波伊尔少将,若是您不肯来,我会射您的脚,用拖的也要把您拖走……!」
杰克萨斯好一阵子像在看着稀有物品般,注视着他的身影,然后忽地笑容满面,指着自己的右臂。已经不存在的手臂。
「这只手臂是妻子……」
「……?」
路克利欧尔专心听着杰克萨斯突然开口说出的话。
「这只左眼则是儿子所造成的。」
「什……」
唐突的言词,令路克利欧尔感到困惑,杰克萨斯仿佛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
「我妻子是普鲁士出身的人,十一年前发生纠纷,起了争执。」
安德烈·波伊尔少将的英勇故事中,也包含了对于普鲁士的完全胜利。杰克萨斯没有再多加叙述,是认为没有说的必要吧,还是对于开口说出这些话感到羞耻?
他突然将视线停在路克利欧尔的身上,用前所未有的强烈语调确认:
「你可以发誓,舍弃一切跟随雷诺兹·诺顿吗?」
「我发誓。」
没有任何的犹豫,路克利欧尔立即回答,杰克萨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沉默地打开柜子,换下刚刚使用过染上鲜血的剑,拿出镶嵌着许多宝石的宝剑。
他再度握住只有荣誉者才能得到女王陛下所赠予,引以为傲的宝剑。
「带马车过来。」
听到这句话,路克利欧尔越过尸体跑下楼梯,杰克萨斯对留下来的雷诺兹说道:
「这样好吗?」
「你是指什么?」
杰克萨斯用复杂的表情,凝视着佯装不知的雷诺兹。
「你并不想让那小鬼成为你的左右手吧。」
杰克萨斯知道,雷诺兹一直想让路克利欧尔远离充满血腥的战场。雷诺兹对路克利欧尔的期望,只有希望他能像朵花一样待在他身旁就好。
可是,雷诺兹变了。
「没办法。」
缓缓一笑,雷诺兹摇头。
「如果这是路克的愿望的话。」
7
「第二位英雄」安德烈·波伊尔的突然归来,让伦敦的街道沸腾到了顶点。和雷诺兹并肩而行,穿着将校服的杰克萨斯·欧维,也就是安德烈·波伊尔,跟当谍报员的时候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修剪过头发,眼罩也不是用布,而是以皮制品代替,波伊尔重新回到军务中,只不过他依旧顶着一张扑克脸。
「我一直引颈期盼这一天的到来,杰克萨斯,不,安德烈·波伊尔,我应该用哪个名字称呼你呢?」
就职典礼和游行结束后,雷诺兹打算拥抱回到将校室的杰克萨斯,杰克萨斯轻轻退开身体躲过了。
「只要您喜欢就好,提督阁下。」
「那么就按照以往,两人独处时就叫你杰克萨斯。」
雷诺兹强硬地握住不太情愿的杰克萨斯的手说道。
路克利欧尔用复杂的表情,注视着那副光景。
(这个人看不出是四十一岁。)
路克利欧尔一直很难相信杰克萨斯的真实身分,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的容貌。杰克萨斯怎么看也只有三十五岁左右,不过即使如此,也明显看得出他此雷诺兹年长。事实上雷诺兹比他还小十四岁,态度却十分不客气,这种态度就是英雄之所以成为英雄的理由吗?路克利欧尔有些傻眼。
路克利欧尔有许多话想对雷诺兹说,包括他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杰克萨斯的真实身分,不过他先退让了一步,决定现在什么都别提。我也成熟许多了,路克利欧尔在心里有种想要称赞自己的心情。
与其说是彼此对重逢的喜悦,不如说是只有雷诺兹一个人独自高兴的短暂时间过后,两人坐在桌前进入正题。
路克利欧尔坚持不坐椅子,像个副官般伫立正雷诺兹身后。
首先是杰克萨斯打开话题:
「没什么时间了吧,我就快点进入正题,被捉的海盗们平安无事吗?」
「当然。」
雷诺兹自信满满地回答,杰克萨斯继续问道:
「能像以前一样,让他们成为伙伴吗?」
「这有点难。」雷诺兹抱着手臂。
「他们本来就厌恶海军,成为海盗的人,有不少都是因为曾遭到海军的残忍对待。能够接受我成为船长,也只不过是因为这样可以让海军大惊失色而已,只要我穿着这件军服,他们就不会跟随我。」
「不用谦逊,你明明就是用武力让他们臣服的。」
「也不只是这样。」
雷诺兹掌心向上,摇着头。杰克萨斯一面摊开克劳斯的城堡草图一面说道:
「不能带那个男人出来吗?不是有个当副首领的金发年轻人?」
「闵采尔嚼?他的情况有点复杂。」
雷诺兹手肘抵着桌面,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克劳斯大人居然把他软禁在自己的城堡里,其它的海盗们都关在海军监狱,这种差别待遇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像路克这样的美人也就算了,让那种个子高大的男人服侍到底有什么乐趣可言?」
「请别说些多余的话。」
路克利欧尔忍不住插嘴,杰克萨斯无言地仔细凝视着他。
雷诺兹也就罢了,被杰克萨斯凝视的路克利欧尔非常不习惯,他困惑、讶异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