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在璀璨水晶吊灯的炫丽光线下,一身艳丽礼服的妙龄妇人朝雷诺兹直奔而来。路克利欧尔已经事先从雷诺兹那里听说过,所以他马上就知道那个人便是这间宅邸的女主人——布洛格里其伯爵夫人。的确如同雷诺兹所说,她是一个身材高挑、性感十足的金发美女。
「我等你很久了,库林普顿爵士!」
布洛格里其夫人毫不顾忌其它人的目光,抱住了雷诺兹,退后一步,将一切看在眼里的路克利欧尔吓了一跳。再怎么说,这都不应该是贵妇在人前该做的事。
「好久不见了,夫人。你依然如此美丽。」
「你看起来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呐,客套就省了。」
夫人稍微瞥了在雷诺兹身后的路克利欧尔一眼。路克利欧尔没把视线移开,回瞪着她。
「听说你结婚了,是真的吗?」
「是的。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妻子纳塔夏。」
雷诺兹握住路克利欧尔的手腕,将他推到身前。为了尽可能不说话,路克利欧尔提起裙子的下摆,微微低头行礼。
布洛格里其夫人用无礼的眼神,从头到脚来回打量着行礼的路克利欧尔,红色嘴角浮现出意义深远的微笑。
「还真是位令人怜爱的小姑娘。库林普顿大人果然很喜欢金发呢。」
一边说一边用长长的指甲将头发往上拢的夫人,果然也是一头美丽的金发。
这种带有某种含意的说法,让路克利欧尔不快起来。
(搞什么啊,这个女人。)
路克利欧尔心想,这样简直就像是被嫉妒了一样。但与其说像,还不如说的确就是被嫉妒了。明明结婚了却还对其他的男人抛媚眼,有洁癖的路克利欧尔无法认同像这种不忠贞的女人。
路克利欧尔明显地不悦起来,雷诺兹从旁快速地拉住他的手。
「什么事?」
「在演奏安托纳洛的曲子了,来跳舞吧!」
「……我说过了吧,我并没有连女方的舞步都记起来。」
路克利欧尔想起,安托纳洛是雷诺兹所喜欢的作曲家。
「这是命令,阿利欧斯特中尉。」
「命令」这两个字,让路克利欧尔的身体反射性地动起来。那是身为「前副官」的自己根深蒂固的习性。
配合着音乐,开始舞动。紧紧地贴合在一起跳舞的两个人,从旁人的目光来看,一定都像是一对甜蜜蜜的年轻夫妇。
雷诺兹的带领十分完美。不知道女方舞步的路克利欧尔也毫不逊色,巧妙地舞动着身躯。分散在大厅的女人们没有看着自己的舞伴,而是一直不停偷瞧着雷诺兹。只要路克利欧尔稍微失去平衡,健壮的手臂便会马上扶住他的腰。面对这样的雷诺兹,就连路克利欧尔也有一瞬间差点被他迷走了。在充满浓烈香水味的大厅中,似乎能闻到一丝海的香气,路克利欧尔感到有些沉醉。
这时候雷诺兹将唇靠到路克利欧尔的耳边,对他低声的调笑:
「她原本是歌剧院的女演员喔。是个美人对吧?但还是比不过你。」
「……」
路克利欧尔装作踏错舞步。狠狠踩上雷诺兹的脚。雷诺兹的肩膀有一瞬间因为强烈的痛楚而僵住。
「大家都在笑了,路克。」
「是吗?」
路克利欧尔丝毫不在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跳舞。
「因为你很显眼,又受到大家的注目,所以请小心点。」
「受到注目的人是你吧?」
从以前就是这样,路克利欧尔还记得。
像这种华丽的宴会上,雷诺兹总是被许多贵妇,或是为了出人头地而前来讨好的军人们,团团包围住。不管是在华丽的舞会会场或是充满血腥的战场,雷诺兹都具有吸引众人目光的神奇魅力。路克利欧尔回想起,当雷诺兹被许多人包围住时,自己虽然当时身为副官,却觉得没有机会可以介入而感到十分寂寞。
雷诺兹笑着将脸颊靠近沉默不语的路克利欧尔发上。
「你还真是不了解呢。」
雷诺兹狠狠瞥了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不停偷瞧着路克利欧尔的男人们一眼,意义深远地微笑。男人们慌张地将目光从路克利欧尔身上移开。
「我和夫人有事要谈,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舞蹈结束后,雷诺兹说完这句话便消失无踪,布洛格理其夫人跟着他一起离开。只要想起布洛格理其夫人脸上浮现的胜利笑容,路克利欧尔就有一股想要劈开墙壁的冲动。
(没有必要特别通知我啊!你们想去哪就去哪,干嘛还故意装作很亲密的样子……!)
绽放着美丽玫瑰的庭园内,路克利欧尔一个人自暴自弃地狂吃东西。大厅内依旧有很多人,热闹非凡,庭园这里却没有什么人影,非常安静。在盘子内装了从自助餐桌上取来的大量餐点后,路克利欧尔独自一人默默地吃着。贵妇在人前吃东西是一件没有教养的事,但自己又不是贵妇,所以没关系吧!
然而路克利欧尔并不知道,贵妇之所以不常在人前吃东西,其实还有别的理由。
(……好紧……)
刚把烤牛肉吃完的路克利欧尔马上就后悔了。
为了将礼服穿出美丽曲线而使用的束腹,紧得可怕。简直就像是为了绑住俘虏而使用的捆绑道具。
(好难过……)
被紧紧绑住的胃袋中,一下子装入大量食物,不管是谁都会难受。路克利欧尔用手捂住嘴角发出「唔!」的一声,蹲在被花朵包围的大理石石阶上。刚才是因为不想扮女装而想脱下礼服,但现在则是为了更迫切的理由而想脱下礼服。
(干脆就这样逃走吧……)
但是这种方式太令人不甘心。至少要让那个笑得难看的型男……让雷诺兹惊慌失措后在逃走。即使没有亚修的事,路克利欧尔而很固执。原本他就是个固执的人,再次遇到雷诺兹后,他的固执就更上一层了。
因想吐的感觉与内心的纠葛让路克利欧尔难过地蹲在石阶,此时有人从后面对他说话。
「你没事吧?夫人。」
非常耳熟的声音。应该是担心他难受的样子而出声关心的人吧,发觉这一点,路克利欧尔慌张地抬起头,然而又慌张地闭上差点要回答「我没事」的嘴巴。
理由不只是因为怕一出声就会被发现自己是男人。
而是因为出现在眼前,身着盛装的男人,他的确有印象。
也不能说有印象,因为他就是……
(兄……兄长大人……!?)
路克利欧尔的哥哥,应该在海军中央幕僚本部的奇里司·阿利欧斯特。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奇里司用非常绅士的语气与动作,顾虑着路克利欧尔的身体状况。
「如果不舒服的话,我去叫人来吧?还是叫人拿药来给你?」
看见伸出来的大手,路克利欧尔吓得颤抖着肩膀。站在眼前的哥哥,是路克利欧尔从小就畏惧与尊敬的对象。
而且,真要比较起来,是畏惧的感觉较强。
和小妾所生的路克利欧尔不同,奇里司有着出身名门的贵族之母,他对待路克利欧尔的态度有时候带着一点轻视,却又奇怪地常常接近路克利欧尔,从小时候就教导他剑术与海战战术,还强硬地推荐路克利欧尔进入自己所属的海军。
路克利欧尔从以前开始,就不明白这个哥哥究竟在想什么。
(从相遇开始时,就是个令人难懂的人……)
第一次的相遇,是在寒冷的下雪日。被母亲抛弃,变成孤儿的路克利欧尔,在经过一番波折后,让父亲阿利欧斯特阁下领养。身无长物,只穿着一套衣服,被带往阿利欧斯特伯爵家,路克利欧尔像只被丢弃的小猫般颤抖着身子。因为寒冷与周围都是陌生人的恐惧下,让他不太敢开口说话,路克利欧尔当时才六岁。
理所当然地,初次见面名义上的母亲与兄妹,并不认同路克利欧尔的身分。当时,身分高贵的男人领养在外面所生的孩子,对男人来说并不是件稀奇的事,不过,对血统纯正的贵族来说,平民之子只是个令人厌恶的存在,反正他们只是发生战争时,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而已。
对这样的路克利欧尔而言,家中唯一会接近他的人只有奇里司。虽说是「接近」,但就和前面所述的一样,并非是温柔地对待,而只是像教狗学杂耍一般,严厉教导他许多事。所以路克利欧尔在这个家中最害怕的人,就是这个哥哥。比起彻底忽略自己的养母与妹妹,这个哥哥更加无法理解。
(温柔对待我的人是……)
那时不知为何,路克利欧尔的脑中想起了雷诺兹。
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温柔对待路克利欧尔的人,就是雷诺兹·诺顿。
想起这件事,路克利欧尔的胸口产生剧烈疼痛。
(但是,那并不是真正的温柔。)
不是因为认同我的实力,才注意到我。
只是为了拥有我才说出那些温柔的话语吧,路克利欧尔心想。只是打算把我当成玩具或宠物,所以才会那么温柔地对待。
这么一猜测,路克利欧尔不禁难过到想哭。
奇里司温柔地看着无法说话,只是低着头的路克利欧尔。
「莫非你就是库林普顿爵士的夫人?大厅里的人都在谈论说有位美人来了。」
再度被攀谈,路克利欧尔终于回过神,然后感到愕然。
(难道……兄长没有发觉是我吗……!?)
哥哥完全以对待贵妇的态度在说话,路克利欧尔呆然地看着他的脸。就算现在自己穿着女装,但他还以为一眼就会被发现。
(兄长大人……也不可能是在……开玩笑……吧……)
雷诺兹也就罢了,奇里司的个性却十分讨厌开玩笑。若知道眼前的人是被海盗掳走的弟弟,不可能保持沉默。
路克利欧尔顿觉无力,全身的力气好像要消失了一样。
(我看起来……这么像女人……吗?)
连哥哥都没有发觉是他,路克利欧尔受到强烈的打击。
(不……现在不是受到打击的时候……)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奇里司是海军提督,值得庆幸的,雷诺兹不在这里。现在向他求助的话,不只能救出亚修,连我也绝对可以平安地回到海军。
而且,现在雷诺兹的船伪装成商船停泊在港口中,这是连那些海盗也可以一网打尽的绝佳机会。
但是……
(现在说出来的话……)
路克利欧尔看着重挂在奇里司腰间的银色枪支。
(诺顿提督绝对会被射杀……)
奇里司非常憎恨海盗。特别是出身平民却站在自己之上,后来连那个身分都舍弃,堕落成为海盗的雷诺兹,他应该更是深恶痛绝才对。
若是奇里司现在见到雷诺兹的话,不难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基本上,制裁海盗不需要经过法律。海军一见到海盗,便可以将之枪杀是一种共同的默契。冷酷的奇里司绝对不可能特地做出捕捉雷诺兹后,再让他接受审判的多余举动吧!就算接受审判,也一定会是死刑,但是……
(……提督……)
现在眼前的奇里司才是现今的提督,但对路克利欧尔而言,「提督」只有雷诺兹一个人。雷诺兹是路克利欧尔第一个服侍的提督,也是第一个让他怀抱着憧憬的伟大军人。
路克利欧尔的心中,无意识地再次涌现那份……对雷诺兹的尊敬与憧憬的情感。
(要快点……告诉他……)
早一刻也好,要快点告诉雷诺兹这件事。
这不是用大脑思考出来的想法,而是一种本能的涌现。
(必须要告诉他,兄长大人正在这里……)
打扮成女装的自己就算了,若是让雷诺兹和奇里司碰到面的话,雷诺兹一定马上会被拆穿,这么以来,他绝对会被当场射杀。
路克利欧尔抓着裙子下摆站了起来,但是因为穿不惯高跟鞋,马上就失去平衡,差点从石阶上跌落下去。
「啊……!」
「危险。」
奇里司在绝妙的时机中抱住他。因为和兄长不常有肢体接触,所以突然被对方抱在怀中的路克利欧尔,有点过度紧张,瞬间停住了呼吸。
(唔……哇……)
「请小心。」
奇里司用极温柔的声音低语。路克利欧尔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说话语调如此温柔的奇里司。
(令人意外……竟然对女性……如此温柔……?)
但是在路克利欧尔所认识的奇里司,感觉上似乎对女性也没有那么亲切的样子。虽然也已经到了非结婚不可的年纪,然而母亲介绍他和良家女子相亲,他却完全毫不理会。看来至少他并不像雷诺兹一样喜好女色。
然而奇里司现在却非常亲切地对待扮成女装的自己,让路克利欧尔觉得有些恶心,甚至有些怀疑,搞不好他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身分,现在是为了某种计谋而接近自己。
奇里司让身体僵硬的路克利欧尔坐在石阶上,自己则坐在旁边。
「我还是让人拿药和水来给你吧?要不要顺便叫你丈夫过来?」
路克利欧尔僵硬着脸摇摇头。奇里司见状,用前所未见的温柔表情笑着:
「和大厅内众人所说的一样,今天的舞会中,你的确是最美丽的女人。」
(……你在说……什么啊……兄长大人……)
路克利欧尔陷入了极度的困惑中。若这是计谋的话,那也太过分了。不知道之后会有多么可怕的处罚在等着他,路克利欧尔不禁颤抖起来。
奇里司的手像是被吸引住一般,伸向路克利欧尔的头发。
正在此时,从大厅传来声音。
「路克!不对,纳塔夏,你居然在搞外遇!」
(……笨……蛋……)
说话者过于随便的态度,让路克利欧尔的太阳穴隐隐作痛起来,而且他居然还叫出「路克」这个名字。
太糟糕了,路克利欧尔开始绝望。
奇里司的脸色立即阴沉下来。
「……路克?」
听到大厅传来的叫唤,奇里司不可能毫无反应。奇里司在微暗的光线下,仔细地打量路克利欧尔的脸。
会以「路克」来称呼路克利欧尔的,世上只有雷诺兹一个人。路克利欧尔既没有亲密到会用昵称来称呼他的朋友,而且这个哥哥也非常讨厌雷诺兹叫他路克,他说那是因为有种轻浮的感觉,所以不喜欢,即便不是如此,和雷诺兹同期进入海军的奇里司,一直有种敌视雷诺兹的倾向。本来打算让弟弟成为自己的副官而向海军推荐,结果却被雷诺兹从旁夺走,这件事大概也是两人不合的原因之一。
路克利欧尔拼命挤出打从出生以来最大的勇气。与其说是拼命挤出,还不如说是勇气自然而然的涌了上来。
「提督,请你快逃!」
「……什么?」
奇里司和雷诺兹同时发出低语。路克利欧尔竭尽全身的力气抓住奇里司的手臂。
在雷诺兹完全逃走之前,他打算阻挡住奇里司的行动。
「快点!他……他是奇里司提督!」
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禁颤抖。奇里司也不是笨蛋,他怎么说也是在军官学校里,和雷诺兹竞争主席之位的人。
「你……难道是……」
奇里司交互地看着抓住自己的「女人」与从大厅往这里走来的男人,终于察觉到了。
「是……路克利欧尔吗……!」
「快放开,路克。」
路克利欧尔明明死命地叫他快逃,雷诺兹却悠哉地走到两人的面前。路克利欧尔因完全无法明白雷诺兹的想法而发抖。
(你究竟在想什么,提督……!)
知道抓住自己手臂的人是路克利欧尔之后,奇里司便毫不留情将他推开,迅速拔出腰间的枪。
将枪口准确地瞄准雷诺兹,奇里司质问他:
「卑贱的海盗为什么会在这里?」
「真是失礼,我是受到夫人的招待而来的啊。」
「宁愿伪装身分也想弄到晚餐吗?肮脏的野狗!」
「提督……!」
快逃,路克利欧尔正打算再说一次,却已经太迟了。
奇里司的枪发出火光。
砰的一声枪响,回荡在寂静的夜晚中。子弹准确无误地打中雷诺兹的左胸。
雷诺兹的身体缓慢地倒在草坪上。
(不会……吧……)
路克利欧尔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注视着一切。
(不可能……!)
这个人不可能死。这个人虽然厚颜无耻,却非常老谋深算,而且乐观,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以这样的方式死去,路克利欧尔想要否定眼前的景象。
但是子弹确实打中雷诺兹的左胸……心脏部位。雷诺兹俯趴倒在草坪上。
「终于倒下了吗,你这个背叛者。」
奇里司带着厌恶的语气说道,想用脚尖踹雷诺兹的尸体。
但是就在那前一刻,路克利欧尔却扑上去保护住雷诺兹的身体。
「你在做什么?」
奇里司带着低沉且蕴含强烈怒气的声音问道。但是,路克利欧尔没有退开。
「我问你在做什么,路克利欧尔!」
「……!」
路克利欧尔发出不成声的悲鸣,紧紧地抱住雷诺兹的尸首。
到底该怎么办,他完全不知道。
(提督……提督……!)
请你张开眼睛。
脑海中只剩下这件事。
奇里司再度开口:
「滚开。你的处分留待之后再说。」
即使如此,路克利欧尔仍顽固地不愿离开雷诺兹的尸体,只是激烈地摇着头。
「我叫你滚开,你没听见吗?」
「……不……要……」
「……什么?」
「不要……!」
出生以来第一次,路克利欧尔对哥哥说了「不要」。奇里司有一瞬间明显地退缩。
「提督……!」
路克利欧尔用仿佛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叫着雷诺兹。
两发枪声再度响起。
「……!」
以为是哥哥对着自己开枪,路克利欧尔已有了赴死的觉悟。
然而,并不是。
身体没有感觉到哪里疼痛,但是却感觉硝烟和枪声特别的近。
「……?」
路克利欧尔有点恐惧地张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是右手流着血,枪掉落在地的奇里司。
「你这家伙……!」
「你还是一样不擅长瞄准头部呢,奇里司。」
雷诺兹快速连开两枪,手握冒烟的枪发出微笑,同时用脸颊磨蹭身穿礼服的路克利欧尔胸前。
「你无法用左手射击吧?不过我两手都能射击。」
「……提……督……?」
路克利欧尔一时间愣住了。
明明左胸确实被射穿了。
雷诺兹泰然自若地站起身。
「走了,路克。」
说完,雷诺兹就握着路克利欧尔的手开始跑。这时候,被枪声吓到的人们也开始从大厅三三两两地往这里前进。
雷诺兹拉着路克利欧尔的手,往大门的方向跑。
「提督……」
一边跑,路克利欧尔一边问:
「你胸口……的伤……」
「啊啊,这个吗?」
像是现在才发现般,雷诺兹说:
「这是我们船上的『伯爵』发明的,他好像说这个叫防弹衣,虽然很薄,却很重呢。」
6
被雷诺兹拉着手,路克利欧尔丢掉高跟鞋跟着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连自己也要跑,不过路克利欧尔还是依然随着雷诺兹在街头狂奔。
雷诺兹似乎早就明白事情会如此发展,毫不迟疑地在如同蚂蚁窝般复杂的暗巷中奔跑。途中也曾跳进其它人家的窗户,从和乐团聚的一家人身旁直接穿过。
路克利欧尔完全无法平静。
「这……这样没关系吗?随便进入别人的家中……」
「没关系啦,给你。」
雷诺兹从别人家中的花瓶内取走一朵玫瑰,插在路克利欧尔的发上。路克利欧尔已经不只是目瞪口呆,心中还涌上了怒火。
「这时窃盗吧!请你把花还回去!」
「把花还回去的话,肯定会被宪兵捉到喔,来,快跑吧!」
「唔……!」
为什么连自己也要被宪兵追呢?为什么自己非得从帝国军,从哥哥那里逃走不可?路克利欧尔彻底觉得毫无道理且莫名其妙。不必深思熟虑也能明白,只要在那个时候将自己的身分告诉哥哥奇里司,把雷诺兹交给哥哥就好了,这样也可以救出亚修。
然而,为何自己却……
(却包庇这样的人呢……!)
这种事还是第一次,身体竟然在毫无思考的情况下就动了起来。
(但是我现在,非常后悔……!)
即使如此却仍没停下来,但现在并不是想包庇雷诺兹,而是因为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被兄长大人……看到了……)
居然还是被那个严谨的哥哥看到他穿着女性礼服和海盗混在一起,而且路克利欧尔还反射性地包庇了雷诺兹。这种状况已经是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若是回去的话,那个严厉的奇里司一定会当场射杀他,路克利欧尔的内心愈来愈害怕。
(怎……怎么办……)
路克利欧尔感觉自己已经愈陷愈深了。
在不知道路的情况下被雷诺兹拉着跑,等发现时已经来到十分荒凉的村落。在路旁喝酒的红脸男子看到路克利欧尔穿着不符合时宜的礼服,对雷诺兹开口问:
「呦,是私奔吗?帅哥。」
「对啊,我把被强迫嫁给帝国军老头子的公主夺回来了。」
听雷诺兹这么回答,男人发出愉快的嘻嘻笑声,丢了一瓶小酒瓶过去。
「把这个带走吧!」
「多谢。」
雷诺兹在奔跑的同时利落地接过酒瓶拿来润喉。路克利欧尔蹙起眉。
「不认识的人给的酒,你还真敢喝啊。」
「很好喝喔。」
雷诺兹一边跑,一边将喝完的酒瓶朝垃圾桶丢过去。
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可以说是村落最深处的地方——残破不堪的贫民街。灰色暗沉的建筑物,好像快要倒塌似地相依排列在一起。窗户和窗户间绑着一条麻绳,夜风吹动着麻绳上挂晒的衣物。
随着愈加深入街道,路克利欧尔的表情也更显沉重。
「你要跑到哪里去?」
「就快要到了,抱歉让你跟着跑。」
宪兵的呐喊声已经远去消失了一段时间。雷诺兹终于停下脚步不再奔跑,将路克利欧尔横抱起来。
「你要做什么!」
「因为你受伤了啊。」
雷诺兹将视线落向路克利欧尔的右脚表示。因为无法穿着高跟鞋跑,所以路克利欧尔一直是赤脚跑到这里,结果他的脚掌似乎被小石头、玻璃刺伤了。
雷诺兹发现路克利欧尔每踏出一步,表情便会痛苦地扭曲。
但是路克利欧尔不肯让雷诺兹抱在怀中走。
「请你让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抱歉,到了秘密基地后会马上准备鞋子给你。」
「秘密基地?在这种地方居然有秘密基地吗?」
「正确来说并不是我们的,里面有内应。」
轻轻松松得到回答,路克利欧尔不禁目瞪口呆。
「这样好吗?」
「什么?」
「我是问你,连这种事都告诉身为海军军官的我,这样好吗?」
路克利欧尔如此一问让雷诺兹意外地张大眼睛。
「你怎么可能背叛我呢。刚才也是……」
「刚才是刚才!」
路克利欧尔不由自主地涨红了脸大叫了起来。一想起刚才的事,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总之请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不行。」
雷诺兹将鼻头贴近路克利欧尔的头发,更加深了路克利欧尔的愤怒。
「放我下来!」
「你只是个中尉,居然敢命令我这个提督吗?」
「你已经不是提督了吧!」
路克利欧尔狠狠顶了一记手肘给只有在自己方便时,才回到提督身分的雷诺兹。雷诺兹痛苦地压着侧腹,满脸不情愿地放下路克利欧尔。双脚终于能踩在实地上,路克利欧尔松了口气,但这时候雷诺兹却出其不意地从后面抱住路克利欧尔。
「什……!」
「谢谢你,路克。」
在路克利欧尔还没说出任何话之前,雷诺兹已经快速夺走了路克利欧尔的唇。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人来不及闪避,而且亲吻还愈加火热与深入。在一片空白的大脑中察觉到雷诺兹道谢的理由后,路克利欧尔更加觉得无地自容。
(我明明……没有打算……要那么做的……)
根本没有打算包庇他到挺身而出的地步。说起来,包庇他本身就是一件不对的行为。因为自己是海军军官,而他是海盗。
即使如此自己却还是包庇了他,路克利欧尔为自己的天真感到悲哀。微微触碰到鼻腔的汗水与烟硝味,让人晕眩。他渐渐无法抗拒这个吻,颤抖的指尖慢慢地,带点犹豫地触碰着雷诺兹的背。
雷诺兹有点意犹未尽地离开路克利欧尔的唇,带着认真的表情说道:
「话说回来,这里是超乎想象的危险地带,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绝对不可以离开我身边,知道吗?」
「那种事……我没有必要听你的命令。」
虽然亲吻的余韵絮乱了呼吸,路克利欧尔还是提出反驳。雷诺兹却更加严肃地握住穿着礼服的路克利欧尔的手臂。
「我很抱歉强迫你跟着我来,但是……」
雷诺兹的话还没有全部说完之前,有个人从微暗的建筑物内向两人说话。
「你在做什么,雷诺兹。」
听到这个声音,雷诺兹「啊」的低语一声转过头。
「嗨,好久不见,杰克萨斯。」
路克利欧尔也跟着转头看向那里。微暗之中,灰色的墙壁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个男人站在那里。明明他就站在身后不远处,然而在他出声前却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路克利欧尔内心非常吃惊。
「是谁?」
路克利欧尔用充满警戒的眼神看着他。
年龄大概和雷诺兹一样是二十岁左右,或者稍大一些。最先映入眼中的是男人的单眼和单手,还有他握在手中的黑杖。
长袖衬衫中所包裹的右手腕部分,很明显可以看出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左眼覆盖在黑色的眼罩之后,翘起的黑发全部绑在一起束在后面。路克利欧尔觉得他比雷诺兹还要更像「海盗」。
雷诺兹亲密地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向路克利欧尔介绍:
「杰克萨斯·欧维,是我的老朋友。这位是路克利欧尔,我的妻子。」
「我不是你的妻子!」
和路克利欧尔耸起肩膀怒叫的声音重迭,杰克萨斯低声笑着说道:
「我知道,你是男的吧!路克利欧尔·阿利欧斯特中尉,帝国海军忠实的狗。」
那种说法让路克利欧尔吊起眉毛,但是杰克萨斯没有再多加理会路克利欧尔,只对着雷诺兹说话。
「快上来吧!这里会引人注目。」
「嗯。过来,路克。」
「……」
听到雷诺兹的催促,路克利欧尔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一起穿过秘密基地的入口。看起来秘密基地就在杰克萨斯所站的灰色建筑物地下。虽然路克利欧尔并不想踏进海盗的秘密基地,但除了跟着雷诺兹走以外,他没有其它选择。
秘密基地似乎在酒馆的内部。简陋的酒馆里,粗俗的男人们大多都醉到神志不清,频频伸手想触碰穿着礼服通过的路克利欧尔,口中说着不入流的话。
「怪了?居然有贵族的千金小姐来这种地方?是迷上了杰克萨斯大哥而追过来的吗?」
雷诺兹制止了连醉汉的戏言都会当真发怒的路克利欧尔,朝那些人回道:
「不是,这人是属于我的。」
「船长的?你不是同性恋吗?」
「就算开玩笑也别太过分。你看,路克用可怕的表情在瞪人了。」
路克利欧尔的确用十分可怕的表情瞪着和醉客开玩笑的雷诺兹。特别是听到「你不是同性恋吗」这句话的时候。
(……这个人果然是……)
「啊——不对,路克,真的不是这样,我只喜欢你喔。」
雷诺兹像撒娇似地伸过手来,却被路克利欧尔打落。酒馆内传来哄堂大笑的声音。
走在前头的杰克萨斯催促着雷诺兹。
「别再逗着玩了,快走吧!」
「我们没有逗着玩!」
不等雷诺兹回答,路克利欧尔反射性地怒吼,但杰克萨斯好像把路克利欧尔当成隐形人一样,迅速转身背对着他。路克利欧尔的心情愈来愈恶劣。
(因为我是海军军官吗?)
初次见面却被人冷淡对待的原因,除了身为男人却穿着裙摆飘逸的礼服外,路克利欧尔目前能够想到的就只有这个而已。
(我其实也根本不想见到你们这些海盗!)
绝对再也不开口了,路克利欧尔将唇紧闭。雷诺兹用指尖戳了戳路克利欧尔紧闭的唇。
「这不可能啦,路克。以你的个性来说绝对不可能。」
「请你别碰我!」
路克利欧尔的决心在下一秒马上就被颠覆。就在此时,路克利欧尔对于雷诺兹的直觉是如此准确,感到有些不舒服。
穿过酒馆内部的门,里面是一间仓库,但杰克萨斯将堆栈在一起的酒桶推开后,里面又出现了一道门。看起来这里才是真正的秘密基地。
路克利欧尔吸着潮湿带点霉味的空气,跟在雷诺兹身后走下里面那个阶梯。他因为不习惯身上的礼服,有好几次都差点跌倒,雷诺兹看到立刻伸出手来。
「你没事吧?」
「谢……」
路克利欧尔慌张地闭上嘴,差点就要说出谢谢你,对于不自觉地变得坦率的自己感到有些吃惊。
一下阶梯,便出现一个类似洞穴的空旷场所。这个房间放置了大量的枪械还有一张床,宽敞到与其说是秘密基地,还不如说是秘密大本营。
杰克萨斯用眼神示意雷诺兹坐到那张床上,再从堆积在一起的木箱中拿出一瓶酒,接着他用厌烦的目光等着路克利欧尔。在路克利欧尔开口说话之前,雷诺兹先开口了:
「你不用担心他是外人,路克是我的心腹。」
「没这回事!」
「他本人说没这回事?」
杰克萨斯嫌麻烦似地指着路克利欧尔问道,但雷诺兹丝毫没有气馁。
「啊啊,抱歉,我要更正,不是心腹,而是我重要的人。」
「这也不是真的!」
「那么,是恋人。」
「随便什么都好。」
杰克萨斯似乎决定把路克利欧尔当成「不存在的东西」。将酒瓶靠在嘴上喝了一口酒后,杰克萨斯把酒瓶递给雷诺兹简短地询问:
「事情的进展呢?」
「很顺利。」
收下酒瓶之后,雷诺兹把小纸条递给杰克萨斯。杰克萨斯看了那张纸,嘴角浮现出会心一笑。
「原来如此,的确很顺利。」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完全无法插入他们的话题,路克利欧尔对他们的谈话内容十分在意。身为海盗的雷诺兹,和看起来并不正派的杰克萨斯两人所共谋的事,对帝国海军来说一定不是件好事。而且一定是和那个「计划」有关,雷诺兹没有对路克利欧尔说过的事。杰克萨斯冰冷的视线投向在意到坐立不安的路克利欧尔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