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用自己的眼睛和双脚,体验更多的事情。」
路克利欧尔缓缓地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眼帘内便浮现出三天前才分离的他的脸。
(……啊啊。)
泪水快要落下来,路克利欧尔咬紧牙关忍住。
想要见那个人。
想要看那个人的脸。想要触碰他的头发、唇瓣。想要被他抚摸全身,感受他的气息与肌肤的味道。
面临死亡之时所想到的,只有那个人。其他的事物都不存在。只是,爱慕着他,只想见到他,无论他是海盗或是恶魔都无所谓。
他只想见到雷诺兹·诺顿。
站在生命的终点上,路克利欧尔才有办法承认。
自己是如此地喜欢雷诺兹。
(但是,已经太迟了。)
自己是自行从他的身边离开。说了好几次讨厌他,也做了伤害他的事。那双温柔的手绝对不可能再变成自己的东西。
路克利欧尔第一次诅咒起自己的愚蠢。
(那个人有一天也会到天国来吗?)
私售鸦片的海盗,应该会堕入地狱吧?那么自己也想堕入地狱,路克利欧尔向神祈求。
神啊,请让我也堕入地狱去吧!
在祈求的刹那,奇里司挥下了剑。
意识到死亡,路克利欧尔全身僵硬起来。然而过了许久,痛楚却都没有到来。路克利欧尔不可思议地睁开双眼,看到自己的衬衫和长裤从脖子至大腿附近被剑刦成两半。奇里司没有伤到路克利欧尔的任何一寸肌肤,只剖开了他的衣服。
「咦……啊……?」
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路克利欧尔感到一阵茫然。
奇里司只是目不转晴地看着路克利欧尔,敞开的胸前与大腿。刚开始路克利欧尔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的身体,但当他不经意地看向自己的身体时便发现了。
身体各处都留下了雷诺兹用嘴唇留下的情爱痕迹,路克利欧尔惊觉这点,想要遮掩裸露的身体。
然而这却产生反效果。
「果然没错。」
见到他的举动,奇里司冷酷无情地嗤笑着:
「你对那个卑贱的海盗,做出了像娼妇一样的行为吗?」
「不是……!」
路克利欧尔刚想说「不是的」,却又闭上了嘴。
虽然只有「娼妇一样的行为」这点是不对的,但是却改变不了雷诺兹拥抱他的事实。路克利欧尔已经不想再说谎了。
而且,他也不想再将所有的罪,归咎到雷诺兹身上。
(因为……那个是……)
虽然不是自己要求的行为,但应该可以拒绝到底。只要赌上性命抵抗,雷诺兹肯定不会霸王硬上弓。
雷诺兹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拥抱我。
因为雷诺兹知道我非常喜欢他。
(不知道的人……只有我而已吗?)
路克利欧尔突然很想笑,觉得自己实在滑稽得可以。
奇里司对自我嘲讽的路克利欧尔伸出手。路克利欧尔慌慌张张地想要后退,奇里司却不容许。
「……」
凝重的沉默短暂流过。奇里司握住路克利欧尔的手腕,什么也没说。路克利欧尔也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紧闭双唇。
这时出现一个突如其来的举动。
「……!?」
突然被抱住,路克利欧尔一瞬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兄……兄长……大人……?」
路克利欧尔当然是第一次被奇里司抱住。这个哥哥一直以来对路克利欧尔都十分冷淡。
虽说是兄弟,却连一起吃过饭的次数都寥寥可数。
这个哥哥为何在这种状况下做出这样的举动……对于这个疑问,奇里司却自己回答了。
「居然……被那种海盗给……!」
握住路克利欧尔的下颚,奇里司让他面向自己。奇里司的茶褐色眼瞳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路克利欧尔察觉到了。
正确来说,那并不是「怒火」。
「……不……!」
见他似乎要将嘴唇重叠上来,路克利欧尔别过了头。奇里司毫不在乎,想要再度亲吻,过了许久路克利欧尔仍不愿乖乖顺从,于是奇里司横抱起他的身体,想把他带到床上。
路克利欧尔用全身的力气抵抗。
「不……不要……不要!」
和受到雷诺兹拥抱时的情况截然不同,这次他是真心抵抗。路克利欧尔无论是踢或抓都毫不犹豫。
奇里司打了路克利欧尔一巴掌,但是路克利欧尔没有就此退缩,他倏地夺走奇里司腰际的短剑,逃到床角摆出架势。
奇里司嘲笑着路克利欧尔的模样。
「你要刺我这个哥哥吗?」
「我……不会刺。」
声音已经不再发抖,路克利欧尔的心里没有迷惘。
「但是……若兄长大人再对我做出什么举动……我会自杀。」
奇里司又陷入短暂沉默。如果连短剑都被夺走,那就咬舌自尽,路克利欧尔下定决心。
「是我先的。」
缓慢地,奇里司开口:
「比起那个可笑的男人,是我先对你……!」
那是死命压抑激情的嗓音。
胶着状态持续了一阵子之后,奇里司见路克利欧尔不可能放下朝向自己喉头的剑,因此放弃了现在立刻拥抱路克利欧尔的念头。
「将卑贱的海盗吊死,这是海军的法律。」
奇里司撂下狠话:
「再过不久,将会有个把海盗一网打尽的扫荡作战。我特别带你一起去吧!」
路克利欧尔微微摇着头。
因为那一定不是以「海军军官的身分」带自己去,嫉妒到发狂的奇里司很难得地话多了起来:
「以鸦片为饵,引诱那些海盗前来。那些家伙是会被钱财与鸦片吸引的害虫!」
「那……是……!」
无法反驳,令路克利欧尔感到痛苦。
雷诺兹确实和鸦片的私售有关。他本人也没有否定。
(那是……)
私售鸦片是重罪。只要牵涉到肯定会被处以死刑。
「你是我的人。」
丢下这一句,奇里司离开房间。听到外面传来锁门的声音,路克利欧尔明白哥哥把自己关了起来。
(……即使如此……)
即使那个人是愚蠢的罪人也没关系。
路克利欧尔十分清楚,更愚昧的人是自己本身。
就算沾染上罪恶,他还是喜欢那个人。
9
虽说是海战,但是却在十分接近陆地的地方,实施了那个海盗扫荡作战。路克利欧尔表面上以「海军军官」的身分,跟着搭上了海军旗舰。
而且,还是以奇里司·阿利欧斯特提督的副官身分。
海风吹乱了头发,路克利欧尔陷入不安的深渊。
海军的作战策略如下。首先,散播谣言:第三国将在这个海域举行大规模的鸦片私售。
其次,在另一个完全相反方向的海域上,制造假暴动,引起各方注意,让海军兵力的三分之二投入镇压中。也就是说现在,这附近并没有正规军的兵力。
只要是「像样的」海盗,一定不可能会错过的「美味」局面便设定完成了。
(那个人……会来吗……?)
雷诺兹的智谋出类拔萃,但他究竟能掌握住多少情报网,路克利欧尔并不晓得。早知如此,当初被带上船时就应该先调查好的,事到如今,后悔涌上路克利欧尔的心头。
请别让雷诺兹接近这个海域……路克利欧尔别无它法,只能如此祈祷。
奇里司向手持双筒望远镜的士兵问道:
「差不多该是那些海盗船聚集的时候了吧!」
正在奇里司询问的同时,水平线的另一端隐约可以瞧见桅杆的踪影。
「来了!六艘!」
路克利欧尔的肩膀弹跳似地抖动着。士兵神色兴奋地比手划脚说:
「看见旗帜了!是雷诺兹·诺顿的船!」
神啊……路克利欧尔在内心祈祷着。
「准备大炮!」
奇里司的号令响起。
为了假走私船而前来的,除了雷诺兹的船之外,另有五艘。雷诺兹的船巧妙地蛇行,躲藏在其它五艘船的背后,逐步向假商船缓慢逼近。
只要再稍微往前些许,就是大炮的射程距离。奇里司肯定正在等待那个时机。在这种近距离下瞄准,船绝对无法迂回闪避。只要集中攻击,毫无疑问一定可以将船击沉。
虽然没有遭到软禁,然而在奇里司的监视下,路克利欧尔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告知雷诺兹目前的危机。他只能沉默地看着雷诺兹变成藻屑消失在海中。
(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想救雷诺兹。不想让他死去。
但是,路克利欧尔不知道现在该如何是好。
奇里司在仓皇失措的路克利欧尔面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接近的舰影。
「看着吧!路克利欧尔。」
奇里司说着,举起单手,打算指示炮火展开攻击。
「这是玷污了你的男人的死期。」
「他并没有玷污我!」
路克利欧尔严厉地断言:
「我是因为爱他,才会让他拥抱的……!」
奇里司的脸上充满了杀气。路克利欧尔闭上眼、捣住耳。他不想听见炮击的声音。
却在号令声即将响起的时刻,司令室的门突然开启。
「打扰了,阿利欧斯特提督。」
由将校率领的四名军官,进入了司令室。四个人全都将帽子戴到眼睛部位。其中一人向奇里司敬礼后报告:
「有紧急消息。」
「什么事?」
奇里司暂时中断了炮击的命令,头也不回地向对方询问。敬礼的军官则用强而有力的嗓音「报告」:
「船长——雷诺兹不在那艘船上。」
「……什么?」
奇里司缓缓回过身。
「怎么回事?」
「原因就是……」
此时四名军官一齐脱下帽子。
奇里司「唔!」地停顿呼吸。伫立在一旁的将校们口中漏出「啊啊!」的惨叫声。路克利欧尔也终于睁开了双眼。
最后,身穿将校服的男人将帽子脱下丢到一旁。
「因为他人在这里扮成海军。」
被赞誉为天鹅绒般的黑发,在窗口吹来的海风下随风摇曳。展现出各种风貌的细长眼眸微微一笑。
「雷诺兹·诺顿……!」
好几个人的声音重叠。停顿了一拍,军官们一起飞奔前去想要制服雷诺兹与他的部下,但是雷诺兹的动作还要更快。
没有给人拔出剑或枪的时间,雷诺兹用自身的剑抵上奇里司的喉头。
奇里司呻吟似地问:
「……你们是怎么潜入进来的?」
「在那些军官要上船时替换了身分。将校服是以前『持有过』的东西,所以也没有调度的必要。还好它的设计一点也没变。」
(雷诺兹……!)
这是第一次路克利欧尔,发自内心用雷诺兹来称呼他,而不是用「提督」。光是见到他的身影,胸口就像要碎裂似的。
把守在雷诺兹周围的伪军官中,路克利欧尔发现了马克司威尔·闵采尔的身影。马克司威尔一和路克利欧尔的眼神交会,便朝他打了个招呼。
刀锋抵住奇里司的喉头,雷诺兹要求道:
「停止炮击的命令,将这艘船连同鸦片全部丢弃。」
「这里没有什么鸦片。」
听到奇里司的否定,马克司威尔从口袋中取出小小的麻袋,将里面的东西撒在地板上。
「可是我在仓库里发现了这个东西。居然会有人刻意在诱饵船上装载『真正的』鸦片?
海军大人的常识真是令人无法理解。」
奇里司的表情随即僵硬。成为人质的奇里司附近,拿着枪的某个军官大叫:
「那种东西肯定是你们带上来的吧!」
「那么,这个呢?」
雷诺兹缓缓从口袋中取出红色宝石。奇里司「唔」地一声为之气结。
「帝国王室至宝,『红色人鱼之泪』,你觉得为什么它会在这里?」
「那……个是……你……!」
「对,是我——从布洛格里其夫人那里借来的。这原本是付清鸦片欠款之前,奇里司提督拿来抵押的东西。」
(那个……确实是……)
路克利欧尔也确实曾经见过那个宝石。「红色人鱼之泪」是代代的王室所授予,装饰在帝国海军司令部的物品。能擅自将它拿走的人十分有限。
(兄长大人……果然……)
(请你跟我们同行吧!奇里司·阿利欧斯特上校。」
「——!」
突然间,奇里司转身向雷诺兹展开攻击,雷诺兹随即将剑刺往奇里司的喉头,但路克利欧尔的尖叫声阻止了他的动作。
「兄长大人!」
路克利欧尔的叫声让雷诺兹的刀锋一瞬间出现迟疑。没有放过这个瞬间,奇里司强行握住路克利欧尔的手臂,拖着他往司令室外面直奔。
雷诺兹阻止了拿起枪的马克司威尔一行人。
「住手!会射中路克!」
马克司威尔机灵地立即把枪口对准司令室内的军官们,射穿了他们的手脚。
「把他们关在司令室内!」
雷诺兹留下这句话,独自一人往奇里司与路克利欧尔身后追去。
奇里司拉着路克利欧尔在船舰内奔跑。被拉着手腕的路克利欧尔频频叫唤着奇里司,借以确认周遭的状况:
「兄长大人、兄长大人!?」
但是奇里司毫无回应,只用惊人的力量拖着路克利欧尔跑。他对途中遇到的士兵们怒:「别跟上来」,使他们让开道路。比起哥哥,路克利欧尔更担心紧追在后的雷诺兹,然而当他回头张望时,却见到雷诺兹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给上前盘查的士兵们看。看到那张纸条,上兵们纷纷大吃一惊地往后退,为雷诺兹让开道路。
路克利欧尔被哥哥带到船底的仓库。奇里司将路克利欧尔推进仓库内,快速地锁上门。
「兄……兄长大人……?」
奇里司的样子十分怪异,路克利欧尔察觉到这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时,奇里司倚靠在门上说:
「……我……跟那家伙……不一样……跟那种……野狗……!」
哥哥究竟在说什么,路克利欧尔完全摸不着头绪。
「洁身自爱的人,怎么可能当得上提督……!」
(兄长大人……?)
突然有种讨厌的预感。
路克利欧尔用短剑朝自己正后方的麻袋刺去。那里原本应该是用来「伪装」鸦片而装入的小麦粉。
但是路克利欧尔闻着那个粉末的气味后,发现了——
这根本不是小麦粉。
而是真正的鸦片。
「兄长……大人……?」
路克利欧尔叫着哥哥,想再次询问他。
海军应该随时保有正义。海盗才是罪恶,海军是制裁他们的正义化身才对。
奇里司所犯之罪,不仅是「默认鸦片的私售」而已。奇里司本人,才是私售鸦片的幕后主使者,路克利欧尔终于明白了。
正当此时,枪声响起,是仓库外传来的。路克利欧尔顿时停止思考,全身僵硬了起来。
奇里司抱住路克利欧尔,隐身于层层堆叠的麻袋后面。
「奇里司。」
门被打开,传来雷诺兹的嗓音。刚才的枪声是击落锁头的声音。
「快出来。我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不利的事?」
奇里司仍抱着路克利欧尔,躲在麻袋后面嗤笑道:
「你总是从我的手中夺走一切。」
「若提督之位对你如此重要,你为何要走私鸦片。」
「……!」
路克利欧尔猛然抬起头,用干涩的声音,问着同一件事:
「为……什么……」
「我说过了吧!光洁身自爱是不够的。想要在军中得到相当的地位……鸦片是很有效的药。只要将鸦片给那些F·B的老头子们,就可以……」
只要让F·B的贵族或高级将校们对鸦片上瘾,就等于掌握了他们的弱点。这是奇里司的言下之意吧!但路克利欧尔全然无法理解。
「但……但是……雷诺兹……提督他……!」
雷诺兹是比奇里司或路克利欧尔都还要贫困的平民出身。即使如此,他还不是只靠着自己的实力而爬上了提督之位吗?路克利欧尔想这么说,但这只会让奇里司更加愤怒而已。
「别把那家伙跟我相提并论!」
路克利欧尔被狠狠按压在墙上,第一次得知了奇里司心中的黑暗面。
恐怕奇里司一直都对雷诺兹抱持着自卑感吧!对出身平民,却靠实力发迹的雷诺兹……
(……这个人……一直都很孤独吗……)
路克利欧尔非常能理解奇里司的心情。因为那种嫉妒和羡慕,同样也出现在路克利欧尔的心里。
不过,情况并不容许路克利欧尔从容不迫地思考这些事情,奇里司将枪抵住路克利欧尔的头上,缓慢地在雷诺兹面前现身。
雷诺兹的表情变得险峻且阴沉。
「我不会让给你的,雷诺兹。」
奇里司用发狂的声音叫着:
「只有『这个人』我绝对不会让给你!……他是我的!」
知道「这个人」指的是自己,路克利欧尔再次感到战栗,觉得难以置信。
(为什么……会这样……)
路克利欧尔从不晓得这个哥哥对自己执着到如此地步。他宁愿一直都不知道,与其受到哥哥如此对待,他还宁愿哥哥厌恶自己。
雷诺兹好一阵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生命掌握在奇里司手里的路克利欧尔,路克利欧尔也一样只是凝视着雷诺兹。
终于,雷诺兹缓缓地开口:
「我们现在就遵循海军的传统,来一场决斗吧?奇里司。」
那口吻已经分不清是认真或开玩笑了。见奇里司只是默不吭声,雷诺兹则继续说道:
「快枪你很得心应手吧?我们就比那个。这里太狭窄了,在甲板上决一胜负吧!」
「……胜利的『奖品』呢?」
「那当然是——我们可爱的『公主』和这艘船的『宝物』罗。」
雷诺兹瞥了鸦片袋一眼回道。路克利欧尔现在当然没有余力再因为那种被当成女人的事而生气。枪仍抵在心慌意乱的路克利欧尔身上,奇里司逐步朝雷诺兹靠近。
虽然他沉默无语,却代表「同意」的意思。
雷诺兹走在前头,三人前往甲板。
强劲的海风像是要刮倒所有的事物般吹打在甲板上。烈日当空,太阳灼热地照射着。
奇里司怒骂着满头雾水,纷乱吵杂的士兵与军官们:
「让开!无论是谁都不许过来打扰!」
身为提督的奇里司的命令,让士兵们一起退开。甲板上出现了宽敞的空间,奇里司和雷诺兹再度对峙。
雷诺兹的部下们紧追到甲板来,看见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地询问:
「你在做什么啊,老大。」
「梢待片刻,很快就结束了。」
雷诺兹丢下剑,拍了一下插在腰际枪套上的枪枝,然后在弹匣上留下一颖子弹,其余全都丢弃。
「子弹就一发,这样可以吧?」
「可以。」
奇里司也同样丢掉子弹,只留下一颗。围绕在周围的士兵们顿时骚动不已。
「现……现在是什么状况?难道是……决斗吗!?」
「为什么提督得跟那种海盗决斗啊!?」
「喂喂,让流弹打中是很危险的,快退后,快退后。」
雷诺兹的部下们似乎对于雷诺兹超乎常理的举动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们没有多加询问,让士兵们往后退,空出一块容易决斗的场地。
奇里司将路克利欧尔赶到粗大的桅杆后面,待在那里子弹就打不到。
「站在那里看着。」
路克利欧尔一受到命令就会反射性地服从,但这时却想要努力地加以反驳,因为他已经厌恶只能唯唯诺诺地默默看着一切。而且雷诺兹前几天才被子弹贯穿了肩膀,他的身体一定还没痊愈。
(提督……)
为了保护自己而遭子弹贯穿肩膀的雷诺兹,令路克利欧尔爱怜不已,几欲发狂。现在路克利欧尔的心中所渴求的「提督」,不是奇里司而是雷诺兹。对路克钊欧尔而言,「提督」只有雷诺兹一个人。
然而回忆起雷诺兹并不希望听到自己叫他「提督」,所以路克利欧尔在心中改了称呼。
(……雷诺……兹……)
自己总是无能为力,只能这样静静地看着。明明雷诺兹好几次都向自己伸出手,自己却为了无聊的嫉妒与猜忌心,总是采取违背真心的举动。
若是因为这场决斗而令雷诺兹丧命,那便是自己的责任,路克利欧尔心想。
数一、二、三走三步后,转过身拔枪射击,这就是快枪的决斗方式。剑术上应该是雷诺兹比较强,但在枪法上,奇里司长久以来被尊称为名人,而且雷诺兹现在还负伤。这场决斗,对雷诺兹而言可说是绝对的不利。
路克利欧尔强烈地希望阻止他,然而他的脚却动弹不得。
「一、二……」
担任见证人的马克司威尔口中开始缓慢倒数。
「……散。」
在马克司威尔说完的同时——
路克利欧尔的脚动了。
「……雷诺兹!」
路克利欧尔大叫着飞奔到雷诺兹的面前。与此同时,两人的枪口喷出火花。
「……路克!」
雷诺兹射出的子弹,命中了奇里司的大腿。然后,奇里司的子弹——
「怎么……会这样……!」
雷诺兹呻吟似地说着。
奇里司射出的子弹,打中路克利欧尔的侧腹。
路克利欧尔缓缓地跌落雷诺兹的怀中。
「你在做什么啊……!」
痛到颤抖的路克利欧尔迷迷蒙蒙地仰头看着雷诺兹。第一次看见雷诺兹的表情如此愤怒又焦急,所以觉得有点好笑。路克利欧尔用满是鲜血的手,轻轻地触碰雷诺兹的脸颊。
他一直都想这么做,一直都想触碰雷诺兹。
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路克利欧尔只是微笑注视着雷诺兹。路克利欧尔的这种笑靥,雷诺兹也是初次看见。
「为什……么……」
大腿流淌着鲜血的奇里司唤道:
「为什么!路克利欧尔!」
「快找医师!」
雷诺兹抱起路克利欧尔,对部下指示。可是他的话传不进陷入错乱状态的奇里司耳中。
「住手!别带走他!」
雷诺兹抱着路克利欧尔的手臂,被奇里司紧紧抓住不放。雷诺兹用眼神示意,马克司威尔便上前压制住奇里司。
「住手!放开我!那是属于我的!是我的弟弟!」
雷诺兹不管他,打算离开甲板。路克利欧尔的手臂紧紧地环绕在雷诺兹的脖子上,像是在撒娇一样。
奇里司的膝盖无力地靠在地板上。
刹那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同时船也开始大幅倾斜。
「……!?……怎么了!?」
士兵们顿时吵成一团,位于左舷的士兵叫着:
「是……是炮击!是海盗船发出的炮击!」
「你说什么!?」
像捅了蜂窝似的混乱喧闹声,充斥在整艘船上。
「船要沉了!准备逃生用的小船!」
「逃生器具呢!?足够所有人的份吗!?」
失去了实质上应该发出指示的提督,船上顿时纷乱无序。
「那些蠢蛋们,抢先动手了吗?」
海盗船虽然看似处于雷诺兹的领导范围内,但严格说来船员并不完全受命于雷诺兹的指挥。急着抢功的他们,还没等雷诺兹一行人归来便开始攻击了。
雷诺兹对马克司威尔下令:
「发出紧急信号。」
「YesSir」
马克司威尔从怀中拿出信号弹,点火射向天空。
船再度大幅倾斜,这次比刚才的第一击还要猛烈。船的倾斜角度已经让海浪涌上甲板,好几个人被抛进海里。
在大弧度歪斜的甲板上,雷诺兹抓住船桅,扶住路克利欧尔的身躯。随着流出的血液,路克利欧尔的力量也跟着从体内流失,他已经没有力气抓住支撑物或游泳了。一旦掉落到海面上,他一定会立刻死亡吧!
但是雷诺兹如果抱着路克利欧尔不放的话,应该也无法逃脱出去。路克利欧尔拚命地要求雷诺兹:
「请你……放……开我……」
「这个要求我做不到。」
即使是这种时刻,雷诺兹仍是笑着。
「请……你放开我!」
路克利欧尔使出浑身的力气用力大叫。雷诺兹沉下脸。
「你再吵下去,我就要用吻堵住你的嘴罗?」
路克利欧尔用力摇着头。脑袋里除了雷诺兹以外,完全没办法思考其他事。
不希望雷诺兹死去,因为他是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人,最爱的人。
「我……我爱……你……」
觉得现在不说出口的话就永远都无法说出口了,因此路克利欧尔开口说道。他头一次自己主动亲吻了雷诺兹。
「我爱你!所以……放开……我……!」
「……!」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雷诺兹张大了眼睛,然后他慌张地回复到一如往常的表情,亲吻路克利欧尔的耳朵。
「我爱你这种理所当然的话,到陆地时再听你说吧!」
雷诺兹的眼睛发现了在倾斜的甲板上,爬着朝这里靠近的男人。
「奇里司。」
奇里司的手中握着一把闪耀银光的枪。是从士兵那里拿来的吧,跟刚才决斗时的枪型不一样。也就是说,那把枪里含有一发以上的子弹。
「这是我身为老朋友的最后请求,能不能放过我们?」
雷诺兹静静地请求着,但奇里司嗤笑着摇了摇头。
「还给……我。」
那是完全失去理智的嗤笑。
「把路克利欧尔……还给我……!」
「是吗?」
简短回答后,雷诺兹叫着马克司威尔。
「闵采尔!」
枪声乍响。
捣着肩膀的奇里司自甲板上跌落,掉入海中。
直到这时,终于可以看见雷诺兹的船接近过来。
「船长,你没事吧——!?」
听到耳熟的船员声音这么叫着时,路克利欧尔在雷诺兹的怀中失去了意识。
10
等路克利欧尔再次清醒时,他已经身处于熟悉的海盗船中,充满了雷诺兹气息的床单上,路克利欧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了雷诺兹的脸。
「你醒了吗?」
手肘撑在床上,雷诺兹问道:
「你还不可以起身喔,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吗?」
对雷诺兹的问题,路克利欧尔缓缓摇着头。雷诺兹轻柔地抚摸他蜂蜜色的金发。
全都是梦,难道连这个也是梦?这样的幸福足以让路克利欧尔产生怀疑。
违反了雷诺兹的叮咛,路克利欧尔自床上撑起上半身。在他不知不觉间,连伤口的治疗也都已经结束了。
「哥哥……奇里司呢……?」
路克利欧尔首先问了自己最在意的事。雷诺兹温柔地回答:
「他在军医院。我有好好地将他从海上捡回来,你可以安心。」
听到他的话,路克利欧尔放心地叹了口气。
即使是那样的哥哥,他还是会担心。若自己就是哥哥那种疯狂行径的原因所在,更令他过意不去。
「……请你告诉我全部的事。」
路克利欧尔用疲惫的声音再度问道:
「你一直隐瞒着某件事。」
听路克利欧尔这么说,雷诺兹困扰似地笑了。
似乎从一开始雷诺兹就知道,在引诱海盗前来的海军船舰中,囤积着鸦片这件事,再加上奇里司带路克利欧尔进仓库时,士兵们并没有射杀追来的雷诺兹,那个时候雷诺兹让士兵们看了一张文件。
雷诺兹坐到床上,像说床头故事般地开始对路克利欧尔诉说:
「这事说来话长,若会影响到你的伤势我就会在中途停止。反正我们之后有的是时间。」
这样也可以,路克利欧尔随即点头。雷诺兹开始静静地诉说——
雷诺兹·诺顿在提督时期的最后那场海战中,之所以在那场不应该败的海战中败北,是因为海军的……正确来说,是奇里司的背叛所导致。奇里司从军官时期开始便一直排斥雷诺兹,对出身名门的他来说,平民出身却仅凭借实力而平步青云的雷诺兹是难以容忍的人物。
但是,让两人关系决裂的决定性因素,是雷诺兹将路克利欧尔纳为自己的副官。
「因为奇里司想让你成为他的副官,所以那时他气到火冒三丈。」
「……我都不晓得。」
路克利欧尔初次听到这个真相,震惊不已。路克利欧尔最近才知道奇里司对自己的执着,所以会有此反应也在所难免。
雷诺兹继续说:
「因此,我军的船舰就遭到破坏而沉没,我很车运地被海盗船救起。一番波折之后招募到同伴,就这样重新回到这里。」
「为什么你不回到海军呢……?」
路克利欧尔哀伤地问道。他一直、一直在等着,一直在等待着雷诺兹的归来。
雷诺兹将自己的额头抵在路克利欧尔的额头上说:
「抱歉。但是,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回到那样的海军了。」
「那样的……?」
「一部分的将校用鸦片和武器来中饱私囊,像那样的海军,违反了我所相信的正义。」
(……啊啊……)
路克利欧尔毫不迟疑的点头了。原来自己深信不疑的正义,全都是虚幻……
(我……太不懂世事了……)
以为光是关在狭小的军官室里,纸上谈兵就算尽到职务,路克利欧尔一直过着这样的军官生活。雷诺兹不在了以后,他的生活变得更加封闭了。
所以,无论是大到关于世界的事或狭隘到军中内部的事,他全都视而不见。
雷诺兹安慰着失去信赖感而垂头丧气的路克利欧尔,继续说:
「你没有必要如此绝望。就算海军里没有正义,王室内仍存在着正义。」
「王室?」
路克利欧尔不可思议地睁开了闭上的双眼。雷诺兹从怀中取出银色的短刀,将上面的图纹给他看。
「帝国王室直属特务室。这就是我现在的『雇主』。」
「说什……!?」
一瞬间忘了伤口的疼痛,路克利欧尔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