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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之启 ...
昆仑山巅,天光熹微。
晨雾阑珊中,玉石砌做的石阶仍留了些夜里的湿润,偶有结冰处,在淡而飘渺的阳光下折射出绮丽的色彩,若是细看,会令人感觉到微微的目眩。
琼华弟子早课时间未到,偌大的剑舞坪上空无一人,而一旁的弟子房忽地有一扇门被推开,首先沐浴在晨曦中的是修长白皙的手,而后便是宽袖迤逦的琼华道袍、随动作轻拂的似水乌发,以及眉心一点妖冶朱砂。
这是少年来琼华的第二天。
少年来到这里时已是深夜,众弟子都已歇息。当他一个人摸索到属于自己的房间时,眼角瞥到不远处的一间较为华美大气的居所,那里,居然还亮着灯。少年本不是多事之人,但偏偏觉得那点灯火竟像钓鱼用的饵一般勾起了他的兴趣,让他有些不舍。
少年的食指停留在门板上,驻足观望了许久,才推门进屋休息。
离开弟子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房前有玉莲花的屋子,不再做停留,依着昨日将自己带上山来的太清(和谐)真人的指点,循着架入云空的石桥,来到了琼华宫门前。
“进来吧。”
当他在掌门居所前踯躅不前时,门内飘来淡雅而不失威严的声音。他怔了一怔,猜想到也许是民间盛传的所谓传音入密之法,便对着门内一揖,敛襟踏入其中。
入门的一刻,宽大的白纱幔剧烈地拂动,猎猎的声响落在他耳中,令他有一瞬间的眩晕感,仿佛自己又站在那面掣风的旗帜下,一根细细的铁链绕过他羸弱的腕子,将他固定在人们的视野中。
那是怎样的,屈辱的感觉。
少年站在白纱幔造成的光影浮动中,细白的牙咬了下唇,半晌,紧握的手痉挛般地松开,收入袖中,掩了被自己掐出的黑紫印痕。
“既已决定放下尘世,又何必一再回顾?”不远处那个声音再度响起。少年只觉倏忽间灵台一片清明,心里却泛出淡淡的失落感来。
他走上前。等在那里的正是琼华的执掌者,太清(和谐)真人。
那个老者神色肃穆,目光凛冽而不可直视,他不由地略低下了头。低头的一瞬间,仿佛有一席蓝衣掠过他的视线,他惊愕地斜眼去看。
——在琼华宫的深处,竟然还立着一个人。
那人负手而立,面容在阴影中显得不甚分明,而真正刺痛少年眼睛的是那人一头雪染长发。
——一眼成劫。
太清对少年做了入门的初步引导,以幻梦之法探了他的心境,按照惯例,此刻应是为弟子赐道号。而太清正要开口,却仿佛察觉到什么,视线落在了那个站在阴影中的人身上。
少年没有听到那人说了些什么,他只隐隐看见那人的唇动了一下,而面前的掌门似乎也已经理解他说的话,点了点头。
“你心志高远,有修仙之分,为师便赐你一字。从今以后,你便属琼华门下玄字辈,道号,‘霄’。”
那天晚上,玄霄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幽深如夜的水域,四周冰冷刺骨,金色的光芒绕过身体,一分一分地缠紧,几乎要让自己窒息,而后有倒刺兀地生长出来,尖锐地划破肌肤,一丝一丝地深入,带来绵延的细小的痛楚,就如同撒了盐的伤口。
有一句话在他耳畔反反复复地起落,虽然语气平淡如水无波,却让他觉得分外不忍卒听。
“纵是灰飞烟灭,紫英不悔。”
语音交织成浮动的水光,泅着一个蓝白衣裳的身影,而一把赤红如火的剑,正缓缓沿着那人咽喉,一寸一寸地向下…
玄霄只觉得自己要被这样的景象逼疯。
那一刻,他忽地惊醒,双目接触到外界,一片靛蓝的夜光。
推被起身,玄霄顾不得琼华宵禁的规矩,逃也似地出了门,漫无目的地快步疾走一段时间后,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然到了琼华地势最高的太一宫门前。
少年按住眉心,缓缓靠着石柱滑坐在葱郁的草地上,不住喘息。夜很静,也很清明,抬头便可看见漫天的繁星。
传说每个人都有一颗命星,命星都有自己运行的轨迹,凡人生死福祸,全依此而行。很小的时候,曾经有人说他命带凶煞,他日定成灾祸。那时的他只是用一双清淩的眼睛注视着那个人,浑然不知那个人说出的话会对自己产生怎样的影响。
少年倚着石柱,缓缓撩起宽大衣袖。月光皎洁下,一道道暗红的疤痕遍布手臂,甚是可怖。抿了抿唇,玄霄颓然垂下头,急促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很晚了…为何还不休息?”
正在此时,忽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玄霄一惊之下一手按地翻身而起,右手很自然地探向腰间,却出乎意料地扑了一个空——他本该随身带着的剑,并没有被他带出房门。
待他惊惶之后镇静下来,发现对面的人竟是白日里在琼华宫中见过的那个白发蓝衣人,不由得退了一步,有些突兀地问道:“你是谁?”
那人从太一宫阴影之下走出,令玄霄有些意外。
本以为是一个老者,没想到白发下的容颜竟是青年模样,英气逼人,倒印证了那句诗:
——“秋水为瞳玉为骨。”
“琼华宵禁,你本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那人缓缓移步,与玄霄比肩站立,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璀璨星空中,“不过,既然来了,不妨参星一二,聊以解忧。”
玄霄侧过身去看他。青年的面容俊美,气质非凡,如不是墨玉雕琢般的眼中沉淀着太多难以言表的复杂情感,玄霄几乎要以为他就是传闻中的仙人了。
“你,是谁?”玄霄重复了问题。并不是他太过好奇,只是他隐隐觉得自己应当认识面前的这个人,必须问清楚。
青年眼睑微垂,沉默片刻后淡淡一笑,道:“你可以,唤我紫英。”
“紫英…?”玄霄微微一怔,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想要抓住却已然消逝无踪。夜风掠过额际,有淡淡的湿凉感觉——竟然已经紧张地微微发汗了。
虽然那人这么说,玄霄却并不觉得自己可以如此直呼那人姓名,便浅浅地抱拳欠身,道:“弟子玄霄,见过紫英前辈。”
那一刻紫英的神色是有些惘然的,剑眉微扬,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然而片刻之后眸子里的涟漪便平静下来。未有言语,他再次抬头,漫天星光尽收眼底。
玄霄见面前青年玉琢面容浸润月色,眉目间满是寂寥,一时间心底竟有些绞痛。沉默许久,少年抿了抿唇,躬身开口:“前辈,弟子有一事请教。”
“说。”那人并未收回视线,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玄霄按捺心中莫名的不安,犹豫道:“不知前辈,可…可信天命?”
紫英蓦然回头,眼中神情颇为诧异。玄霄见状侧过视线,低头喃喃:“是弟子唐突了。”
风渐渐缓下来,柔软抚弄二人发丝。沉默再度蔓延开来,就在玄霄以为紫英不会回答他时,那人的声音忽地顺风而来。
“天命…信,如何;不信,又如何?”青年低头,修长手指无意识地绞上腰际悬着的一段金色剑穗上,蚕丝的冰凉触感恰如百年的流水时光,一点一点浸润入心,“我辈求仙问道之人,本就是逆天而行,却又忌惮天界淫威,莫有一人胆敢明抗于天命…唯有一人…”
话至一半,紫英忽地噤声,仿佛接下来的话语不能出口。他微微摇头,薄唇抿出一线微笑,对闻言之后有些呆滞的玄霄淡然道:“你呢?信天命么?”
少年听后凤目一狭,眉宇间忽然现出极其刚烈之色,决然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原以为面前的青年会对自己此番话语加以斥责,没想到那人只是轻笑了一声,片刻后,道:“为何有此一问?”
玄霄只觉自己手腕似又隐隐作痛起来,瓷白牙齿咬住下唇,直到饱满唇瓣微微泛白,才低声道:“恕弟子…无可奉告。”
紫英默默注视着眼前少年,许久之后才抬手轻拍那人肩头,道:“来日方长,不必沉溺于一时执迷。夜深了,你回去歇息吧,莫要错过明日早课。”
“…是。”
玄霄离开之后,紫英慢慢踱步于太一宫边缘,抬起右手置于面前。此刻月光极盛,青年神色却甚是凝重——
本该遮掩视线的手掌,却逐渐变得透明,使得冷月穿过身体,尽数落入他琥珀瞳中。
青年默默捏紧手指,白光过后一把黑紫巨剑悬于面前,龙吟殷殷。而剑身忽地逸出一团绯红光芒,渐渐化作一红衣黑发少女身形。
“慕容紫英,何故唤我?“少女□脚掌踏着虚空,黑缎般的发映得清秀面庞有些苍白。
青年浅浅阖目,自腰间取下一枚玉环,递与少女,道:“烦请小葵姑娘于魔界一行,将此物交与魔尊,请他助我——于仙界盘桓一二。“
红葵掂了掂手中玉环,柳眉轻挑:“慕容紫英,你可想好了?”
“是…”紫英深吸一口气,“若是紫英此行无果,自当将他斩于剑下,以防来日之祸。烦请代我告知魔尊,紫英若是有幸得以全身而退,来日新仙界之战,定当奉陪。”
少女点头应允,欲离去之时,忽然回身,道:“慕容紫英,你不觉得,助他成魔,能够更让魔尊尽兴?”
青年轻摇头:“师叔本是应龙腾天之命,断无堕入魔道之理。”
“好吧。”少女劝告不成,只得隐入剑体。魔剑绕青年而过,呼啸掠往夜色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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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之始 ...
玄霄进琼华月余,并未再见那位神秘的紫英前辈。他天分本是极高,又萌琼华执掌者太清亲自指点,不过短短时日便已掌握琼华初级心法,剑术之上也小有所成。同辈之中除年幼时便上山的玄震外,其余人仅能望之项背。
这日仍是凌晨时分,玄霄熟睡之中忽然被人大力推搡,不耐睁眼时入目的是大师兄玄震焦急的脸。他素知玄震为人,明白若不是发生大事他绝对不可能如此失态,便翻身坐起,道:“发生何事?”
“煞龙来犯!”玄震咬牙,剑眉深锁,“师父命我等前往太一宫避祸。”
玄霄曾于派中藏书上得知各类妖物,听闻“煞龙”一词,心头也是重重一沉。
煞龙,生前为东海蛟龙,因作乱而被斩杀后生魂不得入轮回井,而怨愤成凶灵,吞噬同类身躯成妖。此物凶煞异常,本是昆仑清净之地罕见,然而此刻竟公然来犯,实在极为不可思议。
玄霄迅速更衣取剑,推开房门之时自觉沉闷气息扑面而来,风中隐着淡淡血腥气息,令人作呕。剑舞坪上空空如也,看来其他师弟师妹已然离开。
“快走。”玄震在他肩上一拍,佩剑已然出鞘入手,“这妖孽直扑剑舞坪,想必是为了寻觅灵力高强之人为食,你与众位师弟妹一同避祸,我去向长老们禀告。”
“师兄,你…”玄霄不肯放他一人在此,反手握住他手腕道,“我与你一同去。”
“胡闹!”然而那位一向性情温润的大师兄忽地发怒,甩脱他手,道,“师父吩咐过定要护你周全,你还想让我亲自送你去太一宫么!”
玄霄心头一凛,正欲反驳,突然一阵腥风袭来,令二人难以睁眼。
“糟了。”玄震自语一句,一掌推开玄霄,只听轰然一声,二人方才所立之处已然破碎凌乱。待二人从飞扬尘土之中抬头,这才发觉头顶天空灰暗不明,隐隐有一条黑紫龙影穿梭于云层之中,似是对二人虎视眈眈。
玄霄望着那妖物,不知为何觉得它是为自己而来,不由分说地将想要带他离开的玄震甩开,念起剑诀,身化剑影而去。
“师弟!”玄震在后面急唤,想要御剑追去,却忽地被一只手拉住,回头一看,惊异道,“紫英…长老?”
玄霄迎着狂风急飞,感觉身后有越来越迫近的强大妖气,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心脏狂跳,而不知为何,身体内隐隐有炽热感觉沿经脉蔓延开来,令他心中烦躁,甚是不适。
“孽畜,还不住手!”此时空中传来凛然断喝,蓝紫剑光呼啸而至,化作万千剑影,将本在玄霄身后穷追不舍的煞龙团团围住,挡了它的去路。
妖兽被迫止步,怒嚎不止,血红双目转向拦路之人。但见烈风之中一蓝白身影执剑而立,而它此行猎物也被那人挡在身后,难以染指。
“前辈?”玄霄大惊之下却觉得忽然甚为安心,之前的燥热感也慢慢淡去,只余冷风扑面。
“速速离去,否则休怪紫英剑下无情!”青年面对身前庞然大物毫无畏惧之意,薄唇吐出冷锐话语。然而那煞龙长笑一声,利爪擒雷,电光交织,显得极为可怖。
紫英见状深深闭眼,而后玉瞳之中精光大盛:“若你执意寻死,紫英便送你一程。”
语毕,右手长剑指天,心念至处,穹霄之上剑光陡涨,而围困煞龙剑气也回归其中,使得一人一龙毫无阻拦地对峙。
青年手腕一转,剑气破空而出,对面煞龙也怒吟着展开身体,携万钧雷霆扑迎而去。
两股力量相撞之时,玄霄只觉胸口一闷,巨大风压似要将自己五脏六腑都碾为碎片,一口血陡然喷出,整个人昏迷过去,所御之剑失了控制,身体便自半空之中急速跌下。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之中耳畔传来焦急呼喊,少年勉力睁开眼,看见蔚蓝天空,以及日光下泛着雪白光华的长发。
“前…辈?”他认出此刻将自己揽在怀里的正是紫英,哑着嗓子低低唤了一声。
“别说话。”紫英见他醒来,便小心将其平放在地,手掌覆于他胸口膻中,将真气缓缓渡过去,“你修为尚浅,无力抵挡冲击,是我疏忽了。”
玄霄自觉全身酸痛无比,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只能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目不转睛地看着紫英。
那人本是气度非凡仪容整洁的,此刻却头冠掉落长发披散,右手长袖也有数处破损,斑斑血迹遍布衣襟,看上去十分狼狈。
紫英感觉到他探寻目光,面上有些低烧,便轻声喝道:“闭眼!”
玄霄只是担心紫英是否受伤,闻言也只能乖乖闭上眼睛,感觉那人清凉气息缓缓流淌在自身经络之中,很是舒服,不觉又有些倦意袭来。
少年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玄霄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弟子房中,而窗外天色靛蓝,显然已是深夜。房内倒有一豆灯火,照亮桌上一盘蔬果。
“师弟醒了?”床边玄震见他睁眼,便坐到他床头,微笑道,“总算是醒了,紫英长老说若是过了子时你还未醒来,就要去找他亲自来守。”
玄霄撑起身体,感觉疼痛已经消失不见,心中惊叹,也不忘对玄震说道:“有劳大师兄了。”
“白日你真是胡闹,若是紫英长老没有及时赶到,恐怕你已经是那妖物腹中之物了!”玄震见他没事,敛了笑容,斥道,“以后再不可自作主张,知道么?”
“是,玄霄知错。”少年也自觉理亏,低声回答。他垂着眼,想起紫英身上血迹,仍是不放心,又开口道:“紫英前辈他,没有受伤吧?”
玄震的面色沉了沉,摇头道:“长老说他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但是师父说煞龙身带邪气,恐怕会侵蚀长老身体,若不及早除净,日后遗患无穷。”
玄霄心中狠狠自责,黯然道:“我本是凶煞之命,紫英前辈又何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怎可如此妄自菲薄?”玄震断然反驳,“既然上山求仙问道,就应当放下俗世过往。师父也曾说过命星难测,师弟又何必执迷于一人之言?”
玄霄点点头,不愿再多说,脑海中却响起幼时曾听过的那个道人所说之话——
“这个孩子将来定会克遍周遭之人,不论是谁,只要和他有所亲近,都必将遭受天谴!”
天谴…吗?
梦境如往常一般,将少年蚕茧一般地细密包裹起来,沉淀在过去的喜怒哀乐皆成柔丝,绕过手腕脚踝,扼上咽喉,几乎要生生阻断少年的呼吸。
他梦见那些飞溅的血震慑心弦的惨叫还有一双双有着贪婪目光的眼,梦见一直束缚着自己右手的那根染着暗红色彩的铁链,梦见那把划入眼睑几乎要刺穿眼球的匕首,也梦见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小女孩,梦见她朝霞一般的笑容和策马扬鞭的英姿。
梦境的最后,他看见一个蓝衫的少年负着剑匣跪在自己面前,口中许下粉身碎骨之诺言,其墨玉雕琢的眸子里有着令他都为之震撼的坚毅。
就仿佛,看见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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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祸之伏 ...
玄霄变了。
琼华上下皆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在以前玄霄也算是谦恭有礼,但毕竟还是十六七的少年,面对一些新奇的法术总会流露出甚为欢喜的表情,而晚入门的师弟妹们因他生得清秀俊雅,也极为喜爱与他搭讪聊天,虽然玄霄并不是很喜被人叨扰,但也是会停下手中所做之事应上一两句,不至于搅了他人雅兴。
然而自从煞龙之事过后,玄霄逐渐变得内敛孤僻,再不愿理睬那些对他嘻嘻哈哈的同门,修行之时情绪也没有什么大的波涛起伏,就算太清专门找了一些有趣的术法教他,也未再看见他以前那么明显的兴奋神采。仿佛一切只是理所当然,该学的还是要学,无论枯燥与否。
慕容紫英是从一名叫做夙汐的弟子口中听说这一切的。
自从被煞龙伤及右手,紫英便一直在闭关疗养,平日里由夙汐负责送些药材茶点。这个弟子便如同当年的璇玑一般性子活泼,也爱对紫英说些派中琐事,她所提及最多的便还是那位清远如山巅白雪的玄霄师兄。
“长老,师兄越来越不喜欢搭理人了,前几日我去找他请教师父教的一套剑法,他都对我爱理不理的…虽然也有指点我该怎么做…”这日夙汐照例前往紫英闭关禁地,为他冲泡茶水时如此抱怨道,“我们也就罢了,毕竟知道玄霄师兄虽然面上冷了些,人还是很好的,但是新入门的弟子都以为他是闲云野鹤、自命清高,这样下去玄霄师兄肯定更不愿意与人交往了。”
“玄霄外冷内热,性子本就如此,派中弟子与他相处久了便会知晓,何必杞人忧天。”紫英淡淡回答,目光落在腾着缕缕蒸气的茶杯上,隐在袖中的右手又有了轻微的疼痛感。
“怎么会呢?”夙汐毫不客气地反驳,“就拿我自己来说吧,以前村子里的人总是欺负我,说我是野孩子,那时候我就很不喜欢和人说话,老是觉得别人都是坏人,可是后来拜入琼华,师兄师姐们都对我很好,很照顾我,叫我怎么能再觉得他们也是坏人呢?”
紫英闻言心头微微一震,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夙汐泡好茶之后便告辞离去,留紫英一人在禁地之中。
紫英望着氤氲茶气,脑中忽然响起自己那位不修边幅的夙莘师叔所说的话,目光黯了黯。
从当年追着师叔要糖吃的天真孩童,到今日肃敛寡言的慕容剑仙,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一切?
他撩起衣袖,看着手腕上一圈黑紫邪气,眉心又紧了几分。
这个身体本是凝聚而成,邪气直接侵入灵体,虽是已经尽力控制不致扩散,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必须要寻一清静之地,请高人将其化解,方可不留后患。
又过了几日,外出帮紫英去找重楼讨药的小葵终于回来。蓝衫少女卧在紫英膝头,目光清淩似水,看得紫英有些不自在起来。
“小葵,你不回剑里么?阴灵暴露于阳世恐有损害。”话虽这么说,紫英还是温柔抚弄少女长发,“魔尊可有关于你哥哥的消息?”
蓝葵腼腆一笑,糯糯道:“重楼哥哥说他已经找到了哥哥的生魂,就是不知具体会投胎在谁身上。小葵不着急,小葵可以等。”
“那便好。日后若是我不在身边,你可要好生修炼,以免心魔发作。”紫英拍拍她肩头,“你回去吧,我要去一趟清风涧,那里灵气丰沛,有助于我净化邪气。”
少女乖乖点头,向紫英又抿唇笑了笑,隐入魔剑之中。就在紫英想要动身之时,她又突然现身,敲了敲自己的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忘了一件事。紫英哥哥,重楼哥哥说有一句话要我带给你。他说煞龙出现在昆仑必定与天界有关,请紫英哥哥小心。”
紫英摇头微叹:“我又何尝不知其中机关?你且去吧,我自有分寸。”
闭目小憩片刻,紫英揣着重楼给的药,捞上一件里袍便御剑前往清风涧。彼时重光青阳二人已然过世,虽有天界凝出的幻梦重建琼华,却也没有顾忌到这片寻常弟子不会前往的清静之地,因而此时本该空无一物的清风涧却立着两间木屋,正是当年重光青阳所居之处。
紫英将木屋略为清扫一遍,将外衣剑匣等物安置好后,便将药膏涂抹在手腕处,走到瀑布边,褪去衣衫浸入水中。
按照小葵所说,此药可助人保持神智清明,不致为邪气所扰,因而可以专心汲取昆仑灵气调理自身经络,而不必分心去压制蠢蠢欲动的邪气。美中不足便是需得一连运功七日才可彻底清除。
七日之长对于紫英而言不过弹指一瞬,这日已是辰时,斜阳如血,青年从瀑布之下站起,看着自己白皙如常的手腕,终于是舒了一口气。
就在青年准备上岸穿衣时,忽然感觉到一股炽热剑气极快地迫近,一惊之下右手一晃已是魔剑在握,片刻之后只听一阵轰然水声,竟是有一物从天而降,堪堪砸进了他面前的水潭之中。
待紫英抹去满脸水沫定睛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惊呼:“师叔?!”
此时仰面躺在水中的正是玄霄,他双目紧闭眉心深锁,显得极为痛苦,而宽大白袍竟有数处为剑所破,襟前溅满血迹,殷红血丝在水中缓缓泅开,显然是刚刚染上不久。随他一并落下的还有一把通体火红的剑,虽然插入了水中,此刻却自行盘旋起来,飞至玄霄心口处,缓缓融入他体内。
羲和怎会苏醒!?紫英心中大骇,然而也来不及多想,将还是少年身体的玄霄从水里抱起,自觉入手之时甚是热烫,心里又是狠狠一震。
羲和阳炎明明已经被封印,怎会再次出现在师叔身上?难道封印已经破裂?还是…已然彻底解开?
紫英越想越后怕,抱着玄霄跑入木屋内,让他躺在自己几日前收拾出来的床铺上。玄霄居然还是有意识的,对于紫英的动作很有几分抗拒之意,似乎极为厌恶有人触碰到自己。紫英见他一身湿衣必须除去,便动手去解他衣扣,没想到被他一手抓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别…别碰我…”少年低声喃喃,眼睛却不曾睁开,眉心朱砂红艳似火,印在苍白面容上显得分外触目惊心。
紫英心中焦急,但也明白不能用强——谁知道玄霄伤势究竟如何?——只能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那人面颊,轻声道:“睁开眼,看着我。别怕。”
如此数般安抚之后,躺在床上的人终于认出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勉强睁眼望着他,红玉一样的眸子竟氤氲着几分水汽。
紫英见他如此,心中也有几分慌乱,只得握了他的手,道:“你身上湿衣必须换下,不然阴寒入体会生病。”
玄霄侧过脸,复又闭眼,先前钳制着紫英手腕的手终于松开来。紫英立刻将少年衣衫尽数除下,将自己外衣披盖在他身上,而后翻找出洗浴用的木桶,清洗之后以火系术法烧出热水,抱着少年让他浸入水中。
玄霄身体的高热已经散去,饱满的唇此刻冻得青紫,好不容易遇到温暖的热水,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紫英不得不抓住他的手臂,免得他滑到水里。
方才替他脱衣的时候紫英就已经看出他并没受外伤,此时便努力扶他靠着桶壁坐正,一边维持着水的温度一边隔着木桶将真气渡进他体内。方才现身的羲和这时似乎又陷入了沉睡,玄霄丹田之中并没有阳炎气息,令紫英稍微放下心来。
若是师叔的封印被解开,恐怕天界就会立刻派兵杀到,定要取了师叔性命…
彻底平复玄霄体内激荡真气之时已是夜晚,紫英将他擦干之后抱回床上,一手拂亮油灯,(囧….我觉得好囧…..囧的言语不能了)开始仔细检查他胸膛腹部,看看是否有淤血痕迹,然而细看之下,只见雪白身体上净是一道道暗红伤痕,有新有旧,新伤定是在东海被囚禁之时所致,那么…那些已然微微泛白的陈年旧伤,是从何而来?
玄霄此时已经清醒,见紫英如此打量自己身体,不由得面上泛红,一把扯过紫英外袍掩住自己。
“发生了什么事?”紫英知道他是再不肯让自己仔细检查了,只能坐在他床头,手掌揉抚他四肢助他缓解僵直,“现在身上可还有不适?”
“不…我…弟子已好得很了。有劳前辈费心。”玄霄垂了眼,细密睫毛掩住目光——原本泛红的眸子也恢复了墨黑,却仍是噙着淡淡水光,令人看着心痛。
“到底怎么了?”紫英不满他回避话题,追问道。
“没什么…只是弟子御剑之时未能把持,一时失足而已。”少年避开紫英视线,低声回答,似是知道这个答案不可能让紫英满意,因而语气很是心虚。
“罢了。你不愿说,便不要说。”没想到紫英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取来布巾,让玄霄倚在自己怀里,替他擦拭还沾着水的长发。
过了一阵,紫英忽然觉得怀中人开始全身颤抖,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急急忙忙放开他,没想到那人依旧低着头,双手攥着紫英衣袖,用力到骨节发白。而被墨发掩了一半的脸上,竟然印着一道晶亮水光。
那是…
紫英心中大惊,又很是不安,没想到一向睥睨天地的玄霄师叔,竟会有…哭的一天。
他托起玄霄下巴,替他拭去泪痕,温和叹道:“怎么了?”
少年死死咬着下唇,仍旧不回答,喉中隐隐传来呜咽之声,直听得紫英不知如何是好。
天呐,他自上山一来就没见过谁哭,就算是哭也是他自己因为没糖吃跟夙莘耍耍性子假哭一下,真面对一个哭的梨花带雨的人居然不知道怎么做了。而且最要命的是,这个人居然是玄霄师叔!
紫英窘的无以复加,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少年擦眼泪一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但是眼泪越擦越多,紫英觉得自己简直要崩溃了。
这时玄霄自己用力揉了揉眼睛,抬头看着紫英。紫英见他下唇已经被咬的泛白,眉目中仍旧带着淡淡悲伤,不觉心中微动,凑上去,薄唇在他眉心朱砂浅浅印下。
初时玄霄只觉惊雷过体,然而片刻之后心底不知为何竟慢慢平静下来,将脸蹭在紫英颔下,闭眼睡去。
第二日,待玄霄休息足够,紫英带着他回到琼华。一路上玄霄一言不发,墨玉瞳中很是暗淡,似乎回到琼华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一样。
紫英的猜测完全准确。当他看见这日守门的竟然是夙瑶和玄震两个弟子中辈分最高的人时,便知道大事不妙。见他二人回来,玄震立刻迎上前去,对紫英一礼之后拧眉对玄霄道:“师弟你究竟去了哪里?你走之后琼华上下找了你整整一夜,师父都一夜没睡,现在正在大发雷霆呢。”
“玄霄与我在一起,发生了什么事?”紫英见玄霄脸色愈发不悦,担心他体内阳炎再度激发,便拦在二人面前,开口问道。
“这…一时半会难以说清,待弟子先将玄霄师弟带往琼华宫,再向长老细细说明吧。再不过去,恐怕师父对玄霄师弟责罚更重。”玄震极快地说着,眼角瞥了瞥夙瑶,示意她也出面,但那个女子只是在一旁冷眼看着几人,并未有开口之意。
紫英还要再问,就听见身后少年说道:“我随师兄前去。”他知道阻止不了,便做了让步,随夙瑶玄震陪着玄霄一同前往琼华宫。
一路上遇见的弟子看见玄霄都是一副指指点点模样,让紫英有些不快。但他想起昨日在玄霄身上看见的血迹,心里明白可能是玄霄一时走火入魔伤了派中弟子,不禁愈发紧张起来。
琼华派中,对同门刀剑相向,轻则受杖刑,重则逐出门墙。
不知玄霄所伤之人是否安好…
一行人到了琼华宫,太清正负手背对大门站着,似是极为心烦。他听见几人脚步,便转过身来,拂袖怒道:“孽徒!还不跪下领罚!”
玄霄闻言身体颤了一颤,而后缓缓跪地,低头道:“弟子知错。”
“竟把玄霆打成这样,要不是青阳医术高明,恐怕连命都保不住!”太清仍在气头之上,面色冷峻,“按照本门规矩,本该将你逐下山去,但念及玄霆自身也有错,这一次便放过你。自行去找戒律长老重光,听他发落吧!”
紫英莫名其妙听到这里,心里大致了解了七七八八,但他并不知晓玄霆自身错在何处,心道原来并不只是单纯的封印松动引发走火入魔,难道是玄霆做了什么引得师叔大怒,才会唤醒羲和么?
玄霄叩首起身,向太一宫方向走去,紫英想要跟去,却被太清唤住,只能留下。他见太清依旧面色不善,便开口道:“掌门师兄息怒,玄霄也并非有意为之。”
“我知道。”没想到太清摇了摇头,叹道,“但若不如此惩戒,恐怕难以服众。”
“不知玄霄到底做了什么?”
太清苦笑一番,道:“听知情弟子说是玄霄与玄霆发生了些口角冲突,然后玄霄便动手伤人,除了玄霆之外,其他想要阻止二人的弟子们也有些许受了轻伤。夙汐说那时候玄霄似乎也想停手,但心魔难止,只能自行御剑离开。我派门下弟子寻找却一无所获,没想到让紫英师弟你先找到了。”
紫英明白是玄霄险些被羲和控制心志,但由于某种原因并没有被完全吞噬,才引发这次事件。他思忖片刻,道:“依我所见,玄霄体质奇特,似乎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潜伏在他体内。不知掌门师兄有何高见?“
太清捋着颔下白须,沉默许久,才淡淡道:“此事我在将其带上山之前便已知晓,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发作。日后我自会教他一些心法口诀予以压制,还望紫英师弟多多照顾才是。”
紫英点头应允,担心玄霄在重光那里受苦,便匆匆告辞前去太一宫。路经剑舞坪时便看见一大群琼华弟子围聚在一起,其中一鹤发童颜的男子,正是重光。
待紫英从人群中穿出,看见眼前场景时,眸子不易觉察地颤了颤。
重光站在剑舞坪中央,玄霄跪在面前,上衣已然褪去,显然是要受杖
3、祸之伏 ...
刑。而他身旁已经站了两名持杖弟子,似乎很快就要开始刑罚。
看来玄霄要受罚之事已经被琼华上下所知,因而围观的弟子很多,而玄霄此时双眼紧闭,面无表情,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重光看到紫英,对他微微颔首,而后缓缓道:“派中弟子玄霄,因重创同门犯下大错,现受杖责三十。派中弟子玄霆,因言语过激刻意挑发事端,罚至思返谷七日,念及其重伤在身,待伤势好转之后再与执行。”说完,走到玄霄身边,道,“玄霄,你可还有异议?”
“弟子知错,并无异议。”玄霄依旧没有抬头,恭谨答道。
“那么行刑吧。”重光点头宣道,两旁执杖弟子应声而出。在场的弟子们见真要惩罚,有些不忍的转过面去不愿看,而一些女弟子已经挂着泪光,显得很是担心玄霄。
木杖是红木所制,外裹铁皮,十分沉重。
第一下落在玄霄背上,立刻便起了红印,而玄霄身躯不动,仅仅微微皱了皱眉。接下来几下交替落在同一处,雪白肌肤慢慢变得黑紫,让看着的女弟子们纷纷惊呼,站在最里面的夙汐死死抓着夙瑶的手,眼泪汪汪,好像是打在自己身上一样。夙瑶虽然冷着脸,但眼中也隐隐有不忍之意。
“你们为何下手这么轻?”这时重光突然抬手制住两个弟子,冷冷道,“行刑之时还保有私心,也想进思返谷么?”
两名弟子均是一惊,咬唇不语,其中一个忽然放下手中木杖,对重光揖道:“弟子不忍下手,请长老一并责罚。”
重光皱眉,看着另一个弟子,问道:“你也是一样?”
那名弟子显得较小,本是没有开口,此刻被问,颤抖了一阵,低声道:“弟子…弟子不忍对玄霄师兄…他…他是好人…”
“废物!”重光剑眉倒竖,劈手夺下木杖,“你们不肯动手,我亲自来!”
话音刚落便是重重一击,玄霄闷哼一声,身体仍然稳稳不动。待重光想落第二杖时,被人拦住,抬头一看,竟是紫英。
“师兄…让紫英来吧。”青年轻声说着,不容拒绝地从重光手里接过木杖,对跪在一旁的玄霄道,“还有二十一下。”
“是…”玄霄咬牙应着,声音已然微微颤动。
众人见紫英忽然出现,都觉不可思议。平日里谁都知道紫英长老最疼玄霄,连剑都亲手为他铸了一把。此刻他竟要亲手责罚玄霄,让弟子们很难理解。
紫英下手并无留情,不过几下便已然让玄霄有些支撑不住,双手扶地才不致倒下。夙汐看的惊呼连连,生怕紫英失手就把玄霄活活打死,连一旁的玄震都觉得紫英下手太重,心里开始盘算要准备多好的药才能让玄霄恢复过来。不过这样打下去,只怕内伤会极为严重。
玄霄师弟,究竟做错了什么,让紫英长老下如此狠手?
紫英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下重手,当他握住木杖的一刻,忽然想起百年前的那次灾变,想起为他而死的怀朔,想起河水干枯的月牙村,想起那个明眸皓齿笑靥如花的少女,内心狠狠抽痛起来。
菱纱…菱纱!
他记得她为何而死,记得她离开前强颜欢笑的日子,记得天河眼盲后仍然经常“看”着菱纱的墓发呆。深深的悲伤从记忆深处汹涌而起,然而忽地一声脆响,让他彻底惊醒过来。
周围弟子们都在倒吸凉气,紫英呆呆望过去,看见手中木杖仅剩半截,另外一半已经跌落在地,竟是最后一下用力过大,导致木杖在玄霄背上生生断折。
而玄霄本人背部已经血肉模糊,却出乎众人意料地没有昏死过去,只是吐了几口血,双臂晃晃悠悠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缓缓自地上爬起,隔开想要扶他的同门,挺直了背,一步一步挪向自己的房间。
紫英仍在原地发愣,手上无力木杖掉落,过了一会他忽然跪倒在地剧烈干呕起来。还留在原地的弟子们见状想要上前查看,却都不敢真的接近他。只有重光拍了拍他的背,道:“师弟,你没事吧?”
紫英摇头不语,嘴唇白的煞人。他站起身后,一眼也没有看玄霄,独自一人逃也似的离开了剑舞坪。
青年记得菱纱去世的那一个晚上。
彼时少女已经难以动弹,全身冰冷,但她仍然微微笑着,抬手抚摸着天河面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傻野人,哭什么…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天河睁着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握住菱纱的手,哀求道:“不要死,菱纱,我不想让你死。”
“什么…傻话。韩家人…都活不了多久的。”少女想敲他一记,但已经没有力气,手至半途便软软垂下。她自叹气,抬眼看向站在床边的紫英,抿唇沉默一阵,而后开口:“紫英,我,并不恨他。”
紫英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青年无言以对,只能轻轻点头。
“所以…不要想着去报仇…也要帮我拦着点野人,我担心…担心…”少女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才回过气,继续说,“我想,我比他…幸福的多。起码…起码你们还…还陪着我。我…从来不是…一个人。”
紫英仍旧只有点头,双手紧握,指尖冰凉。
“傻野人…我…我下去了,还…还有云叔照顾,你别…担心。”菱纱越说气息越弱,到最后已经不能发声,最后对两人露出一个虚弱的笑之后,便彻底闭上了眼。
那一夜紫英并没有落泪,因为天河已经哭得伤心至极,如若他再表现出脆弱,恐怕天河便会彻底崩溃。
然而百年之后,紫英发现自己已经不会落泪,唯有悲伤似一把钝刀,缓缓划过心底,疼痛永远不尖锐,却粗糙得难以忍受。
还是…
还是没办法释怀…
琼华之上罡风侵体,白发青年默然站立,手指绕上腰间所挂九龙缚丝剑穗,心里全是玄霄离开的背影。
人生在世,最为可怖之事并非死亡,而是天地之大,没有一人可以依赖,此间孤寂,远胜肉体之苦。
菱纱故去,天河也不免凡人之命,唯有他慕容紫英修成半仙,苟活于世。百年之后琼华已然重建,派中事务也已交托门下天资卓越者打理,他独自一人来到东海,看望夙瑶。
见到昔日琼华掌门,紫英仍旧恭敬有礼。向她报告琼华之事后,青年看见脚下纯黑之水,询问后才知是囚禁玄霄之处。
那时青年心中犹豫,虽觉玄霄是罪有应得,却仍旧觉得天道无常,师叔也可怜得紧。后来夙瑶淡淡一席话,却令青年心生相助之意。
“以前我并不喜玄霄师弟,将其冰封也是一手策划,然而现在却很是愧疚。”容颜未老的女子一向高傲的脸上显出几分倦色,“百年囚禁,其中孤苦难以言明。想必玄霄师弟在冰中的十九年,心里也是十分寂寞的。”
菱纱说,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而师叔呢?
紫英心底打定主意要帮玄霄脱困,借魔剑与魔尊纠葛向重楼求助。有重楼在其间盘桓,天界终于答应紫英以自身生死为赌注,封印玄霄法力记忆,将其带往幻梦之中,看紫英是否能够阻他成魔。若是成功,以紫英资质自可飞升成仙,若是失败,便是灰飞烟灭之下场。
如今…
青年叹气,心里明白不能放着玄霄不管,向青阳讨了些药之后便前往弟子房。届时已是夜晚,他走近时发现玄霄门前围着几个人,待到走到才发现是夙汐还有玄震,以及几个玄字辈弟子。
“紫英长老。”弟子们发现他到来,纷纷行礼,面上却都露出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