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生魂为封印?天界真做得出来!”殳陌愤然,怒道,“那帮老不死的,没事派我来这个天天不见光的海底看着监牢也就算了,居然还想得出这样的法子。”
紫英微微苦笑,道:“若不是情势所迫,紫英也不会出此下策。”
“你一心阻止玄霄成魔,只是担心他冲破封印毁你魂魄?”殳陌忽然变色,冷道。
紫英愕然看着殳陌,半晌才摇头道:“不…紫英本认为魔界乃虎狼之地,然而与魔尊有所相识后便已改变看法。只不过,师叔若是成魔,天界定会将其诛之而后快…紫英,不能拿师叔性命犯险。”
殳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拍紫英的肩,道:“说得这么严肃,真以为我在责难与你?”说完他又闻了闻紫英身上气味,皱眉,“你身上魂魄空缺处被天界下了别的东西。”
“……?!”紫英诧异不已。此时殳陌右手食指点在紫英眉心,片刻后引出一道灰色烟幕状事物,握于掌心,给紫英看:“这个东西,天界叫它‘魇’,是一种将人思维引向极端处的意念具化出来的。如果这样的东西融进你的魂魄,就会影响你的行为,可能会做出一些你难以控制的事。好好想想,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紫英心中惊愕万分,许久都没有回答。殳陌略带怜惜地看他一眼,将魇化去,起身道:“你若是真想帮助玄霄,便好好想想日后该如何去做。天界不过将你二人彼此牵制,想要彻底磨灭琼华在世上的痕迹罢了。”
交谈之后殳陌将沦波净石送给紫英,目送他离去,低头自语:
“最后一次即墨花灯,看完了,就得去领罚了啊…”
琴音萧瑟,紫英闭目许久,终于起身下地,一只手握住玄霄手掌,轻轻摩挲。
若是有一天我身死化灰,你待如何?”青年淡淡说着,琥珀瞳中印出对面少年容貌,眉目间很是凄凉。
玄霄默默看他良久,薄薄一笑:“你醉了。”
紫英轻摇头,苦笑。正要开口,被少年一指压住双唇:“莫要忘了你的承诺。”
青年看着那人温润眼眸、玉琢面庞,许久轻叹一声,道:
“是...慕容紫英,诚君此诺,必守...一生。”
【青年不知自己一生还有多少时日,他本是将死之一字看的极淡,此刻却似乎有些了解菱纱走前的心情。】
【当年华飞逝,从琼华至他门别派,他始终不曾忘记自己许下的诺言。】
【直至那一日,昆仑山上斜阳染血,他似乎看见一个熟悉至极的背影,绯色的发丝融入漫天暖红之中,看得不甚真实,却又刻骨铭心。】
7
7、龙之歿 ...
七章龙之殁
即墨花灯节这日,紫英与玄霄将随身行李收拾妥当,打算夜里看完烟花便启程返回琼华。白日里即墨居民们都忙着准备祭祀。自从百年前紫英一行四人将狐三太爷驱逐后,这里的居民没了可供奉的神灵,便依着传说为神龙塑了一座雕像,以求保佑风调雨顺。
玄霄自少年时拜入琼华,至被冰封都少有下山,因此人间大小节日也很少经历。东海囚禁百年,偶尔透过心目感知到外界喜庆,却也只是觉得与己无关。这一次真正亲眼看见即墨花灯,心里难免有些许唏嘘。
百年来紫英都没有再回到过即墨。虽是经常下到海底去探望夙瑶,与她说些琼华状况,但因害怕故地重游会徒发伤感,每次都只是远远地绕过即墨,并不去当地歇息。此番为玄霄而来,身边好歹有个人伴着,倒也没有怎么难过。
夜幕降临,大大小小的花灯被人们挂在屋檐下,温软光芒点缀,便如同天上星辉落入凡间一般。漆黑海面上也慢慢燃起星星点点灯火,承载着人们一年的祈福与希望慢慢飘向远方。人们相信,这些花灯被在水底居住的龙神看到后,便会顺应人们的祈求保佑一方水土。
紫英与玄霄并肩走在闹市街上,两旁小摊林林总总,其中便有为没有来得及自己做花灯的人准备的花灯铺子。两人来到摊前,紫英仔细看了看陈列花灯,挑了两盏素白的买下,而后带着玄霄来到栈桥上放灯。
“前辈也信龙神庇护?”玄霄看着紫英将其中一盏小心翼翼放在水面上,又念了避水咒护着,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问道。
“不过是图个吉利,入乡随俗。”紫英站起来看着花灯渐渐飘远,将手中另一盏灯整好递给玄霄,“你也放一个吧。”
少年点头接过,拈亮烛火,也学紫英给花灯上了避水咒,然后放在水里。花灯渐渐隐入暮色之中,两人又站了一会,准备找个高处看烟火,忽然水面哗啦一响,身着金色华服的男子从水里跳了出来,对两人嘻嘻一笑:“哟,我说谁的花灯能浮这么久,原来是你们二位啊。”
“殳陌公子。”紫英浅浅一礼,被殳陌抬手制止。
“客气什么?走,我们去看烟火。”殳陌依旧笑着,随手指了指远处,见山上正有一处凉亭,因为地势险峻夜里不好走,因而也没有人在那里,三人过去自是不费吹灰之力。
殳陌在石桌边坐下后,弹弹指尖,一朵幻火便浮在三人头顶,照亮了亭中事物。他望了望天空,摇头笑道:“烟花还没开始。可惜没有酒,不然也可以解解闷。”
“殳陌公子来此,就是为了烟花?”紫英见他神色中似有些郁郁寡欢,便开口问道。
“自然只是为了烟花。”殳陌脸上笑意微微淡了淡,“我在东海已经待了…记不清多少年了。当年我来这里时,这里没有即墨,也没有烟花灯火,无趣得紧。后来村子建起来了,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灯花节也不知是哪一年开始的。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化作人形上岸来玩,可惜也没有什么朋友。几百年前有只狐狸成了仙,没事就喜欢兴风作浪,我有事闲得无聊也会帮帮那些倒霉的渔民。后来狐狸不见了,能做的事越来越少,实在是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玄霄紫英皆是诧异看他,殳陌又笑了笑,道:“也是,你们这些凡人总是想着要成仙,长生不老,却不知道寿命太长也是很无趣的。从蛇修炼成龙,实在是累的要命,好不容易成了龙,却只能天天帮仙界看犯人。在我看来,要是像悭臾一般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就算被天界惩罚也无所谓。可惜,我已经没有那个机会了。”
“殳陌公子?!”紫英察觉到他语气不对,惊愕站起,此时殳陌也起身再度望向天空,剑眉紧蹙:“他们来了。你们快些离开。”
说吧,还没等紫英反应过来,他就将两人强行震出亭子,待二人安全落地,殳陌长笑:“终于来了么!殳陌在此等候多时了!”
“大胆殳陌,竟敢泄露天机,逾期不归天庭请罪,在你眼中,可还有天界律令?”来者金鳞血目,龙颜威怒,紫英认出它正是当日镇守盘龙柱之衔烛之龙,不由心中大骇。
“烛龙大哥,殳陌早已无意屈于天界淫威之下,劝你趁早将我性命取走,否则殳陌难以保证,来日不会是第二个悭臾!”
“殳陌!你便这般轻贱自己么?还不快速速随我回去领罪!”烛龙长啸不已,龙头探到山边,亭中所站之人毫无畏惧之意,反而走上前,用自己面颊轻轻摩擦烛龙金鳞。
“大哥…殳陌已经很累了。”男子温柔低语,“殳陌知道…大哥是很疼殳陌的。但是,这条路太长太长,殳陌已经无法坚持。就让殳陌…助大哥一臂之力吧。”
烛龙惊觉后退,然而殳陌已经画咒将它暂时禁锢在身边。此时一抹金色光芒从殳陌眉心慢慢沁出,凝结成珠,又缓缓地融进烛龙体内。过了许久,殳陌终于放开烛龙,踉跄后退,道:“…龙,本是啖魂之物,因而能够抵御凡人魂魄诱惑,修成正果的,少之又少…大哥,殳陌之内丹已然与你融为一体….这一身血肉…也请大哥…拿了去…”
烛龙厉声怒啸。殳陌微笑闭眼,金色长衣飞舞时,陡然绽出万千光华,一时遮了所有人的眼。待到光芒散去,亭中已然空无一人,连同烛龙,也不见了。
紫英怔在原地,浑身颤抖。
他看到了。
虽然光芒刺目几不可视,但他还是隐约中看到,那条巨龙腾空而起,飞速掠向站在山巅的那个人,只是一瞬,便将他…生生吞下。
深深闭眼,紫英双手紧握成拳。
死生在手…天不能煞,地不能埋。
若是殳陌执意要舍弃无尽寿命,神通广大如烛龙,也无半点方法可以制止。
那么,师叔若是执意要成魔,紫英又为何…定要一意阻拦?
身后玄霄抱住青年颤抖身体,似是与眼前情景无关地低声发语:
“你…不必如此担心…”
8
8、前尘饮下 ...
因惊见惨事,紫英心境浮动甚剧。玄霄担心他受不住打击,便提出再在即墨住一晚,第二日一早再回琼华。紫英也无心情再去思考回程之事,只想找个清静地方好好安静一会,便同意了玄霄的提议。
夜里窗外人声仍沸,不少人在絮絮讨论方才所见之事,在凡人看来,能够在有生之年见到龙的真面目,可算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然而在紫英看来,却是宁愿从未见过殳陌。
两人依旧同榻而眠。屋内烛火已灭,窗外星辉落在紫英如雪白发上,幻出几分柔软光华,浅浅倒映在玄霄点漆瞳中。自入睡开始紫英便没有任何动静,但他时而变化的呼吸显示着他并没有睡着。玄霄一只手搂住紫英腰身,将身体往他怀里蹭了蹭。紫英以为是玄霄熟睡之后无意识之举,便帮他掖好被角,轻轻抚了抚鸦羽般墨黑的长发。
紫英心中烦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殳陌因他二人而死,而他却根本无力去改变什么。若是日后有一天天界反悔,想要再度威胁于玄霄,那么到时又该如何做?
且修炼双剑之日不远,他不可能一力阻止,那么又怎么才能够让云天青夙玉不会再次丢下玄霄一人,又不会伤到幻暝族人呢?
虽然知道与琼华有关之事皆是天界以幻境重塑,然而让他眼睁睁看着梦貘遭屠戮,就算不是真的,也一样会让他难以承受。
如果…如果有办法能够让他成为望舒剑主,或许不必等到与幻暝短兵相接之日,便可积累足够的力量助这个虚幻的琼华实现飞升之梦…
这样,玄霄心结打开,也不会再与天界生怨,便可完成当日契约所说,保住玄霄神魂。届时再与玄霄一同返回由他重建起来的真正的琼华…
一念至此,紫英终于暂时放下心来,睁开眼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熟睡的玄霄,发现他微微皱着眉,便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心峰壑。
如百年前梦璃所示师叔梦境,皆是与当日云天青、夙玉有关。不知百年后,出现在师叔梦中的又会是谁?
翌日两人返回琼华时,仍是早课时间。入山门之前,玄霄忽然叫住紫英,躬身问道:“敢问前辈,若是前往鬼界,可否见到已然去世之人?”
紫英诧异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不错。鬼界有一奇处曰‘轮转镜台’,若是你想见之人还未投胎,倒是可以去那里试一试。”
“那…弟子可否斗胆,请前辈带弟子,往鬼界一行?”
紫英思忖许久,方开口道:“凡人想去鬼界,需得通过西北不周山寻找神龙。但是衔烛之龙已经回到天庭,恐怕只有从鬼城酆都寻找办法。此事难以一时解决,近日里勿作他想,待过一段时间你修为再高些,我再带你去看看。”
玄霄见他真的应允,倒是有些意外。以琼华慕容紫英的性子,不是该呵斥自己作无稽之谈么?
之后两人来到剑舞坪,紫英还要帮玄霄上最后一次药,就先去了一趟龙芽丹道。此时早课接近尾声,一般只有一些做得不好的弟子会被留下来单独再教。玄霄等紫英出来,百无聊赖之中看了一眼在剑舞坪上受训的琼华弟子,忽然凤目一狭,体内阳炎不可抑制地慢慢蒸腾而起。
只见此刻被留在剑舞坪上的倒霉鬼只有一个。此人一脸无辜模样,向对他吹胡子瞪眼的青阳长老解释什么自己刚刚入门夜里择床又没人陪着所以才起得晚了。待到青阳要罚他去思返谷时才收起嘻嘻哈哈的神情,可怜兮兮道:
“长老…你就念及天青刚入门不懂事,饶弟子这一次嘛…弟子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云、天、青!
玄霄只觉羲和快要自行破体而出,正在这时紫英声音从身后传来,让他稍稍冷静了一些。
“走吧。最后再上一次药就差不多了。还给你准备了些滋补的药材,助你早日恢复元气。”青年说着顺着玄霄的视线看了一眼,一瞬间面上神情僵硬,但又很快恢复如常,“随我来吧。莫要误了正课时间。”
玄霄在心里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没想到就在此时那个虽然时隔上百年但还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谁,玄霄师兄等等!”
少年紧紧咬了下唇,身形不过一滞便又再次抬步,不去理会身后追来的那个人。
慕容紫英究竟在玩什么把戏?琼华重建也就罢了,为什么云天青也会出现?实在是…令人不快。
非常令人不快!
紫英看着玄霄大踏步往房间走就知道他现在并不想见到云天青,心道师叔究竟为何会对一个现在对他而言还是陌生人的师弟这么冷淡,难道是封印松动?还是从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并不想与云天青打交道?
虽然不解,但紫英还是伸手拦下了云天青:“方才青阳长老命你去思返谷,为何还不去?”
云天青一心想要追上玄霄看看那个同门师兄弟口中的冰山师兄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冷不丁被紫英拦下,要不是他一头白发昭示着他绝不是外表上所示的年纪,云天青几乎要上去勾肩搭背建立良好关系了。
“呵,这位…这位可是传说中的紫英长老?”脑子灵活如云天青,很快就想到有人说过看见背负剑匣青年面容的人是慕容紫英万万不可怠慢,便殷勤行礼,笑道,“弟子名为云天青,刚刚拜入琼华,还望长老宽恕一二。”
紫英微微摇头,淡淡道:“我无权过问其他长老的决定。你快些去思返谷吧,去得迟了,还要受罚。”
云天青见紫英完全不通融,眼看着玄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只好耷拉着脑袋往思返谷走。紫英目送他离开,才去找已然回到房里的玄霄。
推开门,发现玄霄正立在床前,瞪着多出来的一床被褥发愣。紫英想起以前在玄霄梦境中所见,不知为何觉得很是好笑,只能抿了唇,拍拍玄霄的肩示意他坐下。
少年身体的愈合力仍是极强的,许是由于以前修炼有成所致,此刻伤口也只剩下些浅浅痕迹,再上一次药就可以恢复如初。紫英为试探他伤口下是否还有淤血,上药时用力揉抚他背部,玄霄却无甚痛感,这才放下心来。
“以后每日只需服些滋补的方子,待到你体内虚热散去,也就可以了。”紫英一边帮他把衣服穿好,一边叮嘱,“这几日先不要去铸剑炉,那里燥热,于你无益。”
“是。”玄霄点头应下,看着紫英收拾好东西就要离开,忽然一手拉住紫英袖角。待青年转身询问地看着自己时,才微红了脸,嗫嚅道:“不知…不知弟子可否请求…与长老同住?”
“……!?”
虽说玄霄主动提出要与紫英住在一起,但紫英终究觉得不妥,并未立刻应允,而是说过几天再考虑。不过让玄霄稍稍觉得宽慰的是重楼忽然造访紫英,向他要走了魔剑,并且答应紫英带玄霄去一趟鬼界。
看在魔尊的面子上,阎王同意玄霄自行使用轮转镜台,并且会负责将他送回琼华。重楼似是有很重要的事,吩咐一番后就丢下玄霄一个人离开了鬼界。
不过在玄霄看来,没有旁人打扰,再好不过。
毕竟他想见之人,是当年负他良多的云天青、夙玉。
在心中默念天青姓名,不多时那个青黛色的身影就慢慢浮现出来。甫一看见玄霄,云天青就把一张俊脸皱成一团,哭丧道:“师兄啊!你终于来了…再不来我都要被孟婆拉去喝汤了。”
“我来不过有些事想问你。可有说话之地?”玄霄说话时发现云天青神色不对,挑眉道,“怎么?”
云天青挠了挠头,又揉揉眼,自语道:“不是我看错了吧…师兄你莫非修成了返老还童之术?怎么样子跟刚进琼华的时候差不多?连打扮也是琼华时候的样子…师兄你难道跑去当慕容紫英的徒弟了?”
“与他何干!”玄霄见他又要开始胡乱猜测,连忙喝止,皱眉道,“难道你也不知发生何事?”
对面云天青无辜地眨了眨眼,继而微笑:“既然来了,就陪师弟我喝酒吧。有什么话,慢慢说。”
自从菱纱过世,云天青在鬼界的生活便比以前稍微有趣了一些。毕竟还有一个每天得做苦力的儿媳妇陪自己聊天喝酒,他的那个野人儿子有时候也会用翳影枝从酆都跑来看他们,因而漫长的等待倒也不是这么难熬。
云天青最大的乐趣就是喝酒,身体已经没有了,想怎么喝都不会有事,最多醉一场,醒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适。虽然鬼界没有什么好酒,但偶尔天河会带些蜜酒给他,让他乐上好一阵。
以前活着的时候觉得生离死别确实痛苦,等到自己真的死了,却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悲痛,唯一让他有点不耐的就是玄霄迟迟不来,他又有点想念人界风光,但一想到自己不该咒玄霄早死,只能乖乖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如今总算盼来了玄霄,天青拿出了几坛珍藏的好酒,寻了个小酒馆要了间雅座,打算和玄霄好好说说话。
鬼虽是死魂,在鬼界停留时间也不长,但总有一些魂魄不愿意早早重归轮回,因此鬼界相比于人界,除了天空始终是惨灰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地方。
这家酒馆开在忘川边,对岸便是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如同烈焰一般盛放。云天青所挑位置开着小窗,可以看见外面景色。他为玄霄斟了酒,又自己倒了一杯,看见玄霄正望着那片曼珠沙华,便笑道:“以前我总是在想,当羲和之力发挥到顶峰时,师兄你的眼睛是不是和这片曼珠沙华一样,火红得似乎可以燃尽一切。”
“闲话少说。”玄霄闻言收回视线,抬起酒杯微微啜了一小口,道,“我问你,慕容紫英是否已然重建琼华?”
“这个,听我那野小子说,是已经重建了。怎么,师兄你应该不会想回去琼华吧?”云天青诧异瞥他一眼,“不过为什么你会穿着琼华的道服?”
“如今我所在琼华似乎并非真的存在,反倒像是重现昔日景象,然而其间人之五感却极为真实。依你之见,以慕容紫英之力,是否可以做到构造如此庞大的幻境?”
“这…慕容紫英不过百年修为,应该无法做到。他又不像我家野小子那样,有烛龙之息和后羿射日弓在旁。”云天青自斟自饮数杯,忽然揶揄地笑道,“师兄你怎么对慕容紫英这么上心了?”
“不过想知道他是否接受过外界帮助而已。”玄霄冷眼看着云天青,“我身上被人下了封印,也不知是何人为之。既然慕容紫英没有能力牵制于我,定然是天界在从中作梗。你在鬼界,可有听到过什么风声?”
云天青一边缓缓摇头一边喝着酒,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师兄你无法自行突破封印么?”
“并非寻常禁锢之法。”玄霄呷着酒,回想自己在东海海底时曾恢复过几分法力,不由低声自语道,“莫非魔界能够压制这个封印?”
云天青听到他的话,沉吟片刻,道:“师兄你不是说要成魔?”
玄霄闭目,想起当日卷云台上张狂话语,不由轻笑:“成魔…是的,终有一天,玄霄要让天界后悔。”
两人安静喝了会酒,云天青抬眼望着灼灼绽放的绯红花朵,忽地开口道:“其实,师弟我等着师兄你来,只是想对你说一句话——”
“不必说了。”玄霄放下酒杯,注目于他,“你与夙玉之事我早已不再挂怀。若是再无牵挂,便在我走后投胎去吧。”
“师兄你就舍得我这么走了?”云天青闻言撇了撇嘴,叹息,“是不是还觉得我是个麻烦精?”
玄霄轻轻摩挲手中酒杯,半晌,点了点头。
云天青登时拉下脸来,闷头喝了好几杯,直到玄霄拉住他手腕,道了一句“贪杯伤身”,他才放下杯子,气鼓鼓地说:“反正我都死了,伤也伤不到哪去,师兄你就别管我了。”
“如此…我便走了。再不回去,会有人来寻。”玄霄说罢起身,却被一只手拉住了衣角。
“放手。”
“师兄,从此以后世上便不再有云天青,你,真的舍得?”
紧紧阖眼,玄霄终是甩脱他手,摇头:
“前尘已往。”
【前尘已往。】
【“少恭说过,世间对死之一字无所畏惧的,均是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离死别。如果救不了苏苏,我一定会很难过。前辈你呢?难道从来没有因为失去过某个人而心痛么?”】
【那一日昆仑山上斜阳似血,他看着那双完全不认识自己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当日天青看着自己离去时的心情。】
9
9、承君此诺 ...
那一日玄霄自鬼界归来,自觉心中空荡荡,便回到屋中,抱了那把“有凤来仪”去往醉花荫。届时云天青也不在房里,想是在随太清修习心法。
昆仑山巅虽气候严寒,但醉花荫与清风涧乃是灵气极盛之处,四季如春。玄霄踏过葱郁草丛,在一树盛放的凤凰花下盘膝而坐,古琴搁在膝头,拈弦起音。
才拨得几个音,玄霄就感觉到树后有异,放琴起身去看,不禁掩住双唇,低低唤出声来:“慕容紫英?”
那名白发青年不知何时来到此处,此时头枕着手臂正躺在树下睡得香甜。想是被玄霄琴声打扰,无意识地侧了身,擦响身旁草丛才被他发现。
玄霄无言注视他许久,伸手拂去落在他身上的点点殷红花瓣,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自去抱了琴去往醉花荫更深处。他虽然此时修为大减,但一般精怪仍是不敢近身,因此那些花妖草妖看到他便远远地避了开去。重新挑了处清净地方,玄霄这才开始慢慢捻动琴弦。
暮色渐临,风中带了些凉意。紫英在玄霄衣下蜷了蜷身子,缓缓睁开眼,坐起身来,看了看周遭景物,微微苦笑。
其实玄霄前往鬼界的时候他并不放心,仍是用翳影枝跟了去,上得轮转镜台之后看见玄霄唤来的居然是云天青,不由得心中发凉,暗自退了出去。回到琼华后,想定一定心神,便来到醉花荫,不曾想居然靠在树下睡着了。
紫英愣愣坐了一会,看见身上衣服很是眼熟,仔细辨认后才发现竟是玄霄的外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看样子玄霄师叔是完全恢复记忆了,不过天界封印犹存,羲和之力仍被束缚,才会故意装作记忆被封印的模样。不知他去鬼界寻云前辈作甚?难道是去寻仇?
不,不会。玄霄师叔怎么会向云前辈寻仇?定是…只想叙叙旧…
既然记忆已经恢复,为什么他还要对我虚与委蛇?究竟是何时…
紫英仍在发怔之时,忽然听见沙沙草声,抬头见玄霄抱着琴正在向自己走来,面上没有来地红了一红,站起身,抖落玄霄外衣上的落花,理好了方才递给他。玄霄却也不接,淡淡道:“夜里凉,你披着吧。”
紫英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却只是把那件衣服抱在怀里,与玄霄一同回到琼华。
一路上二人均是无言,各怀心事。不知不觉走过剑舞坪,来到玄霄房前,少年对紫英微微颔首,推门而入。紫英在他门外愣愣站了半晌,才发觉怀中衣服还未还给玄霄,遂敲了敲门。来应门的是云天青,散着发揉着眼,嘴里嘟哝着“谁呀半夜没事闲逛”,一看居然是紫英,登时摆了一张笑脸,嘻嘻道:“原来是紫英长老啊,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把这个给玄霄。”紫英将怀中外衣递给天青,吩咐了一句便离开了。天青皱了皱眉,抱着衣服回到屋里,挠了挠头:“师兄,你的衣服怎么在紫英长老那?”
“与你无关。”玄霄说着抢过自己外衣穿好,走到桌边坐下,闭上双目,竟是打算直接静坐一夜了。
“师兄,你怎么还是不愿意上床睡觉?”云天青鼓着脸窝在床上,悻悻看着玄霄身影。
“不必多言。歇息吧。”少年拂灭灯火,不再理会自己的师弟。
虽说修为精进之后不再需要常人般的睡眠,但漫漫长夜无事可做却也十分无趣。玄霄每夜都会在同屋那人熟睡之后出门前往太一宫观星,这一日,也许是太过疲乏,玄霄只不过静坐一段时间,便实在是受不住,只能摸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
那一夜紫英睡得很不安稳,他梦见兵解那日,他从玄霄被囚处取得羲和,在他面前亲手用锋利剑刃将自己躯体毁去。那时玄霄记忆尚未被封印,对于他的举动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的血一分一分染红周身海水。紫英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就觉得害怕,却不知自己在为什么而感到恐惧。
这一次梦醒,他豁然就明白了原由。
他并不怕死,灰飞烟灭也无可畏惧,只是…
百年孤寂,许是已经让他怕了继续孑然一身。
正自躺在床上出神,忽然右手小指传来细小的酥麻痛感,紫英好奇地投过目光,见一条不过手臂长的小龙正在啃咬他的手指,不由惊住,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那条小龙感觉到紫英目光,抬起头来,晃晃尾巴,嘻嘻笑道:“慕容紫英,你的魂魄实在太香了,我没忍住。”
听到它声音,紫英陡然一怔,而后惊呼:“殳陌!”
“就是我。”小龙不住点头,盘上紫英手臂,蹭着他的袖子,“我早觉得自己福大命大,果然没错。”
“你…你不是…怎么会…”紫英只觉自己难以理解眼前景象,不禁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殳陌眯着眼笑了一阵,得意洋洋道:“我那个干哥哥烛龙还是很疼我的,那天虽然嗷呜一口把我吞了,但是却没有真的吞下去,只是衔在嘴里叼走了而已。这样天界也不会来找我和他的麻烦。”
“那…你为何会在此?”
殳陌偏了偏小小的头,眨眨眼:“我来投奔你呀。现在我没了内丹,修为损耗很大,要找个灵气所钟的地方好好修行,所以就看上了昆仑山呀。”
“……你怎会进入天界所造幻境之中?”
“这还不简单。我虽然没了道行,烛龙还有啊。”龙说着打了个哈欠,攀着紫英右臂,嗅了嗅他身上气味,“还是你身上好闻,就算吃不到,闻一闻也是好的。”
“……”紫英虽然很想让他下去,但是好歹别人也算是自己的恩人,不能无礼,只得无言地注视着他。
“别害羞嘛。我现在修为变低,难免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食欲。但是我保证不会真的把你吃掉。”殳陌安抚了几句,又哈欠了一下,闭上眼,“我累死了,先睡会。你不用管我。”
紫英看着他就要缠在自己手上睡着,心中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但实在不好再打扰他,只能盘膝坐在床上,静心打坐。
玄霄醒来时,天色已微微泛白。掰开八爪章鱼般赖在自己身上的云天青,少年整了整压皱的衣襟,衔了簪子束好发,悄无声息地背上琴,推门离开。
入睡后不久,和紫英一样,玄霄也梦见了同样的场景,然而梦中所见甚是模糊不清,仿佛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探明所发生之事一般。因而少年清醒时很有些烦躁,只想着去找个清净地方一个人呆一会。
因而早课时分,太清、重光、青阳以及紫英,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放在了云天青身上。尽管那个跳脱的新入门弟子一再强调自己不知道师兄去了哪里,但这几位长老显然是不太相信的。
一向谦恭守礼的玄霄无缘无故不参加早课,想一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课后,云天青再一次被留了下来。但不管怎么询问,他仍是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不清楚玄霄的去处,几位长老也无计可施,只能将他放了回去。
好不容易摆脱派中前辈,云天青揉了揉被问得发胀的头,打算回房睡个回笼觉,被路过的夙汐叫住,约他一起去承天剑台选剑。
说起来云天青入门之后还没有得到过一把佩剑,他想了想便答应下来,嘻嘻哈哈地和夙汐说着笑,往承天剑台走去。
然而,两人很快就遇到了去而复返的紫英,云天青暗暗叫苦,以为他又要问自己玄霄去了哪里,不由得蹭了一步,躲到夙汐身后。
谁知紫英仅是询问二人要去何处,得知情况后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恍惚,便挥手放他们过去了。在他扬起手臂的那一瞬,云天青陡然瞄到他宽袖下一抹金色,紧接着夙汐就叫了起来:
“呀!紫英长老,你身上有蛇!”
紫英怔了怔,想起袖中小龙,低头一看,那个不安分的殳陌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出了脑袋,正绕着他的手腕冲云天青和夙汐摇头晃脑,看上去…倒真的有几分像蛇。
“什么蛇?我可是龙!小丫头没见识不要乱说。”殳陌很是不满,白了夙汐一眼,细细长长的胡须不住拂动。
“龙?!”少女掩口惊呼,眼神中满是崇敬之意,“紫英长老,你…居然养龙?”
紫英知道此事不好说明,翻了手腕将殳陌按回袖中,淡淡摇头:“并非我所饲养。莫要多问,快快去承天剑台吧。”
袖里小龙顶开他手掌,飞快地窜到他肩头,尾巴拍着他的肩,不满道:“紫英,你想闷死我?虽然你身上很好闻但是也不能不让我换气啊。”
紫英暗叹他多事,不想再多停留,对夙汐云天青二人微微颔首,抬步往剑舞坪走去。
他此番回来是想去玄霄房中取沦波净石。从即墨回到琼华时他一直让玄霄贴身带着沦波净石,现下注灵材料也已准备完毕,该去把那块玉石雕琢一下了。
两人从龙桥上过时,恰好碰上弹琴归来的玄霄。云天青一看见他就蹿过去诉苦,被玄霄不厌其烦地一掌隔开。
“可知道紫英长老现在何处?”虽然对云天青毫不客气,但夙汐毕竟待自己很好,玄霄仍是微微礼过后,才开口问道。
“方才我们才见他往剑舞坪过去了。还带着一条龙呢。”夙汐说着眼弯成月牙,“紫英长老真厉害,居然可以和龙为伴。”
“龙?”玄霄惊讶片刻便想到了殳陌,心道莫非是殳陌没死,也不多问,与夙汐道别后就匆匆赶往自己房间。
当他到时紫英已经离开,问了巡卫弟子后得知他已经从法阵前往承天剑台。虽然玄霄前几日才被紫英叮嘱过不可近燥热之地,但他急于知道殳陌之事,仍是直接去了
承天剑台铸剑处为酷热之地,另半边则是寒冰堆砌。玄霄到时看见紫英正在剑炉旁守着,便也没有上前打扰,而是下了冰阶,负手望着浮云薄雾。
如此过了约半个时辰,身后寒光陡涨,玄霄回身时看见一环玉质器物浮于紫英掌心,见那人眉目中满是欣喜之意,不由得有些好奇。
沦波净石,竟不是用来铸剑?“
反倒像是用来做衣上配饰。
慕容紫英…也会有此番心思?而且他腰中不是已经佩了一串九龙缚丝剑穗…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见紫英在唤自己,玄霄回了回神,快步走上铸剑台,对紫英躬身一礼。
“不是吩咐过你近日不可来此?”紫英皱了皱眉,看见玄霄明显微微泛红的脸,摇摇头,“也罢,你若是无事,现下便随我离开这里吧。”
“弟子…想来剑台求剑。”玄霄恬着脸扯了个谎,看见紫英为难模样,连忙又加了一句,“弟子并不是想麻烦前辈…”
“无妨,我便为你铸一把剑就是。”紫英说着示意玄霄和他一起离开承天剑台,在路上时感觉玄霄一直在看自己手中所拿的沦波净石,考虑了片刻,终是叹了气,让他站到自己面前,道:
“本想在试炼会后再给你,不过现在就给你,也无不可。”说罢递出手上沦波净石,解释,“将此物佩在身上,可抑制你体内炎息,不致走火入魔。”
玄霄这才明白紫英寻沦波净石是为了自己,接过玉石发现其上寒气比之前更加浓厚,遂明了青年何以在醉花荫睡着。
不过短短几日就为沦波净石完成注灵,定是劳累过度了。
心中微叹,玄霄将沦波净石仔细佩好,见紫英欣然转身想要继续前行,忽然上前拉住他的手,看着他微微面红地注视着自己,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多谢…”
对面紫英抿着唇,躲过玄霄视线,自觉脸上烧得厉害,下意识地想要掩饰窘态,沉默了许久,唇瓣翕动着嗫嚅道:
“为何…不参加早课?”
玄霄闻言愣了愣,没想到紫英会来追究此事,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可以说得过去的回答,只能不动声色地松了手,低头认错。
“弟子知错。”
“那…便自行去思返谷吧。”白发青年话刚出口心头就是一阵悔意,但说出的话又不能收回。眼瞅着玄霄真的领了命要去思返谷,只能扯住少年的衣角,结结巴巴地说:
“你的事…我跟掌门说过了。今天…今天从思返谷回来,就…去我那里住吧。”
玄霄无言看他片刻,扬眉一笑,转身就走向了思返谷方向。
紫英站在云雾缭绕的龙桥上,感觉心跳得十分厉害,抬起手抚了抚眉心,忽然听到袖中小龙嗤嗤笑声,便把他从袖子里捞出来,瞪了一眼:“笑什么?”
殳陌盘在他手腕上,笑得全身颤抖,险些掉下去。过了好一会,待他缓过气来,才用尾巴敲了敲紫英的手,戏谑道:“舍不得让玄霄受苦,就不要罚他嘛。还扭扭捏捏的,真是丢人。”
紫英哼了一声,不再理会殳陌。然而心中念起玄霄方才的笑容,总觉得有些局促不安,只得叹了叹,去往剑舞坪帮玄霄收拾东西。
那天夜里玄霄自思返谷出来时已是子时。因知晓紫英行事周密,他也就径直去往紫英居所,果然敲开门后看见了自己的起居用品。
他到时紫英似乎是要准备沐浴,房中放着装好热水的木桶,弥漫的蒸汽中有淡淡的药香。见玄霄已经到了,紫英抓着手臂间搭着的布巾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两人面面相觑,直到玄霄轻笑了一声,道:“弟子还是先出去,前辈若是好了,再唤弟子进来就是。”
“不…还是不必了。琼华宵禁…你此时不适合在外走动。”紫英摇头否认,面上又开始泛红,“你…”
“我不看。”玄霄立刻转过身,抽出一本书背对着紫英坐下。过了一会身后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而后水声响起,玄霄翻书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身后人的动作不大,因而水声细腻柔软,少年渐渐连翻书的心思都没有了,思绪不知不觉飘回即墨的一个夜晚,脸颊微微发烫。
发了一会呆,肩上忽然被拍了一下,玄霄以为是紫英已经洗好,便回过头去,结果眸子猛地一颤,白皙的脸顿时变得通红。
水雾缭绕中隐约可以看见一段光滑的脊背,如雪长
9、承君此诺 ...
发丝丝缕缕粘在微微泛红的肌肤上,水珠极缓极缓地流淌而下,缀着晶莹的色彩,看上去甚是…诱人得紧。
紫英正在用布巾擦着,陡然听到一阵低低的笑声,立刻回身想把殳陌从屋里丢出去,结果正对上玄霄的目光,登时怔在原地,思维完全停止。
玄霄见他突然转身,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试图挪开视线,但发现自己难以做到,只能慌慌张张闭上眼:“弟子…并非有意…”
“你…去思返谷,立刻!”
月色清冷,夜中的昆仑山寒风侵体,然在玄霄看来,却只觉得凉爽沁人,倒比在屋中更为舒适。
只不过…同一天两进思返谷,在玄霄的记忆中,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少年在思返谷中盘膝而坐,四周静谧无声,照理来说应当是澄思凝虑,但心里总像有一只猫在挠,令少年万般难熬。
慕容紫英…
修仙问道最为忌讳耽于情思,玄霄清心寡欲十几年,此时倒有些把持不住自己,心中不禁有些羞赧之意。
正在愣愣出神,身后传来窸窣脚步声,玄霄惊愕回头,看见一身天蓝软缎子里袍白发随意披散的青年,喉头不由得发干。
青年发尖仍带着湿意,怔怔望着玄霄,抿唇片刻后,轻声道:“之前…是我错怪你了。我来…跟你道歉。”
“前辈何错之有?”风中药香微醺,少年心头一阵无端悸动,垂眼喃喃,“是弟子冒犯了前辈。”
“…随我回去吧。”紫英伸出手,偏过视线不去看他,晕红的脸浸润着皎洁月光。然而手腕上忽然一紧,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他已经身不由己地跌入少年怀中,小巧耳垂上陡然一烫,登时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知道了。
刚刚清洗过的身体散发着淡雅清香,玄霄轻轻舐咬着紫英饱满耳垂,灵活手指滑入他腰间,轻轻一勾就散了腰带,本就束得不紧的里袍顺势散开,露出结实胸膛、两点樱色。
“…玄…霄?”紫英感觉他手掌火热温度在周身游走,喉咙里漏出一声颤音,下意识地扣住他的手腕,嗫嚅道,“你…做什么?”
视线中少年眸色润红,藏着几分宠溺几分沦陷。紫英从未见过玄霄这种眼神,心里隐隐疼了起来,仰起头颈在他眉心朱砂轻轻舔弄,翻身将他扣在身下,玉洁指尖绕了他一缕长发,哑声道:“你…”
“紫英…”玄霄抬手在他面颊上轻轻摩挲,凑过软暖唇瓣去吻他高挺鼻梁,低低唤了一声他名字。
这一声落在紫英耳中,不啻于天雷过体,青年陡然想起眼前人可能已经恢复记忆,心头冷了一半,一时间愣在那里,望着玄霄深邃眼眸,指节渐渐僵硬。
玄霄仿佛看出他眼中踯躅,低低叹了一声,咬上青年粉唇,舌尖探入顶开僵硬牙关,试探性地逗弄那人清凉小舌,直到青年浅浅哼出声来,这才开始大肆侵夺吮吻,尝尽那人甘甜津液。
紫英脑中一片浆糊,绕着玄霄长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玄霄感觉到微微扯痛,恋恋不舍地放开他的唇瓣,把自己的头发从他手里解救出来,指尖推起紫英下巴,探出舌尖在他喉间轻舔,换来身上人一阵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