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伤了?”紫胤看出他伤势,让开路示意他进屋。
“与你何干?”玄霄拉过衣襟遮住伤痕,走进屋里,“若是想去观星还是算了,外面在下雨。”
殳陌听到玄霄的话,高兴地哼了哼,钻回床上把头埋在盘起的身体里,不再理会紫胤。玄霄把他推到枕边,放好外衣,躺好后闭目竟是打算直接睡了。
紫胤摇了摇头,掩好房门,取书坐到桌边,安静看了起来。
屋中重归寂静,仅有偶尔的书籍翻页声。玄霄本是极累,躺下后不久就已经睡着。夜风自窗外飘入,拂动烛火,紫胤看了一会感觉眼睛有些酸涩,便挪开视线,望向睡下的一人一龙。
玄霄在醒时,红玉雕琢的瞳中隐着极为凌厉霸道的神色,令人望之生畏,此时熟睡中眉眼微舒,倒显得很是安宁温和。紫胤默默注视他许久,重新看向手中书卷,翻过一页,感觉烛光跳动太过厉害,便起身阖上窗户,回头看见玄霄并未盖被,思忖片刻,还是走过去,展开他放在旁边的外衣,掩在他胸腹上。
如此过了一夜,天刚灰白,玄霄便睁了眼,看见身上衣物,回过头望着紫胤,见那人也正看着自己,便开口道:“我并不畏寒。”
“胸腹受凉,终是对脏腑有害。”紫胤淡淡说着,掩上书本,出门呼吸着清新空气,感觉冷风扑面,不由紧了紧衣襟。三百年来他都十分畏寒,因而衣物也是越穿越厚,虽然稍稍有碍行动,总算还是可以维持体温。
此时玄霄也已出得门来,仍穿着睡时的那件单衣,却丝毫不觉冷意。他见紫胤似是有些受不住寒风,便随手挥了一道蓝光出去,“噌”的一声,一把通体冰蓝的剑插在了紫胤面前。
“这是望舒,与吾佩剑羲和同为双剑之一。你身上畏寒的毛病本是缺乏羲和阳炎调和,导致望舒寒气侵体所致。日后与我共修双剑,自然不会再怕冷。”
“多谢先生美意。只是…”紫胤正想拒绝,看见眼前人不屑扬眉,拂袖道:“望舒本就认你为主,你修不修习望舒心法本是你自己的事。还有,我说过,叫我玄霄。”
紫胤无奈,只得点头应允。
两人在屋外无声站立许久,紫胤想起昨日他带伤归来,终是忍不住问道:“你昨日前往魔界,可是遇到什么变故?”
“无他,不过与魔尊小小一战。”玄霄淡淡说着,略有些诧异地反问,“你为何不问我是否找到了救你徒儿的办法?”
紫胤微摇头:“我徒百里屠苏之事本不在先生分内,我也无意强求先生找到救助之法。“
玄霄在原地默然站立片刻,方开口道:“回屋说。”
两人进屋后不久,在他们在外面吹风时出去的殳陌也叼着一个包裹回来了。紫胤一看就知道是他前天夜里曾说的那套做好的新衣,不由面上热了热。
“快换衣服吧,紫胤。”殳陌变回人形,把包裹打开,从中捞出一件蓝缎子白襟长衣,看见衣料内面是软和细绒,赞道,“琼华裁缝手艺真不错,眼光也很独到。”
紫胤一掌拍开殳陌的手,忍住叱责话语,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玄霄此时刚刚泡了壶清茶,看见衣服送到,便说道:“琼华不比天墉,若是受不住寒气,你还是换上比较好。”
“不劳先生费心。”紫胤仍是坚决摇头,用眼神示意殳陌赶快拿了衣服走人,但殳陌还是笑嘻嘻站在原地不动,似乎有意看紫胤难堪。
玄霄瞑目片刻,放下手中茶杯,走过去拥住紫胤腰身,薄唇贴近紫胤耳边,轻声道:“你不愿换,我帮你。”
紫胤给他炽热气息灼的面红耳赤,想要挣开他怀抱,但腰间一松,玉带已然被解开,衣襟随之微微散开,(囧掉,怎么感觉师尊还是没办法调戏起来呢)最后的挣扎也因玄霄忽然的深深吮吻而停下。
意乱神迷中,紫胤感觉身上微凉,外衣已经被完全褪下,不由得心中一凛,但也不知道玄霄在他腰间何处捏了一把,顿时身上没了力气,只能任他将贴身亵衣除下,换上一件白色软缎子里衣,将那件新外衣罩好,手指轻巧扣好腰际束带,才算是解脱开来。
一边殳陌捂住眼睛,窃窃笑着。
玄霄打量了一下这件相对于紫胤以前在天墉所穿较为紧身的蓝衣,又整了整边角,方满意点头。当他看见紫胤有些蹭乱的长发,便抚了抚下巴,道:“我帮你梳头。”
紫胤被玄霄按在椅子上,任他握着自己雪色长发轻轻梳理。玄霄帮他束好玉冠,将散下碎发拢至耳后。待一切整理妥当,玄霄在紫胤身后呆呆站立许久,忽然俯下(可能要和谐)身去,在他耳边颤声唤道:
“紫英…”
紫胤听着他低沉嗓音中不曾有过的脆弱,忽然觉得心中悲伤难忍,轻轻握住玄霄放在自己肩上的手,闭眼道:
“我在。”
13
13、异变 ...
夜深。
陵越坐在石凳上,手边桌上摆着自己做的那碟丹桂花糕,烛火轻快地跳跃,晃动着他和屋中另一人的影子。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刚回到掌门居所,紫胤就推了门让他带着糕点到石屋去。虽然不知道师尊是如何得知自己做了点心,但陵越还是乖乖地端了食盒赶了过去。
见他来了,紫胤吩咐他坐下后,自去挑了一小块丹桂花糕吃下。陵越看着师尊极为文雅的吃相,忽然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然而紫胤吃完后也没有说话,仅是负了手在屋中呆站,待到陵越第三次挑灯,这才坐在床沿,沉声开口:
“陵越,若是有一人魂魄不全,你会如何看待?”
陵越不知道为何师尊会有此一问,无言思虑许久,才谨慎答道:“人之三魂七魄皆承情感记忆,若是不全,定然十分痛苦。”
“不错…”紫胤微点头,冰蓝眸中逐渐变得深如冷夜,“你师弟屠苏….便曾失却二魂三魄…”
陵越心中一惊,待到稍稍平静下来,手心已是微微发汗了。
原来…屠苏竟是…半魂之身。
“你方才说,人之魂魄承载情感记忆,是以失却魂魄,便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就算仍有存活的力量,却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人。”紫胤说着站起身来,剑眉微蹙,“失却魂魄…便不再是之前的自己…”
“师尊?”陵越隐约觉得紫胤此番话语并不是为百里屠苏所言,心中甚是不安,只能出言打断他话语,“陵越认为,就算魂魄不全,身边之人仍会关心爱护,便如同师尊待师弟一般。”
“身边之人…”紫胤轻闭眼,思绪不知游离到何处,许久之后才微微摇头,却无言语,仅是又拈了一块甜点,慢慢吃下。
“……”陵越本能地感觉到是在琼华出了什么大事,才会令师尊如此失态,正想开口询问,忽然听见紫胤叹了一声,心头不由得微微发紧。
“陵越。”
“弟子在。”
“为师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目下之心境。近日为师不会再回天墉,你…便在此等候,不出三月,屠苏定会归来。”
紫胤说着伸手拍了拍陵越肩头,望着桌上食盒,唇边浮起淡淡笑意:“手艺很好。等到屠苏回来,再做给他吃。”
紫胤终是回了清风涧。
琴声缭绕,水潭上小亭中仍是坐了一人,虽已是深夜,四野几不可视,然抚琴之人周身似笼薄雾,莹莹有光,因而一瞬便夺了紫胤视线。
宽袍暖带,温润如玉。
欧阳少恭。
伤重至此居然还在此抚琴,实是不可理喻。
紫胤并不愿与他有过多交往,直接前往玄霄所居木屋。推门时发现屋中昏暗无人,这才心中大惊,甩袖出门,朗声喝道:“欧阳少恭,玄霄去了何处?”
“真人莫非担忧在下对玄霄不利?”抚琴之人淡淡笑着,声音温软,“玄霄去了魔界,真人若是不信,自去查看便是。”
紫胤冷哼,回身进屋,此时一条金影蹿了出来,他伸出一臂,不过一瞬就感觉到了细小的重量在手臂上停住。
“紫胤你回来啦。”殳陌冲他摆着尾,打了个哈欠,“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玄霄没事你就冲出去了,怎么这么莽撞。”
那名白发仙人深深拧眉,忍住满腔怒气,甩脱殳陌,坐到桌边,不再言语。
殳陌见他忽然发脾气,却也不知到底为了什么,只能悻悻缩回枕边,继续埋头睡觉。
第二日清晨殳陌自梦中醒来,舒展开盘了一夜的僵硬身体,抬起头来,迷蒙视线中晨光熹微,却不见了那个蓝衣的身影。
他化为人形,揉着眼打着哈欠推开门,发现门外气氛有些不对。
抚了一夜琴的欧阳少恭已经抱着琴倚着亭中红柱睡着,而此时立在门前的正是他以为又跑回天墉的紫胤,紫胤对面则是看上去刚刚从魔界回来的玄霄。
居然过了一夜还在生气么?
殳陌腹诽一句,走上前拍了拍紫胤肩头:“你怎么还在生气?玄霄也没有去寻花问柳啊。”
“……”紫胤被他一句话噎住,狠狠瞪他一眼,拍开他的手冷道,“不知轻重!欧阳少恭何许人也?居然留他一人在此,莫不是嫌自己活得命长?”
“少恭不是坏人啦。不会害玄霄的。”殳陌瞟了一眼此时在亭中睡的安稳的青年,笑道,“再说了,你就如此担心?”
“太子长琴身负太古无上之力,又岂是你们可以易于?若他心存歹意,难保你们不会被挫骨扬灰!”紫胤一拂袖,冰蓝眸中满是尖锐神色,“殳陌,你以为你还是当年东海无冕之王么?”
殳陌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是碰了钉子,只能不住对玄霄打眼色,让他自己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玄霄断不会做无把握之事。”此时那个一直在旁玩味注目于紫胤的魔终于开口,“真人放心,吾既承诺过助你,自会倾尽全力。”
紫胤只觉满腔怒火无可宣泄,又是一拂袖,冷哼一声就要转身回屋。正在此时,他面前男子陡然捂住心口剧烈咳嗽起来,紫胤心中一怔,伸了手扶住他肩头,急道:“怎会受伤?”
“无妨。去魔界时,被重楼拉去…”玄霄压着声音苦笑解释,见紫胤一副恼怒模样,不由地薄薄一笑,托过他面颊吻了一记。
晨风微凉,欧阳少恭紧了紧怀中九霄环佩,陡然一声怒吼将他从梦中惊醒。青年揉了揉眼睛,望着视野中混乱场景,温润笑了笑。
“你…以后莫要再碰我!”紫胤面色通红,一掌推开玄霄,拂袖转身,逃也似地进了屋,留下捧腹大笑的殳陌和一脸遗憾的玄霄。
“不过三百年…脾气便变得这么坏了么…”
紫胤虽然尴尬,但归墟命轮之法毕竟不能耽搁,在屋中鸵鸟般躲了一阵,还是勉强同意让玄霄和欧阳少恭都进屋来商量。
身为百里屠苏的师尊,在紫胤看来,欧阳少恭毕竟是害死自己心爱徒儿的人,因而面色总是不善。玄霄看上去也并不对二人能够像朋友一样不存芥蒂作指望,本来想当和事佬的殳陌刚刚被紫胤训了一顿,此番也不想再去自讨没趣,便绕在紫胤手上,一言不发地当乖乖听众。
“归墟命轮之门千年开启一次,每次仅有一个时辰,每个人的星盘都汇集于此处,因而若是想不做任何准备找到百里少侠的星盘,便犹如大海捞针,仅仅两个时辰,定然不够。”最先开口的是欧阳少恭,他在外面睡了一夜,身上又带伤,眉目间满是倦怠之意,说起话来也是有气无力,殳陌见他这副模样,便游到他肩头,尾巴拍拍他的手臂,将自身真气缓缓自肩井穴导入,助他调息。
“若有亲人之血契,应当可以很快找到。”玄霄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转向紫胤,“真人可知道百里屠苏是否仍有血亲在世?”
紫胤缓缓摇头,凌厉视线扫向欧阳少恭:“屠苏的亲人已经尽数死在欧阳先生手下了。”
玄霄眉梢微挑,看了一眼笑得温润的欧阳少恭,暗叹道:“那么欧阳先生可还有补救之法?”
“自然是有的。百里少侠体内有太子长琴魂魄,星盘已经被打乱,应当是与在下星盘有所交轨,便由在下为引,助二位寻找。”欧阳少恭说着拨弄怀中琴弦,感觉到紫胤怀疑目光,抬眼微笑,“真人可还是不信任在下?”
“欧阳先生认为自己凭什么值得我信任?”紫胤依旧冷着面容,反问。
“百里少侠之星盘若是能够被催动,那么属于韩云溪和太子长琴的魂魄就会各自归位。于百里少侠,于在下,都是有利无害。真人还怀疑在下的诚意么?”欧阳少恭微垂着眼,轻描淡写说道,“在下魂魄之力仅能支持这一世,若是得不到封印在焚寂中的另一半魂魄,在下的一切,便会烟消云散。”
紫胤听他全盘托出自己想法,心境总算有所平稳,然而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却又想不通透。正在此时门外剑光一闪,一身着紫衣的道家弟子踉踉跄跄冲进,跪地便大声道:“天…天墉有难!还请执剑长老速速回派。”
“什么?”紫胤惊愕起身,见那名弟子衣上染满暗红血迹,知道事情不妙,直接拎了他衣襟唤出古钧御剑飞回天墉。
“…紫英怎么…性子变急了?”玄霄注视着他倏忽间远去身影,瞥了一眼殳陌。小龙很无辜地回望过去,笑道:“要是来人说你有难,他应该也会直接冲出去的。”
“这般浮躁,不好。”玄霄摇了摇头,绯红瞳眸微黯,“他和紫英…还是不太一样。”
“玄霄?”殳陌感觉到气氛不对,飞过去绕住他手腕,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玄霄轻轻弹了弹他的头,淡笑:“没事。”
紫胤一路疾驰,刚刚回到天墉上空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心下大惊,落地后让那名弟子紧跟在自己身边,放眼望去皆是门中死伤弟子,又是痛惜又是愤怒,一把抓过身后那名弟子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涵素长老、戒律长老去往蜀山论道,突然有一个奇怪的男子来到派中,说要见掌门。谁知…谁知他见到掌门之后,忽然对掌门出手。掌门猝不及防…”渐渐的那名小弟子话音中带了哭腔,“差点…差点就…要不是芙蕖师姐…”
“陵越和芙蕖怎么样?”紫胤听闻是自己亲传弟子出事,更是心急,忙问。
小弟子摇了摇头,抹着眼睛道:“我不知道。我逃出来的时候他们虽然重伤,但…但还没有…”
没有死么…紫胤心中接过他话语,深深呼吸,平复紊乱心境,继续问道:“那么现在那个男子在哪?”
“他…他去了长老居所,剑柱…”小弟子话未说完,紫胤便猜到那人目的,眉心不由紧蹙。
竟是为了封印在那里的焚寂么?
当初风晴雪将焚寂交托于自己,没想到竟会招来歹人觊觎。
他低声安抚那名弟子几句,吩咐他先前往琼华寻求帮助,自己则提了剑匆匆赶往剑柱方向。
一路上还有些弟子仍有神识,看见紫胤归来,均是安下心来。紫胤浅浅施了些法术助几个伤重弟子疗伤后,不再做停留,径直前往焚寂封印之处。
愈接近那处,灵气激荡愈发强烈。紫胤分辨出陵越气息,知道他还在设法阻拦,然而灵息已然微弱,却不知他受伤至何种程度。
不过几步便到时,前方陡然绽出苍蓝光华,荫天蔽日。紫胤认出那是空明幻虚剑,明白陵越已经被逼至绝境,当下提气身形瞬移,一把扣住浴血的徒儿,制止他继续发力,而后将自己剑气融入他半成剑阵之中,催动灵气,向那个隐在漫天血影中的不速之客挥剑斩下。
来人显然没有想到紫胤会突然杀到,被逼退几步,而后冷笑一声,道:“慕容紫英…当真是巧。”
“师尊!”陵越看见紫胤赶到,强撑的一口气顿时散去,瘫软跪地不住喘息。紫胤拍拍他肩背,吩咐他先去安全的地方休息,而后举剑,冷道:“你怎会知道我昔日姓名?”
“慕容剑仙…你是完全不记得我了么…”来者怪笑不已,周身隐隐腾起黑气,“也是…三百年前的事,你恐怕是记不得了。”
14
14、猜疑 ...
昆仑之上罡风正烈,执剑长身而立之人蓝白衣袍猎猎飞舞,剑尖所指处黑气蒸腾,完全包裹了来犯者的身体,仅有盛满复仇之意的一双血红眸子看得真切。虽隐隐觉得那双眸子似曾相识,但紫胤对自己成仙前所经历之事毫不知情,因而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究竟来者身份如何又有怎样的实力。
对峙时身后陵越勉力站起,充满歉意地嘶声开口:“弟子…无能。还是让他…把师弟的剑…”
“你速速离开此地,安抚派中弟子。既然焚寂已经落入他手,便莫要再作顽抗打算,一战下来整个天墉都有可能化作废墟。你…带着派中弟子,去…山下避一避。”紫胤深知焚寂之力凶险异常,匆匆吩咐,“为师会尽量保住天墉…你挑几个尚有余力的弟子前往蜀山请涵素长老、戒律长老归派。”
“可是师尊…”陵越担忧话语还未出口,就被紫胤一掌推开。
“走!”紫胤猛一拂袖,挺剑封住敌人追路,听见身后陵越离开,这才隔开那人,冷道,“阁下若是冲紫胤一人而来,何故伤及我派中无辜。”
“不…我怎会自讨没趣,去专门找慕容剑仙呢?”那人悠然轻笑道,“我只不过想借用一下焚寂凶剑,谁知你门下弟子如此小气。若不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又怎么会乖乖交出来?”
“你取焚寂,究竟为何?”
“为何?…”那人手指缓缓拂过焚寂剑身,感受着源源不断涌出的凶煞之力,低低冷笑片刻,高声道,“若你有命从我手下逃脱,再想不迟!”
“……”紫胤没有再言语,唤出古钧,食指在剑锋上滑过,长剑饮血,登时青光暴涨。来者周身黑气更盛,重重缭绕下几乎只能看见焚寂暗红剑身。
然而紫胤仍旧没有看出那人有行动的意图,似乎仅仅只是想和自己对峙来拖延时间。紫胤本是谨小慎微之人,心中明白其中有诈,想了片刻就觉手臂开始微微酥麻,暗叫不妙,咬牙怒道:“你…下毒?”
“不愧是慕容剑仙,一下子就发现了么?不过——”那人故意拖长腔调,摇晃着手中焚寂,“剑仙不妨猜上一猜,我是什么时候对你下的毒?若是猜对了…我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一个全尸。”
“妄想!”紫胤当□形闪动,倏忽间剑影没入那人周身黑气之中。那人也未料到紫胤动作如此之快,下意识地后退,但胸口仍旧传来撕裂痛楚,想是剑尖已经刺破了肌肤,不由得心下恼怒,反手刺出焚寂,逼开了紫胤的攻势。
不过一个回合紫胤就觉眼前发黑,料不到毒性发作如此之快,踉跄几步,勉强站稳,举剑的手也有些酸软,几乎握不住古钧重剑。
“…哼,天下御剑第一人。”那人手抚过胸前伤口,注视着它飞快愈合,轻笑,“焚寂凶煞之力果然可以与我自身煞气相融。慕容剑仙,你不会有胜算。”
紫胤闭目凝息,右手松开,古钧落地。
“哦?弃剑求饶么?”那人饶有兴趣地看着紫胤面上隐忍痛楚,却依旧警惕着他的一举一动。然而站立许久,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心中生疑,暗道莫非毒性太烈,不过刚刚迈出一步,陡然眼前蓝光一闪,右肩剧痛,焚寂脱手而出。
不过一瞬,紫胤出现在他身后,左手执焚寂右手执望舒,而身后那人肩上血如泉涌,看上去颇为可怖。
“望舒…哈…哈哈哈!你终于还是向玄霄低头了么?”然而那人非但没有一丝怒意,反而显得极为解恨,转过身去,看着紫胤一脸迷惑,脸上笑意更深。
“慕?容?剑?仙…承欢于魔,其中滋味如何?”
紫胤方要反驳,陡然额心剧痛,令他不得不丢下手中剑死死按住眉心。那人见紫胤如此,慢慢走过去,拾起被他丢掉的焚寂,肩上伤口缓缓愈合,而后渐渐靠近已经完全动弹不得的紫胤,手掌贴住他心口,猛一发力,便将他一掌打得跪地吐血。
“慕容紫英,三百年前,我奉天界之命,想吞食尚未入魔的玄霄来增长自身修为,以摆脱煞龙虚幻之体,可惜被你阻止。现在…”那人说着大笑起来,一脚将紫胤踢翻,踩住他右手手腕,冷笑,“我是先废了你让人看了就觉得讨厌的眼睛呢,还是先废了你握剑的手呢?”
紫胤全身瘫软,连肢体上的痛楚都感觉不到,甚至他说了些什么都已经听不清楚。脑中不断翻涌起血色记忆,让他头痛难忍。
琼华冰封…天河目盲…菱纱早逝…兵解雷火之刑…皆为一人…
承欢于魔…
不…
我怎会…
玄霄…玄…霄…
煞龙注视着他渐渐空茫的眸子,知道自己趁方才那一掌灌入的煞气已经开始侵蚀他思维,冷笑一声,举起焚寂撩开他衣袖,顺着手上脉络不过轻轻一划,便挑断他右手手筋。正考虑着再往哪里下手,身后陡然袭来的杀意让他侧身翻滚出去,堪堪避过炽热剑锋。
“紫英!”
感觉到事情不妙的玄霄甫一赶到就看见紫胤右手上血流如注,心中狠狠一紧,俯□施了术法想去给他疗伤,然而却发现丝毫不起作用,怒急攻心,又挥出一剑,阳炎焚天之力被煞龙以焚寂硬生生接下。
“焚寂造成的伤,怎么可能以普通术法治好?”煞龙嗤笑一声,声音低若无语,却字字落在玄霄心头,“你放心,他不会失血而死。不过…以后能不能再握剑,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了。”
“你!”玄霄一时间心中痛骂自己为何不立刻随紫胤赶来,愤怒至极,羲和阳炎之力发挥至顶峰,容貌也开始变化。发红似火,眉心朱砂散作火纹,周身冰火之息缭绕,而紫胤所持望舒也飞至主人手边,散出柔柔蓝光罩住他手上伤口,似是在护卫疗伤。
“玄霄,三百年前我曾一度极为想要吞你血肉啖你魂魄,此刻也是一样。”煞龙说着眼神渐渐戏谑,“你可知道,我在慕容紫英身上下了毒,而那毒,是会通过触碰散播的…”
玄霄眉眼间神色愈发锋锐,羲和龙吟不断:“那我便在毒发之前,将你挫骨扬灰!”
“你不妨试试。”煞龙眉梢一挑,焚寂黑气陡涨。正在此时,那把凶煞之剑忽然不断震撼摇动起来,似是要追随什么东西而去。煞龙几番加力仍是握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焚寂脱手而出,飞向天际。
“…如此美妙的力量,怎可由他人之手玷污。”风中托来一条金色长龙,而身着鹅黄暖袍的青年一手捏着剑柄,另一手在怀中九霄环佩上随意拨划,铮然琴音化作利刃袭去。
煞龙眼见不妙,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死人一般的紫胤,冷笑几声,便避开攻击化为原形,腾天想要逃走。然身体在半空陡然一僵,竟是被同样身为龙族的殳陌以术法禁锢。煞龙躯体不住挣扎扭动,仍是在殳陌五灵正法之下化作灰烬。
虽敌人已经除去,但…
殳陌望着下面紫胤与玄霄,心中涌起极为强烈的不祥之感,龙吟出口,长长叹息一声。
“真人与先生身上的毒,在下都已经去除。虽然真人手上脉络受损,但若悉心诊治,还是有恢复的可能。若要恢复到可以拿剑,恐怕也需要一年半载。”清风涧小木屋中,欧阳少恭将光洁指尖从仍在昏迷的紫胤手腕上移开,站起身来对侯在一旁的玄霄和殳陌说着,取过纸笔细细写下药方,“只不过…少恭斗胆一言:在下虽有能力治好真人的伤,但真人体内煞气纵横,总有一天会像百里少侠一般…还请先生斟酌。”
殳陌听到此处,皱眉道:“你应该可以控制焚寂吧,那为什么不能替紫胤驱除体内煞气?”
“焚寂中剑灵虽本为在下魂魄,但已随百里少侠一同被吸入玉横之中。在下能够使焚寂回到在□边,也不过是利用仅存的一点力量罢了。焚寂本身凶煞之力,原是由千千万万殉剑之人魂魄形成,在下…无能为力。”欧阳少恭解释着写好药方交给玄霄,“劳烦先生去往琼华求药。”
“难道就没有办法完全驱除焚寂煞气?”玄霄虽然接下了药方,眉心仍旧不展。
“这…若是在归墟,应当是可以做到的。但…”欧阳少恭见玄霄忽然微微摇头,暗叹着停了话语,“先生若是自有打算,在下便不多言。”
殳陌见两人奇怪神色,料到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想要问,但玄霄此时神情实在吓人,只能悻悻作罢,坐在床沿轻轻抚摸紫胤额头:“老友,你可得好起来。不然殳陌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先生,少恭还有几句话,想和你单独谈谈。”屋中重归寂静之时,欧阳少恭看了一眼玄霄,说着推开了门,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屋外已是深夜,凉风习习。玄霄眼中郁结依旧不减,无意识地随着欧阳少恭到了瀑布下凉亭中,等待他开口。
“先生可知,那煞龙所用之毒,效用为何?”欧阳少恭拉他坐下,看着他沉吟许久却答不上来,苦笑道,“那毒初时仅是让人四肢酸麻无力,但若在体内留得久了,就会让人产生幻觉。在下方才为真人把脉时发现,真人似乎缺失了一部分魂魄。若是失魂之人中了这种毒,就会被强行唤醒本来因为失魂而沉睡的记忆…”
“你的意思是,紫英他完全想起来了?”玄霄心头一动,追问。
欧阳少恭缓缓摇头,目光落在飞溅水花之上,良久才说:“先生可知,失魂会造成记忆的丢失和混乱,强行唤醒,可能会导致沉溺其中或者被失真的记忆扰乱思维。在下赶去天墉之时,看真人模样,似乎是…”
“不必说了。”玄霄明了他话中意思,站起身来,“三月不过转瞬,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然而真人右手受损,恐难以驾驭望舒之力。”
“双剑之力我均已能够掌控,若是紫英当真难以施为,我一人也可。归墟命轮之门的具体方位可有头绪?“
欧阳少恭见他执意如此,也只能叹了叹,道:“在下会和殳陌一同前往寻找,不出半月应有回音。还请先生多多照看真人,以免横生意外。”
紫胤的昏迷持续了两天两夜。欧阳少恭为他换好药后,便与玄霄告别,与殳陌一同前往东海寻找归墟命轮之门,留玄霄一人照看紫胤。
正是朔月,夜沉如水。
玄霄挑亮油灯,手中托着一本紫胤从天墉带来的书,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紫胤仍旧躺在他手边榻上,柔顺白发迤逦,在明亮烛光下泛着柔软而温和的暖黄色泽。
翻过一页,玄霄指尖轻轻抚触紫胤在书页上所做标注,良久叹了叹气,放下手中书卷,转身望向木格窗外浓黑夜色,静静发怔。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窸窣声响,玄霄回头去看,陡然一只手压住了他咽喉,大力一推,他还没反应过来背就已经撞上了墙。玄霄看着眼前人,眸中满是惊讶。
紫胤?
那人手劲不知为何出奇得大,玄霄怎么掰都掰不开,到后来因为缺氧指尖发麻,再也没有力气去挣脱紫胤钳制,脑中一阵一阵眩晕,视线也渐渐模糊,几乎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
竟是…竟是要死在…紫英手上…
玄霄一念至此,不由苦笑,努力睁大眼静静注视着紫胤面容,模模糊糊看见他一双血红眸子,嘴唇翕动数下,仍是未能发声。
意识渐渐远去,迷蒙之中面前紫胤似乎变回了那个俊朗青年,用通透的眼神凝视于他,那样深邃幽远的感觉,让他心底凉得如浸冰水。
“死生在手,地不能埋,天不能煞,我命操之于我,不在于天。”
那日他以后辈的身份随紫英前往醉花荫,一时兴起拾了些蓍草来占卜。他精通于观星,却对这种带着巫术色彩的卜术不太了解,摆弄了半天也没有占出个所以然来。紫英望着蹲在地上沮丧地用指尖拨弄着草叶的少年玄霄,轻轻笑出了声。
“前辈…”玄霄抬起头瞥他一眼,赌气站起身来就要走,却被他拉住了手腕,而后听他说出了那样一句话。
这话…分明是当初夙玉所说,为何慕容紫英会知道?
那时的玄霄光顾着想这个问题,却没有发现青年眼中浸润的萧索。
当紫英从身边离开前往天界接受雷火之刑时,也曾对他说过这句话,那时青年的眼神正是这般通透,仿佛已经对天命俯首,不再作任何挣扎。
一切…都因他之执念而起。
罢了…
罢了…便将命予了紫英…
意识弥留之际,压迫着咽喉的力度陡然消失,玄霄登时瘫软滑坐于地,不住粗重喘息。透过模糊视线望过去,见紫胤眼睛竟已恢复平时冰蓝色彩,一时间心头迷茫,片刻后低低笑了起来。
“……”紫胤方才清醒,见玄霄喉间一圈青紫掐痕,指尖微颤。
“手…还疼么?”玄霄轻轻咳着,望了他缠着厚厚绷带的右手手腕,嘶声问道。
紫胤依旧不语,仅是向自己手腕投下淡淡一抹视线,便收回目光,无言向玄霄伸出左手。
那人却不接,默默凝视他片刻,笃定道:“你在恨我。”
“…紫胤缘何要恨先生?”
玄霄望着他执着悬于自己眼前的左手,轻笑:“你的眼睛从来不会说谎。”
紫胤眉梢轻扬,缓缓收回手,背过身去,许久后低声开口:“方才,冒犯了。”
“你既于深心中憎恶于我,何必虚与委蛇。”玄霄慢慢扶起身体,眉目间锋锐毕露,“明日…我便知会天墉掌门…你于天墉静养,总比在此苦熬好。”
紫胤闻言回头去看他,欲言又止,终是点了点头。
重楼再见到玄霄时,首先就被他咽喉间的痕迹撩起了兴趣,边笑边问:“怎么?还有人可以掐你的脖子?”
“是紫英。”玄霄讪讪抚了抚痛处,很是不满地瞪了一眼幸灾乐祸的魔尊,“上古七把凶剑,你可有耳闻?”
“龙渊部族铸造的那七把由女娲封印起来的凶剑?怎么了?”重楼听到他提及此时,眼里的神色便凝了起来,“我记得有一把现
14、猜疑 ...
在是被封印在天墉城。莫非,焚寂失控?”
玄霄摇头复又点头,看的魔尊莫名其妙,拉了他在桌边坐下:“到底怎么回事?”
玄霄便把煞龙夺剑伤人而紫胤又受控而对他下杀手的事说给了重楼听。重楼沉吟了许久,皱眉道:“煞龙是天界所派?这么说伏羲那个老不死的真的想要夺走七凶剑么?焚寂现在何处?”
“焚寂现在由欧阳少恭——也就是太子长琴保管,你不必担心。”玄霄说着一把按住重楼手腕,“你必须助我除去紫英身上煞气。我不想他变成第二个百里屠苏。”
“两月之后大铸剑师襄桓会从封印中醒过来,届时若他肯出手相助,除去煞气也不过须臾之事。只不过,且不说襄桓未必会肯下手毁去焚寂,天墉城内那位,也未必熬得过。”重楼眯了眼,叹道,“我这么帮你,却也没有什么好处。”
“…太子长琴之力,你未必不想试上一试?”玄霄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开口,“焚寂之力来自于他一半魂魄,已可毁天灭地。若是归墟之法生效,太子长琴三魂七魄归位,届时…”
“唔…飞蓬尚在转世之中…倒也不错。”魔尊一听有架可打眼角就泛起淡淡兴奋神色,笑道,“襄桓那边我会去说。只不过你留在魔界太久,恐怕慕容紫英会出什么差错。”
得了魔尊承诺,玄霄也就告辞回到清风涧,刚刚落地就听见身后一声剑鸣。他回头去看,一个紫色长衫的女子急急忙忙对他行了个礼,带着哭腔颤声道:“玄…玄霄前辈,您快去天墉救救紫胤长老吧…”
玄霄心头一颤,不由分说提了那女弟子的衣领御剑就往天墉疾驰而去。
当玄霄到时,他发现他该救的似乎不是紫胤,而是那个被紫胤不断以剑相逼的天墉掌门陵越。
显然是不愿意和自己的师尊交手,面对紫胤凌厉杀招陵越只是一味防御。然而以他之修为要一直挡住紫胤攻势却也是渐渐力不从心,只不过半分的迟疑就感觉手腕剧震,而那把剑已经被紫胤挑得飞了出去,斜斜插进青石板中。
已是深夜,四周没有其他弟子,他发现紫胤不对劲时正巧芙蕖还在身边,就差了她去清风涧寻玄霄。没想到这位师尊发起狂来比当年百里屠苏有过之而无不及,剑一脱手他就想起当年自己被屠苏一剑伤得几乎直接归西的事,不知为何嘴角竟然浮上了一抹笑。
面前紫胤瞳子血红,长发飞扬,周身黑气蒸腾缭绕,清冷月光描摹着冷峻面容。陵越狼狈扶着自己胸口平复翻涌血气,望着渐渐逼近的师尊,也不想再反抗,仅仅跪了下去,对着他长身而拜。
“陵越…死不足惜。只求师尊…能带回师弟。天墉…还在等着他回来。”
对面紫胤顿住了脚步,眸子里闪过一丝迟疑神色,双眉紧蹙显得很是痛苦。此时一道亮丽火红色泽在半空中绽开,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就看见落在自己的面前的玄霄和被他顺手丢在一边的芙蕖。
玄霄出现在视线中时紫胤只觉得一团火又开始在心口炙烤,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着一个声音,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那个声音仅有三个字,让他不由自主地举起了剑。
“杀了他!”
玄霄并非第一次与紫胤对决,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手似乎在短时间内功力就获得了极大提升,出剑的力道速度均是远远高于即墨海边那次。
二人很快便拆过了百招,每一次交锋均在生死之间,只看得芙蕖和陵越心惊肉跳,又担心紫胤受伤又害怕他真的杀了玄霄。周边草木乱石受不住激荡剑气,纷纷倾倒四散,地面上也出现了数道剑痕,而犹自相战的二人仍是出招一次比一次狠厉。
却也不知过了多久,玄霄寻到紫胤一个破绽,欺身抢进以掌击在他肩头,趁他站立不稳之际,右手剑随手腕的偏转而直直刺向紫胤腰腹,然而羲和剑尖触及那人蓝白衣衫时玄霄眼中神色一转,终是硬生生止住了剑锋去势,却猝不及防地被紫胤反手格掉了剑,紧接着就看见望舒冰蓝色的剑体自眼前划下,接着便是飞溅的鲜血。
和裂体的剧痛。
玄霄仿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道自肩头横贯至腰际的血痕,一时间只是难以察觉地微微摇头,半晌勾起嘴角凉凉笑了笑。
对面紫胤颊上溅了些血迹,眼神依旧森冷,手上却不见动作。此时他握剑的右手微微颤了颤,绷带中渐渐沁出血迹,指尖不可抑制地缓缓松开,“叮”的一声脆响,望舒落地。
剑一离手,紫胤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跪地就往前倒下去,被玄霄一把抱住,双臂在他腰间收紧。
“傻瓜…何必勉强用右手和我对战…就算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早已入魔的青年低喃着,冰凉薄唇在那人颈边沾了沾,而后玉般瞳眸渐渐失了神色。
衣衫上下均是纵横血流。
玄霄抱着怀中人,慢慢闭上了眼。
在紫胤的记忆中,见到玄霄以来,这似乎是第一次入梦。
梦里一片广阔的草原,葱郁喜人,成群的骏马踏着大地,胡服的少年少女笑闹着纵马而行,其中一个女子眉清目秀,而额心一朵火红莲花模样的图案显得格外动人。
她笑着用手中的马鞭去抽另一个少年,力度不大声音却响得很,很有几分摄人的威力,其他孩子都哄笑起来,那个被抽的也不恼,只是佯装着用手臂挡着鞭子,一面继续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紫胤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只是远远的站着,长草及腰。
他望着眼前的场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低头望时觉得自己不该只有这么一点小小的身体。莫非…是儿时的记忆?
不…他虽然是北方胡人的后裔,生活却是在汉人风格的房屋中,锦衣玉食。
那么这是…
后来草地变成了血海,怒马惊嘶,耳畔充斥着惨叫哭喊,手腕上忽然有了十分冰凉的感觉,他恍然低头看过去,不知何时,一条细细的铁链绕在了他的腕子上,将他固定在原地,而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拂动,发出奇异的搅人心绪的猎猎声响。
再后来,周围的一切都归于虚无,他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青年时的模样,怀里伏着一个少年,墨色绸缎般的发,细长的微挑的眉眼。
还有眉心一点诱人朱砂。
少年在他怀里轻若无物,指尖拽紧了他衣角,轻轻地翕动着唇,说出一句话。
那是…什么?
他听不清。
他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听过这句话,可是无论少年如何说,他就是听不见。
他有点心急。
而怀中的少年则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脸颊蹭在他胸口睡得安稳。
他也不由得收紧了手臂,仿佛怀中所抱的,就是整个世界。
紫胤醒过来时,天光很亮,刺激着他的眼睛,让他半晌回不过神。
直到感觉到自己手边似乎还有一个人。
他抬不起头,全身都散了架般提不起劲,只能微微动了动左手,指尖触碰到光洁而温热的皮肤,紧接着整只左手就被握住,细腻的温软的感觉。
“醒了?”熟悉的沉润的嗓音。
是玄霄。
紫胤努力转过头去看那个伏在自己床头的人,视线落进那人赤红的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一时间却也想不到该说什么,该问什么,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重楼说,等到大铸剑师襄桓复苏,就可以解开焚寂封印去除煞气,届时你也就不必这么辛苦。不过两个月时间,再忍一忍。”玄霄依旧轻轻揉捏着手里那只冰凉的手掌,慢慢开口说着,“你昏睡了三天,期间欧阳少恭来过信,说是已经发现了命轮之门方位的头绪,让我们耐心等待结果。”
“……”紫胤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有什么事没有想到,但是眼前人与往常无二的模样让他一时半会却也想不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徒劳地张了张口。
玄霄无声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放进被褥里掖好被角:“我在天墉也不方便,一会就会回琼华。你切莫再要胡思乱想,静心阻止煞气控制才是眼下当务之急。至于双剑…我自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