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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域 by 出流
1
人来人往,只能称做是个小胡同的小巷中缓缓地开出了台甚为罕见的轿车,没人有兴趣那是哪国产的、什么牌子的,也没人会想去研究.。在这时代里会乘车的,身份上要不来头不小的国内政要,不然就是个洋人。
然车上的那双充满好奇的深蓝色眸子印与不同于黄皮肤的白人肤色更是当下印证了后者的猜测。人们似乎都有此自觉,故虽对于在时代中还得以以轿车带步本应感到羡慕,但不悦的神色更是远远超出此种情绪,各个瞥了瞥眼闪避,再不然就动动嘴,暗自咒念了几句,曳着褂子快速离开。
坐在驾驶座前的人似乎已然习惯于此种情况,略为深邃、只属于半个东方的淡然面孔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反应,他倒是怕后座的人会看出什么端倪来惹的心情大受影响,那可就不好了。
不过若是能因此使他就此打消出使馆区的念头,让夫人少费心神的话,那可就算是件好事。
看看后视镜,后座的人将脸紧贴着透明车窗,从一直呈现半开的唇就能发现,方才是乎是自己多想多虑了。
「哇……!韩德森老师,中国都像广州这里这么热闹吗?」贴着玻璃车窗,什么事情都觉得好新鲜,就连路上的人们都成为他注目的对象。
有头理个半光,拖着条长发辫的人,也有留着同他一般的发型;有穿著深色的褂子,也有身着和自己类似白衬衫的人……这些看似不同时代的穿束现在居然都一同出现,这是在别处都没看过的奇景呢。细细一望,还有不同的文字出现在店家的招牌上,真是新奇极了。没想到这么有趣的地方会竟然是住在中国数年的自己头一次看到,想想真是可惜了。要不是碰巧因着老师出门,自己跟着央求,不然他真的会被母亲继续关在家好一阵子吧!
韩德森笑笑,「少爷没到过的上海比这更热闹呢。」
「真的吗?老师也带我去看看嘛!」
「那也得夫人同意才行。」看着后座那对蓝眸子因着好奇闪着期待的光芒,感觉就像个孩子似的。想想少爷也不过十七八,本来就是半个孩子性啊。
「别提了,老师明知道妈她根本不可能答应,说是担心我的安全,不过我倒觉得这是借口。我长这么大了,哪里会不安全。」虽是微微报怨起母亲的不是,但倒也不影响他继续从窗外探寻着新鲜事。「还是老师好,能到很多地方去,不会被这么限制的对不对?」
闻言,韩德森顿了顿,只是陪了个笑脸应了声,没多答腔。「呵,是吗?」
还是太单纯,不够知道世事吧?在他来说,他会情愿被人多管些。他是个中裔的犹太人,流着半个犹太人的血,一个只能流亡的民族。不过在少爷眼中,自己这种在任德西蝶家的家庭教师一职前,所过四处飘泊的生活似乎是不带有任何悲情色彩,甚反倒羡慕起来……不知这种单纯能够持续到多久?不知何时才将面对世事的残酷?
「哇!老师你看!那边卖的是什么?我想下车去看看……」
「不行,少爷。」韩德森答的肯定直接,「夫人交待过我,不能让少爷随便下车。」
「……连这个都要管。」这么隔着个窗子看,怎么可能满足他这个被关在家里许久的人呢?这简直比不让他看到这一切还痛苦。
「少爷,夫人是担心少爷的安全。」
「这个理由我已经听到厌了。」没想到连老师也倒背如流了!
「少爷,别忘了你说的法文他们是听不懂的,要怎么沟通都还是个问题。」
「哦……」这果然是个致命伤。「还是老师好,会法文、英文又懂得中文,我也好想学……」
「少爷,夫人不会答应的。」
其实他所不知道的是,在夫人眼中,中文是次等民族的语言,怎可能让自己的孩子去学、去接触?自己这个旁人都知道,当初德西蝶家因着生意来到中国定居,这一点已够让夫人防范的了,正因为少爷就是独独对中国的一切有兴趣,甚至三番两次欲溜出使馆区晃晃。
「我知道!」不停张望的双眼终于拉了回来,脸上写满泄气。
「少爷学好目前的东西就好,夫人有她的用意的。」在一旁将车一停,回道一道,「夫人要我去拍封电报回法国,少爷先在车上待着,我一下就回来。」
点点头算是应允,背靠上椅背,一脸的索然无味,不过却也在下一秒耐不住好奇而蠢蠢欲动起来。先是碰了碰车门把手,但随后又缩了回去。似乎能料想到老师没看好自己,回去后会有什么下场,倒也不敢放肆。
只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的耐力终究难敌好奇心的趋使,才没过几秒钟呢,他当下弓起身子,脚一跨,移身到前头驾驶座上去。老师只要他在车上待着,他可是乖乖的没离开呢!
看着老师开车的样子似乎很容易似的,不过母亲就是不让他学,说是年纪还没到。他摸摸方向盘、摸摸仪表版,映入眼的全是一些新鲜事。只是在碰遍了车上所有的东西后,没想到再度碰上方向盘,车子竟然突地向前这么一移动,悬空的脚在情急之下胡乱地蹬着,无料却使车子移动地更快使身子整个向前一撞。
「……啊!」叫了一声,倒不是因为身子受不住冲撞的力道,而是看到一个人因着车而硬生生地倒在眼前。还不至于过于吃惊而呆楞在驾驶座,他当下开了车门下车上前察看。
是个中国人。
着深色长袍的身子半倒在地,手撑着地面,看似艰难地想要起身。地上没有半点血迹,似乎没有外伤,这一点令他松了口气。似乎没顾虑到对方可能听不懂他所说的,他径自上前欲搀扶,「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带你去医院检查……」
只是手还没碰到的身子呢,对方毫无预期地将大臂一挥,拍掉了他伸出好意的手,大吼着,「不必假好心!死洋鬼子!」
半伸出的手被拍红了,深色的蓝瞳写满了不解与受伤。他虽然听不懂中文,但单从对方的举动、含恨怒瞪着的目光中,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2
手半停在空中,没有因着痛而马上缩回去,更没有当下察看是否是受伤,只因对方那看似毫无理由的厌恶目光令自己一切的思绪停摆。
他很讨厌自己。看似连碰一下深恶至极。皱起的眉宇间虽隐含着因撞击的痛楚,更有对自己深深地憎恶感。他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对方出口何种恶语,但是他想知道……他更想要了解,为什么会被如此讨厌。难道是因为自己贪玩所造成的过失吗?如果是这样,他愿意道歉,愿意做一切能够得到对方原谅的事。
并未因此而退却,心中那股一定要得到对方谅解的想法充斥着,他缓缓地上前一步,面带着善意看来却又小心翼翼,「请问你要不要紧?让我带你去医院好吗……?我……」
只是才稍稍跨出一小步,对方登时表现出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甚至忍着被车撞击的痛楚加速站了起身,硬是要与他隔段距离。无法完全直立的脚半曲着,以手抚着疼痛的肩头,「哼……!别装出一脸同情的样子!我们中国人不需要死洋鬼子可笑的同情!对啊,在我们中国占地为王,端着高姿态恣意非为,不知杀了多少百姓,现在居然会为了一个被车撞不死的人心生同情?真是笑死人了!」
眼瞳中盛满着不解与疑惑,完全听不明白中文的他顿时语塞,心中愈发急切起来。对方一定是误会了什么……他一定要想办法解释清楚……!心一急,他四处张望了起来,希望找到一个懂法文,又会中文的人来帮忙。只是当他将视线移往周围时,身边不知何时早已聚集了人潮,人人低头细语着,而目光所散发出来的,竟然与那人一般,充满深深的恨意。被一个小圈子包围着、被恨意注视着……无一不使他心头一个纠紧。
「哼!闯了祸又想找领事求救了是吗?躲在大炮后头的洋鬼子都是些怕事的家伙!」那人凉凉地道着,仿佛身体上的疼痛不再,他高高地扬起了嘴角。众人如应和着,原本的细语竟也一时之间人声鼎沸。
这时,人群之中似乎起了个小骚动,有个熟悉的身影排开众人出现,用着流利的中文不停对身边的人开口借道,终于挤进了小圈子内。
「韩德森老师!」他欣喜极了,眼中闪过一丝的光亮。老师会好多国的语言,一定会帮他解释的……!
「少爷!这是……」韩德森拍完电报出来,才发现外头不知发生什么事似的聚了大批大批的人。一个不好的预感油然而升,他上前一探,虽不明白来龙去脉,但一望便也果真如心中所预料,是个最糟的情况。
「哦?领事没来,倒也来了个帮着小洋鬼的东方狗!」眯起鄙视的目光瞪向这韩德森。他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对洋鬼逢迎拍马的中国人!是啊,看着他的脸孔,有着一半的洋人味,莫怪替着洋鬼做事!
韩德森对于他毫不保留对自己厌恶的情绪,倒是没什么大太的反应,好似一切都是可预期的一般。「这位先生,你骂我,我不在意;不过我们家少爷有名有姓,姓德西蝶,名白理安,请你说话用不着这么伤人。」
「伤人?」他冷笑道,「原来这样叫做伤人吗?那我们全中国的人不知被你们伤到没命的有多少!」
韩德森耐着性子,从自己的衣摆传递过来的颤抖要他绝对要耐着性子。他知道这一切对少爷来说……是个冲击。当自己向来所最向往、最憧憬的一切呈现出来却如此令人幻灭,那种打击是可想而知的。
先是呼了口气,韩德森的目光朝着那他开出来的车一望,再看看眼前那人的样子,少爷似乎是闯了祸了。「这位先生,我们是真心诚意来解决问题的,看是要赔偿还是……」
「没那个必要!」他大声一吼,不客气地阻断了话语,而目光竟变的凌厉又哀凄。「我死也不进你们洋鬼的医院、拿洋鬼的钱!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对最需要的人反而视而不见……这又有什么用……!」
如果那时……那时他们这些住使馆区的洋人在那次大火中让求救的人们进去避难、去医院治疗,而不是各个伸出手将他们推向火坑,他的父亲就不会死了……就不会死了……!
说着说着,在紧皱眉头下的双瞳竟溢出了泪光,悬在眼睫间颤着颤着……最后终于挨不住内心的哀伤,再次瘫倒在地。压低着几近贴近地面的头,传来一阵一阵的呜咽。
从看到那人的怒吼,到那人崩溃似的瘫坐在地,白理安一切都看在眼里。自己不懂老师与那人间的谈话为何突地转变至此,但他知道,那人一定是有了悲伤的事。虽不明白那人的悲伤,但却想了解……
松开了原本紧抓着老师衣衫的手,仿佛有种磁石般的磁力,白理安再次地慢步上前,不顾韩德森投射在自己身上那不解的目光地走上前。只是才方伸出那依旧红肿的手,却又再度地悬在半空。没有人拍打掉他的手,而是突地闪进人群中的人教他硬生生地又缩了回去。
「元昭……别哭了……我们回家去……」
「你不懂……!阿吉你什么都不懂!我情愿刚刚就给洋鬼子撞死……!」含着浓浓鼻音的声音不服输地抗议着,刻意转过身子背着阿吉。阿吉从小无父无母,他怎能体会失去至亲的痛!怎么能……!
阿吉眼色暗了下来,他还是活在亲人死亡的阴影下……。着长挂子的他小心地扶元昭站起身来,这才意识到身旁那本欲上前的白理安。
仅仅看了一眼后又迅速地移了开,低着眼道着,「我这就把他带回去,事情……就到这里结束吧。」虽是无元昭那般激烈的言语与反感,但仍显然对洋人刻意保持距离。
「等等……」韩德森叫住他们欲离开的身影,「不需要到医院检查一下吗?医药费……」
「不用了。」阿吉看似不愿多说,「我要是收了洋人的钱,他会不高兴的。」
搀着忍不住哀痛而不停颤抖的身子,两人着长挂子的身影就这么渐渐消失在人群外。白理安始终没有收回目光,就这么样地望着。本是有着对一切感到期盼的深蓝眸子,这时却有如染上墨色一般,正一点一滴消失了它的清澈而渐趋深沉……。
3
在那之后,除了上街去买需要的书籍之外,其余的时间白理安待在车上显的沉默异常。没有如不久般对着街市张望,也失了双富饶好奇心的眸子,仿佛蒙上了层黑幕一般,低低的、深深的。
这本该是他所期望的不是吗?一个安安份份的少爷。不过他倒不希望是用这种方式来达到。再度从后视镜上移开对白理安的目光,才正要专注于路况时,身后传来如那双瞳般深且低的话语。
「老师,什么是『洋鬼子』?」白理安目光无神地一道,仿若无意识地,除了微微动了动两片唇外,神色与肢体竟像是个无生命的偶人。
听着身后的人竟用着生涩的中文道出这么一个词来,着实令韩德森当下一个煞车,在驾驶座前发了楞。
「什么是『死洋鬼子』?」似乎没有意思等韩德森的响应,他又问了句。
「这个……是中国人的常用语,意思上很难解释的通……」他该怎么解释?怎么忍心就这么道出目前中国人仇外的事实?怎么忍心道出这一切都是……因着侵略而造成的?
「老师中文程度好,一定知道的不是吗?」那一瞬间,白理安抬起眼来,正色的脸是他所从未见过的。
「这个……」韩德森索性将车停至一边,车内的气氛漫延着不寻常。
「他从一开始就这么叫我,只要一叫『洋鬼子』就会看着我,这会是我的名字吗?老师?」这时的白理安有着不问出答案不罢休的态势而步步进逼。
韩德森低头不语,手紧握着方向盘,迟疑着。
「是吗……?那我就用我自己的方法去问明白。」话语方落,白理安推开车门,看似言出必行。
这时,似乎企图阻止他的行动,于前座一直保持沉默的韩德森终于开了口,「……外国人都该去死。」在成功制止了白理安下车的行为,韩德森像是放弃了把持多年的决心一般,头压得更低,抵着方向盘道着,「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明白了吗?」
没有多大的反应,白理安的表情很是默然。无言地将身子缩回车上,「……他很讨厌我。」
「不,是他讨厌所有外国人。」韩德森将目光放远,似乎想借着挡风玻璃遥想着见到自己的祖国一般,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大部份的中国人都是这样……更别说我这个不中不西的人……中国人说我是洋人,外国人认为我不配……」
「没理由的吗?这一切都是没理由的吗?只要是人都会有理性……!」对于老师的话未曾质疑过,但却对于中国仇外的心理没有任何的反感,他一心只想知道理由,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侵略者,在中国占地为王的侵略者。」事到如今,他知道再也瞒不下去。受到方才仇外意识的直接冲击之下,不可能再像过往一样,任由刻意的保护而显的愈发无知。
「侵略者……?」白理安双眸睁的老大,此时此刻,脑中有无数的影像不停地翻搅着。不久前被人潮包围着,那四面八方朝着自己聚集着无数厌恶与反感的目光……原来一道道都是他们身为被侵略者的血与恨……「为什么……我们要侵略中国……?大家相安无事不是很好吗……?为什么?」
伸手拉住在前坐的韩德森,激动着。这是他所受一切家庭教育中──待人恭敬且绅士的教育所全然不允许的。衣领上的红色领结激烈地晃动着,似乎反映着过往所受贵族式教育的束缚亦跟着一点一滴地崩坏。
「少爷……这就是现实……。一旦人的内心有着无穷的欲望,理性就荡然无存……眼中所见的只有权、只有利而已,自古以来都是如此。」韩德森顿了会儿,「英国的贵族为了权与利,发动玫瑰战争;昔日法王为了掌握所有的权与利,亦发动无数战争削弱贵族……」
「难道……自由、平等、博爱……都是假的吗?都是为了权与利吗……?!」白理安深蓝的眼瞳中写满了不可置信。原来他以前是多么的无知……一直生活在封闭的象牙塔里,享受着自认为和平无争的安逸……其实这些都是侵略而换来的和平假象……现在看来这一切是多么的可笑!原来他的国家……是个满口自由、平等、博爱,脑中却只有权与利的假绅士……!
对此,韩德森并不否认,亦未多言。他相信少爷有着自己的思想,总有一天会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虽然打破了一切美好形象而予以一丑恶的污名实过于残忍,但这就是现实,总有一天必须认清的现实。人生中有许多的无奈,少爷对于自己的身份──一个侵略国子民的身份感到深恶痛绝,却得以从此明白过往总是似是而非的真相。虽然残酷,却也直接,更加真实。
激动过后,白理安低下头,目视着紧绞着衣衫的手。那被拍红的痕迹仍旧淡淡地浮现着,就算不久后那红痕将会如水波般,既使曾被搅出了层层涟漪亦终将回复过往之平静,但那记忆却永远深埋在内心深处。仿佛迅雷劈进了心口,心口上的那道深沟将无法消除。
「虽然如此……」静默了一阵之后,再度吐出口的话已然平静了许多,「我要告诉他,我是不一样的……!我要亲口告诉他们,我是不一样的……!」
「少爷……」
一双殷切期盼的眸子使得那双深蓝瞬间星光点点,「我虽然无法改变国家,但我可以用我所及的力量做到……至少让他们认同我,认同我和我的国家是不同的!」
「这会很辛苦的,少爷……」
摇摇头,白理安答的肯定且直接,「我会努力……!至少我一定要和他亲口说声对不起……!用他听得懂的语言!」那种情况下,他连对方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更遑论对方住在哪里,但他就是有信心……总有一天一定能亲口向他道歉,并告诉他自己是不一样的……!
「少爷……?你想要学中文?」
「嗯!就算母亲不同意也一样……!老师不教我,我就自己学!不懂的、不会念的就上街去问,就算被当成疯子也无所谓!」
4
手中怀抱着方才买来的书籍之后就什么都变的不一样了。没有对现实与理想破灭的崩溃,只有着如重获新生的喜悦。仿佛在他的眼中,手中的书本就能重新建立起那已破灭理想般。
有了这些书,只要他努力学习,他相信一切都会不同的……。
白理安拥在怀中那经几央求才得已买回家的习字书,看来就当它们是个宝,殊不知这下反倒让韩德森的心情显的不安,已然踏入家中的步伐变得沉重。明知道夫人不答应,但却又拗不过请求;明知这会是条难走的路,却又间接地鼓励少爷放弃平顺的坦途……
韩德森在心中叹了口气,摇摇头。这时,原本走在身旁的身影突地迅速跑离他的视线范围,速度之快令韩德森当下拋开心中杂乱的思绪,目光随之追了上前,「少爷……!走慢点!不然……」
「妈!我回来了。」白理安兴奋的心情溢于言表,看着正在客厅中处理帐目的母亲更是有股急于得到认同的欢喜。
「小声点,在家里不要跑跑跳跳的,不要让妈再提醒你。」坐在客厅埋首于工作的妇人连头也没抬一下,只是习惯性地微微一笑,虽然对于儿子那有违绅士行为的举止略为抗议了番。
德西蝶家正是人们所谓的袍贵族,地位于王权时期虽是个不高的小贵族,但在推翻王权建立共和的此时,因着其它势力本是庞大的众贵族牺牲战场大半而大不如前,反而是少数因着共和政府的建立而晋升至政府工作而得已保留的贵族。在这种家庭之中,自然对贵族式的家庭教育相当重视,从特别请家庭教师教导这一点便可看出。在举止方面的严格管教,自然都得要求儿子在一切仪态都得符合优雅的绅士,于是自然对白理安此种行为以为非常不当。
「一时间忘了……」
「对了,」妇人一面翻的帐本一面道,「上哪去了?拍封电报不该这么晚。」
「夫人……」
韩德森正想为今日的行踪做一报告,却被白理安给抢下话头,「没什么……只是去买了几本书!」虽然在那一瞬眼间,脸色因着元昭的事而微变,但从双臂间感受着书本的满足感,着实又吸去他大半注意力。
「书?」闻言的她面容显然跃上几分欣喜之色,「哦,这次想学什么?法律?还是天文?」
「都不是!」摇摇头,白理安难掩兴奋之情,「是中文!我觉得天文还是法律都没有中文有趣!一个字都是一个图像演变出来的,不觉得真的很神奇吗?我……」
只是不待白理安说完,目光始终在工作上的她终于将目光一调,望向自己的儿子,「什么?学中文?」
似乎对于母亲突地一变的脸色感到不知所措,白理安只是傻傻地笑着,「是啊……」只是手中抱着的几本书仍因着兴奋心情而递了上前去,「就是这个!每一个字方方正正、一块块的,仔细看还有图像的影子……」
「小理!」她站了起身的举动看的韩德森是倒抽了口气。眼前的她虽依然唤着儿子的小名,但是总觉得是风雨欲来的征兆。「现在学问这么多,为什么要去学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语言也是一种学问,为什么要这么说?而且学会了中文就能和许多中国人沟通……」
「我们不必和他们沟通!」手一伸,将白理安视之为宝贝的书给抽走,「要沟通也不需要我们去学那种次等的语言!」
「妈……」手慢了母亲一步,他赶紧出言意图为自己的想法辩护,「世界上很多还在使用中的语言都值得学啊!为什么还分什么次等高等呢?在我眼里,中国一点也不次等!他们的文化多过我们好几年!」
「你……」一气,将手中的书大力地置于桌上,啪地一声发出大声响,「那又怎么样?现实就是这样,弱了、不敌强国了,就算是次等!」
「所以……因为这样就该被武力强的国家占领吗?」白理安的声音又加重了些,这是他难得和母亲如此大声且无礼地说话。「那和野蛮人有什么两样!」
「小理!你在说什么!?」意外于向来温顺的孩子竟如此叛逆,她一个想法闪过,目光直射向韩德森,「你说!一趟回来小理就成了这样,你要怎么交待?!」
「夫人,少爷他只是……」
刻意不让母亲说出任何责怪老师的话,也因自己内心激动的情绪,他持续放大声量道着,「难道这就是主创造的世界吗?一个不平等的世界……要我们去当野蛮人侵略中国的世界……我再也不信主了!」
她的眉闻言后倏地紧蹙,「小理!你再说一次!你在说什么?!」
「我再也不信主了!」
一个高扬的手从上至下地甩过他的脸颊,既火辣又烫热。他知道自己说的话成功地激怒了母亲──一个对信仰虔诚的母亲,说什么也不会允许从小便受洗的自己说出背叛信仰的话,虽然这并不是他的本意。心中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亦没有因着说出背叛自己信仰的话而感到后悔,只是持续地将目光在母亲脸上的细部表情聚焦。嘴角的皮肤仿佛见得到血管,颤动着,抽动着;眸光混浊着,懊悔着。
「……给我到教堂反省去!」
母亲似乎已然气结,一手挥向桌上的书堆至地上后便提起裙摆快速地离开,留下他自顾自收拾散乱一地的书本。对于手与面颊上的红肿没有付出一点关爱,抱起书本,穿过韩德森身旁,神情虽默然,却仍可见其中难以忽视的决心。
位在德西蝶家内的天主堂曾经是他茫然无助时唯一的寄托,每每到这里总会兴起莫名的崇敬,心也能在祷告中变的更加平静。只是现在就站在这里,看着四周的彩绘玻璃与圣像,心境竟也不同了。
抱着书本,白理安走上前,背脊靠着摆着圣母像的台前坐着。伸手,他拿下了挂在胸前、跟着他十多年的十字架毫不留恋地置于一边,曲起双膝,借着微弱灯光的照射下开始提起笔,如幼时习字般,笨拙地练习写著书中一个个的中文字。甚至将所有的书翻了开,找着所有相同的字做着记号,以上头标记的罗马拼音喃喃地念着……
书页上的第一页内页都印着孔夫子的画像,现在被摊在地上一页页地打开,书本渐渐地将十字架的项链给埋了起来而消失无踪。而在他心中,那总是占有一席之地的玛丽亚,现在已然被目之所及的孔夫子给填满。
持续将自己关在天主堂内,正因母亲暂时回法国去而没阻止他旁人眼中疯狂的行径。累了,就席地躺着;醒了,就又再将书本拾起反复念着、写着……没了纸,就写在手上,直到掌中不再能容得下一个字。并不是他失了旧时的玩心与好奇,而是他将这所有的一切全化为他学习中文的动力,直到……拥有走出这里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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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大小店家依然不例外地从一早便忙碌着,就算此时中国人的心中,他们早已因着外国各方面的大举东浸而失了市场,但仍显现出不认输的强韧。在外来势力入侵后,最为明显、首当其冲受害的,便是中国本土的纺织业。外人挟带着其工业革命后,机器快速又大量、标准化的生产大批进入中国,早把中国手工为主的纺织业打的七零八落。人们的心矛盾的很,虽仇外仇的凶,但却往往不敌价格便宜的诱惑与生活压力,舍弃了本土的织锦而倾向外人较为便宜的织品。
只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却不能因着市场大量缩减而关了店就算了,为了生活,就算是只有一个人光顾,也得努力完成一件客人满意的衣服。虽气洋人气的紧,但又无法改变现状……
元昭咬着牙,似乎想到了洋人的所做所为而忿恨着,本是想气地一摔正缝制到一半的衣袍,但却又因手臂顿时传来的疼痛而作罢。将手臂曲起置于腹间,看似痛苦地弓起身。
「小昭……手还在痛吗?要不要去给医生看看……?」从外头买了些布匹回来的阿吉一见元昭异样的表情,赶紧上前关切着。几天前的那场小意外,元昭的手臂被车这么一撞,到现在都还没好。每每看到这个样子,阿吉总是有些后悔,当初怎么不拿洋鬼的钱给他去看医生?
「不用了!」元昭当下反对,逞强似的又拿起衣服继续缝着,似乎看穿了阿吉的心思,他扬言似地道着,「过几天就好了,都没钱生活,还看什么医生?要是你当真拿了洋鬼的钱回来,我就当作不认识你!」
阿吉一听,不擅说谎地当下低下头去,抱着几匹布,甚为不自然地回到自己的位上去工作去了。只是他似乎忘了元昭向来敏感,对于他此种沉默又略带些许怪异的行为自然是逃不过他的眼。
「阿吉?你到外头是看见了什么?」元昭问的倒也直言,只是却吓地阿吉身子硬是颤了一下。「看你心神不宁的。」
「……啊?没……没有啊。」阿吉结巴地道,还一个不小心,将针刺上了指头。
「你这个人最不会说谎,所以别想骗我。你上外头去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
正要有说出的决心时,外头不远处传来不属于市场的纷闹声让阿吉止住了声音,也将元昭的注意力给成功地牵引着走……。
5
见元昭放下工作,扶着略为疼痛的手臂就要出去,阿吉一个心急,想上前一拉衣袖来制止却也碍着元昭的手伤,惹的他要阻止也不是,要开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外头……外头没什么事的,不过是街坊间的小杂事……」阿吉自知方才的一举一动全进了元昭的眼里,看似想急着找个话头说,但一张嘴搞的结结巴巴。眼尖点的、心细点的,就知道他说的是多么言不由衷。
「瞧你这副怪异样,就知外头分明有什么事怕给我知道,我偏要去看去。」
看着元昭跨出门槛前的表情,阿吉就知道自己不说话倒还好,一说话反倒激起元昭更多好奇心去外头探事。虽知自己笨拙,尽会搞砸事,但他还是得跟上去。反正那事……元昭迟早也得知道的。街坊间总瞒不了什么大小事,他也早该明白才是。到时免不了一顿骂吧……他想该不至于和街坊邻人一般,说不理人就不理上整年头地记恨……因为他们两人是打小一块长大的啊。
元昭出了裁缝店后走上前向街头一望,眼前像是什么庙会似的集了一小群人看热闹,来来往往的人们还不时指指点点的,此种情景令他忆起了什么……就是自己被车给撞着的那天,倒不是因着手伤使他时时记着的,而是当时众人们对洋人的群起激愤。
不多想,推开人群,勉强闪身挤了进去,而登时映入眼的,却犹如那时再现的情景一般,着实令他一时间煞楞当场。
是那天的那个同他差不多年纪的洋人孩子。衣着如上回一般,白衬衫外头罩着件深色黑布背心,领口结了个红领结,标准的洋人装扮。不过现在却没当时那般整齐,还显得比自己更狼狈似的凌乱。更为显眼的,是他衣服上头,粘贴着那些如当年划规租界后大举示威游行时出现的标语。
死洋鬼子!
还不夹着尾巴滚回法兰西去!
食人血肉的洋鬼子不得好死!
还我完整的祖国!
才正为这些标语的出现感到诧异的同时,那全身贴着标语有如个人型广告的人却朝自己移了过来。
在人群间,白理安见到了他所想见的人,那天一面之缘却又不知下落何方的人。白理安难以掩饰心中的兴奋,当下朝元昭走了过去。似乎是过于兴奋还是怎么着,虽然他很想上前对当时的事亲自用他们的语言-中国话说声抱歉,但总觉得内心中有着更多的欲望趋使着自己和他说出更多的话,而不是只有单单一句话的道歉。
为了这一刻,他独自待在天主堂中久久不曾出门透气,其间伴着自己的就只有孔夫子,他所为的就是这一刻,以字正腔圆的中国话和人沟通。虽读遍了读本与习字书,又拉着韩德森老师指导了好久,但直到走出天主堂前的那一秒,心情都还是紧张到难以言喻……
直到自己股起勇气走上当时来到的街市,对着来往的人们、小贩讲着生涩的中国话时,没想到似乎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人们交头接耳的细语虽没办法听明白,但仍有着热心的人放慢速度告诉他,若是让他们在自己身上贴着这些东西在街市走上一圈,便会教上他一句中国话……那些东西写得草,似乎是韩德森老师告诉过他中国文字的一种草写写法吧!只学习点正楷字的他无法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仍是意外于人们的热情,始终掩不住兴奋的心情。没想到还这么刚好地见到了他一直以来所想见的人……
只是元昭对这一切感到莫名其妙,虽将白理安那双将自己望进的眸子给看入了眼,倒也一下子就给调过去,侧过身去,意欲随意找个人问个明白。
「小昭?你来的正好啊!」街头发的小报的阿三见到元昭像是见到什么似的,将他招呼过去。「来来来……快来看看!」
「……小昭!这个……」阿吉顿时从人群中一把拉住元昭,一脸的欲言又止。
「阿吉!你少来管事!」阿三插嘴,不客气地道,「你这个帮着洋鬼说话的谄媚家伙,干嘛不上使馆区去给整条街的洋鬼擦皮鞋啊!怎么想都要比我们在这种地方讨生活要快活些吧!」
阿吉闻言,只得低下头去,连元昭的脸都心虚地不敢望上一眼,虽然内心直喊着自己不是他们所说的那种人,却什么也不敢辩解。毕竟元昭是气洋人的,和洋人除了国仇又有家恨,和自己不一样……但是他真的只是觉得……他们这么做不对而已。换成是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不妥啊……。
「小昭,你看看,这个之前撞了你的洋鬼竟然又跑到这来了!还说要学什么中国话呢!」阿三拿出了写满污辱标语的纸条往他手上塞,一面说着又往白理安身上贴上几张,「你也来玩玩啊!反正他也看不懂,给我们整条街娱乐娱乐,又可趁机泄泄没处发的窝囊气!这么做我看他还乐的很!」
看着眼前的众人一股脑的吆喝着,活像庙会般的兴高采烈。大家都知他气洋人,于是各各拉他前来助阵。而望向被人们包围又贴满衣服上满以入目的标语,元昭心头却没有和人们搅和的心情,还很不愿意地承认,白理安那双蓝眸此时竟是如此真诚……没有一点被污辱的不堪。
目光往下一扫,在他交握的掌间还隐约地可见,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一直延伸到手背处,着实令元昭忆起自己儿时的牙牙学语及一笔一划地习字……
一个咬唇,眉头紧皱着,在让人摸不着边之际,元昭一甩手,就将被塞在手中的纸条给踩在脚下,还进而伸手胡乱地将白理安身上的纸条给撕碎。
「小昭!你疯了不成?!」众人显然对元昭的行为感到不解又气结。「难不成你同阿吉一道,心全向着洋人身上了?!给你机会吐个受了洋人大半日子的窝囊气,这下你反倒不领情?」
「小昭……」阿吉看着不分青红皂白便撕了纸条的元昭,内心竟当下舒坦大半而微微露出笑容。看来他和自己想的是一样的……不管是谁,都会觉得人不该如此被羞辱,不管那人是洋人还是中国人,都是一样的……。
元昭撕扯了几张纸条后怒道,「我们受洋人的气,不是这样就能还得了的!别再做这种无聊事!」
「不懂我们的好意就罢了还大声吗!?」阿三与众人异口同声地,「我们这种小老百姓不这样还能怎么样?靠现下无能的政府为我们出口怨气?出得了的话,我们中国还会沦为给人耻笑的次殖民地?处处受洋鬼的气?」
这话说的群起激愤。他们并不是不明白元昭所说的,而是小老百姓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政府好,人民的苦轻些;政府腐败,人民跟着受了百千倍的苦!他们无处讨,但还是得生活,难不成就这么给政府坑死、给洋鬼践死?
人们一来一往地争论着,场面顿时变的火爆起来。众人们群起推挤着,硬要自己也贴上那标语在洋人身上才甘心,而被人群夹在中间的元昭与阿吉则是被推着靠在白理安的身边,顺势往人群外头突破。稍有空隙时,元昭从怀中拿出方缝制好不知是哪个客人订做的挂袍子,想也不想地胡乱地披在白理安的身上,阻隔了那衬衫与纸条的接触。一个咬牙,元昭不顾手伤而使劲地一拉,将阿吉与白理安拉出人群众间。
一切的气氛突地变得难以料想地变了调,白理安心中那股急欲听明白中国话的欲望使得他渐渐地陷入了人群的冲突之中。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自己所寻找很久的元昭那句迟迟未出口的道歉,却也在不知不觉间因着人们的怒吼而只能任由人们推挤拉扯。不明白为什原本的气氛会变成争端,也不明白为何他会气愤地扯下贴在身上的东西,就这么一转眼间,目光所见的,就只有拉着自己往前跑、那着深色长挂袍子的背影;以及另一双搭在肩头,扶好披在自己身上挂子的手……。
身后的人群叫嚣声虽然依旧,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抓着不知何时披着的袍子,白理安的心中此时却无比平静,只管与身旁的两人跑向没有群众的前方。
就算不知那会是哪里。
6
逃开了人群,元昭和阿吉似乎有共识似的逃向了同一个地方──裁缝铺子的后门。当然,也连带地将他们手边拉着的白理安一道带了去。起初他们只是暂时歇歇脚,待元昭从墙边稍稍探了探后,发现后头已然安静许多,显然没有一道追上来,便和阿吉使了使眼色后,两人这才完全松了口气,双双靠在墙边喘了起来。
白理安虽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事,非得如逃命似地跑,只是他虽然心中带着一股疑问,倒也不问原因就放心地和他们一起跑出人群直奔向前。这种不知所以地放心令自己颇为惊奇。
看着两人在一旁喘着气,谁也没先开口说什么,虽然自己也跟着跑上一段,也感到喘了些,但抓着方才被披上的长袍,竟不敢如他们般直接靠着墙,深怕将那袍子给碰脏了。忍不住看了看身上的这件袍子,似乎是新制成的,没有半点穿过、洗过的痕迹,这让他更不敢让袍子给沾上什么,更伸手将下摆给拉了高,就怕染上地面的灰。
阿吉无意间地一瞥眼,见了身旁那位洋人少年竟看来如此战战竞竞地拉着挂袍的下摆,喘气间竟也忍不住地笑了出来,从没见过有人这个样子的,小心到过了头,像是怕给教书先生管教一番的学生似的。不过仔细一看,那件随便拿出的袍子穿在他身上竟也如此合身,袖口没有过长;衣摆亦不长不短地合适。虽然一身中式装束穿在洋人身上是怪了点,但却也没有刺目与讨厌的感觉……可能是那双如暖海般蓝的眸子此时真充满着显而易见的善意吧。
突然意识到自己被一道目光给望着,白理安当下自觉该说些什么才好,这才不会没有礼貌,但一时紧张的情况下,平日习得的中国话现在竟忘了大半。情急之下,便也随意从脑袋中抓出还记得的字汇来一道,「……你好!」
阿吉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搞得不知如何反应,不知是因为这话出现的太突兀,还是中国话由洋人出口多少都嫌有点怪的口音惹得他就手发笑。不过一直在身边不作声的元昭这下子倒是因着这话而有所反应,目光朝白理安一扫,在谁都还没来得急反应之下,起身将他身上还残留的碎纸条给大力地撕了下来。
白理安略为惊吓地往后退了一步,在元昭那双手伸向自己之际,搞不清他将做些什么,倒也直觉反应地将那长袍子给紧拉着。就算那是元昭的衣服,他要何时拿走都无所谓才是,只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一直想穿在身上;将那布料揉在掌中……。
「那些是在污辱人的!你知不知道?!」看着白理安一脸不明所以的脸,元昭一甩衣袖,转过头去大声一吼。
元昭的内心似乎明白,自己已不至于如第一次见面般,能够看着他的脸,毫无顾忌地便能开口痛骂,就像以前骂其它洋人一样。而方才想也没想地便拿出衣袍给他披上的行为更令自己感到莫名其妙。他是怨洋人的,但是为何又在这种情况下还得保护洋人,就因为那些羞辱人的东西……?
白理安偏了偏头,看来对元昭的话似懂非懂,不过看他生气的,或许那些贴在自己身上的真是什么不太好的东西吧?他稍稍跨了几步,走上元昭的身边,用着那双不若东方人的深蓝眼瞳一望,「为什么?」
对于这句听来毫无关联的话,元昭一时间竟也没了方才大半的气结,反倒开始思索起了个问题:这个洋人到底懂不懂中国话?记得之前第一次见面时,听他满口的洋话也没像现在一样吐出一字半句的中国话来,该不会他上街去真的如阿三所说……就为了学会说中国话而上街头来?来学洋人视为不入流的语言?不可能!谁会是这种傻子,明知中国人和洋人不合,还会到大街上来做出那种事?
牙往下唇一咬,想制止自己如异常般去探洋人的事,元昭再度从白理安的身边移开,打算进裁缝铺子里头去。虽然到现在这种局面已然没什么生意好忙,但终究是给人请的,不好说领人的钱却又不做事。
「从今以后,你不要再来这种地方了!在你们的使馆区好好待着!在这儿没人能保你!」元昭口气重了些,转身就要进店里头去,也要离开白理安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