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昭……」阿吉拉了拉元昭。他还以为元昭已经多少不这么恨洋人,至少他们不久前还不顾一切地拉着手一道跑着……。他不敢明说,自己对这个洋人早已没什么排斥感,就怕又挑起元昭对洋人的恨意,只是在还没想这么多时,却已经伸手拉住了元昭。
「阿吉!你不进去干活儿吗?还在这儿做什么?」
阿吉当下低着头,才正要被元昭给唤进铺子里干活儿时,身后一只手臂却突地将元昭拉了住,受制于那手臂处传来了日前旧伤引发的疼痛感,着实使元昭眉一个紧皱,半弯下了身来。
「对不起!小昭……」用着方才才听到的名字,白理安脱口而出地用着生涩的中国话唤着,但一见元昭看似痛苦似地弯下身,赶紧将手给收了回去,赶紧上前一看。
那时真的没想那么多,在听到像是他的名字时,连欣喜一下都来不及时就要离开自己的视线……那时心中似乎有着什么不能让他离开的想法似的一直趋使着自己的行动,一时情急之下,一伸手就是一拉,没想到……
「不要叫我!」元昭的脸半埋在手臂间,如同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般。半抱着手臂起身,但眼却始终不敢再对上那双深蓝,「你还听不懂吗?!叫你以后别来了,这里不是洋人该来的地方!」
「我不……我不……!」同样的话又再听了一次,这次已加深了印象,虽不是一字一句皆明白,但多少也知道……小昭要自己回去,不要再过来这里。
心中对于这话产生直直接接的抗拒,白理安只是努力地摇着头,口半张却怎么也想不出话来为自己内心的想法表示什么。他喜欢中国;喜欢中国的文化;喜欢中国如图般优美的字……这里充满着他所喜欢的一切啊!母亲接到父亲的电报,因事得回国去一趟,来回间少说数个月的航程,这正是他能暂时脱离束缚的时候啊……母亲归来后……就可能再也无法碰触到所有他喜欢的一切了吧……。
望着元昭看似无可奈何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洋人听得懂的话时,放弃似地想索性不管了吧!但阿吉只觉得不想丢着人不顾就算了,那终究不是个办法,毕竟是们将这洋人少年拉过来的……这让阿吉不知怎么办才好。看看小昭,再看看白理安,最后阿吉终于选择走向白理安的身旁,悄悄地、慢慢地、小声地道着。
「很危险,不要再来了……好吗?」
白理安拉着袍子,又将那话给一字一句听明了,那对深蓝中顿时罩上了层失落,仿佛明白了这次过后,他们就无法相见了般。
此刻心中急欲捥回什么,他不想让一切就这么断了。拉高袍子,他再次以不甚标准的口音一唤,「这个……买……」
这话顺利地使元昭停下脚步,回头。原来是指那件袍子。他那时也不知怎么着,就将那袍子给那洋人披上,现在也忘了究竟是哪个客人订制的……元昭看了看白理安抓着挂袍的手显示着迟疑不决,而自己,竟也因着那长袍在他身上是那样的合身而失了收回的念头……。
「我不要洋鬼……」又再一次无意间的眼神交会,元昭想如平日般对待洋人的粗言恶语,却也在话道出一半给卡在喉头间,「……不要洋人的钱。」
白理安依旧紧抓着那件袍子,就这么望着元昭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端。低眼看了看那身上这件米白色的长挂袍,不禁将下摆提了起来,在自己的颊边磨擦着,感受着那料子的触感。虽然门是关上了,但是这件袍子就代表示自己已跨出了一步;努力向前了……将衣袍揉进了掌间,唇边漾起了淡笑,像是从元昭的话中会意了出什么……。
关上了门的元昭,先是呼了几口气,才又往眼前自己放满布料的工作台子前一坐,看来是要将眼前未完的工作处理一下了。而阿吉看来也是会意了什么一般,打从听到小昭对那洋人少年不再用洋鬼子称呼时,倒也心知肚明而不说什么,静静地提起针线,补起衣服来了。
这时,眼前一个略为矮胖的身影移了过来,拖着改朝换代时仍未理掉的长发辫,双手拢在袖间,和前朝人看来没什么两样。他是这间小裁缝铺子的老板,人人唤他沈裁缝。看上去虽是五十上下,和一般的市井小民没什么差别,不过在以前可是出身于世代书香的,虽称不上什么世家豪富,肚子里倒是有不少墨水。但现下的时局动荡,什么书香大家的还是都得为求温饱而放下书本,多少做起小生意,便开了这铺子。只是没想到没几年光景,却又被洋人压得总作赔本生意。
「你们方才是上哪儿去了?半天才回来。」沈裁缝一道,倒也没什么责怪的意思。眼光望向阿吉,阿吉望上一眼便又低下头去;而望上元昭,他却如没听见似的闪了神,没人给他应上一声。
他在两人跟前晃上几圈,时而拿起布匹看着;时而摸摸两人工作的台子,「不会是去街头凑热闹去了吧?准又是阿三这小子在那瞎起哄,明知你恨毒了洋人还要拉你去参一脚,要是洋人追究起来、算上你一份的话,那岂不冤枉,到时吃不完、兜着走!」顿了会,止住了抱怨似的话,「你们啊可别管洋人的事,那不是我们管得起的,知道了吧?」
听着沈裁缝语重心长的话,元昭与阿吉两人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头,又静默地做起了自己的事。他们不知道沈裁缝是否知道了他们方才所做的事,只是对于沈裁缝的一番话起了点心虚的感觉。
他们亦没想到的是,沈裁缝的话竟没过几天就成了真,快得令谁都措手不及。
7
在天主堂里,白理安努力地在此研读着中文,虽然身在教堂,心中却不曾存在过对于天主的一事一物。之所以仍旧总是待在这里,只是想不时地提醒自己,当初自己被母亲关进这里反省着自己曾说过的话。那对自己而言是个动力,学习中国一切的动力。他不要忘了这一切,虽然他已然背叛自己的信仰,不去参加弥撒,不去领圣餐。
停了下不停摆动的钢笔,见上头的墨水就快顺着笔尖而滑出了颗墨滴,他赶紧拿了张纸吸着墨。低着头看了看身上的白袍,没有半点污点,这才让白理安松了口气。
身上所穿的,正是那天小昭给自己的袍子。虽然他总是对自己吼叫着、不客气地说话,但却不让自己有退缩的念头,朝小昭靠进一点、朝前方更跨出一步的想法从未断过。穿著那日带回来的袍子,虽然总是怕不小心给沾了灰、脏了,只是一直舍不得就这么单单摆着、挂着在一边,于是还是选择穿上了。
较衬衫还厚实一点的料子,穿在身上还能嗅出那布料特有的香气……又将脸贴进了白衫,背面的地方还看得见换了线的接线头呢……似乎能够想象着缝制着这袍子的人当时是以什么样的专注神情去缝制的呢。
那天看他们走进的地方,是间裁缝店吧!真想看看他们是如何在那里缝制着许多的长袍……那肯定是和他们国家那种面对着冷冰冰的机器,人人冷着张面孔反复做着相同动作的样子不同吧?机器是快了点,但是他还是喜欢这种手工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衣裳,似乎也将裁缝的心意给穿上了身了……。
正当白理安在脑中不停地想象的同时,天主堂的大门突地被打了开,让本是靠日光照亮而只开上一扇小窗的天主堂顿时因着大门的开启而刺目了起来。
「韩德森老师……?」稍稍遮了遮强光,一看才知在门边为何人,亦因而露出了些许的讶异。就自己所知,老师被视为异教徒,是不可能愿意踏进天主堂里的。
「少爷,事情不好了!」韩德森的脚步毫不迟疑地向前,似乎对于自己这种过往视之成禁忌的行为不甚在乎,只是穿过礼拜堂快速地向前跑着。
「老师?怎么了?」见着老师的反常,使的心中的警铃跟着铃铃作响起来,放下手中的钢笔站了起身。
「少爷,之前在使馆区外头发生的事情,让侨民非常不满中国的排外,还已抗议到公使那去了!」
「可那天的事我根本不在意啊……!这一切全是我自己的错不是吗?怎能全怪在中国人头上?」他从来没因为那件事而觉得委屈过!只是没想到传得使馆区的侨民人尽皆知时会产生这么样的冲突……甚至是对公使提出抗议!他完全没想到会如此……之所以会有那天的事,全是自己不听劝,硬要上使馆区外头的来惹来的啊!白理安心中不安起来,心中自觉这必定又会引发和中国人间的磨擦……他并不想这样!
「但这已让侨民们因此群起激愤了!公使不堪侨民抗议,转而向中国政府压,外头闹的正大着,因为中国政府已准备逮补罪魁祸首,要给侨民一个交待!」韩德森虽对当天白理安那天所经历的感到有所不平,是无法忍受少爷给人们羞辱,但看在白理安非但没有被人们污辱后的不堪,反倒更引起了对中国一切的好感而每天努力学习着,这让自己倒也释然不少,只是没想到传到侨界却引起喧然大波!这是谁也没料着的事!
「不行……我不能让任何一个中国人给抓去!这样只会造成更多的冲突而已……!我要去解释清楚……!」
「少爷!来不及了!」韩德森拉住了白理安的衣袖,「现在讲理是没用的,因为现在政府已经在大街头各各上门抓人了!而且抓的就是……」
「是谁……?」白理安回过头去,眼皮一颤一颤的,仿佛能想到什么令自己极为不安的结果。
「街上的人们为了避祸,说这事全是……元昭做出来的,那一天将你拉出群众的事倒也不是假的不是吗?这一段就够给人造谣的了……。」
韩德森这么道着看来像是在犹豫着什么似的。其实打从那天起,少爷高兴地告诉自己关于这袍子的事时,就知道这个送袍子的少年对少爷而言会是不同的、是重要的……从少爷每日珍惜着那白袍的程度就能非常明白。虽然人总是说他这个金发蓝眼的外国人穿起了中国挂子还真不伦不类,少爷却总是不在意地样子就更能证实了……。
「不是……不是小昭!小昭那天是要护着我的!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映验了心中的不安情绪,在听见韩德森所说的下一瞬,他几乎等不到下一秒钟,语毕后步伐便跟着跨了出去。他知道要是上使馆去,和那些官员交涉短期间是不会有结果的!到时只怕小昭就人抓了去……他不能让任何一个中国人因这件事就给抓走……!
心中兴起了股强烈的意念驱使着,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不要小昭因为这样就受了牵累……!更不想因为这样,让小昭对自己成见更深……!他好不容易稍稍破除了小昭对自己这个外国人的成见,他不要让这一切回归原点……他还想再多多和小昭相处啊……
「少爷……!」白理安突地奔离天主堂,与他擦身而过时在身边似乎起了阵不自然的风。虽然出口唤着,但心中却早已明白就算自己开口,也传不进少爷的耳里。少爷此时此刻,全悬在那叫元昭的少年身上了吧。
飞奔出自使馆区后,大街上虽如旧时热闹着,但散发着不寻常的气息。他在人来人往间快速地找到了空隙穿梭着,不顾现下多少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白理安的双眼始终调向远方,那间裁缝铺子。
小昭一定还在哪里的……一定在的……平平安安的……。
跑到来不及喘口气,只是一心地朝着目的地前奔着。他不知道那间铺子的正门在哪里,或许比现下走后门还快得多,但是他不管这么多,依着仅仅一次对路的记忆,他来到了当时自己与小昭两人分开的地方。喘着气,也管不了其它的,一伸手就是使劲地拍着门板。
不一会儿,门的另一头有了动静,前来开门的人让白理安的双眼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虽然先是有了一个惊讶的神情过后,又回到了那过去待自己的那般,不甚好的面色与口气。
「你来做什么?不是要你别来了吗?现在……」元昭还正想着是谁急忙忙地敲着后门,才去应了门,就见那外国少年气喘嘘嘘地站在门外,显然费了力气跑过来的。虽不明白他做什么如此,但也仅以习惯性地恶言出口以对。
还没让元昭说完,白理安也不给个机会让元昭说完,双手就这么突地抓了元昭的衣袖,用着脱口而出的中文道着,「跟我走……!跟我走……!」
「你干什么……?!放手……!」元昭似乎被白理安的激动给吓了倒退了一步,只是紧抓着袖口的手说不放就不放地揪得死紧。印象中,这个少年总是看来小心翼翼的,单从这里就知是受了良好教养的人家养出来的孩子,被人骂了不回嘴,就连上回给人污辱了还不还以颜色;说是不懂中文也好,说是休养好也罢,总之他方才的行为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求你……跟我走!」手下虽是紧抓那衣袖,但声音却明显放软了,甚至用上了请求的字眼儿。现在没时间再解释什么了,他只要确定小昭平安,其它的事都不重要……!
「……你是发了疯傻了不成?!还……」努力想地挣开白理安的掌握,只是无奈眼前这个儿同他差不多高的少年竟有如此大的力气,大到他甩也甩不开!像他这种有钱人家的少爷,没做过什么粗活,哪生来这么大的力气?!
元昭没说完,还正要出口着呢,却听见铺子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似的,一大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挤了进来,还大声地吆喝着什么。元昭总是气不过这般无理的人,性子又略为沉不住地就要上铺子里头理论一番,只是却身后的那手臂紧紧地箍着身子,动弹不得。
「不要……!不要过去!」白理安知道,这些就是来抓小昭的人!他得在来人发现之前带走小昭才行!
「你……唔……」这下子连句话也发不出来,因为白理安伸手就摀住了他的嘴,让他只得靠着发单音来表达不满。
屋里头的阿吉眼见大队人马突地出现在眼前,又是着着军服……是军方的人……他当下想起了旧时的官兵……上门来没什么好事的官兵……!
「嗳!你是陈文吉是吧?」来人的头头看了看手中的名册,不客气地问道。
「……我是……。」阿吉当下低了下头,连看也不敢看上一眼。
「元昭在哪里?」
「啊……?」阿吉对于来人突地问地元昭,一时吓地竟不知如何回答。小昭是何时惹上了军方的人……?阿吉视线微微地飘向了斜后方的后门,而后又快速地收回了目光。
「街上的人说你朋友元昭在大街上羞辱法国侨民,挑起仇外情绪,罪行重大!」
「啊……?」阿吉听了呆楞了。会是之前街上的那件事吗……?
「别在那里啊个没完儿的,元昭他在这里没有?」
「……」阿吉皱着眉,自觉身子已抖得不象话。
「你是哑子不成?好好好!看这种小地方也藏不了什么人,只要告诉我们元昭有没有做这种事?告诉你,你们两个是朋友,街头的人指证的,当时你们两人是在一块的,要是他有份,你也逃不掉明白吗?!」
「……我……不是我做的。」置于长袖子中的手紧紧地抓着掌心,似乎就快从其中绞出血来。「……全是元昭做的……。」
在后门,被白理安紧紧抓牢的身子顿时不停地扭动着,百般地想脱身而挣扎,被摀着嘴而只露出的双眼只是不断地放大……放大……直到几近无意识地给人拖着离开。
8
「放开我……!这一切不是我做的!让我回去……!」
白理安将元昭带回了天主堂后,元昭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白理安他硬是不放手,就算他已关上了门,但是他知道,自己一旦放手,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只要将他留在这里,不让军方的人找到,他就还有时间去解释、去周旋!他不想承认的是,在中国,他们这个外来的民族不仅是占尽了好处,连中国政府都不得不对他们让步;虽然不想,但他不得不用这一点让他们相信自己所说,说这一切和中国人没有关系……!
突地,元昭倏地闪过一丝痛苦的神情时,让白理安吓地放了双臂,还元昭一个自由。自己又不小心碰到了元昭还没好的伤……
似乎看准了时机,元昭当下推开那钳制的双手,身子退的远远的。只是,就要退到了门边,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从门缝间透进的光亮,就要能离开这里时,元昭的双脚却当下如生了根地定住了。
元昭抱着伤肢,瞳中印着给自己推开的那人,双眼中饱含着那深深的、易见的痛,正与深蓝的双瞳相互融合着……不明白他为何看来如此悲伤,亦不明白自己为何因着这个悲伤而停留,仿佛顿时意会了什么……比自由更重要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白理安拉着怕染上灰的袍子,只是一股脑地,令人不明所以地道歉着,「不要走……请不要走……!」
白理安立在圣母像旁,那画面在元昭的眼中虽是令人难以致信的调和,但却被深深地悲伤所掩盖了大半,他那努力操着怪异口音的中文,但也在自己听明白了后,心头愈发不舍起来……眼前的一切,全是洋人的……一个洋人少年、一个洋宗教、一尊洋人神……为什么他提不起过往的恨意了……?
元昭半瘫在地上,仿佛为自己的所能做的感到莫名地无力。现在的他,无法为自己的清白辩驳,就连朋友阿吉都极欲撇清关系而弃于不顾,只能靠着洋人的庇护下,去躲开中国人对自己的控诉……而他所不会理解的是,白理安此时如他一般相同的心境。
想当然尔,元昭是无法想象宗教在非中国国家中的地位,甚至是所有基督教世界中都一样。白理安因着中国,他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在宗教上这是多么不可饶恕的罪!虽然只为宗教激情的年代已然成为过往,但仍未改变视背叛信仰为罪大恶极。只是现在,却只能在这个他所背弃的地方寻求一个庇护所……那是多么使人无力的事实……!
「小昭……对不起……」白理安小心地靠了上去,却已不敢再伸手碰触,只是撩起下摆,与小昭视线齐平地跪坐着。
「……不用一直道歉!」元昭偏过头去,不愿再与他四目相交,那如深海般的蓝,似乎总能令自己不自觉地陷了进去……。
「我……」白理安因着明白了对方所说的一字一句,知道他暂时不会离开时,犹如一扫阴霾般地双瞳闪了丝亮光,但总无法流利地表达什么。一时间,他竟除了道歉的话之外,想不到其它的字眼了!
这时,门被轻轻地推了开,这让白理安心头萌发了希望。他赶紧起身向前一道,「老师……!」
这是韩德森第二次踏进这里,只是现下无暇思及其它琐事,正因为眼前多了张与这里相形之下显的突兀的东方脸孔。虽然知道白理安急忙飞奔出去后,面对那种混乱的场面似乎无法带回来什么好消息,但是他却没想到竟然就这么地将人给带了回来。若是夫人还在中国的话,事情真不知如何摆平!
「少爷……这是……」韩德森望了元昭一眼后以又半疑问地将目光移向白理安。
「受伤了……!」白理安只是拉着韩德森到元昭的面前,脑子看似经过百般思考后才口出了句中国话。在这里,在元昭的面前,他不想说着只有自己与老师听得懂的法语,更不想因此使得自己的心意被误解,就此得努力地说着简单又不成文法的字句也无所谓。
「受伤了?」聪明如韩德森,他倒也明白,没再多问什么便蹲下身来端详着元昭。
「你做什么!」元昭警觉性颇强,他不离开不代表对这里的一切毫无戒心,于是当下移开了身子,拒绝着。
「不是受了伤吗?不治不会好的。」韩德森不管这么多,只是想完成白理安交待的事。
「不用你操心!呃…………」突地被按压的痛觉刺激着元昭,眉头一个聚拢,让他连逞强也余地也没有。
「不要动,你的手骨有些易位。」韩德森使了个眼色,要白理安帮忙安抚着这个不合作的病人。感觉得出来这个中国少年性子挺强的,似乎对着人们总会在身上围了层刺,以防受到什么伤害。
「你……!」正想出口抗议上几句,却只见韩德森几个利落的动作,骨头间发出几声嘎嘎的声响后,手臂竟然完好如初了般,没了痛觉。这只是几秒间的事!没想到这个人还懂得这个……?
拍拍衣服,韩德森起了身,看穿了元昭那双满是怀疑的目光倒也如预期,如习惯般随口一道,「三折肱而成良医,你这个只是小问题。」
像他这种人称杂种的混血人种,自小总是走到哪便给人喊打到哪,到现在仍是中国人看他不顺眼;法国人亦见他低人一等。总之成天带着伤的日子倒也过得惯了,久了总是学会了些自行疗伤的办法,看来古人的话还真的有那么一番道理。不过对于元昭,他倒也没多提上这么一段,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罢了。同样生在混乱的时代,不管是谁,总有自己的苦处,也道不尽的。
元昭转动着手臂,感觉上很久没像现在一般活动自如似的。只是稍稍抬眼瞥了下那张不中不西的面孔,一时之间脸还真拉不下来,只是将一句「谢谢」给噙在口边,声音不清不楚的。
在心中,元昭多少有些矛盾。他总是讨厌洋人的,洋人给他撞了伤,现在却救了他;而这伤又给半个洋人治好,现在还待在洋人的地盘里……不只是矛盾,还有着不甘心。似乎他们中国总是比不过洋人,有着多年的文化,到了现在却只成为一个沉重的包袱,拖着中国人还长眠在泱泱大国的梦想中,不肯面对已然大为转变的时局。就连人性……也都变了。
脑中不停盘旋着那时阿吉供出自己的画面……连朋友都能背叛了,还有什么能够相信?元昭垮下双肩,面色默然着。
白理安将元昭一丝细微的神情都看在眼中,虽然方才他们那段对话引起了自己的兴趣,很想要老师教上自己几句,但元昭如泄了气地目光像是罩了层愁,倒是让自己不敢任性地提什么要求。只是见了元昭的手一经韩德森这么一看,又能自由活动了,倒是无法掩住喜悦。
「谢谢老师!」白理安努力地咬着一字一句,只想说得标准些。
「这只是小事,少爷。」韩德森笑笑,顺着白理安讲着中文,还刻意放慢了点。「只是夫人要是在的话,可就麻烦了。」
这么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元昭什么,他当下一个起身,让白理安本想要求老师再说一次的话也给吞了回去。
「小昭……!」白理安想也没想地就这么伸出手抓着元昭的衣袖,元昭作势向前的举动似乎给看穿了。
「我不能待在这里……婆婆还在家里……我要回去……!」元昭喃喃地道着,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话语挂在口边不停重复着,看来并不期望白理安能够听懂什么,一心只挂念着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的婆婆。
自从双亲过世,他就是给当时邻人的婆婆拉把大,婆婆早早失了亲人,待自己如亲生的孙子般疼直到他长大,赚了点钱,让辛苦大半辈子的婆婆能够过点好日子……就算他们身上流的是不同的血。只是现在他怎么可以因为这种莫须有的指控而躲在这里……?婆婆行动不方便,不能够没人照料啊!
「元昭,你现在不方便出去,外头很危险。」韩德森侧身挡在元昭面前。
「婆婆怎么办?!我躲在这里,婆婆怎么办?!」元昭叫喊着,为自己的无力出声怨着世事的不公。
「你朋友明白的话,一定会帮忙照顾的!」放大声量,韩德森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无料,这竟成功地使元昭止住了一切激动的情绪。韩德森的话使他沉默了。在那种情况下,若是阿吉屈服于众人的指控,恐也同自己一道,无法逃离被抓的下场;但若是反对街上众人的控诉,却又无法说服军方的人,下场肯定会是一样的……难道阿吉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说出这种话的吗……?他可以这么认为吗……?就算只在心中说服自己的话也好……。
白理安一时间无法明白发生什么事,只知道元昭他想要回家……家里似乎有人在等他……半皱着眉,虽然自己硬留他在这里残忍,但却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只是自己这么做,除了为保元昭的安全外,竟掺杂着自己所未觉察的私心……。
9
放眼望去的,全是彩绘玻璃,一面面地包围着自己待的小小空间……也忘了是第几天了。元昭将双臂环着屈起的腿,下巴抵着膝,半眯起的眸子看来总是像能反映出脑子在想着什么似的。
彩绘玻璃上模糊模糊地,从上头似乎能映照着一大早踩着缓慢脚步的婆婆起身开了窗、街头拉车的车扶、人潮来来往往的大街、走进裁缝铺子的几个人、在工作台边来来回回的沈裁缝,再近一点,看到阿吉还坐在工作台前,不时咬着被针刺着的手指……
想着想着,终究只是个幻影。元昭闭上眼,看来想阻止自己再去想这一些,再怎么想,以现在自己的情况只是白费。
偏了偏头,再度睁开眼时,那靠着摆有玛丽亚像的桌台边深睡的人就真真实实地望入了眼。是那个洋人少年,这几天总能在这里看到他,记得那次在街上第一次见面时,知道他的名叫白理安,但后头跟着一串的洋人姓倒是没记那么多。
他待在这里的这段期间里,白理安几乎总让人在睁开眼时就出现在面前,同他一道待在这教堂里,在这里读书、过夜……。虽然打从到了这里,过着便可谓不见天日的生活,没能踏出这教堂里半步,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虽是如此,但他却没有被监禁的感觉,就算自己无法自由进出这里。
元昭起身,靠了白理安近些,脑中浮现了总是小心毅毅的面孔和满是真诚的海蓝眸子。曾经,他对于洋人那对不同于中国人的黑色双瞳感到毛骨悚然,就像是被双冷冰冰的玻璃珠子瞪着看一般,他从来不敢正眼望上一眼;而白理安……同样是洋人,那双瞳眸却是如此温暖,散发着某种令人无法抵抗的……不知名的吸引力。
平顺的黄金色发丝和偏白的肤色、高挺的鼻……无一不显示着与自己不同人种的事实。他该恨之入骨的啊,但为何现在独独对他……完全没有办法?会只是因为他现在救了自己……?看着那身自己不明所以地给了他的那长袍子,虽是白色的料子,但却在任何一个容易染脏的地方依旧如新。
突地,在白理安微握的掌中似乎看到了什么,再偏头一些,就连腕间也有。轻轻地,不着痕迹地,元昭悄悄地将那衣袖给半撩了起来想见个明白,却被望入眼的一切吃了一惊。
是字,写的满满的中国字。他知道白理安与第一次见面时不同,不会向他说满口无法听懂的法文,而是吞吞吐吐地说着中文。就算是没有连贯,只能说是单字的组合,看似吃力地想说出点什么,但又常在那之后面露着些许的挫败……
仔细看着写在皮肤上有些歪歪扭扭的字,几经他在夹杂许多单一字词的文字中,竟找到了句令他顿时发怔的句子。
小昭对不起……小昭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撞伤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尾句拖的老长,全是那三个字:对不起。写在皮肤上不甚清淅的字迹中,还可以看到上头的拼音和不停涂改的痕迹,直到字真的方方正正、该勾的地方勾、该点的地方点的地步……见此,元昭不禁放下了方才轻拉起的袖口,只是还来不及反应,袖子中的竟毫无预期地掉出了许许多多的纸张,就这么一倾而下,纸张全摊在两人的周围那小小的空地上。
上头满满的,全是中国字,全部都是。
小昭对不起……小昭对不起……
我是白理安,请你多多指教!
我中国话说的不好,但是我会努力学习!
我喜欢中国的一切,所以我想学好中文,能和小昭多说几句话……
我希望能帮上你的忙……因为我和其它的法国人不一样!
这满是中文的纸张,一字一句看来写的艰难,但那像是写来同自己对话般的句子,一句句如孩童时初学般,但自己竟能从其中感觉出什么……那是真心……和他眸子中相呼应的真心啊……虽然自己总是因为他是己该恨的洋人而总是不敢正视……感觉上连内心都要极力否认似的……。
看着这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的字迹,那张试图说出句中国话的面孔……面颊边就这么横过一道热流,笔直地沾上了纸上头的墨,渐渐晕了开来……
他竟然……哭了。不明所以地哭了……。
脑中浮现了当时街上的动乱场面,阿三曾面带轻蔑说过他想学中文……那不是一个玩笑话!只是没想到竟放了这么多心在其中……他不该淌这浑水的!不该承受这些的……!只要在使馆区待的好好的,或许就能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大片中国的土地中有多少着恨投射在他身上……也不会像那天一样被如此不堪的污辱!只是为什么都被那样羞辱了,还不退回去?还是这么样的往前进……?就算已经因此受了伤……像他那种的人,没必要担着这些苦的。
这时,天主堂的门咿呀地给缓缓打开,身后一道光洒了进来,若是能在此时见着自己滚落的泪水,一定也会讶异起它在阳光下的晶莹。
「少爷目前很努力地在学习中文。」韩德森走了进来,眼前地上纸张片片便如是一道。
惊觉有人走了过来,元昭赶紧胡乱抹干自己颊上的泪光,并当下退开白理安的身边,想佯装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旁。
韩德森将端来的早餐先置于椅上,而后蹲着身子在一边收拾着纸张,不理会在自己接近时刻意转过身去的元昭,虽然收拾的动作看眼见那新印上的、晕开的墨渍时硬是顿了一会儿。
「少爷某一天说在街头看到中国人总把衣袖当口袋地塞些小东西,从此也学着这一点,硬是塞了一堆练习纸在袖子里。」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元昭压低的声音传了出。
「没什么。」韩德森收着纸,将它重新塞回袖子里,虽说勉强了点,但倒也不反对白理安学上这一点小习惯。「只是觉得有必要让你了解一下,这几天和你在一起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于白理安而言,中国的一切总是充满吸引力的,所以才会连这小小的习惯都给看在眼里。不过他倒不会担心会因此而染上什么中国人会有的恶习,自小的家庭教育下来,也不致于不会分辨是非。
顺手将带来的衣服给白理安披了上,不过这倒是惊醒了潜眠的他。这些天在这里过夜时,望着元昭就坐在自己身边,内心老是忍不住想让自己马上学会些中文好说上几句,常常习字到半夜未眠。虽说就算是做到了这种地步,但总没能成真,看着人发笑的情况倒比说话时多的多。
「吃早餐了,少爷。」
韩德森将早餐端了上前,但一开眼的白理安目光却如下意识反应地找寻着元昭的身影,直到两人目光看似莫名其妙地交会时,白理安便毫不掩饰地闪着兴奋的目光,「早安!」
元昭楞了楞,不过是个招呼语,怎么讲的像是会见什么高级官员时的样子?被那蓝眸盯着好不习惯,元昭赶在下一秒便闪躲着。
「早安!小昭……!我是白理安……」
突地见着移身向着自己的白色身子,元昭这下是闪避不及,先是惊讶半晌,而后又马上移开目光,吶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用一直讲……。」
见元昭终于对自己有了响应,虽知现下的情况不是个值得将高兴摆在脸上的时刻,但仍免不了灿然一笑。接过韩德森手中的早餐,自己还没看上一眼呢,就捧至元昭的面前,「早餐……!」
「我不吃。」元昭的脸顿时不知为何地沉了下来,就像当初与白理安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般陌生与冷然。
「为什么……?」白理安对于元昭神色的转变有些慌,字音走调的厉害。
「没有为什么!」沉在心头的一股无力感令自己只能救助于吶喊,看着白理安无所遮掩的真,更加激起了内心的抗拒。他明知道不该再和这少年有所牵扯,他也不该被牵扯进来的!只是自己又能做什么?现在不仅待在这里,受着他的保护,就连活命的食物也得如此靠着他……无能为力的自己怎不叫人心存不甘?
白理安低了低眼,面容的些许挫败就如元昭常见的那般。只是这么一低眼,目光扫到了教堂长椅下的那一小块地方,却见了这些天来自己所端上的食物……原封不动地摆着。因为只是些干粮,倒也没有烂了腐了,只是没想到……他这些天为了当天街头的事,白天几乎耗在公使馆里到中午下午才回到这儿来,而这段期间里,元昭竟然什么东西也没吃……
将食物全拿了出来,低头看着,也怔了。「为什么……?这些……为什么?」
「我不想吃洋人的东西!」元昭脱口而出。
「你还想活着走出这里吗?」韩德森为白理安开了口,这种时候,他无法忍受自己保持沉默。「你还想回去照顾家里的婆婆吗?」
「…………」
「你这个样子,还说要照顾婆婆?」韩德森说了重话,「不吃东西,活着回去,要怎么照顾!」
元昭抖着身子,将自己最无能为力之处摊得明明白白。他不想让白理安和中国洋人间的国仇牵连,但现在……自己却无法斩断这关系,因为他还得靠着他们活命……!
抖着手,目光不甘地含着泪,元昭一口一口地吃着散发着热气的早餐,热气蒸着他的眼,什么也看不清。「……昔日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我却为了活命……吃了洋人的东西……!」
虽是不明白元昭模模糊糊的声音,但白理安却明白,此时元昭痛苦的心情。不禁伸手拥住了那打颤的身子在胸前,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一股脑儿地道歉……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10
打从出了公使馆,韩德森就明显注意到了白理安的静默。似乎是刻意地独自一人走在前头思索着什么,自己倒也明白地不去打扰。望着身着白袍走在前方的白理安,脑中随之也浮现着不久前在公使馆中的他。与往昔印象中的他在脑中重叠后,竟觉白理安在他所浑然无觉的情况下……成长了不少。
那在公使馆中,不停重声着这一切和中国人都没关系时莫名的坚持,却又在心中愿意承担起所有屈辱的样子,明明白白地看得出,他不再是个单纯到不知世事的孩子了。虽然这一切的改变,也不过是几天内的事,这变化的太快、太措手不及。
今日这一趟上公使馆做最后的澄清,是将这几天的事情做了一个圆满的解决,元昭不必被军方的人通缉而恢复自由身,但从白理安的背影看来是那样的落寞,丝毫没有沾染上些许的欢欣。他知道为什么……这一点对他这个众人眼中低视的杂种身份而言,长久以来养成察言观言的能力是再清楚也不过。
韩德森低首,叹了口气,不再将目光置于白理安的身影上。他从小看到大的少爷已经长大了,不必要随时随地再身后跟着、照料着了……他也相信白理安心中有了自己的理想和标准,明白什么是对与错,他想……自己所要做的,就是相信,也相信白理安的决定……。
突地,白理安提起脚步,一改沉重的步伐,大步大步地向前奔了去,朝着前方暗灰民房夹道的小街狂奔起来。韩德森没有追上,也没有阻止,只是持续缓慢地前进着,最后终于也踏进了那阳光所照不进的小道上。虽到了那时,白理安的身影早就不知消失在何方,而将自己远远地拋下了。
白理安狂奔着,心猛烈地跳着,和内心深处地不安一般,仿佛随时都将跳出这个身体之外。迎面而来的风拍打着他的双颊,吹着长褂子是如起了波般地飘荡,但心却不似衣褂子那样轻盈、同鸟儿振着翅般飞翔,反倒是沉重莫名。
他这些天来所求的,不就是为元昭的清白辩护吗?怎么现在达成了,说服所有的人了,心头却如此沉如此重,就快喘不过气……?停下脚步,随意地靠在墙边,视线却仍忍不住往家的方向看去。家,就已在前方,但他却不想直直接接地走进去,虽然他大可不必如此迂回……只因他不想见到……空无一人的天主堂。
咬着下唇,眼睫一抖一抖地轻颤着,抖出大片大片的愁。终于提起了勇气,白理安再次提起脚步向前,最后终究又因为望进了事实而止步。
小昭离开了……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地离开了。天主堂仿佛又回归应有的神圣肃穆,但似乎也带走了他进到这里的理由,白理安始终立于门边没有再走进去。眼前那半展双臂拥抱的玛丽亚像迎向自己,但他却没感受到那拥抱应有的温暖,反而心头如掏空般,吹进了阵阵寒风满盈着,是那样地空虚。
「……少爷。」韩德森的手轻轻地搭在肩头,欲给予些提振的力量,却怎么也无法传达到白理安的心中。
「……他走了。」单单的一句话,只是再简单也不过的三个中国字,却说得拖着千万斤重的烦恼般沉重不已。
白理安并不知道,他与元昭的离开,仅只是擦身而过尔尔;也并不知道就在隔着那暗灰民房的对街,有着同他一般奔跑的身影朝着反方向奔了去,奔出了使馆区,亦奔向了本是熟悉却也陌生的地方。
心中那股「不能再待着」的意念潮水拍打着心中的那块坚定与心安的石,且渐渐淹没元昭。虽然这些天来,他的心一直是矛顿的……。白理安除了时而上公使馆,其它时间全同他一块待在那教堂中,吃饭、睡觉、读书皆无例外。有时虽然他们能够沉默上一整天地无语,但眼中的交流却没断过,是无意间地瞥上一眼,或是刻意地……
一思及此,便忆起了几天前令他心头猛地一震的事,是那散在地上,成片成片写满中文与拼音的纸张……他都知道,白理安努力地想要学习中文,但与自己愈发靠近时,却又令自己感到不知所措。过往那般对洋人的恨意因着白理安而在心头退了大半,但却仅只是这么退了,却没有个什么可以补上那块空洞。
……或许有些什么,但直觉似的完全不敢接受,特别是所有来自于白理安的一切,他眼神中的关怀;他笔下的真诚;他种种莫名所以的温暖……所以他跑了,离开了。即使心中的那最深沉处,不停有个他忽略不了的声音意图说服自己:多待会儿,看看他一眼也好。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竟能在几天之内如此酦酵至斯……?甩甩头,他都已经远远地离开了使馆区了,思绪却尽被牵着走……看似无奈地抬眼望着,街上的人还是一个样,也没有那天军方大批的人马行经街头……表示这一切都过去了吗?苦笑了下,这样也好,或许再过个几天,他又能回到以前那般而渐渐淡忘了使馆区的一切了吧?
仿若于心中顿生了个底,元昭于是毫不犹豫地奔至他数日没回过的家。一种特殊的感觉此时笼罩着,不知婆婆好不好?不知阿吉他……
「婆婆,小心点……对……就是这样,走慢些,我先去开个窗哦……」
一到了门半开的家门口,便只见阿吉搀着婆婆一步步地向前走至一旁的木椅,没有一丝的不耐,反而还不停地将关怀挂在口边。元昭立在门边,就这么看着婆婆,从头到脚。发是整齐的;眼是有神的;给搀着的手是有点力的;衣服是干净的……看来阿吉他真的将婆婆照顾的很好……。
「小昭还有几天回来啊?」婆婆略为小声的话此时却一字一句地给元昭听了明白。元昭震了下。
「这个啊……」阿吉露出了夹杂不安与困惑的神色,开窗的动作硬是给停了一停。「应该是快了……快了吧……。或许是船期给担搁了些……南京那儿不会比广州安宁,大大小小战争总是不断的……多少都会误了点时日。」
背对着婆婆的阿吉看来困窘极了。他不擅说谎,这些天却总是扯些谎来瞒过婆婆关于元昭的事。说是沈裁缝要小昭到南京去看看新的织锦和技术什么的,不知何时会回来……虽然这谎太不高明,但能瞒过一时算一时,他想元昭也不希望婆婆大把年纪了还操过多心……而且他也相信……那个洋人少年会护着小昭的,直到他平安…… 若是如此的话,他当初的谎倒也说的值得了……就算元昭会不谅解,那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