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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出流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0:00

「这样啊……」婆婆回着,「才几天没见着,就想得紧呢……呵呵……。」

低着头,阿吉不甚自然地笑着,才又将窗给全打了开。只是这么一开,望向门边,元昭的身影着实令阿吉一个惊吓,但倒也松了口气。

「婆婆……!小昭他回来了!」

「才方想着,就回来了!」脚走起路来是一跛一跛的,心头一个高兴倒也没顾那样多。「这一趟下来还真是辛苦啦!这些天多亏阿吉,不然我这条老命也不知丢哪去了。」

「……嗯。」元昭心虚地一笑,目光稍稍望向阿吉,却也只见阿吉当下瞥过眼去,看来比自己还心虚,让元昭本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也给吞回肚里头了。

「南京那儿是怎么样了?有学到什么了吗?」元昭扶着婆婆坐定,但话倒是没说上几句,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

「南京还乱着呢……」

阿吉看着眼前的两人,倒也静静地退开,走出了屋外。他所该做的也已经完成了吧……只要元昭平安就好……婆婆放心就好……其它的都不重要了。

「阿吉。」

才正要离开,没跨出一步,元昭的声音就在身后唤住自己。虽然这是他所不愿面对的情况,但仍选择了回头。他口拙,总无法解释什么;他胆小,总逃避着一切,所以他才情愿保持沉默,或是干脆离开……

「……你已经没事了,真是太好了。」阿吉吶吶地道。不甚长的发没能遮住半皱的眉心,更将唇边的淡笑突显的更加突兀。

「难道……这就是你的目的吗?」元昭单刀直入的话直劈进阿吉的心中,不管怎么听都还是令人为之一震。

「啊……?我听不懂你说什么……」阿吉目光游移着,手紧抓着袍子,就如那天面对军方质问一般。

这话使元昭顿时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阿吉。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阿吉还是不愿意为自己辩白?就算他已经明白了一切,但却对阿吉选择放弃的态度而感到胸口紧窒。难道他情愿给人误会下去,也不愿意多为自己做些努力吗?就算是一句话的解释也好啊!

「你是为了婆婆才这么做的对不对?」

阿吉闻言,话说得断续,「反正一切都已经没事了……你也平安就好啊……我本来就胆小,这么做也是大伙儿预料中的事……」看似困窘地抓抓头,仍是苦笑着,「我这个样子,你一定会觉得我很不够朋友吧……?呵……我也不知道什么……一遇到问题就想将自己撇的一乾二净的……。」

元昭知道,阿吉给人欺负惯了,所以内心总是有种迎合人而不顾自己的想法,总将人人嫌的污物往自己身上抹而一脸的无所谓……!一时之间,元昭不知该怎么样面对这样的阿吉!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元昭抓着阿吉的肩头,晃动着,「你明明是为了婆婆不是吗!我不准你再这么说听到没有!」

而这么一个摇晃,竟然阿吉眼眶中的泪水给晃了出来,「可是……我真的很没用,又笨手笨脚的……所以要怎么说我都无所谓啊……真的……我只会给你带来麻烦,不是个好朋友……也没能像那个洋人一样为你做些什么……我真的好笨……」他很高兴小昭当他是朋友,不嫌弃他软弱还护着自己不再给人欺负,但他却什么也不能为小昭做些什么……!

「我不准你这么说!」随意地将阿吉脸上的泪给抹干,「我很谢谢你替我照顾婆婆……是真的!」

「谢谢你……小昭谢谢你……」

有了小昭的了解,阿吉突然觉得……真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真的。

11

失落,似乎是在分离时所应有的,但却不代表是个结束。白理安一直如是想着的。没能在那时亲口对小昭说声再见或许是好的,因为他永远也不想听到这句分离前所会说出口的。如果可以的话。

可能是因为这几天的相处令他感受到了很多似的,就算只有短短几天,但心中那自己所未曾感受到的感觉却来的这么突然……他没想那么多,也来不及去想到这么多,只知道那种感觉是美好的……美好的。美好到……纵使有些失落,但他只想着要去……追回什么。

「少爷?你现在要去哪里?」韩德森在白理安踏出门一步,还尚未落地时便出口唤着了。那如一的白色褂子在稍稍快步走时随着风飘啊飘的,像是随时都会乘着风飞去的鸟儿般……要抓……也无法抓牢了。

「老师……」白理安将手臂单手交抱着,那袖口沉甸甸的,显然是放了不少东西在里头;压在其上的指按着些小纸片,密密麻麻的字是全塞在一块儿。这些无一不暗示着他的去向。「我只是去外头逛逛……我的作业都写好了,功课也预习的差不多了,所以才想出去透个气……。」

韩德森望了望白理安掩不住心事的蓝眸,「……想出使馆区外头?」

「我会小心的!」没有正面的回答,只是承诺性地出口。言语中与神情下的坚决,一一都像是当初挺身反抗母亲时的神态,只是现在的白理安,在面容的坚持中还隐隐露出了他那心中满满的美好,并且显而易见。

这么样的一个少年,一个一心追求着一切所向往的少年,本应该有他追求的一片天啊,虽然他所欲踏上的向往处,是个有乌云罩顶的天,且时而传出阵阵响雷,但仍是他所选择的啊……教自己如何忍心拦下他的步伐?就算于情于理,他都该阻拦的……该阻拦的。

最后,韩德森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放弃坚持的微笑浮了现,令人觉得有些心酸,仿佛在为自己所做的决定、将来的后悔事先预想着了。

「谢谢老师!」白理安捧起加诸于身上的沉重,但却是带着甜味的沉重,让他提起脚步都较以往轻盈。韩德森眼中白理安的背影,就这么朝着外头的朝阳奔了去……。

再次穿梭于使馆区外头的大街上,心情却是如此不同。在这里曾经发生过好多事,每一次都让他深记在心头;每一次的记忆中都有着一样的人……脑海中浮现的人让白理安不由地上扬了唇角。先是满溢着怨恨;而后面对自己的困窘;甚至是在天主堂的数日间又是疑问又是探求些什么的眼神……每一幕都是如此清淅啊……也都是小昭啊……。

来到了大街上裁缝铺子的后门,那是当初他将小昭强硬带离的地方,也从这门望进了什么,再次来到这里,似乎心中已开始设想着门后会有些什么……该会有些什么的吧……?

还只是在心中想象着,在脑中搜索着可浮现的种种画面时,突地正面袭上来的一股湿冷着实使白理安全身湿透,眼睫上的水珠一抖一抖地垂挂着,要开眼也只是雾气般地一面模糊。但他却看到了小昭在眼前,神奇似的扫除了他眼前的不清淅!

元昭拿着水桶,双目瞪大地像是尚未回神,惊讶地想着不知后门为何会有人似的。在自己习惯性地朝外泼了桶水后,后门那无预料地立着一身湿淋的白色身影印入眼,着实成了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尴尬。

这样的一幕令元昭忆起了什么……就是当时街上受辱的画面。那时的自己不明所以地拿了件衣服给他披上,现在他仍究穿在身上……一切的种种无一不勾起那时的记忆……和在天主堂的那几天。

「小昭你好了吗?师傅他……」阿吉的声音至远而近传了过来,本是想探探元昭为何倒桶水会费这么多时间,但见了门外的人便也了然于心。

「……我……一下就过去。」元昭声音低低的出口,但终究没有丢下白理安走进屋里,脚步明显看得出犹豫的影子。

「可是这个……」阿吉望着白理安湿漉着全身,想要出口唤上一声,竟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们不像朋友,但也不是仇人……名字怎么叫不是过于亲密就是显得太过有礼到矫饰。

这时,白理安突地打了个喷嚏,似乎是给寒到了,这使得阿吉与元昭两人顿时从呆楞中清醒过来。

「不是叫你别来了……!结果还……」道歉的话似乎是倍觉难以出口,特别是对白理安……在心中不知是存着何种地位的人。

「……小昭!先拿件衣服来给他披上吧!感冒可不好了……」

「没关系……!」才说完没多久,又打了个喷嚏。「……我身体很好!」白理安努力地说着带腔的中国话,但却喷嚏连连。

见小昭不知为何地,面容出现了些许挣扎,阿吉也管不了沈裁缝先前的警告,能别管洋人的事就别管,还是上前去,想将白理安领进屋子里,换件干爽的衣服再说。

「先别说这么多了……」阿吉细细小小的眸子低了低,看似因此而遮掩住了所有视线。「就先进来吧……泼了你一身毕竟是我们的错。」

明白了元昭的立场,阿吉倒也不计较道不道歉的问题,说的也直接。虽然听在元昭的耳中总觉心头不太舒坦。对自己这么体贴的阿吉,令自己感到不禁惭愧了起来,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般,总不太想给人瞧见,特别是白理安……。

怎么……会这么在意他的目光……怎么会……

元昭带着复杂的心情跟着进了裁缝铺子中的小偏房,阿吉忙碌地想找些什么给白理安披着,却只有整匹整匹的布,看得白理安自觉真过意不去,连身上的颤抖都给刻意忍了住。

「……我可以叫你阿吉吗?」白理安双臂交抱着,忍着寒意露出一丝笑。

「啊?」阿吉细小的眸子放了大,翻布匹的动作停了住。「……可以啊,大家都这么叫我的……。」

「太好了……」白理安笑着,「这样我就知道怎么叫你们了……」还没说完,又打了次喷嚏。

「别说了。」本是立在一旁的元昭突地这么一句,还拿了盆干净的水和毛巾放在桌上,脸上显示着他仍未脱内心挣扎的情绪,「……那桶水不干净,衣服换下来吧。」

「那……我去外头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换的衣服……。」阿吉的脸上有种挫败,似乎对自己总做不好一件事感到困扰,退了出去。

不等白理安一脸因一连串中文而无法快速反应过来的脸,将手直接伸向他袍子的扣子上,还搞得白理安一脸疑问。

「脏了,换下来。」小昭再道了一次。

「……我自己脱就好了!我……」一心不想麻烦人的心趋使着,本想再多说什么,却也被元昭的话给止了住。

「这是我做出来的,我来。」还是说不出什么道歉的话吗?元昭在心中苦笑着。

衣褂子的扣子不多,但元昭竟觉解一个扣子会费上这么大的工夫。是因为那人……是他吗?从颈子到胸口,衣褂子下露出了件白衬衫,这种纯洋味的东西和传统中式的衣袍竟能如此合适……也因为是他吗……?

白理安轻咳的声音唤回了元昭的思绪,看着已褪下来的袍子,其中还有许多放在袖子中的习字纸,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衣服换上,元昭索性解开了自己身上的那件,如当时那般,为白理安披了上。只是那时莫名所以的举动,现在竟也不一样了……。

「…… 小昭……这样你会冷。」看着自己身上的那件深褂子,上头还留有人的体温,身上的寒意仿佛能就此一扫而空了……心里头又欣又喜,脸上灿然的笑倒也毫不掩饰地露了出来。或许这并没有,但在他心中却是不由地雀跃!该说是因为是小昭吗……?心头愈发感受到……只要和小昭在一起,他就无法平覆心头带给他直接的喜悦感!

「少了一件没什么。」元昭转过身去,背对着白理安的脸又是困窘又是面红。先是走向小桌,借着拧了拧毛巾,让手充份感受到水袭上的触感,好让自己清醒一番。

「谢谢!」兴奋地看着身上这件褂子,虽不若自己身着的新,还旧了点,但就是能让自己高兴到难以言喻!就算只是暂时的,就算是原来的那件白袍脏了也一样……

「脸抬起来。」元昭拿着毛巾,在白理安的脸上擦拭着,泼了他一身脏,水干了也在脸上留了灰了。只是想将灰擦干净而已,真的只是这样……!却没想到白理安抬起脸来时,与自己的距离顿时拉近了几分,将那从没仔细盯着的面孔给看了明白,竟使他脸部燥热了起来!

因着水而服贴的金发还滴落了几颗水珠,滑过了面颊,在那天生白晰的皮肤划过一道水痕,顺着水痕,看了发傻,甚至忘了要去擦拭……海蓝般的眸子;白种人特有那坚挺的鼻;半开的唇竟显的特别红润……

这是白理安第一次如此靠近地注视……脸上冰凉的触感停了住,白理安就这么凝视着元昭,像是想等着元昭接下来的举动,又觉像这样靠近的注视有着美好,能将眼前这个人完完全全印入眼……印入心里。

黑曜石般深黑,没有半点当时初次认识的怨恨,现下有的只有令他沉溺其中的温暖,迎面扑来的鼻息一阵一阵,如心跳数拍子般,每一次都是个难以忽视的存在,只想一点一滴地将之刻在心中……。

「小昭!我没找到……」

阿吉本是嫌小的声量,在这时却令元昭如雷声灌耳般,敲醒了他方才不知妄想着什么的可笑心思而赶紧站了起身,想佯装一脸没事却又徒然。对上阿吉那不精于说谎的脸,目前是一脸呆楞,元昭读不出那代表着什么意思,现下脑中直回荡着方才的种种……

「……没关系,我已经拿自己的给他换上了……。」

「呃……这样啊。」

阿吉抓头,不知该做何表情地笑着,看着元昭硬是别过的脸,甚至可说是狼狈地离开小房,看在阿吉的小小的眸中,总觉该是有什么事……已经明白了。

12

刚才……刚才他是在想什么……!元昭不停地自问着,竟然会看那个洋人看到发傻看、看到呆楞,甚至还差点……赶紧摀着嘴,露于掌外的脸当下刷红了。刚才居然……想吻他……!?自己是着了什么魔了……

待将毛巾洗干净后,元昭再次回到小房中,但没敢直接名目张胆地看向白理安,只是用余光想不着痕迹地瞥了瞥眼,发觉那双打量自己的深蓝且四目相交,着实令他没勇气再望下去地别过头。不过……看着那洋人也同自己一般红着脸,是否他们方才所想的……是一样的?

「你……」元昭结结巴巴地开口,看似想为了方才的事辩解什么。总觉那双蓝瞳能看穿所有事一般,令自己又是怕又是不知所措。

「……叫我小理--就好了。」扯着带点呆楞的淡笑,白理安脱口而出,自己都没料到他何时能如此流俐地说着中国话。

白理安的手不由自主地抚着面颊,方才才刚被那股冰凉轻拂过,但现下却感受不到那时的冰凉,反而为燥热所取代。他的脸一定很红吧……?不知为何在那时会兴起这种感觉……那种靠近,让他近乎觉得……唇就要碰触在一起,而自己竟也在暗暗期待着啊……。

打从和元昭相遇至今,他一开始仅只是因着莫名的好感而一心只想接触中国文化,那种热情到遇到元昭时更甚了……本以为心中一昧地只想多靠他近些,是因为他是中国人;因为他是自己第一个认识的中国人,才会不管元昭如何对他恶言恶语都毫不退缩……现在发现……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衣服--我会还你的。」想打破目前的沉默,白理安总想说点什么。

「……嗯。」元昭立在一边,迟疑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目前自己不知为何不太敢面对他,但却又觉得将他泼了一身湿又丢他一人在这里亦不是办法,这让他为难极了。

「小昭?小昭?上哪去了?不是说要上李爷家量身吗?小昭?」

沈裁缝的声音宏亮地传了来,让在小房中的两人是顿时一惊。元昭正想阻止师傅过来这儿的,自觉给师傅看到了个洋人在这总是不好,但还没提起脚步,沈裁缝略带矮胖的身形就这么地挤入了小房中。

「师傅……!小昭他……」阿吉手忙脚乱地,倒也阻止未果,眼睁睁地看着沈裁缝进到小房来,讶异地望着不知为何出现在这儿的洋人。

「这是……」沈裁缝的话才到口就停了住。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虽不对洋人有十足的好感,但倒也没到怨恨的地步,只是「你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来往关系,当然也包括避免不必要的牵扯。但看眼前这个洋人,不仅一身湿地出现在这里,还披着自个儿徒弟的衣服,若非是徒弟给浇湿的,就是外头又在瞎起哄,羞辱起洋人,人就索性给他们带了回来。总之这没一件是好事!上回儿的事还记忆犹新呢,因此还惹上了军方的人,虽说是误会一场,但也够受的了,他们这种小老百姓,哪受的起这些?

「师傅……」阿吉到现在仍不放弃地想为元昭说点什么,只是口拙的毛病给师傅一清二楚,简直欲盖弥彰。

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再看看元昭和阿吉那种欲言又止的白理安像是知道了什么,他先是思索过后开口,「你好……!我是来做衣服的……」

「来做衣服的?」沈裁缝的眼眯了眯,眼中还有着对白理安这种洋人会说几句中国话而感到的讶异。

「是的……!只是衣服湿了──」白理安指了指桌上的那件白袍子,深怕自己词不达义,「所以小昭借我衣服──和休息。」拉了拉披在身上的深褂子,又比了比这间小房,努力地说着一字一句。

「是这样啊。」沈裁缝的眼中虽有狐疑之处,就如为何会湿了衣服……但来者是客,这是他们开店的最基本的,以客至上的心理倒也没有让他继续追问下去。但听着洋人这么唤着元昭,总觉得两人似乎是有什么关系似的。

「如果不方便--我很快就会--走!」白理安补充地道,虽然心中只想着在元昭身边多待会儿,但他却不愿意造成元昭的不方便,只好说着违心之论。

「不会不会……」沈裁缝露出了待客人该有的应酬面孔,但因着对方是洋人,也多了点小心翼翼,「我这就拿尺来给您量身。」

「师傅!」元昭和阿吉这时不约而同地出口一喊,可让沈裁缝更觉得事有奚窍。

「这种事情……我们来做就成了,师傅还有事要忙吧!」阿吉还来不及想着方才元昭为何同自己那么一叫出声,只是露出着他惯有的笑想掩饰着说谎时飘忽的眼神。

自己只是觉得白理安好心为他们圆谎,但他可不能真给成真又破了费才出口叫住的,那小昭呢?阿吉飘忽的目光飘向小昭。

「是吗?可别怠慢了。」见着两个徒弟如唱双簧似的一搭一唱,但单单就是顾忌着眼前有个洋人,没能无礼地戳破而质问。现在这年头,就算是心头不甘,但待洋人谁敢怠慢?

「……是!师傅就去忙吧!这里交给我们就成……。」元昭难得显现不若昔日稳重的举止,硬要将沈裁缝「请」出小房的行为显然是急切了点。

「小昭……今儿个你不是要上李爷那给他的夫人量身?」临走之前,沈裁缝又调了回头,原来是忆起了方才找来这里的目的了,但竟着实让两人倒抽了口气。

「啊……!这种事情我去就行了!」阿吉难得地自告奋勇要上客人家量身,这向来是他所不愿的事。性子太过怕生又不太会应对,犹记日前到了个留洋的夫人家量身时,那夫人天生的交际花性子差点将自己吓到逃跑,还给那家上上下下耻笑,丢尽了面子。打从这一次,他就再也没敢上外头给客人量身,且这档事也全落在小昭的身上。

沈裁缝似乎没放过这一点反常,眯了眯眸子,阿吉见状还没来得反自打嘴巴又当下接了口,「小昭他比我行,留在这儿也才不怠慢着……我也该到外头去见识见识……总不能老待在这儿里不出去……。」

这话对沈裁缝来说着实动听,因他总将要阿吉上外头见识当成了口头禅似地挂在嘴边叨念,但总没能劝的动。看阿吉温顺的很,没什么性子,但却单单对于这事儿拗的像条牛。而这下阿吉主动称了他的心意,总算要到客人家去,他倒也不好再说什么,放了他一马,离开了。顿时,小房中的两人呼地松了口气,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般。

白理安将这一切看在眼中,虽一时间无法完全明白方才一来一往间说的什么,但见阿吉和小昭两人又是紧张又是心虚的模样应付着就觉得有趣极了。这是小昭的另外一面啊……感觉上总比之前剑拔弩张的样子要好令人亲近得多了……想着想着,也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了唇角。而这一幕,看得元昭是再度因此而失了神。

本想问阿吉方才那是怎么一回事,明明这么排斥上客人家中的怎么这下会说去就去,还没理清是为何,无意间望进眼的笑容竟将他的话给全数哽着了。打从初遇到现在,他们的相处想来是没有多大的平静,更别说是看他笑了,不管是自己还是白理安,脸上总像是挂着因着种族的种种不知所措、苦恼……笑容,反而悄悄地溜走了……这次的事,没想到唤起了那笑容的美好……。

「我……我这就上李爷家去……。」阿吉并非发傻似的站在这里,而是再怎么迟顿的人都能感受到……在这房中弥漫着些许的不同。而这种不同……不是针对自己的,所以现在他更没必要留在这里。更何况方才都答应了师傅了……虽是怕的紧,但怎能不去呢……?他总该要走出去的。

「……阿吉?」阿吉的话只唤回元昭的思绪,并未留住阿吉的人,只是呆看着那略带着打颤的背影离开,心头兴起的,是抱歉。

「阿吉他……」白理安目视着阿吉离开,临走前那细小的声音没给听明白。

「上外头工作了。」

「小昭也要工作吗……?」白理安睁着疑问的眼,起了身,将双臂微微张了开,「是这样子吗?」

「……你做什么?」

「我真的──想要来这里──做衣服。」白理安顿了顿,像是在脑中找寻着他所记忆的字词,「我刚才说的──是真的。这样叫做──量身吗?」

听着那带着腔的中国话说得是愈发进步,虽还没明白所有的话,但以他一个洋人来说已是不容易,甚至记着了他方才才听不久到的词。

「小昭?」

「……我说了,我不想收洋人的钱。」小昭吶吶地开口,这句话之前也曾说过啊。

像是会意过来了般,白理安更加深了笑意。这样表示是要送他吗?那会是他收的第二件褂子了……以后他就不必冷着身子去烘干没干的袍子,而有件可以替换的了……而这两件对他而言,都有着莫名的意义,都令他珍惜。

「谢谢──」白理安看似兴奋着,拉着披在身上的袍子,「这种──一样的──可以吗?」

「……嗯。」以前他是因着心生轻视才直将这话拿来讲,现在却又不一样了。当时看着白理安那样小心地珍惜着那自己在莫名所以的情况下给的白袍,心头盈满了不知名的情绪……也是他从未曾感受过的……是那样温暖。

种种的一切都让自己明白,他并不讨厌白理安,甚至那些要他不要再来的话也说的违心。他不知道为何讨厌洋人的自己就独独对白理安不同,不仅不讨厌他靠近自己,刚才居然还想着……他的吻。

「要──量身吗?」白理安一面道一面转了转眼,像是在对自己说的这句话思索着是否合乎中国人语法般。

元昭因着这话心是猛地一抖,想刻意掩饰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元昭低了低眼,「……不用了,我的衣服你穿的挺合,不需要量了。」

只怕再度一欺近,那种过于靠近的距离又会重新引发方才那种……莫名的情绪。这难道只是一时之间的迷惑吗?因为他给自己带来些许未曾感受过的温暖,就会想渴求进一步的接触吗……?但自己和阿吉已有不知多少次如此靠近,却也没存这种心思,虽然阿吉在已然失去双亲的自己身边,已带给自己许多友情上的慰藉,那样…… 也是一种温暖啊。

看着元昭,白理安欲言又止,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那些话中,他只听得懂否定的字眼,但他并不急欲想知道其它的字是什么意思,只是看元昭别向一边的脸似乎写满着心事,整个心就不由地随之牵了过去。小昭虽和自己说话,没什么思考的空档,但却一直有种小昭被什么事困扰的感觉…… 他不知那该怎么讲,他的中文不够好,只能放在心里,也希望总有一天能用流利的中文亲口问他……能够分享他的心事……。

「我──还可以再来吗?」故意忽视着心中的那股只想和小昭在一起的声音,白理安补了一句,「──拿衣服。」

听着那像是单字组成的话,元昭会意了过来。点点头后,思及明天还能见到白理安时,竟兴起了难以遮掩的喜悦……。

13

近来到了某些时日,元昭与平常无异的面容总会改变一点。这一些,阿吉都看在眼里。

工作是辛苦的,就算生意与洋人来之前相较是早已不复以往,但手工所求的精细与种种总会不自觉得加重工作量,随客人的要求,客人要稀少点的布料就得自己织;客人要华丽点的刺绣也得自己一针一线地完成。工作上种种的一切因带了生活上的压力而更显无奈与喘不过气……对元昭来说一直是如此。

但为何肩头背负着如此的沉重,嘴角却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细微的笑容?阿吉知道,元昭真的是不经意的,但却发自内心。或许他自己根本没有觉察自己这种改变,但这却是最真实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洋人的关系吧?看着元昭专注于工作台上刺绣的工作,那一丝笑容又让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了。那天之后,那洋人就天天来这里走动,沈裁缝因着他也是客人之一,再加上那敏感的洋人身份,心里就算不舒坦也没表现出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那洋人,其实也没做什么、打扰到人什么,就只是找个地方静静地坐着,说是要等衣服缝制好……但单单如此而已,竟就让元昭浮现出如此笑容……那洋人在元昭的心中……真的很不一样吧。阿吉的心中一直如此想着。

「小昭,对街的布行订的布该送去了。」沈裁缝一面记着帐一面唤着。

「……是。」元昭只是迟疑了下才应声。

「……师傅!我去就行了……小昭他赶着今儿个完成这袍子呢,刺绣这事儿又急不得,送货的事还是我去吧。」阿吉不等小昭放下细针,突地一个起身,抢下了元昭的事儿,抱着几卷的布匹就步出店门了。

这些天他已经抢下不少元昭的外务了,虽对阿吉变的如此积极的改变感到高兴的沈裁缝,但思及可能是因为那洋人的关系,就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气。

「……阿吉!」虽站了起身,但元昭的声音还是没能叫住阿吉,反倒因着沈裁缝的话而乖乖地坐了下。

「你留着,你让阿吉去吧!」沈裁缝拨了拨算盘,又扶了扶眼镜,「想想要是你在路上担搁到了,等会儿那洋人一来,我还不知该怎么招呼才对呢。」

「……是。」沉声应允后倒也无言,坐了下来。他知道师傅虽然和洋人没什么深仇大恨,但总还是会有些距离,会这么说话也是人之常情,虽然这话听在耳中显然是带了点刺。

元昭朝工作台边瞥了瞥眼,上头堆了堆还不算是袍子的深色布料,这是他要缝制给白理安的袍子,只是一天做一点,却并非期盼着等到完成的一天。总觉得那一天到来时,他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也没有出现在这儿的理由了……虽借口说慢工出细活,但心头的那种想法却不曾忽视。

他不明白为何比沈裁缝还怨洋人的自己现在会变成这样,心中不停说服自己是因为白理安和其它的洋人不一样,但不一样在哪呢?其实元昭已不只一次地想着,若是白理安不是洋人,他们两人会省去许多冲突吧……?因为他是那么地有礼、温和……更有一双像是能包容所有一切的温暖双眸,包括深植于中国那根深蒂固的排外思想与存在于多数洋人眼中的鄙视……。

放下细针,拿起那块料子端详了许久,突地从大开的门中灌进了阵冷风,元昭差点没忍住而打个喷嚏,天气变冷了吧?看来这件袍子还是太单薄了点。他们为人缝制衣服,却连自己都没能穿暖,怎么不讽刺呢?

心头兴起一股意念,是不是该让这件未完成的袍子加点什么好保暖呢……?虽然广州这儿偏南,再怎么说也没北方冷,或许遥远的法兰西比这儿冷的多了,所以洋人根本不当这儿的冬天是一回事吧……

「你们好,打扰了。」门口如往常差不多时间出现的身影夺下了元昭的思绪,也让沈裁缝收了收帐本,以采买为名匆匆交待了句便走上了街,其实只是不想看到洋人罢了。

白理安依然身着着一袭白袍出现,较前些日子不同的,便是颈子上多了条围巾轻轻缠着,较黄种人白的皮肤一经略为刺骨的劲风袭过似乎染了些许的红,将两手抄在衣袖之中,若不看那黄金色的发和偏白的肤色、蓝海般深蓝的眼瞳,就像是个道地的中国人。

「坐着吧。」刻意掩饰心中犹如突地被提起的喜悦,只是淡淡地道着。而在他心中却在盘算着要如为让这未完的袍子温暖点,就在见到白理安颈上的那条围巾后。

「谢谢。」白理安进了店里仍没将围巾拿下,只是如初见世面一般,好奇地东张西着。

这里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新鲜的,对于不管出现在何处小角落的中国字都会多加留意甚至记着,但在见到元昭拿起针线要缝制他的袍子时,又忍不住好奇地站在元昭身边观看着。虽然他的某些衣服是家里请裁缝过来量身订制的,但却没见过一件衣服从无到有……加上这件袍子是小昭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怎么说都是特别有意义的……。

「小昭,谢谢你。」白理安又出口道了谢。虽然那件袍子未穿上身,但怎么光是从目光中,他就已能感受到包围着自己的暖意呢……?

「做什么无聊似的成天谢个不停?」元昭改不了过于直接的言语道着,这多少也只是个遮掩的工具。只因不知从何时开始,恶言恶语就不再是会对他说的真心话了。

「因为──小昭又送给我一件袍子。」白理安笑着,对于说中国话已无当初开口时那么困难,虽然在语句间还是得稍做停顿来思考。

白理安的笑容就在自己身旁毫无保留地显现,着实令元昭一时间看到发傻!然手边的工作却没跟着停摆,一针便刺上了指头,让元昭当下将针挑起,缩回了手指。但挑起的不仅是针,更有那红色的光点,最后落在那未完的袍子上。光点样的血迹落在袍子的胸口处,正随着布料的纤维正稍稍地往边缘扩散着。

「糟糕!」元昭低声,还没缝制成竟然先给沾上了血迹!元昭伸手想将血迹擦除,却被从旁伸出的那双冰凉的双手包覆住整个掌,就这么停顿在半空中。

「不要擦──不要擦可以吗?」白理安直觉性地覆上了元昭整个手掌,虽是语带请求,但眸中的坚定却是不容质疑。

虽然在小昭的眼中,那血迹是个污点,但是他并不这么觉得……!对白理安而言,将来那会是一个回忆……只要穿起这件袍子,看到了上头的小小红点,就会想起他和小昭的种种……从起初的冲突到现在能够心平气和地对谈……就算小昭的心中还是顾忌着他是个洋人也罢,但在一起的时光都是会是个美好的记忆……就算……他将来可能被带回到祖国,无法再留在中国;或是能留在中国,却无法如现在一般出现在这里都一样……他都想在袍子上留着这个小小的记号……。

被白理安突如其来包覆自己的掌,元昭是既感疑问又带些许的羞赧而面红。如本能一般极尽所能地想遮掩而撇过头去,手也这么抽了回去,脱离了那双舒服的冰凉。他低低地一道,「……随便你。」

「……谢谢。」白理安的笑虽一样的如朝阳,但似乎含了点忧愁的蓝。「我只是──想留着──想留着……」他所重复的话,是为自己做挽留,也是为衣袍上的记忆而挽留,只是这只有他自己明白吧。

「……留着就留着。」

元昭低眼,想专注着眼前的工作却也无法专心。虽不解白理安为何会如此在意那血迹,但更令元昭在意的,却是那一瞬之间印在自己眼瞳中的那一丝悲哀。打从踏进这里时,他所见到的白理安总是如暖海般,总保持着他独特的笑,但为何在那一转瞬间,自己眼中所熟悉的暖海却在一夕之间冰冻了似的,添了点忧郁,增了点悲的温度?

这个看似僵凝的气氛在白理安刻意压低声音而打了个喷嚏时得到了点化解,他面带歉意地说了声抱歉也给足了元昭再启话题的机会,而将方才倏间沉了下来的心给先拋至一边了。

「好象──愈来愈冷了呢。」白理安半摀着口鼻笑着。明明身体好的很,却会因冷一点的空气而喷嚏连连,久了他都快搞不清是否真感冒了呢。

「这儿的天气比起你的国家还暖和多了吧。」元昭虽如是说着,但却也一面从旁拿了块能保暖的布料缝上了去,不着痕迹地。

「我已经忘了呢……。」白理安在元昭的身边坐了下来,放远的眼正在搜寻着记忆的片段,「我不到十岁──就到了中国,对法兰西的天气──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呢。」

白理安说着,轻轻道着祖国的名字,却感觉不若中国来得有温度,「法兰西」三个字像是在说远方某个不知名的国家一般,什么对于祖国与应有的民族情感则感受不到半分。对白理安而言,幼时已了无记忆,他有记忆以来,便是活在中国;喝着中国的水;踩着中国的土地;呼吸着中国的空气……自然,会有所感受的,会是中国的天气,是冷是热。比起远方已数年未踏进的祖国──法兰西的国土,目前似乎仅存在于课本中,他的语言里。但那些终究只是个抽象的东西,怎么可能因此而感怀起祖国?

元昭顿了顿,而后又快速地缝制起那能添点暖意的料子。难道这就是他一心朝着中国走的理由吗?再加上他常说的,自己对中国的那几分的兴趣吗?听着他的中国话是愈说愈顺了,虽难免带了点腔而不够纯正,但比起先前,这种改变仿佛是一夕之间的事。又快,又难以捉摸。

「不讲这些了……」白理安扯出释然的笑,在元昭这里,他不想去想关于祖国的事以及未来可能的种种,想来总有些不适起来。「小昭,为什么──要缝上这个?」

白理安疑问地出口,元昭才发现白理安的注意力早就拉了回来,而且还对自己加缝上的保暖料子特别注意!

「你的──没有这个。」伸手指了指,白理安发挥他对中国相关事物的强大吸收力,就连那一天披上一下子的袍子都能记得这多什么、哪少什么。「为什么?」

「这……」一时间,元昭竟能体会了阿吉说话时为何经常面带困窘……!怎么可能明说是因为天冷,也怕他冷,才会自做主张地加了点东西在上头?

「那个……是能让衣服穿的更暖的料子。」门口那代替元昭答话的声音随着移动与字词的放慢而让白理安听了明白,也让元昭当下面红起来。是阿吉。送完货回来了。

「真的吗?」白理安的双眼闪着浓浓的暖意望向小昭。

又是一个视线的交会,虽然元昭没一会儿就专注于工作,面微红地不置一辞;也虽然外头又灌了点风进来,但他却觉寒意尽失了……但一时间却又说不出什么……除了谢谢的话……那种感觉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14

「……明天就能做好。」元昭在韩德森亲自来接白理安回家时如是说着。「……你可以过来拿。」

其实前几天就能做好了,但是是私心也是其它事儿担搁才拖延至今。虽然自己手上的袍子就快要完成,他该高兴或许又能见到袍子的主人接过时的那温暖笑容与眼眸,但却又倍觉是个分离的初始。他是在舍不得白理安吗?或许没了这件袍子,他也一样会过来……或许……

「谢谢──!」白理安再度扯出笑靥,那种像是不知愁为何物的笑。

事实上,他有很多的愁啊……生在这种年代,总会有无数的愁啊,只是在元昭身边,他选择去忘记,去暂时拋开……与其去假想一些未来的事,倒不如对现在的一切更加珍惜不是吗?

佯装着不在意,但又偷偷地瞥眼看着白理安离去的背影,天已罩上淡淡黑幕,虽说是冬天的夜晚总会长些,来的早些,但为何在见到那白色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时,心头会如此不安呢……?就像……明天他无法亲手接过这件袍子一般。不禁紧抓着手中的袍子,留下些许皱折,仿佛如现下的心情,不再平静而起了点不安的波澜。

阿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那对小小的眸子一低,里头蓄积的莫名情绪现下更是不得而知了。「你好象……不怎么讨厌洋人了呢。」

元昭硬是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阿吉。这时他才发现……总是静静待在一边的阿吉,不怎么说话的阿吉,有着双虽小但却比他人还能洞察些什么的双眼。这时元昭不禁认为自己在阿吉面前,心思是光裸裸地摊开,再清楚也不过了。站在这样的阿吉面前,似乎都要带点可笑的小心翼翼了。

「这样也好啊……」阿吉自问自答似的回答,还带了点笑,「尽将怨恨搁在心里头,要怎么过日子呢……人生不就只有这么一段而已。」

看着从自己身边穿过的阿吉,元昭自觉连方才兴起的那股小心翼翼都给看穿了。像是想为自己辩解,「因为他是不一样的,和别的洋人不一样。」

「是啊……他本来就和其它洋人不一样……不一样啊。」阿吉那自然而然的接话,像是早就预料到元昭会说什么似的,「不过他还是个洋人……迟早也要回到他的国家去,就算是租界,也有到期的时候啊……。」

这是他早就知道也已明白的事实啊……但阿吉的话仍是让元昭心头猛然一震──就像是为心中的不安找了印证。只是这个不安转移到了使馆区德西蝶家时,不仅是只有一句话的震憾。

德西蝶夫人本是端坐在位上,雍容与华丽的姿态依旧,但在见到许久不见的儿子时,就算是浑然天成的气质都至此给拋弃了,只因眼前的儿子……不仅是久久不见,而是变了一个人!已经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儿子了……!

视线仿佛感受到了内心的颤动而抖着,抖着,如移了位的相机镜头一般对不着焦,但就算是对了着焦,也不是她所精心教养出来的儿子!她的儿子,不是穿著中国式的袍子;满口的中文;一举一动都像是个中国人一般的人!不是……!

「妈……」白理安还来不及对于母亲的返国感到讶异,单只是一个字出口,又赶紧摀住了嘴。他竟然在母亲面前……不小心说了中文,母亲讨厌的中文。因为这几天,中文说得太习惯……也认为太自然而然了……。

「你说什么……?小理……你说什么?!」她还想假装错听了,上前抖着声再问着,「你刚才说了什么?你竟然真去学了中文……?把自己国家的语言都忘了是吗?!」

白理安被母亲抓着双肩,双眸的温度渐渐地低降。他并不是故意要惹脑母亲,而是觉得学中文并没有错啊……看着眼前的母亲,他似乎已意想到了什么……以后他就再也没机会说中文了……没机会对小昭说中文了……。

「……学中文并没有错!」白理安以他许久没碰触的法文一道,如果可以的话,他很希望能用中文坚定地说出口,即使不可能说服母亲,但他仍存有着希望……。

她不明白,为何儿子会对这种次等的语言情有独钟,甚至还一反平日的温顺和自己如此大声说话……在离开中国前虽明白儿子不可能待在这儿安安份份,不去碰触她所禁止的事,但却没想到会改变这么多,这一切都只是几天的事……几天而已!在那之前不仅背叛了自己的信仰,现在连语言都要背弃,说起中文如此自然……!她不明白这个次殖民地的语言有哪一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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