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中国……在中国长大……说中文没有什么不对!」
「小理……!」
向来总慈爱的母亲不再,母亲那可预料的愤怒不是白理安是恐惧的,但他所无法忽视的是愤怒中的那丝悲哀,那是自己令母亲痛心疾首而生的悲哀啊……他没错,母亲也没错……但是说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私心也罢,他还是相信自己所相信的!无法认同多数人的认定!中国在他的心中并不次等……那是养着他长大的国家……也是小昭的国家啊……
德西蝶夫如失了全身力气般松开手,而后半转过身,刻意不想让白理安见着自己的面颊横过的那道冰冷,只是吸吸鼻,半仰高着头,背脊挺直,就算到了这种时候,心中仍有着一种不愿给他人见着丑态的坚持。不如先前般出手掌掴,是心灰,也是意冷。
她沉声道,「──韩德森先生。」
「夫人。」韩德森半倾着身,朝下的面孔似乎已在为自己所做的做最坏的打算了。
「不要以为德西蝶家和你有约在身,你就能任意妄为。」顿了会儿又压低了声音,不想让鼻音流露出自己一丁点的心思,「毁约,不过只是花点违约金罢了。」
韩德森本是犹如聆听审判而闭起的的眼这时张了开。他很明白夫人语中的威胁,而他,也该有随时被扫地出门的准备,回归了他往昔那飘泊不定的生活,就在他放手让白理安去追寻自己所想要的那一刻起就该有了觉悟。即便并没有因着这件事而情愿毁约,但心中的那股矛盾却觉夫人要是撕毁了契约对他而言是种解脱。虽然他不喜于飘泊,但因着飘泊,他更加明白什么是自由,而白理安,他需要的正是这个。但这张契约,却让自己成为束縳白理安的锁炼之一。
犹如无法得到解脱,韩德森朝着面地的脸呈现出只有他才知道的黯败微笑,「我明白,夫人。」
还未抬起的眼只见眼下的那裙摆给微微提起,快步离开,步伐有些不稳,还带了点沉痛。刻意再度阖上眼,直到耳中那关起门的声音传入才开间扬首。眼中,便印入了第二个面露沉痛的人。
「老师,对不起。」白理安皱着眉,悲凉地笑着,不停眨动的蓝眸极力地想阻止着什么。「不过……我好想亲手拿到小昭缝制的那件袍子……好想……只差一天而已啊……。」
「少爷……」
「已经没办法亲手拿到了对吧……对吧……」白理安已明白,就算母亲不做出监禁自己的行为,但他也不可能踏出使馆区一步了。只要一句话,使馆区的关卡可为任何人开启,但不会是自己……。
「少爷……总还会有机会的……。」双手置于白理安的肩头,却只透露着自己的无力感。
摇摇头,细长的指在颊边优雅地抹着些许的湿濡,「这几天……过得真像是个梦一样,从来……没这么开心过……不过梦了几天也该清醒了吧,我不会为难老师的……」
白理安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坚持不过只是任性罢了……惹上麻烦的任性。就算再怎么美好的美梦,清醒过后都只能空留下片段记忆,要强留也没有办法,想要再径自沉浸其中也没办法……现实就是如此的啊。
◆◆◆◆◆◆◆◆◆◆
等待的漫长,是等待的人才会明白,就算只有短短几天,几小时……更何况是过了一个月。元昭望着置于工作台上的那件袍子,自从那一天后,袍子缝制完后,那白色的身影就再也没出现在裁缝铺子里。而袍子,就这么一直放着。
元昭虽是如往日一般工作着,但每当瞥见那件袍子,就想起了他曾坐在自己身旁的椅子,说着不甚流俐的中国话和满是真诚的暖意。只是冬天还没过,还更冷了吧,他却再也没出现了。
是忘了吗?不可能……还是不能来了呢……自己的心一天一天竟都先是给希望提起了点,再随着太阳西下而重重地沉了下,一天一天。恨着洋人的自己简直无法想象,一颗心会为了个洋人这么地起伏……。不……他和一般的洋人不一样,不一样……
元昭提了桶水,在擦拭完店内的一切,再将水倒清后他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沈裁缝先回了家,而阿吉也已离开去采买点东西,但……回头见那折得整齐的衣袍,又过了一天了,虽然他总是很小心地放着,没给染上灰,但在西下的夕阳笼罩下,像是又罩了层光晕,模模糊糊的,搞不清是自己心里头酸还是真沾上了什么。
转回头,想刻意不去在意,不过这么过一天吗?以前也是这样的……没认识白理安时也是这样过的……。低低的眼中却在他走至门边时闪入了黑亮的双皮鞋,元昭停下脚步,并不认为现下会有什么客人前来,而视线上移后,那令他印象深刻的脸孔就印照在自己的眼中。
是韩德森……白理安的家庭老师,自己还曾经出口大大羞辱的人。就算之前总因接白理安回家而打过照面,但现在见来还是尴尬了点。
元昭侧过身,为自己心中那萌生出的一丝期盼做遮掩,将桶中的水一洒,就像当初不小心因此溅了白理安一身一样。只是现在在眼前的不是白理安,而是另一个人。
「如果你是要代替他来拿那件袍子的,请他自己过来。」终究还是想见他一面吧?元昭心中不停重复着此种心思,无法如泼水一般,洒在地上后,干了,就了无痕了。
「少爷也这么想,他一直想要亲自来拿。」韩德森苦笑了笑,「……就算他无法再过来这里。」
「为什么……?」元昭应得过快的反应在韩德森的瞳中是已然将心思泄露无遗。
韩德森扯唇,「夫人回来了,少爷也没法走出使馆区的关卡。虽然夫人并没有关着他,但也没什么自由可言。」
「……没办法来就算了,放着还是能卖钱。」元昭转身进了铺子里,将手中的水桶放好,心,也跟着沉了。
「如果你真想亲手交给少爷,其实……还是有机会。」韩德森从口袋中拿出了张折了数折的纸,交给元昭,「……就看你要不要罢了。」
不管是如何,他都已经受不住白理安那双日益忧郁的双瞳,等待着不知何时能实现的希望。再也受不住。原来……少爷已经在自己还尚未能完全捉摸时,就已投注了所有的心思在这个中国少年身上了……所有。
15
心中拿着韩德森给的手绘地图,夜半时分地,元昭就这么在无人的大街上走着。摊开手掌,低头看了看后又再次紧握着。韩德森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就在使馆区关卡松懈的夜半,关卡边区的地方……他说会带白理安在那儿等着。
另一手怀抱着那完成已久的衣袍,元昭的心是五味杂陈。当初只为了想留白理安久些才延后制成的进度,没想到却独独差这么一天,就失了亲手交给白理安的机会……明明看似简单的事情却又得绕了这么一大圈……。
就像现在一样,为了见上一面还得走上不知多少弯道……一面看着地图,一面想着该如何面对将要见面的人。没错,自己是很想他的啊……明明只有一个多月没见面罢了,但他却已不知不觉在自己心中已然占据着一席之地,像是少了……就什么都不对了。
韩德森当时还有意无意地提起了白理安的事……说他没什么自由;说他失神好久;面虽笼罩于忧郁之中但不放弃能偷偷学中文的机会;说白理安曾提起……和自己在一起的那一段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以手臂胡乱抹去泛红眼眶外溢的泪水,元昭突地提起脚步向前加速奔跑着,身旁在自己眼角余光一一扫过的街景,就像在自己脑中一幕幕飞快横过,他们两人一切的一切。明明没有什么啊……真的没有什么……但为什么会止不住泪水呢……一碰上他,再有多少不轻弹的泪水也止不住啊……。
直到不远的前方,那分隔了使馆区与他们一般百姓生活的门栏,元昭停了下来,又再次以手臂抹干未被风干的湿濡。门栏的另一边,立着一高一矮的两人,其中之一,便是白理安身着那在夜中格外显眼的白色长袍的身影;另一个,则是在见到元昭到来时,以然悄悄离开的韩德森。
「小昭……」白理安在见到从黑暗中渐渐走近自己的人,他忍不住将双手紧握着阻隔两人的铁门栏,出声低低地唤着。
他的眼眶泛红,其中似乎还闪着晶莹,胸口加速地起伏着,显然是刚跑上一段路……发因此给风吹得乱了,就像当初他们初识时一般,只是他看起来瘦得多了啊……老师也说自己瘦了……瘦上一圈了。
一手紧抱在胸口的衣袍在他们见了面时不自觉地更加紧握了。元昭慢步地走向那高大的黑色门栏,自己眼瞳中印着的,不是他所熟悉的那抹笑脸,而是掺了浓浓哀愁的眸子,一时间憔悴了好多……
再靠近些,但元昭并没有握向那门栏,在寒风中,手若是贴着铁质的门栏的话,传递着似乎将不只有触感上的冰冷,一定还有其它的……还有其它的什么。
「我……送袍子来了。」元昭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那一瞬间,白理安一声声道着「留下来」的话,现下在心中又浮现了,只是那时是那番感受,现在的感受却多了几分。
伸出一只手,将本是紧拥在胸前的衣袍从门栏那足以伸过两条手臂宽度的间隔间递了过去。白理安紧抿着唇,伸手接过后,便紧紧地怀抱在心口,蹲下身来以颊触抚着,希望藉此感受到那真真切切的温度……不是在梦境里。
「谢谢……谢谢……」白理安埋在衣袍子的声音显得飘忽。
「你……」元昭跟着蹲下身,为平衡身子而轻握上了门栏,果然有着刺骨的寒。「……还好吗?这几天……。」一声问候,仿佛已打破了他们过往的相处模式:自己的看似不耐,他一股脑地温柔。
「很好……很好啊。」白理安靠在袍子上的头点着,点着,像是不停说服着自己,那几天,无牢笼下的不自由是多好的……是多好的。「只是好不习惯啊……以前都一直是和你一道的……那天起……就一直是啊。」
白理安的话猛然地冲撞着元昭的内心。不是因为那几天不见而更加流俐的中文与发音,而是那清楚莫名的一字一句所代表的意思……蓦地,握在门栏上的手被轻轻地包覆住,那温热与冰寒的交错令元昭一时间不及反应,但见白理安那缓缓抬起的面容时,竟让他失了神,失了压抑一切的心神。
没有如上次在铺子中迅速地抽回手,就这么让他握着,直到不再感受到外在的冰冷。元昭轻抬起另一只手隔过门栏,抚上那被风刮得干冷,却一再被泪水湿濡的面颊。指腹捧着颊边,姆指在眼下的脆弱来来回回,似乎总有着永远也拭不干的泪。
记忆中,就算是充满冲突的初遇,自己尖酸污辱的言词没有迫使白理安流下一滴泪、脚步退却一步,现在是为何如此流泪呢……笑与泪一道撒了满脸都是……他所熟知的这张脸,何时满布抹不去的愁容……?本是张总是带着浅笑与温和的脸啊……
「……不要哭了。」元昭轻唤出口,这话竟也使他鼻头一酸,方才才使劲止住的泪光又在眼眶中充了血似地湿红起来。
白理安还是点着头,唇紧抿着,门栏上握着元昭的手又紧了点,「原来……我这么会掉眼泪呢……明明只是……只是很想见你一面而已啊……。」
这些天来,不管他如何试,如何想突破关卡而逃出都只是白费与徒然,渐渐地只能放弃似地将注意全数移转到学习中文上,就算一切都只能暗中进行。夜半偷偷点灯看书,细声反复念着字句,就算不知何时才能对元昭亲口吐出这些话;趁着母亲午睡时躲在床边看书,还不时记在小纸片中才能放在袖里随身携带,就算不知何时能在自己对元昭说话口拙时拿出来看……一切的一切,都是元昭啊……
「原来……不只我习惯了吧。」元昭收回抚着白理安脸庞的手,上头还留有未干的泪。元昭硬是将视线调往地上的一面黑,如无底似的黑。至少地面上再怎么黑、再怎么令他感到寒冷,也不会比白理安那双蓝眸使他寒彻骨。寒,不该是他的颜色,不该的……。
眼角的余光闪进了白理安又是惊又是悲的神色,元昭著实想哭。强撑起面皮上的一丝苦笑,将头靠着那黑门栏,强迫自己别抬起头来。「真是像个傻子一样……一天一天的等下去……明知道或许不被人当一回事儿……还是像个傻子一样的等……等……」
「不……那是回事儿啊……!一直在我心中啊……」白理安略为激动地欺进门栏,半弯着身子,就是想面对着元昭,想对着他说自己有多么重视那似真却又像是个戏言的约定。
只是没想到,元昭同他一样,一直在等着啊,只是无奈自己只拥在使馆区的自由……对他来说根本毫无用处……!一个门栏之隔,自己跨不得半步,元昭亦无法靠近,明明只有一个门栏而已啊,人,也就在自己眼前啊,紧握的手触感是多么地真实啊,为什么还是只能隔着道门栏呢……一道门栏,就连他们再怎么相近相靠着的心,都能够阻隔啊……
「你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元昭的头更低了,言语中带着哀伤的笑意也更浓了。宛如下起了小雨,元昭眼下的那一小块地方滴滴答答的。「明明是个洋人……却让人无法讨厌你……无法恨你……明明就是个惹人厌的洋人啊……」
「小昭……」将袍子置于曲起的腿间,白理安一手穿过了门栏,换他为元昭拭泪。只是没能抬起元昭的脸,他倔强地坚持,死命地摇头,就是不想让人见着自己的脆弱,虽然在白理安的眼中早已表露无遗。
「明明就是惹人嫌的洋人……骂也骂不走……再怎么凶还是执意地靠过来……比我还像个傻子……傻子……」元昭一股脑地倾泄而出,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一字一句都纠紧了白理安的心。
是啊,他或许真是个傻子……天晓得那时为何会有如此不退缩与向前的决心……?将母亲口中那值得他们骄傲与优美的法文摆在一边,不顾反对地碰触着他所向往的中国文化;投注大半注意力在学习着人人视之为次等的中国话;拋弃自幼以来深信的信仰……在多数人眼中,他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吧……
不过……白理安拭泪的指尖稍稍地停顿了一下。若无形之中便注定了这一切是为了更靠近眼前这个人,曾给他难堪与恶言恶语的人,白理安却不觉得自己傻,反而认为值得莫名……虽然因为种种的原因,他们只能像现在一般的深夜,在区隔使馆区与平民区的门栏前相见依旧值得啊……
只要一切……都是为了与他更靠近,与喜欢的人。
「……我本来就是个傻子啊……」白理安沉吟着,露出了温柔的笑。中国话从他口中说出的此时,竟是如此触动着元昭的心。「……只想和你在一起的傻子。」
「……傻子……傻子。」元昭带泪地笑着,肩头因而稍稍地打颤着,凝聚在地面上的视线依旧,只是轻轻地覆上了为自己拭泪的手……好暖和啊……就连门栏上的交握的手……都能忘掉金属质感的冷一般。
本是先行离开的韩德森从远方看着这两人的身影,隔在两人中间的门栏似乎已然微不足道地存在着似的,就连他这个旁人……都可以感受得到两人的心,是不会因为这小小的阻隔而断了线的……那个门栏的存在,只是为两人添了点遗憾……只是小小的遗憾罢了。
虽然,以自己的身份,德西蝶家的家庭教师与虔诚犹太信仰的教徒,无一是容许自己纵容的理由,但眼前那白色身影的少年,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啊,怎可能忍心见他的身上再添上一丁点的痛苦?身在这个时代,在这片纷乱的异域舞台,上演的怎可能都会是人人叫座的喜剧呢……?而他所要做的,并非促成一出悲剧的上演啊。
韩德森自西装口袋取出了只怀表看了下后又紧握在掌心之中。上头的指针每动一下,都表示着他们的相会终将接近了尾声。步行于无人的小街中,皮鞋与地面清脆的磨擦声一步步往两人靠近着,虽是刻意放慢,放轻,但该来到的……还是会来。
「少爷,时间快到了。」韩德森半弯下身轻轻一道,「再待着,给换班的人发现还是被夫人发现的话就不好了。」虽然他们并非在显而易见的关卡旁,而是较为死角与偏僻处,但仍难保在地面上的身影不被偶尔巡逻的人给发现。
白理安点点头,韩德森的脚步声在他听来像是死亡前的倒数一般,每一步都让他更加握紧门栏上的那掌一点点。也该走了啊,是他离开的时候了啊……就算再怎么不舍得也是必须分开了,就像他渡了那一个月一般……
「我……该走了呢。」白理安带了点鼻音的声音轻吐出口,也让元昭明白了该是放手的时候了。
元昭低着头,终究没有勇气抬头再看白理安一眼,只是松开了他抚着自己脸颊的手,轻轻地,而那覆着自己握上门栏上的手也在同时……松开了。看着地上的影子拉了长,元昭知道白理安站起了身;看着缓缓移动的影子离自己愈来愈远,元昭知道白理安已渐渐离自己远去了。
霍地,元昭赶紧起身,脚已麻到难以站立而以单手撑着门栏,但眼前除了一片笼罩在夜暮的一片黑,却什么也看不到了……。
「再见……再见……。」元昭再次蹲下身靠上门栏,双手紧抓着,但已无法感受到方才的温暖,方才由手传递的体温,已经一点也不剩了。
还是说不出口吗?一句再见……。
16
「电报!」
德西蝶家门外一声电报送达的讯息让白理安放下所有工作赶紧去应门。这其实不会是他的工作,以他在这个里小少爷的身份来说。但这却是自己可光明正大地,一个开门迎向阳光的机会,白理安不知何时就已很少假手他人,包括他的老师韩德森。就算是在上课学习之间亦不会例外。韩德森停下了课业上的讲解,空档间翻起书来,等待着那方才急忙的身影回来。
「是什么事吗?少爷?」
韩德森眼角余光瞥见了白理安靠近的身影,但一抬眼望入的,却是他有异的神色,令韩德森起身上前一问。会是那封电报吗?韩德森心想。从白理安握着电报的手有些许的颤抖……或许是封捎来不好消息的电报。
「要战争了……又要战争了……」白理安口中喃喃地念着,目不聚焦,拿着电报的手是突地松开,电报飘落至地。
「战争?」韩德森弯下拾起那封掉落的电报,着实使他心头一凛。
是先生从法国拍来的电报,那儿交通与通讯都比中国这儿方便得多,对于国际间的情势更是如此。而在近来动荡不安的中国从商的夫人对于国内与国际的情势更需要迅速掌握,因此先生总常从法国拍电报回来告诉夫人相关情事,没想到这次会因而得知战争在中国将一触及发的消息,而且看来还卷入不少外国势力的介入,严重的话可能遍及全国中都难以逃过战事摧残……到时宣布彻侨亦不无可能。虽然电报中的语句是语多保留,但仍多少可从其中嗅出真真实实的火药味似的。
白理安的神色充满了忧心,紧握着桌角的手又收了紧。这些年来,中国的大小战事未曾停歇,广州之所以未受波及也只是因为战事局限于地域性的几个势力角力,但这次可能卷入了几个外国势力,想必不管是租界还是个国的势力范围都可能无一幸免,到时……小昭该怎么办……?他可能因为一道彻侨的指示而回法国去,小昭该怎么办……?
「老师……」白理安突地欺近韩德森,面带请求,「我知道我再要求什么只会让老师很为难……不过也只有老师能帮我这个忙了!」
现在他唯的希望全寄托在韩德森的身上。以他目前的情况,还能在使馆区自由行动已是万幸的事,他不敢想也不可能踏出使馆区半步,就连那时与元昭的深夜的会面都是如此,只能在最接近使馆区边缘见元昭一面……而这个机会就是韩德森安排的……曾经给他这一次机会的老师,现在是他唯一求助的人了。
「少爷……?」
「请老师捎个消息给小昭好不好?」白理安将手中的电报推至韩德森面前,「虽然这帮忙有限……但至少心里有个底……或是能先到什么地方避战祸都好……总之也只有老师能帮我了……!」
白理安明白,愈是在战乱时,有后台、有背景的人才最有保障,就算是要避祸到国外去时总有他特殊的管道,这是一般平民百姓所没有的特权,达官贵人们可以不用抢着挑队买船票就能出国去避难,但一般人不一样……!就算是抢破了头也很难。就算是他自私也好吧……他可能在战事扩大时随着其它侨民彻离广州回法国去,但他还是会挂着元昭,总希望他仍然能安好无事地渡过啊……既使自己无法伴在他身边看着……。
「老师……」白理安央求的目光愈发浓烈,「只要将这个电报交给小昭,他就一定会知道的……」
韩德森先是看了看白理安眼神中的坚定,再移向桌上的那封远从法国来捎来的消息,他将电报握入了掌中,以动表达,「明知道我很难拒绝少爷的要求……特别是不做都会过意不去的事。」
「老师……!谢谢你……谢谢……」白理安满瞳的请求渐淡,但还是有满溢的愁。
看着韩德森离开的背景,白理安心头沉甸甸的,像是有颗大石压在上头似的无法透气。如果不幸战争真的央及了广州,他可能真得无法再留在中国回到他已毫无印象的祖国,到时与元昭的距离,就不会只是一个门栏而已……而是跨过了大陆、大洋……多遥远啊……。只是现在的他似乎已无法想象……会有多少的愁思萦绕心口了……。
◆◆◆◆◆◆◆◆◆◆
元昭抱着布匹才要踏出铺子到对街交货,过大、过多的布匹遮了元昭向前的视线,只能放低目光看着地面摸索着向方的路。还没跨过门槛,便见地上印了个人影移过来,喀喀的皮鞋声传入耳,竟让元昭的心思飘向几天前的黄昏时刻。
「能担误你一点时间吗?」
来人出口,那声调之熟悉使元昭心头震了下。是韩德森。如那天一般,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带来了白理安的消息……此情此景怎么可能不多加想象?元昭心头似乎有个直觉,也或许是期盼,能再次从韩德森的口中得知一些关于白理安的事……只因从他交出袍子的那天起,感觉上两人唯一的牵绊就这么断了,就又无法再见面了……
重整了思绪后,元昭将手中的布匹立在地上,拍了拍衣褂子后走回铺子里,「店里现在没人,你进来说吧。」
「谢谢。」韩德森过高的身型让他在进铺子时还得微微弯下颈子。他刻意不坐元昭拉出的木椅,只是选择站着,连稍稍环视一下四周围的目光都没有,楬色的瞳现下看来有些沉。
「有什么事,你说吧。」元昭见韩德森坚持立于一边,他倒也觉无所谓,只是使得他也没意思自己一人独坐,论身高也不允许。元昭起身,将身子靠在木桌的边缘,静待着。
「我是替少爷捎消息来的。」韩德森轻咳了声,从口袋中拿出那封电报,就这么拿在手中端详着,心里仿佛有着犹豫。
「我想也是。」元昭倒了杯水喝,想润润苦涩莫名的喉头。只因方才那一出口的声音,像是车驶过嗄的一声,又干又涩,多少像是内心的写照。
韩德森吸了口气,本要吐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战争可能又要开打了。」
元昭望向韩德森的眼带了点疑惑,但更多不适。那种心被提了上来却又重重落下的不适正是元昭目前的写照。他的内心以极为慎重的心态等待着韩德森带来的消息── 以他的直觉与韩德森目前的欲言又止,他自觉没什么好事。但他所等待的消息不是这种如闲话家常的事,听来令人倍感不受人尊重。
元昭碰的一声放下杯子,并不大声,但在只有两人的小空间中仍然是足以产生回音。「中国哪天不打仗?打满清、打列强、打军阀?哪一天不打?」
元昭语带嘲讽,说什么推翻满清后会有多好的日子过,现在呢?比满清时代还乱、还难过。人都是一样,权力拿在手中后,什么雄心壮志与宏愿全都给拋在一边,把当初的承诺给百姓的话当成玩笑话似的……推翻帝制的现下,局势只有更加混乱,他还情愿受帝制荼毒!
韩德森扬起一抹苦笑,从话中他不难明白为什么民国开国至今,还是有人情愿留着条长发辫、念四书五经,过着如满清时代般的生活,虽然这并非多数。再低头看看这封电报,他想这就会是元昭更加深恶痛绝的东西吧……就是战争。不是军阀间地盘的战争,而是足以牵涉大半中国的大战。
「同样是战争,这次的……可能不太一样。」韩德森不偏中亦不纯西方的面孔对上了元昭,这才放手将电报置于桌上,「这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因为少爷他……很担心你。」
元昭狐疑地接过电报,提及白理安,心头又一阵纠紧的紧窒──并非因为电报上所写那战争将要开打的消息。战争这回事,一来心痛,二来就会感到心碎,久了,像现在,只会存在着习惯,该说是已经麻木,恨,当然还是有的,只是不那么深刻,还更觉厌烦。
「日子不过就这么过……战争只是会更苦一点,只是这样罢了。」
「是啊。」韩德森的笑中有着显而易见的无奈,「而我们……顶多彻出广州回到法国去罢了。」
是啊,现在想来真的只是如此罢了,虽然在白理安的眼中,每一次的战争都会是一次心痛,不会习惯,更不会麻痹到无所感,因为他能明白,中国这两个字在白理安的心中不只是只有两个字,也不会只是书本中的抽象形象,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
「你们要回法国?」元昭闻言,过于急忙地转身,还将桌上的杯子给一撞落地,清脆的破碎在两人的耳中回荡……回荡着。
韩德森先是看着地面破碎的杯子碎片后又望向门外的远方,「只要战事扩大,一道彻侨的命令,当然必需彻出租界。」不意外元昭过大的反应,地上的破片使他心中不好的预感又更增添许多。
战争已打到无关痛养,只不过是大是小尔尔,但他几乎忘了……白理安是侨民啊,在这儿长大是一回事,他终究还是属于法兰西的,再怎么自私地想强留仍是无法改变……是啊,也只有彻侨,白理安才能安全,才能不受战争的波及……他是该回法国去的啊。
「是啊……他本来就不属于中国……彻侨……对他来说也好吧。」元昭答的苦涩,但这选择是对他最好的不是吗……?至少在战争开打后,他会知道白理安是平安的,就算没能亲口说声再见……。
韩德森见元昭脸上有着不属于这年纪的成熟,沉痛的不像十七八岁的少年。韩德森敛敛眸子,走向门边,留下几句的低语,「你明知道……回到了法国,少爷他并不好……一点也不好。」
「不好……又能如何……又能如何……?」元昭忍着心头的痛,在韩德森离开后独自一人喃喃地道着。现实就是这样……不是吗?无法自己掌控的事太多太多……无法留住父母的生命;无法留住白理安……现实一直都是如此啊。
曲起手,以手肘摀着口鼻,像是想掩住内心发出的呜咽。虽然还未经证实,但他却已明白战争是已然非打不可,只是不知还有多少像现在表面太平的日子过……内在的暗潮汹涌何时浮上台面罢了。
重新抚平好内心的波澜,元昭弯下身来,重新抱起成匹成匹的布上对街时,眼前那不同于韩德森高大修长而显得矮小的人就这么立在眼前。如果可以的话,元昭并不希望看到他,那会令他想起白理安被当众污辱的难堪。
「阿三,有什么事吗?」元昭整理布匹的动作持续着,摆明了不甚想搭理。
「刚刚你说的我都听到了!」阿三手中还拿着未发完的小报,紧握在掌间,本已过于靠近的眉此时更是紧皱在一块儿,「那群可恶的洋鬼子在广州占地为王,碰上了战争就只想屁股拍拍逃回法国去对不对!」
「阿三!你在说什么!」元昭至此才将注意力至工作中移开,面有愠色。
「我说什么?我是听你和那半个洋鬼说的!怎么?你是想知情不报是吗?」阿三的嘴角吊的老高,写满着不耻,「对嘛,你现在一个心全向着洋人了嘛!哪还会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我看你也想和那群洋鬼子一块逃到法兰西对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三语中那些满是尖锐的字眼明明就是自己挂在口边的犹如口头禅的话,现在听来却只觉刺耳!更何况他说的话根本只是片断之辞!
「什么意思?」阿三推开元昭,走至铺子中的桌边,拿起韩德森带来的电报,举起,「这就是证据!你有洋鬼子告诉你战争的消息,好早早和他们一起避到法兰西去!洋鬼子占了广州当租界,占尽了我们的便宜……这我们都认了!可一遇到战争却不负起保护租界的责任,只管自个儿跑回法兰西!怎么,想和洋鬼子一逃出国的你,到现在还不想承认吗?!」
「你……!」
阿三一个怒瞪,拿走了那封电报,跑离了铺子。元昭抚着额,只感头痛欲裂。以阿三的为人……他想不用一天,这个消息就能传遍全广州……到时……他根本无法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17
「战争要开打了!战争要开打了!」
一早的广州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不若往常般平和,就连往日热闹的大街都显得冷清──并非是了无人烟的冷清,而是失了前些日子的热络,上街的人不是领着一家大小、拿着家当匆匆而过,先远避他方;就是拿了沿街发的小报而大叹局势,陷入愁云惨雾之中。街头不管是洋商还是一般的小铺子无一例外地大门深锁,寒风呼呼地吹,更是增添了些许的萧瑟凄凉。
使馆区亦迎接着不宁静,特别是临近的外围地区,一早就能耳闻人群震天的叫嚣声。成群的人们在隔开一般百姓与使馆区的门栏前抗议着,人群冲撞着门栏,怒吼声是震耳欲聋,就连使馆区的驻军都快抵挡不住愤怒的百姓。
「退开!再说一次!退开!」使馆区的驻军一句句的法文出口,却只能淹没在人群的激情之中。
「决不让任何一个洋鬼走出使馆区!」
「决不让任何一个洋鬼回法兰西!」
「决不……!」
人们叫嚣着,言语中与群众的推挤让场面更为火爆。对他们来说,划为租界不能由广州的人民决定,全是无能的政府所做出割让领土的行为,但他们也只能忍下来,任由洋人的进驻,剥夺了所有商业上和海上利益,司法亦无法自主,就像是次等公民般任洋人宰割,他们也都认了!但他们无法忍受的,就是享尽利益后,遇上战争就不负起保护广州的责任!口口声声说广州是法兰西的租界地,境内所有的一切都由其指挥,为什么一旦发生了战争,先前所主张的就不再坚持,反而只想挟着尾巴跑回法兰西?
「保护租界!」
「保护租界!」
这已隐然演变成的暴动让使馆区的侨民人心惶惶,再接到中国已然宣布对外宣战的消息后更烈,虽然法国发出了彻侨的指令,但无奈场面僵持不下,侨民无法走出使馆区,暴动的人民亦无法突破门栏闯入,而码头边更有成群的人们围堵外侨,让他们无法顺利彻走广州。
此种情势看在白理安眼中更是陷入两难,窗外那一阵阵的叫吼传入耳,心头亦是无法平静。这不过是在接到那封电报后两天的事……电报中的语带保留,到了今天却全然打破,中国对外宣战的消息传了开,法国当下更宣布彻侨……一切来的是如此突然,一点转寰余地也没有。
虽是如此紧急,但他还是必需离开广州;离开中国;离开他长大的地方……白理安低眼看着手中的船票,目光又沉了下来。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有千百个理由要留下来,就算会因此受到战祸的波及;或许可能因为敌国的入侵而被屠城……但他总是有不想回法国的理由……!
将头靠上透明的玻璃窗,其上似乎能映照着外头人们群起激愤的面孔……突地,母亲那严肃的脸孔在玻璃窗中明显地映了上,让白理安心一惊地回过头去。
「妈……」母亲的脚边堆满了行李,身着外出时轻便的裤装而非如往常般的长裙洋装,这样的母亲再加上脸部些微的抽蓄与直射自己已无慈爱的目光,更使白理安倍觉眼前的人竟有陌生之感。
「你从刚才就一直站在这?」她走上前,面有愠意,语气虽平稳,但却隐含着什么,「没将我的话听进去吗?!」
白理安撇过头去,背对着窗台,不想从玻璃窗中看着母亲,那会更加觉得陌生。但眼前的母亲却已不像是以前所熟悉的那个慈爱的母亲了……白理安索性将视线移向地面,选择刻意的忽视。
「小理!」她扳过白理安的肩头,面向自己,但白理安却逞强似地转过脸,硬是不想面对。「你别告诉我……你想留在中国!不想回法国去!」
「对!我就是不想回去!我就是想留在这里!」白理安吼出声,刻意撇向一边的脸是写满了无奈与挣扎。他不想让母亲生气,甚至是得和家人分隔两地,他并不想……!但他更不想离开这里,对他而言已有感情的地方!
「留在这里……?」她喃喃地重复着,虽然早在见儿子一颗心全放在这里时,她多少就已明白,但仍难掩失落与心痛!「要战争了!到时这里就不会是你想要待的地方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白理安想加强自己的决心似的,他闭上了眼,一字一句,他说得坚定,「不管中国变成什么样子,我就是要留下来!我只想待在这里……!」
「不可能!」她亦说的绝对。
「妈!」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努力地想做点什么的儿子……是啊,是长大了,但这种转变不是她所想要、所期盼的……!更无法认同他那几近中国化的样子……!虽然知道硬是将所有心思放在这里的儿子带回法国,只会增加他的痛苦,但自己呢?将儿子留在中国,难道她的心就不痛吗?做父母的,谁希望儿女去面对那些灾祸?有谁会如此希望?!就算目前情势的发展不可预期,但战争在上海、南京等地开打却是不争的事实!又有谁能预料下一个战场不是广州!
「不用说了!」这话更加深了将儿子带回国的坚决。她转过头去,「韩德森先生。」
「夫人。」立于侧的韩德森倾了倾身。
「把少爷看好,我们从后门出去。」她弯下身来提起行李,望向韩德森的眸子又眯了眯。说她自私也好,她还是无法忍下心来强硬地拉着儿子走出这里,只好假手他人。
「……是。」韩德森会意过来,也只能应允。
对于白理安留在中国的意念他是再清楚也不过,就在那天深夜与中国少年的那次相会他就已全然明白,但自己亦无法、也不想让白理安受到战争的波及!就算也亦深切地明白分离的痛苦,但至少保住了生命,就还有希望不是吗……?
一双蓝眸写满着不可思议,那紧握着自己的手到毫无空隙的大掌覆了上时,白理安顿觉希望的破灭。「老师……!」
「少爷,走吧,不然会来不及到码头的。」韩德森紧握着白理安的手向前,说的平淡。现在这种时刻,说一些为了让白理安回法国去的理由都已多余,韩德森亦不想再提。
「我不要回法国……!放开我!放开……!」
白理安无法相信,向来帮着自己的老师这次竟会和母亲一道逼他回法国去……!他以为老师明白自己的心的……!不然不会一直这么帮着自己,在母亲不在中国的期间给他自由,之后甚至还背着母亲安排自己和小昭见面……他以一直以为老师晓得他的啊……
「少爷,走吧。」觉察到了白理安连脚也不愿向前跨,韩德森无奈地道着。他大可以再施点力,强行带走的,只是他不想走到这一步。他知道白理安总是信任自己,一直相信自己的,如果可以,他不希望以粗暴的方式来响应白理安对自己的信任。
「老师……求你……放开我……我只想留在这里!」
韩德森心一横,手下的力道加了重,对于此,他只能在心中说抱歉。而现下,他还择刻意忽略白理安言语与双眸中满满的请求,那会使他心软。「走吧。」
近乎被拖行着走的白理安在要面对着打开的后门时,眼见看到了门外群众各个情绪激动,口中一句一句地吼出他们的诉求,让白理安心头是随着人们的叫喊是一起一伏。
「老师……」这种情况……他们根本出不去!或许可以拖延一点时间……
「小心了,少爷。」看着前方似乎已有侨民强行突破重围,虽然难免受到推挤,但仍得前进。韩德森再次抓紧了白理安的手,紧跟着夫人身后,朝混乱的人群前进。
「抗议彻侨!」
「抗议彻侨!」
抗议的吼叫声不断,在此纷乱的场面中,开始有人以丢石块的方式阻止侨民彻离广州,更使场面难以控制。
「绝不让洋鬼彻走!」
「绝不让洋鬼彻走!」
人群之中,白理安被挤得几乎喘不过气,虽然紧握着自己的手是没有半点松开的迹象,如保护自己一般,但这种情况下,他情愿放手……!
「老师……放手……!放开我……!」白理安使尽全力的叫喊虽被掩埋在人群之中,但仍不放弃,「老师……!你们自己走!放开我……!不然你们都会走不成的!老师!」
「这是我的责任!我一定要保护少爷到法国去!」韩德森在人群推挤中,额还给飞掷过来的石块给砸伤,血正滑过脸颊。
「老师……!你受伤了!不要管我了……让我留下来吧……!老师!」白理安持续在人群之中拉扯着。
「我答应了夫人!」韩德森大声地坚持着,混乱中,他亦看见白理安的脸上被暴动的人群砸伤,亦淌着血。「一定要好好看住少爷的!」
眼看似乎快要突破重重人墙,在叫嚣、拥挤的人群之中,留在中国的希望又更为渺茫,但在那一瞬,人群之中闪进白理安双眸中的人,却将那希望重新点燃,进而止了向前的脚步。
「小昭……!」白理安勉强伸出一只手在人群中争扎着,更希望元昭因此能看到自己!就算将手伸出了人群后,又被四面八方飞来的乱石砸伤、出血,他却完全不在乎!
白理安不知道,既便是在人潮之中,那抹白色的身影几近被人掩没之际,在元昭的眼中却是清楚莫名!在混乱中推挤着,几乎失了呼吸的自由,但目光的注视却是无比的坚定……!
在得知战争在中国开打时,使馆区就发生了暴动,想阻止彻离的侨民离开广州!那时元昭就知道白理安就要离开了。心中那股想见他一面的意念不停地驱使着自己,就算是见上一面也好!就算会陷入暴动之中也无所谓!至少能见到他……或许还能见他平安地离开广州,回到属于他的祖国……
元昭使力地排开人群,虽是希望来见上最后的一面,但心中那股想要他留下来的想法却未曾消逝。他明白这么想是多么自私,但现在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忆起那天在深夜的相会,那句未能当面说的再见仍让他遗憾至今……他不想再留下什么遗憾了……不要了!
「小理……!」元昭出声叫喊,虽然在人群之中,这个声音细如蚊蚋,但却已被韩德森与白理安听得清淅。
「我在这里……!小昭……!」元昭的响应让白理安在这种纷乱的场面中竟感到无比欣喜。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虽然是在这种场面,但仍不减心中的喜悦,仿佛即使隔着重重人海,心……却毫无距离地契合了。
看着白理安因着元昭的出现,心,又悬在他身上,就像这里没有暴动、没有混乱……只有他们两人,回到了过往的那些情景一般。至此,韩德森似乎明白了什么。自己和夫人无法强留住白理安的心,就算能将他强行带走……也无法移开在心中那对中国、对元昭……满满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