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森稍稍地松开了一指、两指……最后全部放了手。不愿强留白理安的人,只因到了法国后,他就不再是他……是只一个无生命的人。比起强留住一个无心的人,可能承受到战争波及的不忍似乎已经……微不足道了。
虽然对本是紧紧握紧的掌突地松开感到不解,但现在的情况让白理安无法顾及为什么,只管使尽全力地走向元昭,虽然受了伤,血染红了袍子……但至少他能走自己想要的路,留在中国……!即使战争的扩大,他们两人可能就如现在一般,甚至举步为艰,他都无所谓……!
一双向前伸出的手,终于在隔着重重人墙中交握,最后紧紧拥抱在一起。元昭知道,白理安现在满身是伤,但是就只有现在,他不想放手,只想紧紧拥着。环在颈子与腰际的身子是如此真实,更让他不愿意就此松开手。
从推挤的人潮中,元昭让白理安更欺近自己一点,想阻挡一切外在的纷扰,奋力地走出人群之中。白理安紧靠在元昭身边,这第一次拥抱的温暖体温也让他永远不想离开,已受伤的手更不愿松开了……。
18
从暴动中的人群中退开,元昭和白理安两人全身上下狼狈极了,出血的出血,瘀青的瘀青,紧握的双手虽然还可见指缝中渗出的血,有的已经干了,有得却一滴一滴地顺着指尖而下……但他们仍然不在乎,双手的紧握虽是痛在掌心,但却甜在心里……。
「这里……!」弯了个弯道进了小巷,元昭牵着白理安在他所熟悉的广州大小街道跑着,只想找个平静的地方歇着。
沿路中往码头逃难的人民不断地擦而过,在人群中反其道而行,而往城内跑的两人显的更为突兀;起了风,沿街散落那发布战争消息的小报乘着风片片飞散,更增混乱。
白理安胸口不停地起伏喘气,嘴角、额角的血虽触目惊心,但一双蓝眸却满是希望的光芒。记忆中,元昭领着自己跑在广州大小街道的情景又跃入了脑海。场面一样混乱,一样有着群众的激情叫嚣……而牵着自己的掌也还是一样。虽然不知道他所跑向的不知是有何种未来的中国,但至少有元昭在身边……他就不后悔。就算,没有以前的那种富足的生活,就算要和家人、视如兄长的老师分开……。
犹如在广州的大小街道中不停地绕着圈子,就为了躲避在街上流窜的暴动抗议群众,元昭还得不时以身子掩护白理安那有着明显金发的洋人身份。只因暴动是因着洋人而起,不管是战争还是彻侨皆然,洋人在现下已成为一被受攻击的标靶,此排外的情势早已隐然形成而根深蒂固,现在,更是因着战争而激发。
既然,他已经将白理安带了出来,让他失了回国避战祸的机会,那自己就必需保护他!不受民族情绪冲过头的暴动人群伤害!虽然他的能力有限,在大局势中更显得无力与渺小,但他仍要尽自己所有的力量保护这个他一生中……想要相伴的人。
「小昭……小心!」为避开乱民随手扔掷的乱石,白理安将元昭一把拉向自己,将头压向自己的胸前。白理安忍着受伤的身子为元昭挡下飞来的横祸,虽痛觉在全身漫延时使他一个咬牙,但充满心头的,却是满足。
「小理……!你已经受伤了!」元昭隐隐听到白理安隐忍着伤的声音时便赶紧抬头。
「无所谓……你不痛就好了……!呵呵呵。」白理安笑的灿然,不像是在这种混乱场面该有的笑靥。似乎对于元昭再次唤着自己的名有种掩不住的感动与藏不住的喜。
元昭因着白理安久久不见的笑容面泛红了一阵,就像是额际流下来的鲜血般红。本想说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但见眼前从对街涌入的抗议人群时,当下又失了玩笑与失神的心情,拉着白理安就往回头跑,「你……往这儿跑!」
又绕回来了,是裁缝铺子的后门小巷。门已经因着暴动袭卷过整条大街而半悬半挂在墙上,看看这已经是整条街中算来要轻微的了。
两人闪进了铺子,里头的布匹已杂乱地横了一地,他和阿吉平日工作的工作台子也惨不忍赌了。无暇顾及眼下的杂乱,两人只是隐在半毁的门旁,坐在地上喘着气。元昭整个身子靠向墙面,大口大口喘气之余,眼角瞄了白理安一眼;白理安抚着激烈起伏的胸口,呼吸着飘散在这小铺子中纷乱过后的空气,抬眼望向了元昭,两人都因着这种巧合而不禁笑了出来。
「你……你笑什么?」元昭眼神被看的飘忽起来,但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虽然白理安就在自己身边,但局势的纷扰却让他无法放下心中的不安。他不想再后悔,目光更不想失了一点能亲眼看看白理安的机会。他就是有过太多太多的错失,那太痛苦了……太苦了。
「你……也在笑啊。」白理安手抚着还在喘息的胸前,一时间竟也得想一下才记起想说的话该怎么说成中国话给元昭听明白。
但不若元昭目光因着面部潮红而显的飘忽,反而是定定地、直视着元昭,如蓝海的眸子中有着温柔,更有着令元昭深切感受到的暖意。似乎,他们在的小铺子中不属于外头的纷纷扰扰,也感受不到方才暴动的激情,就连一滴血滴落地面的细微声音都能莫名清楚。
「你流血了……!」
又是如此有着默契。白理安从袖口抽出了条手巾擦去元昭嘴角的血,元昭则是以袖子直接擦去白理安额际的鲜红。但在轻触着对方的伤处后,手巾和袖口那上迹正渐渐地扩散着,但他们手上的动作却这么停摆,印着对方面容的眸子就这么以视线交会着。
虽然他们并非认识很久,以时间而言,和阿吉从小一块儿长大下的情感比起来,从他们的认识、进而消除了民族间的隔阂与排斥……这一段时间真的不长。但在身处的时代等种种因素,却让他们不得不正视自己内心最真切的情感,只因再慢了、再多点迟疑,一切就一去不复返,最后只能在一切纷扰平息后,忆起这么一段而徒留遗憾。不管是元昭或是白理安,他们都不想让自己仅有一回的生命中留下这么一个懊悔的记忆……。
蓦地,白理安手中的手巾脱离了指尖的掌握,缓缓地飘落在袍子的前摆上,元昭为白理安擦拭血痕的手亦在这么浓烈的相互注视下松了开。几乎同时地,冰凉的指尖就这么落在对方满是伤的面颊,又是心疼、又是怜爱地抚触着……随着稍稍敛起的眸子,两个身子的欺近,四片唇就这么轻轻地贴了近……
元昭完全闭上了眸子,细细地感受着唇上的触感。有些冰凉,却又舒服,扑鼻而来属于白理安身上淡淡的清香更令他沉醉在这个吻中。唇上传来那一点一点细细的啃咬如安抚般,竟让元昭的心头的不安随之一点一滴的消逝……将手轻轻地抚向白理安的面颊,如索求似的加深了这个吻……
元昭从没想过,自己竟会对一个男孩子有此种感情,虽然在目前的社会来说简直是惊世阂俗,但他仍不想忽略这份情感,毕竟他已经错失过太多次,心头也堆有太多遗憾……。还未意识到时只是一个劲地闪避,但渐渐地他却已明白,一生并不可能有几次重新寻回、弥补遗憾的时候,世事的纷乱又增添了许许多多无法掌握与捉摸的不安……他不愿就此错过这一份情,只因能重新寻回的机会百人中又有几人……?能有几人?
在感受到那温暖的大掌捧着自己的脸,似乎又多靠近了元昭一点,白理安就快觉得犹如置身在没有战争等一切纷纷扰扰之中。本能似的只让他想多靠近元昭一点,不由地将手环向元昭的背脊,头微微地倾斜,靠着齿间如探索般的啃咬,他只想永远记住这个味道……属于元昭的味道。
白理安已经忘了当初为何一股脑地、不顾一切地朝着这个对自己不停口出恶语的人前进、靠近,亦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在元昭身边的日子,他只觉得好快乐……好快乐……!那时的自己只凭着一股想要与元昭沟通、学习他所热爱的一切中国文化的热情,努力地学习中文;虽然在他第一句中文向元昭说出口时并不是非常流俐,学习间也有挫败、受阻碍的时候,但元昭却已在自己的心中成为那学习中文的动力,甚至随着渐能做简单沟通的现下,更是占了一席之地,移不开,也不想移开了……。
这个本会加深的吻,却在元昭碰着了白理安脸上染血的伤;而白理安不小心触痛了元昭背上的瘀青,在两人不约而同地低呼一声而分了开。
「你还痛吗……?对不起……!」白理安的手从元昭的背上缩了回来,停在半空中不知是该怎么办。
「我不是故意碰到你的伤口……对不起……!」元昭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脸面红地收回了抚着白理安面颊的手,心里想着要上前擦拭血迹也不是,怕弄疼了而收回也不是地犹移着。
「你……」
没料到又是两人同时出口,不禁使他们掩不住笑意。
「有……有什么好笑的。」元昭抿着唇,唇上的温热未退,仿佛就是这么上唇碰着下唇,就能重温使方才的那个吻似的,让元昭又面红了一阵。抚上那微肿的唇畔,脑中一面回忆着吻,一面却也禁不住脸部的烫热。
「我……」白理安低下头,抬起手臂在下巴摩擦着。虽不若元昭的面红耳赤,但也露出些许的羞赧,说话开始结巴起来,让元昭摸不清白理安是忘了哪句中国话还是同他一般因着方才的吻而不好意思起来。「我只是觉得……能和你在一起,真的好高兴……。」
「小理……」元昭看着白理安从袖中拿出船票,撕了,心头有些五味杂陈。「可是你这样……就回不了法兰西,没办法和家人在一起了……不是吗?」虽然他仍是希望白理安留在中国,但思及其它种种与战争……管不住嘴巴,说着口是心非的违心之论了。
「……我本来就不想回去啊。而且现在的时间……码头的船也开走了吧。」白理安淡淡地笑着,说得仿佛不关自己的事般平淡。只是说着说着竟突地咳了起来,并非很严重的,但从皱眉之中看得出不甚舒服。
「怎么了……?」元昭将身子靠了过去。
「没什么啦……」白理安赔笑着,手置于颈边,轻拉着袍子的旗袍领。「只是有一点紧……」
「紧?」元昭半起身,往前一探后,便又些许放肆地笑了起来,「你真的很宝嗳!袍子不是这么穿的啦……!这样穿当然会紧啊!」
「啊?不能这么穿吗?」白理安一脸的莫名所以,只是让元昭松开自己的领子。
元昭虽是笑,但却又是满满的感动。就在看了白理安将自己送给他的袍子两件全穿在身上时。就算那两件褂子都是属于外穿而不能充当里件的薄衬衣,但白理安还是一道穿在身上。说是不知道不能这么穿也好,但是却能让元昭感受到白理安的珍惜……
「……那为什么不能这么穿?」白理安看元昭在解了自己领上的几个扣子后便像发了呆似的,又出声一唤。
「这两件都是外穿的,不能一道穿的,不然就变得紧多了。」
「这样啊……」白理安半开双臂,目光从上到下看了一圈,「因为两件我都很喜欢……所以就是想一起穿在身上……虽然白色的袍子已经在刚刚给染脏了……」
「……没关系,再做、再洗……就有了。」
他的心中似乎已经在自己还没意识到时,就将白理安给放在心里了吧……?元昭心想着。不然怎么会因着他的一举一动──就算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心仍然会如此随之而起波澜……?吸吸鼻,不让软弱的眼泪流下来,只是转身朝着渐渐嘈杂的声音望去。
「发生什么事了……?」白理安靠了过去,耳边那一阵一阵的声音听得清楚,莫非是炮声……?
「战火延伸到了广州了吧……」心突地一转,元昭起身,「……我得接婆婆过来!」没想到方才不过只是暴动,现在连广州也成了战区了,不去接婆婆到安全的地方不行了……!
「我……我去就好了!」
元昭走向半坏的门边时,阿吉的声音就这么迎面而来。看他喘着气的样子,显然也是经历了一段如他们方才的惊心动魄。「阿吉?」
「你们……你们就待在这里吧!我……我就去接婆婆!」阿吉说的断续,不给元昭响应的机会就这么跑了出去。
「阿吉!」
阿吉使劲地向前奔着,四周围的民房有的已受战火波及而烧了起来,有的甚至已成灰烬。大白天却呈现灰茫茫的广州让他又是全身忍不住颤抖,但他却只能往向跑!往前!只是眼角的泪却也这么给风激了出来已透露出自己内心的最深处,还没流到脸颊就给风刮了去。
他看到了……他刚才什么都看到了……原来小昭和那洋人少年……阿吉一面跑着一面曲起手臂,以衣袖擦去泪水。虽然他早就多少从元昭的种种反常而明白了,但心中为何还是如此悲哀呢……?
那个洋人少年,为了元昭受尽排外人氏的白眼与污辱,甚至和家人分开,没办法回法国去,留在不知何时才会和平的中国,那他呢……他这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又能为元昭做什么?竟然没有……!打从认识以来,元昭就护着自己不让人欺负,又不嫌自己笨手笨脚,总是做不好事、说不好话……他都一直记在心里!但却也让他明白,自己是多么地无用,为什么无法为元昭做些什么……?他情愿元昭嫌弃这样的自己,多少能让自己舒坦些,但元昭却没这么做……没有啊……!
或许因为这场战争……自己终于能为元昭做些什么了吧?至少让元昭不再和那个洋人少年分开,让他难过……因为自己非常明白,元昭是喜欢那个洋人的……或许这就是他所能做的一丁点事……如果他又把婆婆接去元昭那里的话……那又算是一件事了吧……
只是当阿吉奔向元昭的家时,背起行动不便的婆婆,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安抚的话,也还来不及走出房时,猛地传来隆隆的轰炸声,几道火光划过,一切就这么化为火海的一部份,渐渐成为灰烬。
一切。
19
「婆婆……!阿吉!」
元昭在不放心的情况下,还是决定追了出去,虽然追着阿吉的身后跑,但他却从不知阿吉的脚程如此快,甚至大声地唤了出口,但却无法唤住阿吉,就连……看他冲了进去屋里时,那战火引爆时,屋子陷入火海时也没办法……!
「婆婆……阿吉……」元昭不甚稳的步伐,走得跌跌撞撞,往已然被炸毁的家走着。那里是他的一切……有相依为命的婆婆……一起长大的朋友……还有充满回忆的家啊……
「小昭……!不要过去!危险……!」见元昭仿佛不顾生命危险的朝火场走近,白理安赶紧将元昭拉了回身边,环紧。
手臂环着身子不停颤抖着,犹如崩溃前的那一刻……他不敢多施点力环的紧些,但却不知该如何做才能减轻元昭的痛苦,走进他的心给他慰藉,让他停止自责……只因自己亦将那爆炸的一瞬间看得明白。明明只有短短的几秒,总觉得那时一定可以挽救什么……挽救些什么……。
抱着元昭的身子,白理安低着头,紧紧欺在元昭的肩头,希望能给他一点力量,所以他不能掉眼泪……不能……就算记忆中,那双细小眸子的人;挂着小心翼翼微笑的人;总是待在元昭身边的人一直浮上脑海,刺激着自己的眼眶。他明白战争的可怕,但却没想到这么快就降临……仿佛方才的小小幸福感觉都幻化为泡影……那笑的开朗的元昭只是自己的一个美梦……。
看着已然被火蛇吞噬的一切,元昭再也忍受不住地双膝一脆,在火海面前他竟然只能像现在一样看着火将一切烧成灰烬……!面对这一切竟然什么办法也没有……!他明明能唤住阿吉的……!死的明明不会是阿吉……!也不会是婆婆啊……
弯下身来,不停地以拳头捶打的地面,低声呜咽着。眼下的那片小小的地面已然滴滴答答地……下起小雨了。「为什么……为什么……死的该是我……是我……!」
「小昭……」白理安紧抿起唇,唇畔几近惨白,轻轻捧起元昭的捶打地面又再次出血的手,「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不要……」
不是他无法体会失去亲人与好友的苦,只是他现在说什么都显的无用与辞穷了……。他不只一次看着元昭如此落泪,每一次,都令自己心痛……但却也无用地说不出什么,分担什么……。
元昭只觉全身一软,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双脚一瘫软,全身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那种哭到力竭的感觉就是这样子吗……只是好痛苦啊……那炮火……一炸……就什么也没有了……为什么痛苦还在……为什么?
背上那温柔地安抚的手、耳边传来不停重复的细语……元昭知道,是白理安……他失去一切后……身边唯一的陪伴啊……只剩下他了啊……。
在白理安的怀中,元昭隐忍着不撒了整个脸的泪水,摀着耳,不让火燃烧的声音、人们逃难的声音传进耳……那些都是战争的悲哀啊……在战争中能留下的是什么……?什么都可能在一夕间被夺走……他不要再失去什么了……不要再看到有人死在面前了……不要了……只要战争还在,就连这个温暖的怀抱……这个温柔的人……也会被无情地摧毁啊……。
白理安一面安抚着元昭,一面环视着四周的纷乱。不停有擦肩而过的逃难人民在战火下只能逃,显得无助极了……他明白,这就是母亲所说的中国、不希望他待着的中国……搀扶着元昭,虽然不知前方是什么,还是朝着人多的方向缓缓走去,寻一个安全的地方。他知道,元昭什么都没有了,自己更要留下来……就算像今天的悲剧……会一直发生。
「小昭……我们先到个安全的地方去……」
元昭红肿的眼看着身旁搀着自己的白理安,在这种混乱、人人惊惶而不知所措的战争下,那面容却是这么坚强,虽然眼眶中有着些许的湿濡打转着,但始终没有落下来。坚强中仿佛有着倔强的骨气,身型并非高大的他就这么撑起自己全身的重量,虽然走的缓慢,却坚定,既使全身已在暴动中伤痕累累,步伐还是如此的稳、令人心安……
这样温柔的人,自己怎么忍心……眼睁睁地看他受战火的摧残……怎么忍心……再一次亲眼……看他成为下一个战争下的牺牲者?这么一个温柔的人……该属于法兰西……和平的法兰西。
白理安没有觉察到元昭那平静后呈现莫名的黯淡目光,只是为了找到了个可暂时休息的地方而松了口气,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小庙,至少能遮风避雨。白理安先整了出一点可以坐着的小空位,让元昭坐着。
「我们就先在这里休息吧。」白理安拿出手巾,一面擦着元昭的伤口一面道着,但却得不到元昭的半点响应。
「小昭……?」白理安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停下了擦拭伤口的动作,从袖口拿出了些他带在身上用纸袋包着的小饼干,「饿了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看元昭低着头,依旧不作声地不发一语,白理安唇边虽是淡笑着,却笑得艰难,将东西又收里袖里。对于不置一辞的元昭心头虽然不安,但思及可能因为刚失去亲人、朋友……心情无法调适……他努力地强迫自己不去乱想。
「等外头平静了点……或许还能吃到什么别的……」只有两人却只有自己一个的声音,这种静默令白理安的心头是一阵一阵地,愈发难以平覆。
「……你走吧。」元昭闭上了眼,又说出了违心之论。他不要再有人死了……他不要再经历那种痛苦了……
白理安望向门边的眸子因着元昭的一句话而将目光收回,但那眸中的蓝海,却降至冰点。「……你说什么?小昭……?」
背过白理安的身子是一颤一颤的,手一把撞击的墙面,吼了一声,「我叫你回去……!回法兰西去……!」
一字一句,白理安听得明白,扶在门边的手松了开,一步一步走向元昭,蹲了下身来,但他却不敢伸手……不敢伸手去碰向元昭……白理安停在半空的手打颤着,就像他所吐出的话般颤抖,「小昭……」
「你回去……你回去……!」元昭带着鼻音低吼着,长臂发了狂似的挥着,白理安当下向后趺了出去。「不要留在这里……!回去!」
不敢转过头去,不敢……!那会使人心软……会狠不下心让白理安回去……!他是那么温和的人……不该在待在这里忍受这些残酷……就算自己只剩他一个人……失去了一切,只剩他一人了啊……所以才更无法忍受……他会因为战争而成为下一个死在面前的人……!无法忍受……!
白理安全身的伤突地被一一牵动,白理只是咬着牙,蓝眸依然不愿离开元昭半分,定定地望着,只是眸中的温度……低降了,寒了。他勉强地撑起身子,在元昭的身旁蹲下,「……你真的……这么想吗?」
不是……不是真的……!元昭在内心不断地吶喊,但却不敢再开口,只是以掌摀着口鼻,却掩不了发自内心的低声呜咽与低泣。难忍痛苦般地弯下身来,脸几近贴近了地面,只是不想让白理安看到自己的脆弱……戳破自己的谎言。
白理安修长的指尖抚上元昭,他要元昭看着自己……看着自己说……。将元昭的脸轻轻扳向自己,那是张早已泪流满面的憔悴,心头,顿时被纠紧了。「你真的……希望我走吗?」
元昭眼瞳下所印着的面孔……还是那样的坚强,但……却惨白的令自己心痛。会是因为他是个白皮肤的洋人,所以才会有恍如被细针扎遍心头……那般悲凉且苍白的美感吗……他不要看到那样的白理安……不要。
「回去就能活的好好的……就能活的好好的……」元昭摇着头,像是想对方才的违心之论一概否定一般,「……好好的……。」
白理安伸出双臂,将元昭紧紧拥在胸前,「在这里……我也可以活的好好的啊……听到心跳了吗……?我还好好的啊……」打从那时老师放开自己的手后,撕了船票时,留在中国的心意就更坚定了……不管眼前将会面对什么,他都不轻言离开……离开中国、离开元昭身边……绝不。
「我不要再失去所爱的人了……不要了……我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啊……我不要再看到死亡了……」元昭紧抓着那白色褂子的前襟,已被泪沾湿的前襟,方才的那一丝坚持终究被这温柔所破……一点也不剩。
「我会好好的……会好好的……相信我……一定会好好的。」白理安轻拍着元昭的背脊,低首在元昭的耳边低语着。元昭目前已失去了一切,他说什么也不会离开目前已不堪打击的元昭……就算哪一天元昭已不再需要自己,重拾了一切……他也不会离开。
双臂拥着的人气息渐渐地平稳,那双受伤的手不再紧抓着自己的衣襟而稍稍松了开,伏在胸口前,沉沉地睡去,那个样子,就像是真的在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般……白理安轻拨着元昭的发,以指腹拭着元昭未干的泪水。
这一天下来,也累了吧……?白理安偏头,轻倚着元昭,目光望向已然残破的门外。夕阳已染红了天边,低低的红压了下来,虽美,但在战火延烧的现下还带了点哀伤的红。空气中还飘散着炮火味,耳边亦隆隆作响不断……虽说谁也不知道炮火下一刻会投向何处,但他都会等待着总有一天和平的到来,不管要多久,他会和元昭一起目睹……中国和平的一天。
这时,怀中的人突地动了一下,拉着那还未风干的衣襟撑起身子,脚,似乎因着同样的姿势过久,酸麻了。
「不再睡一下吗?」白理安柔和的目光投向元昭略为惺忪的脸。
元昭像是记忆了什么,对于白理安的温柔依旧,只是低首,那片哭湿的白袍前襟更提醒了自己今天的种种。「……对不起,今天失态极了。」
「因为你有太多让你掉眼泪的理由……」摇摇头,白理安调向门外的目光柔柔的,但总觉染上了什么。白理安只是喃喃地低语,「……总之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的……所以,不要再说那种话了……好吗?」
望着白理安目光下的那片天,那种血红虽不停提醒着自己的失亲,因着战火的一无所有,但他却还有那包覆自己的温暖体温啊,曾经被自己一再伤害的人……
元昭点点头,温柔的人不该一再地背负着伤痕啊……「不会了……,我说的那些全是疯话……都是疯话……。」
「那……」白理安收回放远的视线,最后落到了元昭身上,「你刚说我……是你所爱的人……也是疯话吗?」
「……什么?」元昭心头一阵,望向白理安那想寻求答案的不安与小心翼翼,看着目光亦跟着飘忽游移了。他真的这么说了吗……?真的说出吗?为什么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元昭窘的不由地面红了。
「小昭……那是不是疯话……?是不是骗我的……?」白理安一脸认真的面孔,硬是对上元昭的双眼道着。
他那时只想给面临失亲之痛的元昭予以安慰,没对那话多想些什么,但现在一旦平静下来,让他有了时间思考时,那句话就不停地跃上脑海,像是得不到确定就无法安心一般。他们都已经……白理安不自主地抚上唇,那感觉是那么真切啊……这就代表了什么对吧……?是吧……?但他还是好希望能得到一句保证……
「我……」元昭想移开视线,但那蓝眸却紧紧地跟随着,直到无处逃时,才又吞吞吐吐地开口,「我们都……都……我骗你做什么!」对于感情这回事,他可能永远都是如此生涩吧?总觉那简单的几句话就是如此难以启齿。
「真的吗……?」白理安那蓝色瞳眸浮上了希望,唇角微微地拉了开,「……谢谢……」
「……做什么说谢……?」
「谢谢小昭让我留在你身边……有你这句话我觉得好值得……」白理安笑着,脸上的微红正和染上夕阳的云朵一般,飘上了几朵在双颊上。
「就算现在中国正战乱着……?」
「……这只是一时的!」白理安坚定地道,「我相信战争总会有结束的一天……中国不久后就会和平的!」
「嗯……」
此时外头炮声隆隆依旧,但此时他们平静的心中都相信……会有和平的一天,到时,会一起看着不带一丝忧伤的夕阳……,想着战时两人的种种刻骨铭心……种种。
20
码头边送行的人们与卸货的工人们穿梭着,停满货船和客船的码头是如此热闹,看不出半点历经战争摧残过后应有的残破,现在看来的生机蓬勃更添内心犹如物换星移之感。总之眼前的这一切总让人忍不住驻足看上一会儿,最能引发感触的,只因自己曾是战时为码头边激情暴动所掩埋的一人,现在的码头是那样平和、热闹,怎么不令人感触良多?
虽然这里是香港,不是当年混乱彻出的广州。
「先生啊,坐船吗?」
身边传来记颇为苍老的人声,让韩德森收回注视着码头繁忙的目光,过于高大的身型让他不得不将视线往下调。「呃……没有,我才刚下船没多久呢。」韩德森笑着响应,「只是来找朋友,但对这里不太熟,需要熟悉一下。」
「这样啊……。」老人家摸了摸下巴,「香港这儿我最熟啦,打小住在这儿……先生打来哪的啊?」
「法国。」老人家掩不住的岁月痕迹似乎为战争做了最好的见证,看来苍桑,又抹不去。韩德森扯了个像是对一切释然的笑,从口袋中拿出了张写有地址的纸条子,「我就是要上这儿去,请问该怎么走好?」
「这儿啊……离码头颇远呢……不过倒是不用走什么弯道,从这儿弯出去后就一直是直走啦。」老人家又补上了几句,像是找到了个聊天的伴似的,总想多说些什么,「不过说远也没多远啦,想当年战乱啊,还不都是几里几里的走……」
「谢谢。不赶时间,慢慢走也好,顺便看看。」谢过老人家,倒也不待在码头边了,总觉得再多听点,战争的惨痛经历就要呼之欲出了吧。对自己而言,那不会是个好的记忆。
拿出成叠的信一面走一面端详着,那是白理安从中国不时给法国家人捎的信,夫人也全交给他了。他知道夫人虽故作早已不在意,但却可从眼神间透露出对儿子的关爱,只是多少不能谅解那想留在中国的决心,才狠下心来切断所有联系吧。从自己离开德西蝶家前,夫人将成叠的信交给自己时他才又更加明白这一点。
带着抹淡笑,虽抱着旧地重游的心态再度踏上中国的土地,但这里终究不是广州,而是另一个国中异境,总会有些不同。信中白理安没提及许多事,只是不停重复着自己很好,或是随口提及关于战争期间的种种,如今战争平息,那他呢?还是一样好吗?
当初暴动中,自己亲手放开的人已为了追寻属于自己的路而活着,自己多少该相信他所选择的。好与否、后悔与否,都不该是他这个外人来论断的吧。
韩德森沿看着、看着,果真不需走多远,最后停在一栋红色的公寓房子前,其中传来金属磨擦、一上一下的声音,看来还有可搭乘的电梯,他想这不是所有住家都会有的吧。
当韩德森到了地址上标明的所在楼层时,竟没有勇气上前,还在暗笑自己是否太过胆小时,眼前从家中走出的人着实令他不由地想看个仔细,是他唤了好几年少爷的人……依然是那身着白袍的身影。
「那我就先到学校去啰。」白理安手捧着几本书走出了家门一面轻声地道着。没有马上下楼,只是立于门边让元昭给他整整旗袍领,一切看来是如此的自然。
「不是说没人像这样将外穿的褂子一道穿在身上的吗?怎么还是爱这么穿。」元昭虽是如此道,但却没有一次为白理安扣上他得扣个半天的扣子。「我看我还是将领子改宽点好,省得勒得喘不过气来。」
「怕你趁我上学校去时,随手就将这两件袍子给扔了、裁了,说什么我也得这么穿著。」白理安笑着应了声。元昭总说这两件褂子脏了、洗不干净了,是要给自己作件新的,但这一白一深的袍子有着他种种的回忆,说什么也不会因为料子脏了就这么丢了。在他的眼中,这两件衣袍永远像是刚拿到手那般新。
「就说了,不丢就不丢,硬是不信。」元昭摇摇头,总觉得白理安又长高了点,就连扣个扣子都得垫起脚尖了,难道洋人总容易长高些?记得不久前才将袍子改长点的……「嗯?这又是什么没给干净的?」
白理安低头一望,柔和的目光中有着回忆过往一切的美好。「你忘了吗?这是你做这件袍子时给不小心沾上的血迹,我说过……要留下来的。」
「……你还是一直留着。」留下来这三个字总不停出现在白理安的言语之中,像是加强决心似的重申,也是说给自己放心的定心丸,就算现在没有了战乱的阻碍,没有了……「学校没什么事的话,今天就早些时间回来吧。」元昭不让自己再想下去,将扣子扣了回去,顺手整整前摆。
「嗯?今天没什么要忙的吗?」白理安偏偏头,虽然他的中文至今已十分流俐,和中国人对话与阅读、书写等都已不成问题,但总配合言语的肢体动作却已成为习惯。
「今天只需要上三家给人量身,忙一下子就成。所以还有点时间,想改改这袍子的领子,顺便给你作几件衬衣,穿得也舒服点。」元昭一面随意地翻着领口一面道着,像是盘算着该怎么改适当。「到时就随你怎么穿。」
「嗯……!谢谢。」
看着白理安的脸上跃上了欣喜之色,就像是当年拿到了自己送给他袍子那般,只是那时虽看来欣然,但多了点忧郁与悲伤的蓝。在这一段期间里,他已不知作了多少件衣袍给白理安,有时想作些洋服,穿来方便点,但白理安仍对袍子情有独钟,接过每一件袍子时总像第一次那般,总喜欢将衣料子搁在颊边磨擦着、感受着什么……洋服洋衫,反而穿得少。
「嗯。」明明看惯了白理安的笑容,但却总是无法停止住脸无意识般的泛红。元昭目光向下调了调,「早点回来,别太累了。」
白理安习惯性地伸手抱了抱元昭后,才正要去乘电梯时,只是突地望入眼的人令白理安走没两步就煞楞原地,「老师……?韩德森老师……?」
这个熟悉的名字无预警地传入耳,使得元昭心头升起一股不安,对于韩德森在几年后的现下突地出现在这里,心里总是有着令人难安的存疑。会是……来带白理安回法国去的……?元昭胸口一个紧室,当下冲出了家门,挡在白理安身前。
元昭一句话出口,听来虽是客气,但目光那丝的不友善却骗不了人。就算眼前这个人曾经帮助过自己,但最后彻侨时,这个人想要带白理安回法国去却是不争的事实。记忆中他和这个人似乎一见面就没什么好脸色,第一次在广州的大街上是如此,现下就算是在香港亦然。
韩德森见元昭那毫不刻意掩饰的保护举止,知道自己的出现是造成了他们的惊动,心里虽是抱歉但倒也没说出口。在面前的这个人已不是当年的少年了,但那双好恶分明的眸子与炯炯有神的目光却一直没有变……还多了几分守护人的坚决,看起来已不再像是当年会在大街上哭泣的人了。
「我只是来看看少爷好不好,没别的意思。」韩德森虽努力想排除元昭的疑虑,但元昭目光下的怀疑却没减少半分,才又补上了句,「只是这样,一会儿我就走。」
「小昭……」白理安知道元昭在担心什么,拍了拍他的肩头,「老师只是想来看看我,只是这样子而已。」
元昭低了低眼,他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很无礼,甚至还不相信白理安想留在这里的决心,但压在心中不安的情绪却是如此容易被激发出来……总是……「小理……?」身子突地落入了那熟悉的怀抱之中,元昭竟就此忘了要出口的话!
「除非我自己想走,不然就算给拉上了船,我也会想办法跳船,自个儿游回来的。」白理安打趣地笑着,拍着元昭那充满着不安的身子,全然不在意这儿还有个外人。
他亦明白自己终究是个洋人,总觉就算在中国待久了,全身上下有多么像中国人,仍无法改变自己曾经属于另一个国家的事实……而这个事实让元昭很是不安,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啊……。
「说这是什么浑话?!」元昭挣开了白理安,明知自己最禁不起这种拿自己的身体生命开玩笑的打趣话了。「……以后别再这么说了。」
「所以小昭也别担心了,只是聊聊……我还想早点儿回来,看看我的新衣服呢。」
「……就快到学校去吧。」元昭明白白理安懂得自己的心里,所以才会难得不理会自己的顾忌,在随时都可能有人经过的电梯前抱他……让他在韩德森面前完全不敢抬起那红到耳根的脸了。
看着白理安和韩德森离去的背影,那个拥抱仿佛发挥了效果似的,竟神奇地安心起来……不管两人走了多远。
两人慢步在香港的街市上,仿佛两人都有默契地在感受着这份安宁的静默,谁也没有当下打破,只是并肩走着、走着,身边一切的一切在两人眼中犹如不存在似的。
「久久不见,让我一时间还不知说什么好呢。」韩德森抓了抓头,笑的有些腼腆。
「可以说『吃饱了吗?』。」白理安笑着,环抱著书的双臂稍稍地放了松,像是因为不需想些什么开场白而松了口气。「我常听人这么说。」
「也是啊,少爷。」听着白理安流畅的中国口语,那个央求自己教中文的少爷还真的是长大了,个子也高了,就连听着方才他与元昭的对话,他才也知道当年的小少爷已经成长成能给人倚靠、安慰的人了。
「得了,别再这么叫我了啦。」白理安笑眯了眼,「现在对这称呼可不习惯的,现在最习惯的称呼,可是『老师』哦。」
「老师?」
「嗯。现在在学校教法文。」白理安点点头,「我们本来也是在中国各地转啊转,像是在兜圈子,一下在广州;没一下又到了武汉;没法了又转去了四川……有时赶的像是在打游击似的,什么都带不得呢。」
战时的种种,在现下白理安的言谈间听似成了儿戏,但韩德森明白那种流离失所的苦,听来竟也格外心酸。但不愿提及些伤感的事,倒也只是顺势道着,「然后就到了香港?」
「嗯。英国公使馆的办事人员和爸爸是熟朋友,不少事是他帮着打点的……」无意间提到法国的家人,白理安的笑容似乎就这么少了一点,毕竟对于父母,他的心总是多了点歉疚。「……爸妈都还好吗?我捎了几封信,都没盼到回音……看来妈还是对我很不谅解吧。」
「不……夫人都知道的。」韩德森没有多说,所有的话化成这么一句。没有道出夫人常常拿着远从中国捎来的信就能发呆上一整天的事;一人独自地流着泪的事;常看着房间里的一景一物的事;释然般地将信全交给他的事说出……只是觉得一句话就已经足够。「我也相信,你已经选了自己所想要的……会很幸福。」
「嗯。」白理安的蓝眸中有着坚定与温柔,「我真的很幸福,真的。」
韩德森会意地笑了笑,微微地点着头。这样就不枉费自己当年放开了手吧……至少他明白,自己的放手能让笼中的鸟儿向外展翅高飞,去追寻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就不后悔……。
学校到了,白理安给了韩德森一个久违重逢的拥抱,也是道别的拥抱后,转身走进了有着林荫夹道的校园,从树叶间筛了几道阳光让白理安的金发更加的耀眼,那身的白袍就像和阳光合而为一了……韩德森就这么看着白理安的背影,直到渐行渐远,消失在温和阳光笼罩下的彼端。既使到了视线所不及,但脑中白理安与元昭的种种却不停地回荡着……那叫幸福吧?
是啊,很幸福,真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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