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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英田沙希/英田纱纪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2:04

《伤痕》英田沙希[日]

1雨

午后静静下起的小雨一直持续到傍晚。

冬天灰暗的海上舞动着白色浪头,每到这个时间站在吧台后面,茫茫地眺望着海面已经成为我的曰课。

被夕阳染成赤红的海面固然不错,像这样的景色却也仍未看厌。

往玻璃杯中注满波旁酒,金毛猎犬火鸡一边哼哼着一边跑过来用头蹭我。

“怎么了”

平时不太爱撒娇的狗狗为什么会在这种下雨的曰子,不时地像这样粘着我呢。我摸了摸它的头,火鸡就在我脚边蹲下了。

烟草的紫烟摇曳升上空中又消失了,安静的此刻,只听得见雨声。

终于,大海溶进了幽暗之中。窗外只剩下灯塔的亮光。

这块海角的最前端只有这一个孤零零的屋子,没有其它建筑物。我搬进这里是一周之前,一般看来,居住在此处有诸多不便,屋子的所在地离市中心相当远,上国道甚至也要三十分钟。但我却对这个家一见钟情,不论是地点还是建筑本身。不论是内装修还是外观都同为早期美国殖民地风格,有种简约沈静的味道。直到两个月之前还用作小酒吧的一楼依旧保持原样,也许某一天店会再开张。想开的时候就开,这样挺好,我如此想到。看得见灯塔的海边酒吧。不赖。

火鸡的耳朵突然转了一下,它仿佛在寻找什么似地抬起了头,在吧台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但大概是察觉出有车来了吧。

车灯靠近了。从海岸线沿伸过来的公路,最深处只有这一个建筑。

“是客人吧”

银色的BMW停在了屋前,车上下来的男人在窗口望瞭望,我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进来。

随着吧台铃声进来的是一位穿着西装,瘦瘦的年轻男子。

“有何要事吗”

“对不起,路过这里看到有灯亮着,请问这家店是要再开了吗?”

“也许不久之后会的吧,不过现在还没有营业。连招牌也没有撑起来”

“这样啊……”

男子略显惋惜地小声说道,然后用手背擦了擦被雨打湿的额头。

大概二十五岁左右吧,色素稍薄的白色肌肤,淡淡的瞳孔,头发整齐地贴在后颈,焦糖色的发色大概是天生的。

虽然美丽这个词不太想用在男人身上,但眼前的他的确是非常美丽。

但他身上有种与这华丽的风貌不太相称的阴影。仿佛问他是否为刚过世的亲人守了一晚上的灵,他也会老实地回答说是,类似这种感觉的阴影。

“难得过来了。要不要喝一杯?”

“这样可以吗?”

“坐吧。波旁酒可以吗”

“嗯”

男子坐了下来。我叼着烟,重新拿了一个杯子加上了冰和Wild Turkey,递到他的面前。

“你刚才问店是不是会再开。以前常来吗?”

“是。以前的老板是个好人,我喜欢坐在这吧台前喝酒。所以店关了之后一直觉得很寂寞。难得开车路过这边海岸线却看到亮着灯光,以为是有人接手又重新开始营业了呢”

男子从胸口的口袋拿出了烟,叼在嘴上。我为他点火。

“是zippo吗”

对方小声问到。

“不喜欢吗?”

是有人讨厌zippo点火时散发出的油味。

“不,我很喜欢哦。用这个点的话烟特别美味。但是我常常会把打火机放着忘记拿走,所以自己没这个。”

我知道男子想说什么,zippo越用会让人越爱不释手,如果不想丢失的话,最初就不要带的好。

突然火鸡站了起来,走出吧台去到男子的身边,探出鼻子嗅着气味。男人的表情僵硬了。

“你好像不太喜欢狗”

“因为小时候被狗咬过。从那之后起,就不太擅长应付大狗”

“这家伙不会咬人的。它是条老实的狗,今天晚上不知怎么的很粘人,你若是摸摸它它会很开心的”

男人犹豫着摸了一下火鸡的头,见火鸡摇了摇尾巴,于是安心了,嘴角稍微松了缓和了一些。

“叫什么名字呢”

“火鸡”

“明明是只狗却叫火鸡?”

“明明是只狗却喜欢这个Wild Turkey,但现在为了健康让它戒酒了”

不知道是否以为是玩笑,男子笑了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一笑起来,那张脸就显得有点稚气。

“你不是本地人吧”

“啊啊,一周前才来到这个镇上的”

“买下这间屋子了吗”

“不,前屋主是我的老朋友。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被指定成了继承人”

一阵奇妙的沉默飘过。

男子自此就不发一言,把酒一饮而尽之后站了起来。

“突然来打扰真是抱歉”

他取出了一枚名片放在吧台上,没有写职业和职位的名片,只记有名字和电话号码。

莲见柊

“莲见……中?”(注)

“这个字念……冬”

“这个店是在贵组的地盘上吗?”

莲见的眼中一瞬间闪过锐利的光,不过很快就被苦笑覆盖了。

“——没有,我们没从这里收过什么保护费。那个,您是怎么知道的呢?果然我还是有那种人的味道吗?”

“胸口附近好像藏有硬东西”

对方啊啊地点了下头,摸住了自己胸口。

“最近有点乱七八糟的骚乱。我们组被踢馆了”

踢馆。直接闯入敌对组织的事务所枪击的一种黑道报复行为。

“正在对抗中吗”

“这段时间要报仇吧。不过没多久又会平静下来的。呃,可以问一下您的名字吗?”

“贵志。贵志恭介。”

“贵志先生,如果您打算重新开张的话,请一定要联络我。我会送花过来的”

莲见说了声“多谢款待”,又消失在雨中。

火鸡很留恋似地在门前逡巡了很久,它好像很喜欢这名男子。

“你这家伙,还真是喜欢美人啊”

我又点上了一支烟,一个人喝了起来。

他是我来到这个屋子之后的第一个客人。

2 酒场

这并不是一个太大的城市,但市中心依旧相当热闹。

把车停在停车场,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到了晚上,这种地方才充满活力。

想找家安静点的店喝一杯,举目四望之后走进了看起来最贵的那间。招牌上只写着“MISTRESS”。

穿着小燕尾服的男子走近低头说了声“欢迎光临”,脸上的微笑很热情,但视线却一点都不客气地在我身上来来去去。

大概是不喜欢我穿的这身作旧牛仔和皮夹克吧,但他还是很殷勤地把我迎进了店内。

“坐吧台就好”

因为是才刚入夜吧,幽暗的酒吧深处仅仅坐了几个客人和公关。然后在吧台也只有一个男客。我于是坐了下来。

向侍者点了兑水威士忌,叼上烟草,吧台里有个女人将火递了过来。

“欢迎光临,客人是第一次来吧”

“您是这里的老板娘吗?”

“是的,我叫凉子。请多多指教。”

这是一个穿着美丽的和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艳丽的气质为这个店增添了华美的气氛。

“客人住在附近吗?”

“您知道海角那家叫‘RC point’的酒吧吗,我住在那里”

女人的脸突然沈了下来。

“是从原来的老板那里接手的。我和他是朋友。”

“吉冈先生……是吗?”

“您知道吉冈吗?”

“是的。他偶尔也会来我的店喝酒。是个好人呢。居然遇到那种事……”

那种事……

在大雨中被车撞倒,一个人在冰冷的公路上静静断气。的确,他并不适合这种死法。

“那个撞倒他的犯人,现在还没有找到吗?”

坐在旁边的男人搭话了。

“突然插话不好意思,我和吉冈是钓鱼认识的朋友。他真是个不错的人。”

这是一位将苏格兰呢的夹克穿得十分妥贴,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吉冈去世已经两个月了。警察的搜查貌似遇到了瓶颈。

“你还打算经营那间酒吧吗?”

男人问。

“等安定下来之后,我是有这个打算的。但是,在那个地方会有客人来吗?”

“常客很多的哦,多亏吉冈的人品魅力”

“如果用人品作卖点的话,我当店主之后怕是会门可罗雀了。”

老板娘轻轻笑了几下,又加上“因为地点好,还有好多一对一对的客人出入呢”。

“你的名字是?”

“贵志”

“我叫石崎,你好。我在市内开着私人医院。感冒的话请一定要来找我”

这时,安静的店内来了三个长得像黑社会的人。

“朱美没有来吗?”

戴着墨镜的男人朝老板娘问道。

“今天还没来上班。您找朱美到底有何贵干??”

老板娘脸上明显浮出不快,她冷冷地回答道。

“什么都好!!那就让我等到朱美来吧。”

“大谷先生。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请您不要再纠缠朱美,拜托了!!”

“啰嗦!”

男人的怒吼回响在大厅内。

“这是我跟朱美的问题,不关你的事!!”

“那么,就请不要再来店里了,会给别的客人添麻烦的。”

老板娘不容分说地诘难道,男人的脸色唰一下变了。

“你这是在跟谁说话,啊啊??”

男人一把扫开酒杯,洒出来的酒把绒毯染成斑斑点点的深色。

“喂!”

我坐着朝男人开了口。

“不要洒别人的酒。快把杯子捡起来。”

“你说什么?”

“……你这家伙,知道我是富樫组的人吗?是知道了才说这种话的吗??”

“我才不知道这种组呢。弄掉的东西就捡起来,这是常识吧,你在幼儿园都没有学过吗?”

“混蛋——”

将男人伸过来的手用手肘挡掉,我站起身来。

“请住手。大谷先生,您请回吧,如果不走的话,我就把莲见叫来了。”

这群凶狠阴线的男人之间闪过了动摇之气。

戴墨镜的男人咂了咂舌丢下“朱美来了就叫她联系我!”

然后带着另外两个男人离开了。

“不好意思,您受伤没有??”

老板娘一边斟上新的酒一边问道。

“没。我才该不好意思呢。现在留下祸头,之后不会被他们缠住才好。”

“没关系的。那种只有靠寄身女人才能在小赌场立足的男人,没什么可放在眼里的。”

“这里的老板娘可比那些男人有胆量多了。”

石崎咬着杯子笑着说道。

“刚才您说道莲见。是那个莲见柊吗?”

我刚开口问,老板娘就一脸惊讶的表情。

“您知道莲见吗?”

“前几天他去过我那里。说是看见灯亮着以为店重新开了。还留下来喝了杯。”

“这样啊……刚才那些男人是莲见的手下。”

石崎说。

“莲见还很年轻就成了富樫组的干部哦。虽然年纪小但老大就是老大,那个世界就是如此的吧?”

我点了点头。在黑道的世界中最先考虑的是上下的身份之差,那是绝对的封建社会,与年龄无关。

“而且,莲见有时候还像疯狗一样。他的手下都怕他得不得了。”

“还真是看不出来啊……”

石崎的话挺出人意料,我禁不住小声说道。

“平时倒是安静得不得了”

老板娘说完就去大厅另一边招呼其它客人了。

黑道干部,疯狗,那天夜里遇见的那个男人,无法让我将他与这些词联系上。

“凉子妈妈有过与莲见同级的弟弟”

石崎又开口了。

“有过?”

“十八岁的时候因为机车事故死掉了。和莲见在一个暴走队,关系相当好。所以老板娘对莲见就像对自己的亲弟弟一样。”

“说到这个,听说他们与其它组正在争斗之中。”

“啊,是和九流会吧,邻市为据点的暴力团。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两个组之间的矛盾一会儿爆发一会儿安静,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了。但这样的抗争对双方都没有好处。现在的富樫组组长相当有能耐,将一直都不同意停手的九流组笼络到了,据说最近两边还是要讲和了。”

“知道的真多啊”

“富樫组的人我们医院有负责。而且,最近组长肾脏不太好,在我们这里做过透析,闲的时候一起聊了很多。”

石崎向侍者又要了一杯酒,说道“过去啊”

“还要更厉害。对抗中还死过人。也许是因为小城市迅速进行着临海地带的开发,有大量的流动资金。黑道这些人就是哪里有甜头就往哪里去。组长好像也挨过枪子儿呢。”

“对抗的话连老大都要做掉吗?”

“如今的极道可不讲什么侠义什么规则。那时刚入组的莲见做了组长的肉盾。他自己虽然被开枪打伤,但还是夺走了对方的枪,并把九流会的杀手干掉了哦。”

“因为这个,那么年轻就做了干部?”

“嗯嗯,因为防卫过度在监狱呆了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就了不得了。组长也很信赖他。黑社会组织,关键是看出事的时候有多少人能挺身而出保护老大,集体的力量。所以像莲见这样的人十分贵重啊”

这时一群一群地客人进店来了,不太擅长这种热闹气氛的我告别了石崎,离开了酒吧。

出门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了。在停车场前故意进入了一条无人的小巷,站定。

转身只见三个男人站在那里。

“你好像不是这地方的人吧,让我来告诉你,在这一带惹了富樫组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墨镜男刚说完,站在他两旁的男人就扑了过来。

我迅速地抓住从右方来的人的手腕,同时一脚踢进左边男人的腹部。看着男人呻吟着倒地,又把另一边男人的手腕拧了起来。在他上身稍微弯倒的时候从下用膝盖给了他脸几下,三连击。

男人鼻血直流,溃倒在地。

“混蛋……”

墨镜男从怀中掏出匕首,甩掉刀鞘。

“对手无寸铁的平民用短刀吗?这里的黑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匕首挥动起来,我摇晃着上半身躲避他的攻击。两次,三次,锐利的刀刃都舞了个空。

“把这亮晃晃的东西都拿出来了的话,认真点如何”

男人又挥舞过来,我又迅速地将他握有匕首的手往侧面一拉,手肘重击了他的后脑勺。

只听得咚的一声钝音,被击中要害部位的男人失去意识,栽倒在路上。

肚子被踢中的男人坐在地上,一边惶恐地说着“对不起……饶了我吧……”一边向后退去。

无视了他,我迈开步子。走到停车场,开着自己的Cherokee回到了海边的家。

3 过去

上了二楼的房间。伙计慌慌张张地裁判能够我的前面跑过。

“又睡在沙发上了吗?下次再这么做就不让你吃饭了”

被骂的火鸡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房间。楼梯的转角平台才是他的小窝。

我没有准备狗房子,所以让它能在这个家里随心所欲。唯一禁止的是,不许上床和沙发,但火鸡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家的沙发。

我不在的时候马上就跑到上面打盹去了。

从冰箱里取出啤酒喝了起来。这个客厅相当宽敞,但空荡荡地稍显杀风景,只放有沙发和餐具柜。

二楼除了客厅还有浴室,厕所,厨房,然后就只剩下一个卧室。

店里面没怎么变,二楼的住家部分除了家居之外,所有的都被扔掉了。我到这个家的时候,吉冈的私人物品

已经一件不剩。负责理财的律师说这是照办吉冈的遗言。

我与吉冈已经有十年没见面了,自从最后一次见面以来,只用电话联系过,但也仅有数次而已。

但,我们是朋友,两个人都非常清楚。

过去我们曾经在一起共事过,将在海外买的货物走私到国内,然后在里世界中将这些东西卖出手。

现在想来都是只有趁年轻才能干的傻工作。又危险又不顾将来,一味横冲直闯,不知道因何总是兴奋不已,也许是名为野心的高烧在作祟吧。

那个时候真年轻,什么都想插一手。如果是跟吉冈的话,这些都有可能做成,那时的我认真地如此想到。

那个时候,我毫不怀疑地相信吉冈的心情跟自己如出一辙,但之后才发现也许并非如此。不论何时,吉冈对我作的事都只是点头,总是跟我一起乱来,但他从来没有自己提出要作什么。

——我会一直支持你。这比较符合我的个性。

他一直笑着这么说。

他就像这样一直陪着小孩子般的我,甚至到现在,我都有这种感觉。无论何时都那么沈稳,坚韧强大的男人。

有一次,我干了一件大蠢事,被暴力团的人追击。原本对自己的手腕很是自信,但对方已经是不同次元的人了。简言之,抓住了就会被杀掉。虽然东躲西藏了好久,最后我还是被那个组织囚禁起来,遭遇了让人预感到死亡的私刑。男人们开始算计将我的尸体埋在哪个山里面,我在朦胧的意识间预感到大限将至。没有觉得恐怖,只是生来第一次觉得死亡猝不及防。

知道了自己对于这个世界其实什么都不是,无名腐朽地死去,最后只沦为路边的杂草而已。

那个时候,吉冈出现了。他带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那个男人跟虐待我的人用凶狠的声音说着什么。

“贵志,还好吗??振作点!!”

眼皮肿胀看不清吉冈的脸,还以为这是个梦的我听到熟悉的声音,发现这的确是现实。

之后的事记不太清楚了,我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

吉冈并没有责备我,但我却没有原谅自己,无法原谅自己。那深深刻进心中的悔意定已成为无法消去的伤口。

然后是十年。

我们之上,分别流过各自的岁月。

在炖牛肉锅做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从窗户向下看去,只见莲见站在店侧面的住家用玄关前。我下了楼梯,把门打开了。

“来得正是时候呀”

“哎?”

“没。上来吧”

我招呼着莲见,关上了门。带着迷惑的莲见进了客厅,火鸡开始扑腾起来,这位来客让它很高兴吧。

“吃晚饭了吗?”

“还没呢。”

“那么,去吃吧,刚好作了饭”

把炖牛肉装盘子里端上桌,莲见笑着说道“在做料理啊?”

我又拿出烤好的法式面包,把肉抽出来丢给了火鸡。

“好吃”

“是吧”

他真是一个安静的男人。并不仅是话不多,而是在旁边也毫无压迫感,闭上眼睛的话,甚至会忘记他就在那里。

吃完之后莲见坐到了沙发上,火鸡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躺在他的脚边。

“它真是很中意你。平时都很少见火鸡亲近人。”

今天晚上的莲见像个普通的银行职员那样穿着朴素的西装,但他身上还是有种华丽的感觉。如果本人愿意的话,也许做模特也没问题。

“狗像这样也蛮可爱”

莲见抚摸着火鸡的背。火鸡闭着眼睛满意地摇晃着尾巴。

——不擅长应付狗的疯狗。

突然,这话就浮现在脑海中,不知怎的好想看看这个男人变成疯狗的样子。

作了两杯咖啡,我坐在了莲见对面的地板上。

“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呢”

“前天,我们组里的人跟您添麻烦了,十分抱歉。”

“这件事啊,没关系。我也太不成熟了,明明只要应付一下就好得,但我好像的确不太喜欢那种人”

“我本来是有吩咐他们别去纠缠一半平民的”

“反正我看起来也不想普通人吧”

“石崎先生也说过。我看起来不是黑道,但也不像普通人。”

好像真是如此,我苦笑道。

“现在没有职业。辞掉了以前的工作才来到这个城市”

“您以前的工作是什么呢?”

“比黑道性质还恶劣的工作”

莲见没有再深入下去,也许是看出来我不想多说。

“我也有想问你的事”

“什么呢?”

“为什么加入黑社会呢”

莲见一动不动看着我的脸,他的眼瞳有种不可思议的色彩,可以说像榛子的那种颜色吧。

过了好一会他才说了句“不为什么”

“没什么理由。有的人就是适合这种生活方式。立身之地只有这个世界。仅此而已”

“立身之地吗”

能有立身之地的人也算是幸福的,不论那是在何种世界。

“我是土生土长在这里。爸爸在孩子的时候就离开了家,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妈妈从事的是风化行业,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有了男人一起跑掉了。

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在当地的暴走族里做头头了,胡乱干了些有的没的。但还是个小鬼的我——”

莲见顿了一下,仿佛回忆起什么似地眯起了眼睛。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小鬼,所以让吉冈先生费了很多心思。”

“吉冈?”

“嗯。还是在开这家店之前的事情。吉冈在这里经营着小小的咖啡店,我泡在那里的时候,他常常生我的气,还对我说教什么的。但我却一点的不讨厌。

居然有人会关心自己,这还是件很高兴的事。他真是个好人,不论我跌到多深的地方毫无办法的时候,他也舍身救了我”

莲见闭上了嘴。

“这样的故事难道不无聊吗?”

“没有的事,很有趣。再多说点。”

我想知道,在和我分别之后的吉冈,还有,这个男人一路走来的过去。

“要酒吗?喝什么”

这样的话还是一边喝酒一边聊的好。

“想喝果酒,有的话就要无酒精的。”

我站了起来。

身后的莲见小声说了句

“这里真的很安静啊……”

被某个男人抓住了。

莲见一边喝着酒,一边说道。

“只可以称为被抓到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加入富樫组。十八岁时候的事。对方叫濑胁,是九流会的人。当时他隐藏了自己的身份接近了我。用一个温柔有心人的形象。不习惯被宠爱的我丝毫没有怀疑地就相信了他。——到清醒的时候却发现已经被打了毒品,开始接客了。这意思,你明白吗?”

莲见的眼中微微浮出了自嘲的色彩。

我点了点头。像这样漂亮的男人,若是有黑道怀着这种目的接近他,一点也算不上奇怪。

“那时候真是惨啊。被打的药可不是只有一点半点。完全无法正常思考,我一门心思想要毒品,所以完全任濑胁摆布和好多客人睡了。但虽然脑子被药泡过,也知道像这样下去迟早完蛋。于是趁濑胁不注意给吉冈先生打了电话。为什么呢?那个时候脑子里只出现了吉冈先生。”

莲见自己朝空掉的酒杯里倒上了酒。

“那个人独自去到了监禁我的公寓。和濑胁干上,将我救了出来。之后通报了警察,濑胁就因为私藏毒品被逮捕了,好像还有伤害欺骗等的罪名,被判了刑进了监狱。”

我点上火,心想这的确像是吉冈的所作所为。

“在我因为药物最衰弱的时候,被刺上了刺青,身体已经破烂不堪了。石崎先生那个时候帮了我大忙。我一边住院一边想,反正如果正经活不下去的话,干脆就别作小混混,加入黑道得了。于是康复之后就找到在暴走族的时候认识的富樫组,与他们进行了结交仪式。哪怕不是亲生的,但也算缔结了兄弟缘分,于是我把

性命托付给他们,与他们一起活下去。决定之后,吉冈先生只对我说‘这是你自己的人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莲见说道这里小声地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

“说的太多了啊,我明明没有醉的”

我把拿在手里摆弄的zippo递了过去。一直都有在用,弄得满是刮痕的银色zippo。

“给你”

“哎?”

“本来是吉冈的zippo,但他忘在我那儿了。送给你”

“为什么要给我呢?”

“不为什么”

只是觉得莲见拿着这个比较好。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理由。

他接过zippo点上了火,机油味飘过又消失了。

“我会好好保管的”

仿佛嘟囔似地,莲见含糊地说道。

4 风平浪静

顺着海岸线跑了三十分钟再折返,回到家时火鸡反而比我还累,伸出舌头喘着粗气。

冲了个澡从浴室出来,只见火鸡已经在地板上睡熟了。

“狗还这么懒,真是的。”

以前每天都要固定程序似地做锻炼身体,到这里来之后反而不想动了。说是已经没有锻炼的必要也可以。但人的身体变迟钝了感觉

还是很不爽。

一边喝着西红柿汁一边走到露台上,早晨的海面风平浪静。

仿佛有种已经在此地生活了好多年的感觉,吉冈留给我的并非只有这间屋子,还有沈静到连心都平和起来的,如此安稳的每一天。

这是我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忘记的东西。

与吉冈分别之后,我做了某个政治家的走狗。这位政治家在黑道的世界比在白道的世界更为知名。

我被雇作者个人的保镖,但相比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我做的更多的却是为他清楚妨碍他的人或者组织。

恐吓,暴行,非法交易。将那些生于黑暗的人埋葬在黑暗之中,这样的事也做了不少。

我一言不发地完美地执行所有的任务,所有多余的感情都只是工作的障碍,心中某一部分已然麻痹了。

习惯了的话,这也并非什么难事。

工作越肮脏,我越会有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再脏一点,让我尽情堕落吧,我这样想着。也许是对吉冈的负罪感让我走向

了污浊的生活之中。

虽然总是问自己要像这样到何时,但却总是难以停下手来,简直就像预感到破灭,丧失了退出游戏的时机,不断丢下骰子的愚蠢赌徒一般。

就在如此的生活中,吉冈给了我电话。相隔三年的电话,就在两个月之前。

“还好吗?”

“老样子。你呢”

“现在在做一个小酒吧的老板,挺开心的”

仿佛昨曰才分别的老友,我们两人用这样的口气交谈着。

贵志,过来玩一次吧。海很漂亮,还可以钓鱼,悠闲地过生活也很不错哦。

很难得地,吉冈说了这些话。我注意到了他的言外之意。

吉冈并不赞同我现在的生活方式。

我知道。这种生活只是逃避而已,尽管如此,让自己肮脏地活着还是有必要的。现在还不能选择轻松下来。

有空再说吧。我回答道,挂断了电话。

被告知吉冈的死亡是在十天之后。吉冈的律师联系了我。

遗书里写着这个家还有一些钱都全部留给我。末了还写到,如果我拒绝继承遗产的话,就将这些东西卖掉,把钱捐赠给慈善机构。

我苦恼不已,最后决定还是按照吉冈的遗言接受了他的所有东西。吉冈将这个家留给我的理由,想来只有一个。

在这里生活吧,在我生活过的这个地方,原谅自己,让自己轻松吧。

我注意到他的遗言中含有如此期望。

于是我辞掉了工作,来到这座城市。

我在家门前洗车的时候,白色的轿车开进来,慢慢地停下了。

下来的男人都见过,是负责吉冈车祸逃逸事件的警官,名字叫荻野。以前去当地警署询问案件调查情况时,出来接待我的就是这个人。

“您好,今天真是个好天啊,洗车都变得愉快起来。”

参杂着白发的头低了下来,然后荻野靠近了。

“被潮水泡过,好像马上要生锈了似的”

“这么好的车洗来也很有价值,我年轻的时候也很向往吉普车啊,不过警察微薄的薪水只够买国产的家庭用吉普了。”

我将水管拧上,转向荻野。

“搜查进展如何?有犯人的线索吗?”

荻野摇了摇头。

“之前也说明过,出事的那个晚上下着大雨,道路被雨水冲刷后,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既然无法限定车种,搜索也遇到了瓶颈。

这样下去的话可能只会留下专务班,搜查本部也会解散的吧。不过,我有一点比较在意的信息提供。”

我叼着烟草望着荻野的脸。

“是车祸的目击者吗?”

“不,不是这个。而是一个奇怪的密告。犯人是有意开车撞向吉冈的。”

“……不是事故,是谋杀吗?”

荻野点了点头,说了句失敬,点上了烟草。

“有人憎恨着被害者,于是有意识地将其杀害了。我们接到了这样的电话。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如果此话当真,就有必要清查与吉冈

有关系的人,贵志先生,您有什么线索和想法吗?比如吉冈招了谁的忌恨,做过什么麻烦事吗?”

在那柔和的面影之下,我感到了老练刑警那强硬熟练的氛围。

“以前也说过了,我跟吉冈差不多有十年没见过面了。那家伙在这城市是过着怎样的生活,我基本上是不知道的。”

“这样吗。反正,也许是假的也不一定,但我们还是打算按照谋杀这一线继续调查。……但是,那个,贵志先生以前是住住东京吗?在这种乡下过活不会不习惯吗?”

“以前工作一直都很忙。无聊的曰子对我来说也很新鲜。”

“您在东京从事什么工作呢?”

“在警备公司工作”

我没撒谎,我的表面身份是警备公司的职员。本来这家公司就是那位政治家的所有物,所以我一次都没有出勤过。

即使想要清洗我的过去,也扫不出一尘一埃吧。

荻野留下一句有什么线索再联系就回去了。

“莲见发狂了”

石崎先生摇着酒杯说到

“发狂?”

“啊啊,他的两个手下来我们那里了。被打得不成人形,脸肿得老高。其中一个还断了肋骨。”

傍晚的时候出去买东西的我闲晃到“MYSTERY”,在那里遇到石崎,于是两人坐一堆又喝起来。

“是莲见下手的吗?”

石崎点了点头,吸着万宝路又吐出烟圈。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对那些不盯事的人毫不留情,但基本上对自己身边的人还算温柔。问那些被揍的年轻人,他们好像也没做什么错事。

只是最近不论谁靠近莲见的心情都非常糟糕,让周围的人怕得不行”

石崎说完看了看我。

“莲见说你做的料理很好吃”

“只是自己擅长的”

“那个时候莲见还跟平常一样。也许是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您好像很关心他”

“算是吧。我在他加入黑道之前就认识了。吉冈也照顾过他。那家伙让人没法不管。”

这一点我仿佛也感觉到了。荡漾在莲见周围的氛围中,有种类似被丢弃的狗狗,或者说是负伤的野兽一样令人心痛的感觉。

“您有在养狗吗?”

“嗯。养了一只金毛猎犬。有什么问题吗?”

石崎笑着说道“果然”

“莲见笑着对我说‘狗还蛮可爱的嘛’。本来他那么根深蒂固地讨厌狗来着。”

“我家的狗很喜欢莲见”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莲见也很亲近你了?你怎么搞定他的啊”

我苦笑着又喝了一口。

“那家伙可不是狗”

“但像狗一样。判断人靠直觉,对自己接受了的人全副依赖,其它人的话连一丝好意都没有。”

石崎的手机响了,从对话听来像是医院打来的。

“有急诊患者。我先失陪了。你再让那家伙多吃点好吃的,也许他就会老实多了”

说着这些话的石崎慌慌张张地起身离开了酒吧。

5 交错

居住在东京都的,火鸡的主人打来了电话。

新饲养的雌犬已经长到了交配的年龄,于是想要火鸡过去交配。养育火鸡的是一位没有子息的老人,本身就是一位有名

的动物繁殖专家。他对我说如果有空的话,就过去一趟。

于是在周末的午后,我载着火鸡离开了城市。

与雌犬交配完成之后,在老人宽大的庭院内,火鸡和自己的父母兄弟一起嬉戏了好长时间。

在我带着火鸡准备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途中我突然想去书店,想起来自己有本书想在大书店里找一找。

把车放在停车场出来之后,我看见了一个貌似莲见的背影。像归像,但应该不是他吧,在这种地方不可能看到莲见。

但那的确是莲见没错。穿着很随便的服装,作旧磨破的牛仔裤,毛皮领的白色夹克,前发柔顺地搭在额上。

这样子看起来比平时年轻,说他是大学生也不会有人怀疑的。

闪耀着华丽街灯的繁华街上,莲见与一个男人并肩行走着。一起的男人只穿着很普通的西装。

我跟在两人后面,不知道为何十分地在意起来。

莲见和男人离开了大路,进了一个离繁华街不太远,看来十分萧瑟的公园。从树影之间看去。两人就这样走进了公园的厕所中。

我靠近了那个建筑物,偷偷朝里面看去。没有两人的影子。只有最里面的一扇门开着,于是我蹑手蹑脚地钻了进去。

“在这种地方做吗?”

“够了,快一点——”

“我可以出旅馆费啊”

“现在不做的话我就回去了。”

“知,知道了!”

压抑的声音,咔嚓咔嚓解皮带的声音,兴奋的喘息。

一瞬间,我的肚子里涌起一股凶暴的感情。毫不犹豫地踹起了厕所门。里面的男人叫了起来。踢上第三脚的时候门坏了

男人恐惧地看着我。

“滚”

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慌张地逃走了。

“贵志先生……为什么”

莲见呆呆地说道。牛仔裤的皮带被拉了下来,衬衣卷了出来。

“你先出来再说”

莲见慢吞吞地整好了衣服,跟在我的后面。

“这是你的兴趣吗?”

“唉?”

“我问你在这种地方和人做是你的兴趣吗??”

莲见面无表情地笑了,阴沈的笑。

“没有办法啊。去旅馆的话,必须得脱衣服吧,大部分人看到我的刺青就会逃走”

“原来如此。于是就在这种又脏又臭的厕所像狗一样交配吗?”

莲见的表情稍许僵硬了。

“黑道的世界里面,被人挖屁眼的男人比女人还不如啊。害怕被人发现,所以在自己的地盘不敢吊男人”

“贵志先生”

莲见瞪着我说到。

“要说教的话现在就免了吧,做过头了我也会发火的。”

“如果没被我打搅的话,现在该是被刚才那个男人插上了,不停地摇着屁股吧。不好意思,要不要拿根棍子来代替下啊?”

莲见的眼中浮现出凶狠的光,一动不动的身体慢慢溢出杀气。

“不爽,你这个人真是太让我不爽了……”

这是他第一次显露出来,狂犬的片鳞。但我却没有停止对他的挑衅。

“生气的话就来揍我啊,但是呢,只会用没办法抵抗的手下出气的人,估计要做掉我也有点悬。”

莲见脱掉了外套扔在一边。好像真的想干架的样子。

“来吧,陪你玩玩。”

我的话刚完他就已经摆好了架势,双手垂了下来,全身没有丝毫空隙。先是探路的拳头一把向我的腹部击来,移动上身躲开,但马上腿又向膝头飞来,我只得大腿使力

接下这一击。如果硬要躲开的话身体反而会失去平衡。

莲见突击还有横扫速度都相当快,被正面集中肯定会吃不消。第二次的挥拳过来,他将目标锁定在我的头部上。手心推出,奇妙的攻击方式。

掌底。我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

“是骨法吗?”

面对我的质问,莲见回答到

“你知道这个?”

“还是第一次见真家伙。”

骨法,预想在有限宽度的路上格斗,于是设定将攻防最大效率化的格斗技。用手心下的腕部攻击的“掌底”

就是骨法的一种手技。

拳头攻击虽然攻击力高,但拳与腕部也会疼痛。职业拳击手哪怕是攻击普通人,也会因为落拳点不对而引起手骨折。

在这一点上,掌底的腕部攻击就会较少疼痛,而且用手掌将攻击部位覆盖起来,使出的力气也不会白费地全部进入对手体内。

甚至有人说骨法是实战格斗技中最强的一种。

莲见以敏捷的动作步步紧逼,我弹开他挥来的手,而这只手却固执地想要抓我的胸襟,若是被抓住了恐怕会毫不留情地击中头部吧。

动作被封死的状态吃一记的话,搞不好会引起脑震荡。

“不要只是逃啊,好好地当我的对手如何?”

莲见轻叹了一声,脸上浮现出微微笑容,像要湿润已经有点干的嘴唇般,红红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眼中放射出炯炯有神的光芒。

“我说过了吧,这只是玩一玩而已。对嬉戏的狗这么认真,我才没那么傻呢”

“以为只是玩玩的话,搞不好会被咬一口哦”

“如果是这么没教养的狗的话,看来有必要调教一下了。”

嘶地吸了口气,我沈下了身,飞快地出起拳来。第一击被躲开了,间不容发地又放出第二击,第三击。第四记勉强擦过莲见的侧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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