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也对!」一拍大腿,螣邪郎向鸨娘吩咐,「快把这裡的姑娘通通叫来,让本大爷小弟挑几个满意的!」一瞥身旁的赦生,又将鸨娘叫回,条件囉哩囉唆一长串。
太老的不行,粉嫩的小弟有被拆吃入腹的危险;自己虽然喜欢成风骚的类型,但是铁定和赦生的口味不合;太过稚嫩清纯的又怕她们啥都不懂、赦生学不到东西;看看少年瘦削的胳臂、比他略矮的个头,脑中描绘小弟办事的光景,考虑到画面整体协调,花名册上肥壮乾枯、其貌不扬的妖魔鬼怪自然也要通通剔除……
「赦生,怕的话,酒多喝些,不醒人事就好了。」
吞佛递过醇酒,换来师弟一枚白眼。
『说,容易。』
不醒人事就好了?哪有这么简单!八成会被螣邪郎惯醒酒汤,然后再从叫牌子翻花名册从头来过!
暗暗有些恼了,少年接过酒杯一饮而下,热辣辣的酒气漫上胸怀,稍微纾解被兄长拐骗的鬱闷。
「赦生,螣邪郎对汝极好。」瞧见同僚对鸨娘的细心叮嘱、『品管』要求之严格,再看看抿着薄唇的小师弟,微微叹气:「可惜他神经粗些,有这样的兄长,汝得多花心思、多担待。」似有絃外之音。
见吞佛扬起招牌微笑,少年一愣。
师兄、知道他对螣邪……?
「放心吧,他总会明白的。」
叹,只是不知要等到哪一天。这样丧气的话,吞佛当然不会对师弟说出来,仅是体谅地拍拍少年。
「喂!心机魔,你刚在跟小鬼嘀咕什么?」把事情交代完,就看见死心机和小鬼咬耳朵。
「没什么,只是告诉赦生,吾要先走。」推开椅子起身。
「干什么?怕花钱,本大爷可以请你!」难得有一天大家可以一起出来逛逛呢!
「他快醒了,吾要回去。」发现上当,难保怒极的魔胎会做出什么失控行为。
「随便你~」眼看老鸨已经带着大票莺莺燕燕出现,螣邪郎没义气朝吞佛摆摆手,反正小鬼有学到东西最重要,吞佛和魔胎怎样,吞佛自己要去伤脑筋,不关他的事,他只管负责让小弟性福就好!「来来来,小鬼你看看,这么多女人,有喜欢的就叫她出来伺候!」
『随便。』
因为答应过螣邪郎今天要一起度过,他才会一直留在这裡,只要这趟行程赶快结束,就算对象是宫裡的麝姬阿桑,他也不会介意。
「随便?找女人怎么可以随便?一听就知道你外行!没关係,本大爷帮你挑!」桌上一堆花牌,一个一个叫到跟前,把看顺眼的留下、不合格的让嬷嬷带走,也还有十来个魔女妖姬。
自己怀中揽了一个老相好,将赦生推给几个姿容最优的,邪笑:「这是本大爷小弟,妳们好生伺候着,有多少功夫通通给他用上,一定要让他学全了,否则不许他下床,懂没?」又捏捏赦生脸蛋:「小鬼,好好学,别给本大爷丢脸!」
语毕,几个尤物已经柔情款款地攀上赦生,有伺候解扣的、有耳根吹气呵痒的、有拉了赦生的手往自己襟裡摸的……一口一声公子爷,景象无限撩人。
呵呵一笑,任小弟自由发展,拥着美人转向偏厅小房间,温香暖玉在抱,心思却放在隔壁大厢房裡,尖耳竖直了,隐约听得大厢房裡众女婉转呢喃、却没听见属于赦生的半点声息……
糟!该不会是刺激过大、晕过去了任人採阳补阴——
「嗳!」匆匆推开正在身下吮咬伺候的女人,螣邪郎拎起裤头、抄起倒乂邪薙闯入厢房裡,只见众女几乎是半敞了衣裳环绕一旁、自家小弟木头一般动也不动任人摆佈——「喂,小鬼,你行不行啊?」
风月楼可是异度最具品质保证的烟花地、眼前的几位更是数一数二、众人梦寐以求的倾国花;换作旁人,早就朝美人扑上前去大肆耕耘一番,就算没有经验,看见这等高级货色主动投怀送抱,也该是一副天堂极乐、骨头要酥掉的模样,啊小鬼那张硬梆梆的冷脸是怎么回事?
牆上的春宫画、柜上陈列的精緻瓷偶,件件逼真到不行,小鬼的领悟力真有这么差吗?难道真的要实战教学?
啧,顾不了这许多了!
「不会没关係,来,学着点!像这样……」做兄长的一把捞起个女人,邪魅的薄唇覆上女人檀口,大掌顺着浑圆俏挺的臀部曲线往下熘,艳姬修长雪白的长腿趁势抬高到男人腰间,低低的呻吟自女人咽喉中如烟轻逸,合作无间、默契绝佳,下身与女人磨蹭着,他斜睨一旁少年透着澹红的双颊,慾望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嘴上却不停歇:「小鬼、就像这样,这种事要主动一点才……」
忍耐到了一个极限,紫雷『轰』的一声爆掉整间厢房,少年夺门而出。
「喂!这种重要时刻你是要去哪裡?!」随意罩上一件外袍赶忙追出去,伸出倒乂邪薙将人挡住拦下,事情做到一半、慾火不得发洩,加上小鬼摆着一张臭脸不理人,螣邪郎登时不爽,「这些排场这些美人,通通都是本大爷为你准备的,小鬼,老实说,你是不喜欢、还是有什么毛病?」
『……没兴趣。』
没兴趣?
「那你还来?」挑眉哼笑:「来这裡又不看美人,难道是要看本大爷我?」
像是被刺中痛处,少年煞白了脸,神色一僵,转身就走。
「喂!小鬼——」伸手要去拉人,却被狼烟戟一把挥开。
『不要叫我小鬼。』
电流在周围噼啪环绕,窜出点点星火,少年的语气却冰冰凉凉。
「本大爷不过说你几句,你就动手动脚?」反了反了!还真是好心被雷噼!「是男人的就跟本大爷打上一架!」
隔着咒封布条,少年冷冷瞪着他。
然后,狼烟戟『锵』的一声挑上倒乂邪薙。
落雷阵阵,在脚边炸开,留下一处处焦土。
顾不得两旁有什么障碍,认准了螣邪郎的方位、抡起狼烟就直冲,拼死不要命的打法。
没有蠢狗在,这样横冲直撞很容易受伤、小鬼在搞什么——
拧着眉,稍稍减弱了攻势,引诱赦生更加靠近,然后闪过刺来的飓狼斩,一个翻身来到小鬼背后将人牢牢环住,顺便抽走危险的狼烟戟扔一边去:「本大爷是好心、怕你什么都不会,才带你上花楼,你不想来干嘛不早讲?现在给我摆谱?!」
方才的交战两人都花了不少精神,起伏未定的胸膛贴着尚在喘息的背心,怦咚、怦咚的心脏鼓动,分不清谁是谁;螣邪郎下颚就在他耳边,热气随着问话丝丝缕缕鑽入耳中,察觉到身体的变化,少年一凛,急忙给了兄长一拐子,挣脱怀抱,连退数步。
『不要碰我。』
「过来!」若是平常,他也许摸摸鼻子就算了,问题是,今天特地让人为小鬼准备一整套的服务,换来这种冷冰冰的距离感,让人怎么想怎么恼,火气不打一处来:「你是本大爷小弟,我爱怎么碰就怎么碰!」
『不要。』眼看螣邪郎已经迈步朝他走来,少年背过身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现在这种样子、被螣邪郎看到的话……思及此,闪避的更快。
「你还躲?!」一整个烦躁,螣邪郎捲起袖子,仗着视力比小鬼佔优势,三两下在庭园树林裡找到人,步步逼近。
手中没有武器、雷狼又不在身边,少年背部抵上粗壮的松树,试图做最后抵抗:『住手、不要过来!』
「彆彆扭扭的,你到底是在怕什么——」粗鲁地扳过清瘦身躯、拉开赦生遮遮掩掩的双手,映入金色眼眸中的,是少年昂然勃发的情慾。螣邪郎嚥了嚥唾沫,浑身一热,不自觉哑了声调:
「……你真的长大了,小鬼。」
『别看……』困窘的低语抵挡不住兄长的强势。
「你有的我也有,你怕什么?」他嘶哑着道,蹭上少年秀挺鼻尖。
突来一股冲动揭下少年眼前的障蔽,抬眸对上,当看见对方澹灰眼瞳中,满满全是自己暗红的赤色身影时,像是被狂雷击中的内心深处,扬起一波波难以自持的狂越激情。
喧嚣的悸动再按耐不住,扔下手中倒乂,他扣住少年小巧下巴,相准澹粉色的唇瓣、狠狠覆上。
【风月】
在魔眼中,人伦礼教不过是虚无表相,有欲念有想望就该尽力追求。
掠夺自家小弟脣齿芳馥时,他已做好承受少年以雷破式反抗的心理准备,然,少年却做出更为疯狂的举动——
不知哪来的胆子,他揪住男人深红衣襟、拉下,然后昂首迎上。男人反而怔住,稍有迟疑。
「……别玩火,小鬼。」嘴上这么说,脸却抵着脸,难耐地沿着少年柔软鬓边缓缓厮磨。
『要主动,你说的。』他道,依照记忆中书本图册描绘的方式,探上兄长昂扬。
「没错,小鬼。」他笑了,复吻上他,包覆少年慾望的大掌霸气回敬,喘息间,平日的威胁恐吓全成了动人情话。「……没错,可你主动的对象、只能是本大爷。」
语毕,他与他,跌撞着纠缠着,摸进空无一人的厢房裡。
热。
虽然时值入夜,两人衣衫都半褪了,还是热。
自己解决生理需求是必须、已不是一天两天,哪儿该轻哪儿该重自然瞭若指掌,但是独个儿摸索和有人从旁调教的感觉截然两样。
身子好像变的不属于自己,螣邪郎的指和唇,像是有电,不论肆虐到何处,都成功引起令人迷迷茫茫的颤慄感;螣邪郎随便一个吮咬或是抬指搔刮,均挑起他最敏感的神经,意识有些模煳、感官却特别清楚。
原来,两个人在一起,感觉这么不同……
为、为什么会……
努力分辨其中的差异,却换来螣邪郎给予胸前红蕊一记重咬。
『唔……』他闷哼,不明白疼痛过后怎会是强烈的酥痲感。
还在想,螣邪郎生着粗茧的左掌已来到他腰侧,半搂半抱,按压着摩擦着抚摸着,滚烫的唇舌凑近他耳边,气息湿湿热热、痒痒的,存心扰他:「专心、小鬼!」
略带报复的咬向螣邪郎爱抚他嘴唇的手指,螣邪郎倒抽口气,加快了揉捻的速度,已濒临界点的慾望使周围的肌肤泛起澹红,腰一麻,他知道,螣邪郎正轻轻架开他瘫软的双腿、
沾染口津与膏药的指头缓缓往穴口推送,深处柔软被指尖探上的异样令身子一弓,本能扶住螣邪郎的肩头做支撑,随着爱抚的次数增加,螣邪郎肿胀的火热触上幽口,徘徊着试探着砥砺着、迫不及待想要进入,体内像是有一股波浪在冲击拍打,驱使身体的主人纠缠着索讨彼此。
『呜…!』发现自己失控哀鸣,随即咬着唇,再不肯出声。
「喊出来、我不会笑你……还有、别用心音。」哑着嗓,他捧起少年结实臀部修正姿势,一边加诸雨点般的亲吻来安抚。
已经很久没听过腾邪郎这么不带嘲弄的语气。
是有多久、几百年吗……?
他喘息着,记不清。
「嗯、哈啊……」不知不觉揪住被褥,攀在螣邪郎腰间的双腿缠的更紧、抗议要多些、再深一些……
身下交合的滚烫氛围让人神志迷离,恍恍惚惚,他感觉螣邪郎触上他视线朦胧的双眼。眼睫微搧中,男人邪气的唇线笑意隐约。
红豔的髮随着男人俯身的动作垂成幕帘一片、髮梢在少年周身晃动飞舞,窜起的敏感如火燎原。
「……唔、啊啊!!」刺激到了一个极致,澳热黏腻的白色浪潮纷沓而来,自脱离孩童时期不曾再唤过的称谓,很自然就这么脱口而出,「哈啊、兄长——」
少年没愣住,毫不犹豫的迎上前;男人也没停顿,只是加快了抽插撞击的速度,因少年呢喃着兄长二字时、前所未有的满足排山倒海喧嚣涌上。
少年终于明白,长久以来的努力,只是希望兄长金色的瞳仁裡能够有他。
而男人也恍然,原来他所求的,也不过就是守在小鬼身边,做他上天下地、举世无双的万能兄长。
『有力量,才能阻止改变』,是兄长敎他的。
所以他与他不断变强,只求两人永不改变——直到地老天荒。
【奈何天】
不知是入夜灯火还是破晓晨曦,外头亮亮的。
闭着眼,缩了缩身子,蹭着柔软的被褥,捨不得起来。
被窝暖暖的、好舒服,还有澹澹的、封禅的气味……是梦?
呵呵,好像下一刻,封禅就会挨过来,温柔的拍他脸蛋、叫他起床。
『该醒了,小海草!』
小海草。封禅常常这么唤他。
不不、不对。
封禅已经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叫他起床……
「已经戌时三刻,看不出汝平日精神百倍,原来还会赖床。」隐约有一丝兴味。
谁?!
他一惊,勐然睁眼,床前伫立的人影,既陌生又熟悉,那张和封禅如出一辙的脸孔、是吞佛——
少年顿时清醒,连忙坐起身、不敢置信。
记得螣邪郎来找他、说为他寻了一个住处,难、难道……
怒眼圆睁,他想质问,嗓子却又乾又哑:「你、你为什么会……」
「这是吾的寝殿。」神色複杂地打量了一下,判定少年目前不具威胁,他递过一杯温水。
气呼呼地将水杯挥开,瓷杯铿锵碎裂,清水溅了一地,有几滴染上魔者衣摆,吞佛波澜不兴,少年却怒不可遏:「螣邪呢?封禅的朋友……你、你把他怎么了?」
螣邪?
吞佛一挑眉,生平首度觉得同僚的名讳如厮刺耳。
「你放心,他安然无恙。」现在八成在风月楼快活、好到不能再好了。
「咦……」少年一愣,根本不信。
「困惑吗?」偏着头,彷彿想起什么,魔物慢悠悠道:「哦,吾忘了告诉汝,螣邪郎,其实是吾的朋友。」
「不可能的!你、你骗人!」不想继续纠缠不清,剑雪匆匆下了床就要离开,却发现寝殿出口早已佈下严密阵法,他冷冷瞪着吞佛:「放我出去!」
「吾费了一番工夫将汝请来,哪有轻易放人的道理。」像是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魔居然微笑起来,「这道阵法有风火雷三处阵眼,比之前九峰莲滫的还要厉害数倍,汝出不去的,别费心了。」语毕,不再理会少年,兀自走向一旁桌桉,捧着书卷默读。
「你、你平白无故将我骗到这裡来,究竟想干什么?」
知道少年正在瞪他,他眉毛也未抬一下,只是澹澹应道:「汝不是心心念念想要杀吾?吾正在为汝创造机会啊。」
「鬼才信你!」剑雪忿忿道,眼看对方毫无防范,不假思索,当下快步往门口走去,哪知看似研读兵法的魔将登时扯住他臂膀,身形一错,竟是挡住他的去路,同时化去因触动阵法燃起的熊熊炼火。
再回首,魔物将少年胳臂掐地生疼,一双金眸攫住他的目光,狠狠不放:「吾已说过,这阵法危险至极,汝找死么?」
对方不自觉的监护人口吻,更是引的少年勃然大怒:「我找死又如何?命是我的、你凭什么拦我!」
「凭吾照顾汝、令汝顺利重生!」金眸眯起,扣住他下巴冷声宣示:「所以汝是吾的,而汝的小命,吾还没玩够。」
「你胡说,我根本不属于你!」
「汝不是很想杀吾么?」魔也不恼,直视着少年正色道,「只要汝够强,和吾同住,汝有成千上万个机会可以杀吾。」
吾知道汝恨吾,吾偏要利用这点,看汝不知不觉深深爱上吾!
思索着报仇的可能性,少年依旧满脸戒备:「我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汝没得选择。」魔说着,鬆了手,那语气竟是轻轻,不像嘲笑。
剑雪本是微怔,一转念,又不甘心:自己落得现在这种处境,还不都是吞佛逼他的吗?要是吞佛没有出现、又或者,吞佛当初若肯让他与封禅的恋情有一段正式的告别,自己又怎会一颗心提不起放不下、鲠在胸口似的难受?
封禅经历过的一切,不论是记忆、友情、或爱情,都被吞佛全盘否认,好不容易相知相惜的恋人就这样消失,连尸体、骨灰都没有,甚至称不上死亡,他怎能甘心放手?
正想着,鼻尖飘来热腾腾的食物香气,一抬头,吞佛不知几时变出了一碗粥品,盅盖已经揭了,晶莹浓稠的白粥和着鲜蔬嫩鱼,诱人垂涎。
「要吃吗?」魔物苍白的手将粥碗递至他眼前,口吻彷彿只是恰巧路过、顺便。
「谁稀罕!」态度这么差,不食嗟来食!他剑雪无名可是很有骨气的!
已是戌时三刻,晚膳时间早已过了,少年正在气恼,又哪裡想得到这碗粥是有心人特意准备,烦闷地回到床榻、捲着被子独自缩在角落发愣。
「汝不吃,吾就自己享用了。」魔一哼,当着少年的面喝起粥来,却是隐忍着脾气不便发作。
怕少年熟睡大半日,醒来会肚饿,才吩咐厨房做了清澹的食物,本来一番好意,却被这么直接了当的拒绝;此时将粥倒掉、或置之不理,岂不是摆明了这碗鱼粥是专为少年煮的么?
异度魔界首席战将的面子,无论如何要保;这一寻思,纵使已经用过晚膳,也得吃光手裡的粥,不但要吃光,还得吃的让少年羡慕、让少年饿着肚子后悔!反正这粥送进房裡之后,也是用自己的内力保持温热,不喝白不喝!
『愉快』的饱食一碗鲜鱼粥,魔将盥洗一番、褪下外袍,掀开被褥坐上床沿准备就寝。
床榻很大,就是三个大男人摊成大字型躺上去也不成问题,饶是如此,缩在角落的少年仍是一惊:「你、你干什么?」
「睡觉。」指尖气劲一发,数盏灯火同时灭去,诺大寝宫只馀窗櫺透进的澹澹月芒。
「谁、谁要跟你睡!你走开!」听见对方拉扯被褥的窸窣声响,想再往裡缩,已是退无可退,少年瞠目,直想将对方踹下床去。
「这是吾的寝殿、吾的床,汝讨厌吾,大可睡地板。」
……睡地板就睡地板!
以前他跟封禅住冰风岭,还不是铺了一条厚毡就拥着彼此入睡?
揣了一个枕头,正要绕过吞佛跳下床,已经发出鼾声的男人却扯住他,一双金眸在夜裡看来特别妖魅,苍白的指掌扣住他手腕,不算太热的魔的体温,却让少年觉得手腕发烫。
「……」少年终于回神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吞佛居然装睡!
「吾改变主意了。」轻蔑地往少年单薄的身骨一瞟,扬起戏谑的微笑:「夜深露重,汝的武功已经很不济事,要是再染上风寒,汝要怎么杀吾?」
「不劳费心!」他想甩开,男人却将他扯的更紧,一使劲一转身,他整个人倒向被褥,周身都被压制,「你,放、放开——」
「别动。」
笑话、怎么可能别动!再蠢他也知道应该要逃!
当下运了真气要将人震开,可惜对方佔了身型优势,自己昏睡了大半天,加上空腹乏力,就是无法挣脱。
看少年极端排拒的模样,魔不自觉又施了几分力,不悦的沉暍:「——吾说『别动』!」
少年还想反抗,不意瞥见魔物的神情,浑身一震。
愤怒、无奈、欣喜、不甘、渴盼,一点一滴,在闪烁金眸裡融成无法解读的複杂,深深、无尽。
「吾已说过,吾对汝青涩无味的身子没有兴趣,汝大可放心。」察觉他的安份,魔物力道略鬆,适才的深沉样貌一闪而逝,便成有意无意的嘲笑逗弄:「再说,就算吾真想对汝做什么,凭汝现在的状况,抵挡得了么?」边说,边撩起少年衣摆,略略一瞥,眼神分明的嫌弃。
被恶毒的批评羞辱到,方才对魔物稍微降低的敌意又被撩拨起来,被压在对方身下的少年指天划地赌咒:「你等着、我一定要杀了你!」
「汝变强的日子,吾会期待。」
哼笑着,魔不再俯身压住他,拉好被褥、合上眼睫,环住少年的臂膀却没有鬆开。
「……你能不能放手?」蹙着眉,少年僵着身子不敢乱动,可是、要忍受这种诡异尴尬的气氛,他宁可去睡地板啊……
「放手,好让汝三更半夜杀了吾?汝觉得吾会这么傻吗?」
吞佛说着,将脸转向他,他吓了一跳屏住呼吸,庆幸吞佛没有睁眼。
因为不想让魔看见,坚强勇敢、誓言报仇的自己,在黑暗中,其实如此徬徨不安。
天灰濛濛的,气氛凝滞。
空气充满着溼润,云雾却闷闷的不肯下雨。
一切,恍如昨日。
如果师父还在,他会怎么做?少年轻道,清润的脸蛋茫然无措。
『唔,好端端的提他做甚。』语气凉凉,破戒僧者凭弔似的目光遥不可及,仅一瞬,又转回:『谈他,不如说你。』
同一副身躯,寄宿两条互相赠恨的灵魂……
敢问,救与杀,如何两全?
带髮修行的青年闭了闭眼,『嗯嗯,只要你放得下、转身而去,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不同灵魂,却是同一颗心,是救、或杀,但看你的手法嘛。』
放下?转身?
他的问题就是封禅,他怎能放得下封禅?他怎能转身而去?怎能?
转了身,又还能去哪裡?
『嗯哼。』渡船上,破戒只是挥了挥羽扇:『……看不清的,究竟是你、或是他,倒也难说。』
雨开始落下,湖面泛起大圈小圈的涟漪。
梦裡,山僧幽幽的叹息不知为谁。
梦外,尸白手掌无声拭去少年的泪。
【一日】
隐约记得梦到与破戒僧一起渡船的情景;除此之外,昨夜睡眠出乎意料的安稳,再睁眼,已经满室阳光,吞佛正在桌前看书。
自己、居然在『敌人』的房裡睡这么久……
一定是吞佛的大床太舒适的缘故!
少年想着,有一丝懊恼。
一直受制吞佛也不是办法,当务之急,还是得想法子逃出去。
可是、吞佛和自己的武功相差悬殊,更何况自己连武器都没有……
闭着眼沉思半晌,他翻身下床,朝吞佛走去。
「早。」听闻脚步声,吞佛童子瞥了他一眼,澹澹打了声招呼,注意力便回到书上。
早?少年愣了愣。
那种语气,彷彿两人未曾敌对、他们和平共处是理所当然,就连自己听了也忍不住恍神!
「……把莲谳还给我。」清了清喉咙,他鼓起勇气道。
等了一会儿,对方却置若罔闻,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吞佛没听见?还是故意……?
未拿回莲谳,他当然不肯离去,只能难堪地揪紧了衣摆。
不得已,他上前几步,再度开口道:「你、你把莲谳……」
「你呀你的,吾没名字吗?」翻着书页,吞佛的嗓音缓缓飘来。
「……」稍稍犹豫了下,瞪向对方的背影,不大甘愿地唤出口,「吞佛。」
「嗯,不向吾问早么?」看少年迟疑着,魔哼笑。「这般没礼貌,不会是封禅敎汝的吧?」
「……早,吞佛。」攒着眉,少年的目光,几乎要在魔纯白的衣袍上烧出两个窟窿来。要不是有求于人,他才不要事事都照着吞佛的意思呢!
听少年咬着唇瓣向他问候,,魔微微一笑,终于转过头来,没有回应他的要求,倒是将桌上的莲子粥递给他。
「我、我是来问你要莲谳的,不是要什么莲子粥!」他瞪他,觉得吞佛莫名其妙,更恼怒自己因吞佛情绪波动。深吸口气,他冷静道:「你不是说过,期待我变强吗?你怕了?」
「呵,吾当然怕。」吞佛倏地站起身,朝他不住打量,笑谑着,「汝不吃不喝,吾真怕莲谳把汝给压垮了!」捏捏少年单薄的身骨,又道:「想要莲谳,等汝斤两足了,吾自会还给汝。」语毕,魔笑着步出寝殿。
眼看魔扬长而去,少年握紧拳头。
真是、真是太瞧不起人了! 他只是瘦了点、哪裡会被莲谳压垮!
然而,吞佛分明是打定主意,若是他继续绝食,莲谳就不还他。
喝就喝嘛……
只是一碗粥,没什么了不起的!不怕!
少年噘着嘴捧起粥碗,碗上暖暖的热度,悄悄地、一点一滴消磨掉少年坚决的杀意。
粥裡的莲子被剜了心,一点都不苦,还加了点冰糖,甜甜的。
……唔、其实……很好吃呢。
怔忡着,一口一口嚥下煨软了的莲子粥,少年心裡逐渐浮现朦胧的疑问:
吞佛说,要等他斤两足了,才会将莲谳还给他,可是、吞佛怎么会知道自己斤两究竟足不足啊?
待他想到,魔究竟是如何得知他的体重时,已经是就寝时分。
***
夜深。
在僵持半晌之后,魔终于朝立在屋角的少年命令道:
「上床。」
「……不要。」少年胀红了脸。
一直觉得奇怪,直到吞佛准备就寝,他才明白,吞佛之所以嫌他斤两不足,是因为昨晚他搂着自己睡了一夜的缘故!
「吾再说一次,上床。」魔微微皱眉。
「不要!」
「那好,随便汝。」魔气定神閒,耸了耸肩,问话中带着笑意:「吾忘了问,汝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不见?
少年一惊,伸手往怀裡探,果然!封禅的竹笛、被吞佛偷去了!
「还给我!」他冷斥着,气的发抖。
「……上床。」魔丢给他二字回应,随即灭了灯火,不再理他。
少年没有犹豫太久,终究咬牙,绕过吞佛躺到床榻内侧,毫不意外的被魔揽了满怀。
真恶劣!实在太卑鄙了!
为什么、吞佛总是要这样欺负人……
越想越气,黑暗中,少年的委屈即将溃堤,突然,身旁的魔动了一动。
深怕眼中的湿意如雨掉落,更不愿被魔发现、进一步取笑,他一僵,连眨眼也不敢,只感觉到魔揽着人的左臂没有鬆开,右掌却在他怀裡塞了一样事物。
……封禅的笛子!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人安心,想哭的冲动不知不觉澹了下来,然后,他听见那首熟悉缠绵的曲调自魔的口中轻轻传出。
鹊桥仙……
原来吞佛也会啊……
怀着複杂的心思,少年闭上眼,略略放鬆了身躯,第一次毫无抗拒,安睡在魔的怀裡。
【教改】
三餐定时定量、不准挑食、不准绝食、不许晚睡……
相同的日子,一连过了三天,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吞佛。」
「嗯?」红髮白袍的魔将不知又再看什么鬼书,只稍稍转头看了他一眼,旋即又将脸埋进书裡去。
「……我、我有变重。」忍下被忽视的不快,少年扬声道。
「喔。」不置可否的冷澹回应。
「吞佛。」少年咬着牙上前几步,已是不太高兴。
「怎么?汝还有事?」听出不悦的情绪,魔终于转过头来正视少年,勾唇浅笑:「真难得,平常汝总是不理吾。」
不理会对方的嘲弄,剑雪伸出手来:「你说过的、我斤两足了,你就会把莲谳还给我!」
一开始只是莲子粥,鲜鱼汤之类的清澹食物,后来逐渐变成三菜一汤、五菜一汤,饭后还有甜品和时令鲜果,饮食的品质好到他怀疑吞佛是不是想把他养肥了当成祭品再开另一条赦道……
没错!
虽然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头,这三天他也总是尽量顺着吞佛的意思,但是自始至终他都未曾忘记,吞佛持着莲谳穿刺穿自己胸口的那道伤,还有被吞佛以封禅容貌欺骗的那抹痛!
忍了三天无所是事、等吃三餐的日子,脸蛋终于稍微丰润,站在镜前确认无误,他这才迫不及待地等着讨回莲谳!
「这个嘛……」邪气的魔摸着下巴沉吟,拉长的语调令少年情绪紧绷。
该不会、吞佛又是在骗我——
喉头一缩,也不待对方回答,少年沉着脸转身要走,魔却闪到他面前拦住去路:「汝不是要莲谳,怎地这般没耐性?」
反正你也不可能将莲谳还来,你就是爱骗人、你只是想耍我——
想到乖乖顺从吞佛的下场,可能又换来一场空,少年既愤怒又委屈,却只是皱起眉,别过头去不肯说话。
「还愣着,手不伸出来吗?」看少年依旧不动,吞佛拉住对方柔软的手掌。
「你……」剑雪一怔,正想甩开,手中却多了一股沉甸甸的力量、还有金属的冰凉感,是莲谳……
「不道声谢吗?」
「……」少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莲谳本来就是他的啊,是吞佛趁他重生之时使诈将莲谳夺走的,物归原主是理所当然,他为什么要道谢!
目的达到当然就要走人,何必废话。
冷冷望着少年离开,魔眯起眼,却是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开口:「……不管是笛是剑、或是这些日子以来的礼遇,给了汝的东西,吾也有办法再收回去,汝相信吗,剑雪?」
对于剑雪,他已经好生相待,不管剑雪如何不甘,就算做不到化消仇恨,对他总也该有基本的尊重与回馈。
这就是形势、这就是现实,封禅想必从未敎过剑雪这些吧?
如梅一般冷傲清高的少年……不管怎样都是属于他的,对于剑雪不合格的低顺从度,当然要加紧训练。
不过,也不能逼的太紧就是了。
瞥见少年握着莲谳的手微颤,魔放软了声调:「……吾只要一个『谢』字,剑雪。」稍停,又轻轻启口,「吾有遵守约定,并没有骗汝,不是吗?」
少年仍是背对着他,良久沉默,终于传出几不可闻的细语:
「……谢谢。」
魔点点头,没再说话,入宫当差之前,一如往日在寝殿外设下重重结界。
不同的是,总是收拾的一尘不染的书桌,静静安置了几本适合魔胎修练的剑法秘诀。
【勾心】
……可恶。
练了一早上的剑法,连有人将午膳送到房裡都没发现。
少年看着魔将留下的剑谱,再望向丰盛的餐点,终于查觉一丝不对劲。
来到这裡已过三天,吞佛天天都在寝殿,鲜少离开。
难得今日他说要去宫裡当差,自己应该利用机会好好找寻脱出的方法才是,怎会傻傻的照着吞佛的意思练起剑法来了呢?
既然有人顺利通过门口的阵法、将午膳送入,那么,就表示自己有出去的机会;连送午膳的侍从都可以解开的阵法,没道理会难住自己!
握了握拳,少年精神振奋,带着雀跃的心情,举箸品嚐精緻的餐点。
***
为了看守剑雪,向魔君告假三天的魔,今日甫销假,桉上的公文卷宗早已堆积如山。
回到寝殿,夜已深了,剑雪还未睡,坐在寝殿一角,捧着他留下的剑谱,读的很是专心。
……是在等他么?
魔想着,没有多问,步履轻盈。
他梳洗一番,换上乾淨衣裳,步出浴间一看,早过了就寝时分,剑雪仍没有移动的意思。
「上床。」一边卸下头冠,他澹澹道。
理所当然等着少年柔软温热的触感一如昨晚挨近身旁。
「不要。」少年没有抬头,语气却极认真。
才听话三天,又在使性子了?
吞佛暗笑,也不动怒,只是看向那双清亮的眸盼:「汝若需要人抱上床,吾不会介意。」
方朝绿髮少年迈开步子,牆角的莲谳已然出鞘。
听闻金属冷硬的铿锵声,他忍不住蹙眉。
少年放下书本,莲谳上手,显然是戒备姿态:「我不要跟你睡。」
「是吗?」有些头疼地化出朱厌,吞佛微微一笑,「剑雪,今日才给了汝兵器,汝就学坏了,居然这么迫不及待要反吾……」
剑雪也无退意,不等对方开始,率先抢攻。
就算打不赢,起码可以探出吞佛的路数……
「汝真以为,汝能打赢吾吗?」左手负在身后,吞佛单手应战,朱厌一钩一划,解去少年的杀招,举动优雅自若,「或者,汝是别有用心?」
少年一声不吭,一招千影雪如白羽纷飞,点点冰晶中,分不清映射其中的究竟是无数个封禅、无数个吞佛、亦或自己。
看出少年的犹豫,他扬起嘴角,朱厌一挑,不指向少年,反而是几上的灯火应声而灭。
在明暗交错的一瞬,魔倏然吻上睽违已久的粉嫩唇瓣。
「……唔!」
此夜无星无月,黑暗中,剑雪忿忿挣扎,对方却狠狠吮咬着不肯放弃,呼吸掠夺间,他被半扯半拉倒在榻上。
吞佛炙热的鼻息喷上颈侧肌肤,他僵住身,暗叹自己太过大意,吞佛却不再进犯,成年男子独有的嗓音在他耳边低沉瘖哑:「……只要汝打赢吾,随便汝要睡哪裡。」
「……是吗?」他迟疑地问。
「嗯。」魔点头,勾起一抹绿丝缠在指尖。
剑雪不再说话。
打赢吞佛……
不,也许不需要打赢,只要他能想办法逃出去就好……
少年的眼眸轻轻闭上,准备养足精神,打算自明日起,详细研究解开阵法的秘诀。
***
接下来,剑雪的日子过的十分充实。
早晨饭后开始练剑;趁吞佛不在的时候翻阅架上的书籍,找寻阵局的破解方法;偷偷观察送午膳的人如何出入寝殿;每天晚上还要跟吞佛比试过招。
虽然不相信吞佛的诺言,但是让吞佛相信自己执着于夜晚的小赌注、有助于放鬆吞佛对自己的戒心,因此明知会输,他仍得尽力挑战吞佛。
曾经住在灵山、名唤鸠槃的自己,本来就对术法很有造诣,吞佛恐怕没料到,书柜中有关术法的知识,他已经学的越来越多了罢?就是剑法、内功,也大有精进……留在这裡,对自己究竟是福是祸?
一边练习创新的招式,他不禁感慨起来。
倏地听闻有人走近的脚步声,他悄悄挪动位置,看似在内堂练剑,实则透过布幔遮掩,观察对方如何进入阵局。
来人的步伐极轻,近乎无声,一连五日,剑雪都错过对方送膳的时机,直到今天——
阵法对来人并不够成阻碍,在极短的时间内,门扉拉开,闪入一条人影,将放满膳食的托盘搁在寝殿入口的矮几上,随即迅速离去。
确认对方已经走远,布幔后练剑的少年终于停了下来,深邃灵动的蓝眼望向门口,闪着複杂的情绪。
因为他看见,来人髮红似火、衣白如雪。
当天晚上,他依旧与吞佛过招。
然后,吞佛在第十七招打掉他手中莲谳。
「汝的武功大有进展。」魔笑着,弹指灭了灯火。「不过,要赢吾,汝做的还不够。」
背过身去的少年,只传来四字回应:「我会赢你。」
「嗯。」魔随口应声表示听见,搂着少年,心裡却另有盘算。
***
翌日,魔起了个大早。
趁少年熟睡未醒,武将修长白皙的指掌在满架的书册上流连,选定几本抽出,轻轻翻阅,果然闻到少年身上专属的澹澹梅香。
他笑,笑少年执着天真。
呵呵。
剑雪,汝真以为……吾什么都不知道吗?
摇摇头,将书册摆回。
明知少年心存利用,他仍在书桌上留下几册内功心法。
沉吟几许,又在架上添了一本书。
这天,少年在查阅术法秘笈时,无意发现一本特别的书册。
斑驳的皮革封面,标明是莲生魔胎祕法,轻轻掀开,字裡行间中、魔亲手加注的猷劲笔迹密密麻麻。
谁勾了谁的心、谁失了谁的心,在一来一往的试探中,不着痕迹。
【飘邈声】
这几日,剑雪的武功进步神速,甚至已能和吞佛打成平手,然而,少年并未因此感到欣喜。
自从在架上发现那本莲生魔胎祕法,少年总是不经意陷入沉思。
不论对方是真心相待、亦或存心玩弄,自己重生之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吞佛;第一个照顾他、对他好的人也是吞佛;自己顺利活到现在,是不争的事实……
情况演变至此,救与杀,该如何做?
或者……
望着手裡莲谳、怀中竹笛,少年眼睫轻颤,计上心头。
***
那天,他甫自魔宫返回寝殿,见到少年拈着叶笛悠悠吹奏,他只当是少年一时兴起,并未多想。
孰料,这几日少年却开始吹起人邪的那只竹笛,不成曲调的音色,勉强听得出是形单影隻的鹊桥仙。
为什么……
是怀念封禅、或是另有目的?
魔拧着眉,不得其解。
烦闷的心思如同少年吹奏的音律,支离破碎。
眯着眼,魔忍不住启了唇,凉凉开口。
「汝吹错了,调子不对。」
「唔,这个音要再高一些。」
「吹太慢了。」
「节拍乱了……」
几番出言纠正,缩在床角吹奏的少年碧眸扫来:「你说够了没?」
「吾是好心。」他正色道,摊手耸肩。
没有意料中的愤愤不平,少年略低了头,悠然回应:「你这么行,为什么我从没听你吹奏过?」
明知这是激将是挑衅,魔仍隐隐动怒。
哼,封禅会吹笛,他当然也会。
他不是不吹,而是、这种花俏的凋虫小技,他不希罕、他不屑——
「……」抿着唇,他瞥向倔强的绿髮少年,倏地一笑,灭去灯火的动作如斯优雅:「很晚了,上床睡觉。」
黑暗降临的同时,莲谳也顺势往他身上招呼过来,经过一番辛苦缠斗,他将少年拎回床榻,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要抽空苦学竹笛、征服少年一片冰心。
而背对着魔的少年,闭上狡黠双眼,唇边泛起若有似无的得逞笑意。
***
这日,少年又持着竹笛苦练,魔物一反先前的批评指教,挨了过来。
「笛子拿来,吾敎汝吹。」冷峻脸庞竟有一抹温柔神色。
「……」少年握紧了竹笛,满脸戒备。
虽然两人相处的气氛渐趋缓和,但剑雪仍排斥两人过于亲密的接触。
要不是少年每晚比试都输他、少年根本不愿意与他睡在一起;非到必要,平日剑雪也不会主动靠近自己。
哼哼,无妨。
想起这些日子、自己费煞苦心学习的吹笛技巧已臻化境,他不相信剑雪不会动心。
剑雪、剑雪,吾已指天立誓,不怕汝利用吾、刁难吾;吾不只要长长久久,吾也要朝朝暮暮!
「吾不会骗汝。」摊开掌心,魔物微笑以对:「难道汝不想听完整的鹊桥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