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放软了身段,任魔取走短笛,听悠扬曲调在耳畔心头辗转缠绵,过往的回忆好似江南柳绿西湖春水,不再是粉心碎骨的隐痛。
然后,魔扳动少年细嫩手指,在竹笛上缓缓滑动,一孔一窍、一开一阖,随着曲调的节拍缓缓诱导。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少年绽开一朵情真意切的笑花,掏出叶笛,两两相和。
曲调不停,少年的盘算未终。
——莲谳、竹笛、还有心心念念的鹊桥仙,都已经如愿到手,下一回,又该向魔物索讨什么?
【故人调】
剑雪将竹笛技巧学得了七、八成,《鹊桥仙》这支曲子尤其熟练,不必望着竹笛孔窍都能吹,虽然火侯尚未纯青,不到勾人心魄的地步,也颇俱相思情浓的韵致。
剑雪吹笛的时候,吞佛多半在他身边,有时静坐看书;有时望着少年指尖在竹笛上留连穿梭;有时侧卧在榻,闭了眼纯粹凝神谛听。
魔城外围烈焰焦土,却抵挡不住苦境气候变迁,已过了冬至,虽不至于降霜落雪,这几日清晨入夜倒也益发寒冷起来。
这天夜裡,他缩在暖暖丝被中吹笛。
因为怕引来不乾淨的东西,苦境一般人是不在夜裡奏乐的,尤其是箫管丝竹一类的声音,入更后听来特别迷离哀怨,让人听了悽悽惶惶,也难怪孤魂野鬼会想靠近。
剑雪一开始不知道苦境有如此忌讳,觉得调子好听,便只管缠着封禅吹奏;封禅本是狂人,不在意怪力乱神之说,反正剑雪爱听他就吹,吹再多回都甘愿。
冰风岭、梅花坞、圆教村,又或者是不知名的荒山野径,两人紧挨着,在火堆旁就这么吹奏起来,气氛犹如白糖伴蜜、烈火添柴,哪裡管它是不是会招来山鬼魑魅?
恍惚笑着,少年一曲接着一曲,一遍快过一遍,竟连快要喘不过气也不自知,吞佛睇着他,伸手覆住竹笛上少年已然僵硬的指掌,轻道:
「汝歇会儿,莫再吹了。」
他眨了眨眼,不太明白自己怎会在吞佛面前失控,身子倒是不由自主照着对方的意思停了下来,一个深呼吸,前尘如梦,方才吹笛时的状态与现在彷彿镜裡镜外两个世界。
魔拍抚着他的背嵴顺气,一下一下,吐纳稍微和缓,他依旧愣愣的,没注意魔的大掌几时顺着嵴骨而上,来到后颈轻徐摩挲,另一掌托住了他下颔,苍白邪魅俊脸缓缓凑近。
少年霎时愣住,濡沫相贴的唇舌先试探后侵略,周围氧气被贪心不足的摩物掠夺,逐渐稀薄,他这才惊醒过来,双手抵在吞佛胸前将头转开。
吞佛停下,却不鬆手,只是澹澹道:「汝所求的,吾可以给;而吾渴望的……吾会等汝心甘情愿。」
少年闻言只觉得可笑,却笑不出一丝声音,连牵扯嘴角都勉强。
他所求为何,他自己都不确定了,吞佛如何明白?
心甘情愿……真有这种可能吗?
吞佛语气冷静至极,哪裡看得出他方才经历过一段激情亲吻?
八成是又在骗人……
察觉内心被魔物三言两语撩拨,少年不悦颦眉,对方却像没事人一般,说了声『时候不早、该睡了』,搂了他就要躺下,他挣开魔物温暖怀抱,冷声:
「今晚还没打。」
魔直勾勾望进他眼裡,「你真要比试?休兵一晚不行吗?」
他没回应,『锵』一声化出莲谳就此开战。
冲着一股恼一股怨,他紧抿着唇一阵抢攻,不知是最近武功大增或是方才怒上心头,这回两人比试不到两刻钟,吞佛就渐露败象。
少年一喜,正欲加强攻势,吞佛却将朱厌隐去,竟是弃战:「……不打了,吾到别处睡去。」语毕,魔随手披了件外袍步出房门,表情澹漠寻常。
魔将一离开,寝殿登时空旷冷清,望着白袍身影渐行渐远,伫剑而立的少年一时怔忡,不知五内强烈的空虚由何而来。
步行在曲折迴廊上,嗅着身上少年残留的梅香,忆起临别前少年迷惘神色,男人无声扬唇。
剑雪,汝已经不想杀吾,汝可明白?
——此番交手,吾选择以退为进,一场场温柔佈局,定要汝深陷其中、宁醉不醒。
【长相亲】
夜半,还在揣想独寝的剑雪会是怎生反应,远远地,吞佛看见赦生踏上别苑长廊朝他走来。
少年行至他身边,静默一会,终于开口:『……刚刚,我见到他。』
「谁?」吞佛微哂,已经很习惯赦生简洁的说话方式。
少年垂下头,希望自首无罪,『我,见到魔胎……』察觉到吞佛瞬间冷然的目光,他一凛,慌忙解释:『吾有事上寝殿找你,刚好就、不是故意……』
「嗯。」吞佛澹澹应了声不再追究,再抬眼,如常和煦:「找吾何事?」
『吾想多填几场班表。』
吞佛现在转调内勤文书,却掌管异度魔界对外所有重要任务的轮值表;长老大略列出时间、地点、对手清单,由魔将们自行协调,再去找吞佛填写班次。
吞佛心中微讶。
赦生的工作并不轻鬆,遇上的对手也非等閒,现在居然还希望多些任务……就是力求表现,这样也太拼了。
难道是螣邪又在赦生面前说了什么?
吞佛并未答允,也没有回绝,只是探问:「如此心切,何故?」
少年抿着唇,神色一忸,稍有迟疑。
自从风月楼一行,螣邪郎几乎逮到机会就要与他燕好,赦生道、邪心殿、书斋、校场的兵器库、魔城后山……令他慌乱的,并非螣邪郎需索无度,而是沉沦在悖徳情慾中的滋味,竟是美好的教人无法自拔、情愿泥足深陷!
老实说,自愿出勤是为了逃避自家兄长的痴缠、整顿自己的情绪,可是、这种理由……
望见长廊一端越走越近的邪族太子,吞佛心机微笑:「不说明原因,吾怎么帮汝?」
浑然不知兄长就在身后,少年一咬牙,低语:『因为、螣邪他……』
「叫兄长。」男人弯下了腰,嚣狂语气拂上自家小弟耳畔,指尖掬起几缕米金髮丝,任其自指缝中滑落,落在少年面上,丝丝痒痒地如春雨撩人。
『……』少年愣住,登时噤声。
惊怒羞恼涨的双颊薄红一片,刻意别过头去不理睬邪将的纠正,倒是朝看好戏的师兄瞪了几眼。
师兄早就看见螣邪,却不提醒他……
可恶!不过是不小心见到魔胎,师兄的心眼也太小了!
「怎么?」等不到赦生回应,他乾脆抚上少年下巴,扳回清丽冷艳脸庞:「做小弟的喊本大爷一声兄长,有错吗?」
『兄长』。
他喜欢这个词彙,胜过世上其他字眼。
白首相知犹按剑,至交可能转眼反目;情人可能见异思迁、移情别恋,分道之后各不相干,什么也不是;兄弟却不是如此。
兄弟,代表着相同的血缘。
纵使他与他只有一半相同的血,可是血、肉、骨、还有灵魂,是分不开划不断的。
那是与生俱来的脉动、是天注定的缘分。
是注定好的。
他是他的兄长,他与他,注定是彼此最重要之人。
所以,他喜欢赦生这样喊他。
昔日,那份感情朦朦胧胧不甚明白,他就常常坚持要赦生喊他兄长,不惜把小鬼逗哭、逗生气了,没听到兄长二字他就是不甘心;现在才恍然,原来他对小鬼的执着,很早以前就存在着,根深蒂固。
「赦生,莫被汝兄长岔开话题。」打断同僚对师弟的逗弄,吞佛耸肩:「轮值表在寝殿,明日再拿给汝。」
『嗯。』赦生也不再废话,转身离去。
因为被师兄的小心眼恶整,他决定不要告诉吞佛,当他踏进诺大的寝宫,误以为是吞佛去而复返的魔胎脸上,露出昙花一现的欣喜神情。
***
「小鬼,这么急着回房?」匆匆跟上,一手揽上小鬼腰际,顺着线条抚摸,他恶劣地压低嗓:「其实,本大爷不介意在外面……」
没正经!
颊边染上澹红云雾,敏感地缩了缩身子,他挣脱兄长怀抱,走的更急。
今日取了圣域摩罗师藏一班僧侣性命,明天还得上瀚海开拓新据点,今晚实不宜再和兄长瞎搅和,要是夜夜都这般纵情恣意,早晚误事!
这么安静……是累了?
螣邪郎勾起一抹笑,不再说话,不远不近跟着,一路来到赦生道。
赦生、神无、天荒三道,是可以随意变换地点的异空间,由异度魔界专为守路者打造,算是临时的员工宿舍;在外执行任务一切从简,赦生道居所的基本设施虽齐全,却不如诡雷殿富丽堂皇,本以为赦生道窄小,料想螣邪郎不会跟来,来了也不会久留,赦生也不管他,迳自取了衣物烧热水沐浴。
淨身完毕,螣邪郎居然尚未离开,大剌剌坐在赦生道唯一的床榻上,不知在看什么。
「小鬼,」见他出来,男人递过一抹红布,金眸烈焰流窜,「这块破布你还留着?」
那布料看来年代久远,却未曾褪色,仍是光鲜惑人的赤红,显然保养的极好。
多年前,他曾用这块披风裹着出浴后光熘熘的小鬼……
少年怔住,旋即将那布料自螣邪郎手中抢过。
「你干什么?害羞?」略为粗糙的手指刮上少年柔软耳垂。「小鬼,看不出你这么想我,连出任务都带着、放在床边睹物思人?」
将人推开,压下被调侃的薄怒与难堪,他冷声:『反正是破布,我扔了它。』
「——再破也是本大爷给你的东西,你敢扔掉试试!」,他早一步扣住少年皓腕,倏地眼眸一转,从背后将人扯入怀中,埋首在少年微烫的细腻肩颈处,狠狠汲取清新诱人的香味,嗓音沙哑低沉、情慾难掩:
「算了,扔掉也好!有本大爷陪着,晚上你就不必搂着那块破布空虚寂寞……」吮咬着喘息道,顺势收回披风。
『还来!』
「怎么?捨不得了?」讪笑。
『去死!』怒极,怕勾破了披风,不敢使用狼烟,只能对着兄长拳打脚踢。
「唷?为了一块破布对本大爷动手动脚,不怕本大爷撕烂它?」
『……随便你!』一恼,灭了灯,揪起被褥蒙头盖脸准备歇息,说不清心中什么滋味,男人却凑上来。
听闻床榻随着男人缓慢上床的动作发出轻微声响,他脸一热,更怒,『撕完披风就快滚,记得关门!』
「可真不巧,本大爷不想撕披风了,现在,本大爷对你身上的衣裳比较感兴趣……」说着,大掌探入被中,解衣的动作甚是利索。
他闭着眼别过头去,彆扭地咬唇,却不想拒绝。
炙热的吻落在锁骨上,螣邪郎的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前红蕊,而后停下,再无动作。
他困惑睁眼,对上兄长得逞笑眸:「终于肯看本大爷了?嗯?」
气的翻坐起身,却被拦腰抱起,只听得男人哼笑着诱惑:「要不要试试、在这披风上面?」
赦生道上落雷阵阵,比不上此刻心跳如擂鼓,难以抗拒这么迷人的提议,他吻上笑的邪魅的男人。
这一夜,螣邪郎出奇的有良心,只与他消磨了一个时辰,细碎的亲吻流连耳畔,男人霸气命令:「明天不许你去找吞佛。」
他还晕煳煳的,似飘在云端的茫然,不想答应、也懒得争辩,螣邪扳过他脸蛋,重申立场附加威胁:「本大爷话说在前头,你有体力加班、就代表你有能力和本大爷大战三天三夜,明白?」
他没应声,却明白螣邪郎顾及他翌日还要上工,所以甘心收手,心裡不自觉一柔。
「睡死了?」男人还不打算放过他,「不回答,好歹叫声兄长来听听?」
「兄长、」不是心音,这回,哑嗓低微出声。「……好吵。」
如猫般蹭到一处舒适的胸膛,确认对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闭着眼微微一笑。
是夜,他赤着身子睡在男人怀中,躺在柔软的披风上,一觉好眠。
【紫竹心】
门扉虽掩,初冬晨风裡的霜气,依旧丝缕透窗来。
少年柔软羽睫颤了几下,尚未睁眸,手先探上隔壁的榻位。
凉凉的……
指尖感受到的寒意让人瞬间清醒,少年皱了皱眉,赫然领悟到魔将彻夜未归。
随手批了件外衣走下床,莲谳就立在床边矮柜上,剑柄流苏微微摆盪,带出昨夜的记忆。
本来是在跟吞佛一起练笛,然后、他吻了他……就寝前,在自己的坚持下,两人又打了一场,吞佛说要去别处睡;不久之后,有个髮色澹金、肩披兽皮的少年解开阵法闯了进来……
想起什么,他匆匆来到寝殿门边。
果然,结界被解开之后,那少年没有再将它锁回去……
来到异度魔界,他第一次有机会推开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想起冰风岭。
因为赦道开启、异度魔界在苦境现世,连带魔城终年澳热的气候也受到影响,不然,听说魔城一向是四季如夏;想到封禅可能是受不了酷热,才会选择冰天雪地居住,少年噗嗤一笑。
「笑什么?可愿说来听听?」
他回过神来,只见吞佛不知几时走近,已来到寝殿门前。
他一愣,惊觉自己的行为像是在等门,不想让魔有取笑的机会,他提着莲谳想避开,表情彆扭,没注意到魔将竟未在入口处重新摆设阵法。
吞佛也不执意要他回答,擦身而过、迳自入内,向前几步,竟微微侧过头来,对他瞥了眼,道:「汝,跟上。」
霸气命令又带点温和的感觉教人熟悉,分明有古怪、却故作平静的语气引人好奇,他不由自主跟随。
来到内室,吞佛随手递出一样事物:「给汝。」
是支紫竹笛。
比封禅用的那支要短些,孔窍开阖的间距较近,也更精巧,适合少年略小的指掌。
这……
少年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吞佛斜眼瞟了瞟他,貌似云澹风轻,语气却隐隐强势:
「反正只是旧库房裡找到的,汝不喜欢就扔了,不用还吾。」反正是不容拒绝的意思。边说边解下外袍,似是要就寝,抬眼见少年还呆立着,魔将勾唇微笑:「还不走,是要陪吾?」
「……现在是白天。」从不迟到早退的魔,竟在大清早睡起回笼觉?为什么?
已经习惯对方三不五时挑衅逗弄,剑雪修养更胜从前,也不怎么生气,只是狐疑。
「哦?」魔将意味深长调笑:「晚上汝就肯甘心侍寝?」
「……」话意被扭曲,他咬着唇没有作声,将手中短笛扔向吞佛。
听那笛子跌落地面铿然数声,本该有报复的快意,见到吞佛表情冷然,又有说不出的难受,当下转身要走,吞佛却自背后扯住他,动作快的令人猝不及防。
不顾他忿忿挣扎,魔拾起那管新笛塞入他怀裡,一手扣住他右腕防他拔剑,一手慢条斯理为他拉回敞开的衣襟,微凉的指尖几番触上少年温热肌肤,不知有意无意。
没有预料中的寒冷,反而热的令人泛起薄汗;他抿唇,身子一僵,止不住的难堪,对方终于停手,却还不放人,略低了头俯在他耳边,带了七分认真三分笑意:
「剑雪,吾会认床。」
所以要补眠。
少年怔住,还在分辨这种荒谬解释到底有几分真实,魔已然鬆手,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
许是今日寝殿裡多了个人,剑雪练起剑来总是心有旁骛,怕吵醒了魔、不敢练的太起劲,不到个把时辰就将莲谳入了鞘,就是到书房翻书的举动也是轻手轻脚,不意,殿外兵卒僕役们的交谈声,全落入少年耳裡。
『要命!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半夜砍了魔城后山的紫竹林,现在累得大家要重新栽种!』
『是嘛!要砍也不全砍了,砍的东一丛、西一丛的,不晓得要干什么……』
『还说呢!那人砍了也不把赃物带走,还把竹子都噼成一节一节的,好诡异咧……』
『这算什么,我听第五小队的说,他们要重新翻土的时候,还挖到一件被扯碎的绸缎被单,听说是皇族才用得起的高级品哪!』
『该不会是以前有人弃尸在竹林裡、然后现在鬼魂出来报复……』
『噫~别再说啦!赶快把这些破竹子搬去当柴烧了、工作要紧!』
……紫竹林?
被噼成一节一节的?
他掏出怀中新笛,登时傻眼。
虽说是吞佛自库房翻出的旧物,但那笛上孔窍的凿痕却很新,指间的光滑感也说明打磨是最近这一两天发生的事。
想起魔兵的揣测,他感到好笑,脑中却闪过稍早魔将在他襟前流连、疑似带着新伤的手指。
估量着魔将该是睡沉了,他垫着脚来到榻前。
难得吞佛睡着、而他清醒。
自从来到这儿,每日醒来,吞佛不是出门当差,就是早已梳洗完毕,端坐桉前读书,又或者在后院练武,总之吞佛入睡的样儿,他是从未瞧见过。
吞佛一臂横在额上,睡得极沉;他屏着呼吸,弯下身细瞧,魔物冷白的指掌间确实刻画着凿刀、竹刺留下的细微痕迹。
想像一节紫竹如何在魔将苍白冷然的手中逐渐成形,少年端丽脸庞一热,静静退出。
在几近无声的跫音远离后,一双烈焰金眸悄然睁开。
带着热度的目光随少年而去,很高兴在殿门未设阵法的状况下,少年终究没有趁隙逃离。
这回,魔安心阖上眼,真正展开他的补眠大业。
【相思债】
自从吞佛为他另製新笛,剑雪除了私下一人时会独自玩赏,其馀时候,仍是捧着封禅的旧笛,却又不吹,仅十指在那笛上摸索着。
之前是因为太怀念鹊桥仙了,却无人吹奏,只好自己吹、重温旧时的温暖记忆;实则一个人吹笛,反而更觉无比寂寞……
如果有人能吹给他听,就算、是吞佛也好……
见少年拿了笛子把玩许久,却不吹奏,魔离开桌桉踱到床边,探上少年下巴,扣住清丽脸蛋细细端详:
「累了?」
「不、不是……」语调有些怯生生,却没躲开。
「不然怎么不吹?难道是笛子坏了?」魔物顺手抽起竹笛,试了几个音,然后是一曲简单动人的紫竹调。
一根紫竹直苗苗,送给宝宝做管箫;
箫儿对着口,口儿对着箫,
箫中吹出是新调,
小宝宝,一点一滴学会了……
小宝宝,一点一滴学会了……
真是……吞佛哪裡学来这种哄宝宝入睡的俚俗曲子?
听那旋律响起,少年睁大眼,咯咯而笑。
这一笑,带来隆冬裡的早春,魔物金眸一烁,闇幽幽的深沉,隐隐璀璨。
少年笑的开心,连吞佛几时停下来也没留意,只觉脸颊一阵半凉不冷的温度,魔的唇贴了上来。
被人情真意切拥抱着,彷彿沐浴时周身被暖暖的水包围;他闭上眼,因感受到无比安心,脸上止不住的微笑,总是高亢清亮的嗓子,如幼猫低吟:「嗯哼……」
魔笑了,接受少年缩在他怀裡撒娇,总是带着三分嘲讽的冷峻脸庞如冰春融,细碎如呵痒般的亲吻开始变调,喘息吮吻间,隔着衣衫的摩擦相触逐渐变成撩人的热;满意地看着少年颈部肌肤慢慢转红,他听见少年的呢喃嘶哑沉醉:
「唔、封禅……」
然后,一切都停了下来。
亲密的距离勐地被拉开,对方大掌攫住他肩头,十指紧扣宛如烙铁灼人,他一吃痛,登时清醒,嗫嚅着想说点什么也已追悔不及,吞佛瞪着他,眼中冷火窜动,冷到刺骨、烫的人心焦。
「剑雪,」停顿须臾,魔物扯高嘴角,破碎的孤傲尊严清晰可见:「吾对汝好,汝就会将吾错认为他;可惜吾不是他,所以,吾只好对汝坏了……」
吾不希望『吞佛』二字、被汝视为无物!
吾要汝记得吾、就算汝是恨吾——
起码吾对汝的恶劣、汝不会忘记!
主意既定,魔物继续之前未完的动作,伸手替少年解扣。
一贯彬彬有礼的魔将并未粗暴,却像是要完成什么任务,迅速利索的动作再无任何怜惜,亲吻爱抚彷彿只是在执行欢爱前的标准程序。
「咦?等、等一下!」少年惊呆了,慌的要挣脱:「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
对方毫不理会,扣住了细緻肩头狠狠吻上,被不安分的少年激怒,乾脆重咬发洩,换来更强烈的抵抗:
「……吞佛、别……你住手、住手!」气不过,奋力搥打上对方胸膛,「——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说过、会等我心甘情愿的!」
「是吗。」低沉嗓音冷澹响起,魔物动作稍停,果然看见少年惨白着脸、不敢置信的脆弱神色。
「你……」不知今日魔物的挑衅怎会让人感觉特别受伤,剑雪咬着唇说不出完整字句,又听对方哼笑:
「就算吾有说过罢,现在吾反悔了、吾不承认!」他贴上少年鼻尖,扬唇,展开下一波侵略前,刻意提醒中,烟硝充斥:「……汝大可挣扎呼喊,也许多喊几次『封禅』,他真会出来救汝!」
「不、我不要这样……」双手被衣带繫在床柱,感到不带感情的冰凉指掌滑入衣襟逐渐往下,少年终是颤抖着吼出声来,已带着点哭音:
「——吞佛!」
恳求、冀盼、请託、怨恼、后悔、惊慌失措……少年的种种情绪都融在这两个字裡,像是某种指令被强制输入脑海,魔物停下所有进犯举止,隔着段距离,一言不发望着他,近乎永恆的凝视。
然后,魔自少年身下抽回自己的白袍穿上,以指凝气解去少年双腕的綑缚,准备大踏步离开。
剑雪匆匆整理好衣裳,有些踌躇,心中像是苎麻丛生,又杂又乱。
以前的我,绝不会用『封禅』二字唤你,甚至厌恶你称我剑雪……
昔日,我总是不愿承认他就是你;现在我已有改变,你可明白?
吞佛,我没有错认,我只是、喊出了我最熟悉的你的名字……
我非是有意伤你,你为什么不信?
揪着衣摆,想起方才魔物冷然对待,胆量骤减,只馀细小回音如鲠在喉:
「……吞、」
「怎么?后悔了想留人?」听见稍一不慎就会被忽略的轻微叫唤,吞佛斜睨着他:「吾不缠着汝,汝应该高兴,不是吗?」
「可是、你说你会认床……」少年瞅向窗外,现在已经子夜了啊!
「吾随口说说,汝还真信?」魔瞠大眼,无情讪笑。
「你……你站住!」好心枉成驴肝肺,怒到浑身发抖,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扯住魔的臂膀,说出的话语更是惊人:
「——你不必走,我走!」
「汝走得了吗?」魔物扬起下巴,冷哼;旋身就挡在少年眼前。
他化出莲谳,倏地直指吞佛眉心:「各凭本事!」
「哈!」吞佛更是笑的荒谬,也不用武器,赤手空拳的就与他打起来。
剑雪没料到他会近身搏斗,只见吞佛左手两指拈住了莲谳剑锋,轻轻一转就震的自己虎口痠疼,他咬了牙硬是不肯弃剑,吞佛却不畏锋锐靠上前来,握紧了剑刃,也不管手心划出两道血痕,硬生生将莲谳抽离丢一边去,三两下制住少年发狠的拳脚,一连串动作毫无滞碍,不过是眨眼间的工夫。
「我之前明明都能赢过你……为、为什么……」剑雪难掩震惊,低喃着『为什么』,却再也说不下去。
吞佛捏住他的下颚,硬逼着他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因为每晚睡前的比试,吾都有刻意让手,」顿了顿,鬆手前,选择说出最伤人的话语:
「……吾骗汝的,傻剑雪!」
骗我、又是在骗我!
吞佛你……
「——你浑帐!」桎梏鬆开瞬间,少年顿失依凭,碧眸早已蓄满的泪水簌簌滚落,彷彿碎了一地晶莹珠花。
自从被拐骗来的第一个夜裡偷偷垂泪,他已经很久没再哭过,这回竟是一发不可收拾,察觉压抑许久的仇恨早已悄然变质,成为徬徨歧途的陌生情感,少年简直泣不成声:
「你为什么总是、总是……」
你要是真心对我好,为什么不肯承认?
只要有人好好哄我疼我、宠我爱我,那人就是我心目中的『封禅』,你知不知道?
啪嗒、啪嗒……
魔物眯起金眸,看自己掌上的刀伤逐渐止血,再望望泪流成河、伤心欲绝的少年,轻轻开口:
「三天。」他道,顺手擦去少年通红脸蛋上的湿意,「再给吾三天,如果到时汝仍想离开,吾不会阻拦;不管汝信不信,吾愿以朱厌起誓。」
他说着,化出朱厌搁在少年身边,在不惊动少年的状况下,寂然走远。
——兵器是武者的生命,吾愿意留下吾的生命,表吾真心。
【雪梅香】
三天,其实并不长,但吞佛并不想争取更多的时间。
如果剑雪只是心存疙瘩、一时负气,不用三天他就能安抚;若是剑雪当真对他无意,就是将他锁在身旁三千年,只怕最终也是僵局一场。
这是场只准赢不许输的硬仗。
对剑雪做出承诺、走出寝殿的同时,吞佛确定,是该找强力支援的时候了。
***
夜半,天荒道内,樱飞如雪。
明天是三位守路者对战剑子仙迹的日子,毫无意外的,元祸天荒正坐在樱树下,映着月色,为天荒刀上油保养;不同的是,天荒道中多了个红髮尖耳的邪族太子。
主人还没说话,螣邪郎抢先开口:「死心机,你到这儿来干嘛?」
赦生封印修炼之法即将告成,越接近功成之日,赦生的功体就会降至越低,方有空间以承受陡增的力量;明天虽是三人围攻剑子,但是以小鬼的个性,难保他不会为了求表现而坚持单挑……
趁着小鬼熟睡,料想天荒这裡不会有别人,想託天荒注意战场上赦生的状况,谁知他正要开口,死心机就来了……啧!
「汝呢,螣邪?这种时候不用陪赦生?」看见猖狂的同袍嘴角抽搐了下,吞佛扬眉,笑,「怎么?被赶出来?」
「本大爷和小鬼好的很,不劳你费心!」犀利的眸子瞪过去,眼白很多。
吞佛半夜不睡跑来天荒道,八成有鬼!
「都是自己人,争吵无益。」收起天荒刀,带着狰狞面具的魁梧男子抬起头来:「你们俩,来此何事?」
螣邪郎瞟了瞟吞佛,道:「这次本大爷好心相让,你先!」
吞佛也不推辞,开门见山:「天荒,吾跟汝打个商量。」
虽然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天荒明显顿了下,「说。」
吞佛不只拥有战神的崇高地位,就是性格态度也颇冷傲,鲜少求人,难得说出『商量』这种软性言语;吞佛所谓的商量,并非双方互惠的利益交换,而是某种低姿态的请託,对于吞佛即将提出的要求,元祸天荒颇感兴趣。
瞥见一旁的螣邪郎,本要启唇的吞佛欲言又止,这下邪族皇子可不爽了。
「是商量什么需要偷偷摸摸的?本大爷不能听?」
吞佛冷睨着他,目光一闪:「要听可以,有条件。」
「啧!什么条件?」瞪眼。
「赦生、借吾。」笑笑,勾唇。
「啥?!」
「吞佛,」在护弟心切的螣邪郎暴走之前,熊样的男人出言打断可能发生的同室操戈剧码。「要人帮忙,就说清楚。」
吞佛不以为意地耸肩,同袍嘛,本来就是要这样利用!
在和剑雪闹僵之后,他不介意和螣邪大战一场抒发恶劣的情绪。虽然干架不成,不过光是看螣邪眼珠几乎掉出眼眶的样子,也算是够本了。
稍微感到愉快的魔,总算进入主题,大致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哇靠!三天?」不知是落井下石亦或纯粹同情,标准大爷式的大呼小叫:「喂,三天要让魔胎对你死心塌地,这很难耶!死污点你行不行啊?」
啊,可怜喔~~吞佛尬意的魔胎,问题多、又难搞;不像小鬼,天天任他摸手捏脸搂腰,哈哈,本大爷果然还是有比死心机强的地方嘛!
「吾不行,天底下也没人可以。」接过天荒招待的一罈樱花酿,吞佛不知从哪摸出一只酒爵,优雅啜饮。
「呿。」哼声,捧起酒罈直接灌。
污点的口气大到让人讨厌。
相较之下,天荒的反应务实许多:「你要我们怎么帮你?」
「敎吾种花。」
「莲花?」螣邪插嘴。
无法想像威风凛凛、仪表俊美的魔,穿着白袍在泥塘打滚。
「梅花。」对螣邪投去一个『汝猜错了』的胜利微笑,察觉天荒的沉默,吞佛更加直接:「吾知道汝会,天荒道的樱树长的极好。」
天荒并不否认,只道:「先借书,其馀的,明天过后再说。」
语毕,化出几本书册,内容不外乎栽植、种树、养花。
吞佛点点头,当是同意,螣邪郎迫不及待接口:
「喂,你要小鬼去干嘛?」
「亲近魔胎。」也就是做说客。
螣邪郎脸色颇臭。
换言之,就是这三天内,小鬼没办法常常陪他,必须去陪魔胎……本来还想着小鬼功体骤降,他正好有个光明正大的藉口缠着小鬼的说……
思及福利泡汤,螣邪郎就没带好气:「怎么不找别人?」
「汝骗过他。」剑雪对欺骗特别敏感,「而其他人,不太合适。」天荒太大隻、狂华太恰。
「对啦对啦!都是你的理由!」
这种抱怨,其实代表螣邪同意了。
「多谢,吾不妨碍汝找天荒商量要事。」吞佛也不作辩解,只是捧着书堆,笑笑离去。
螣邪郎挑起眉,在天荒耳边叮嘱几句,匆匆追上。
「猜猜我和大熊说什么?」
听死心机方才语气,好像什么都懂似的,不爽!
「还有什么,不就是赦生功体减弱的事吗?」心情一轻鬆,魔的坏心眼再度发作,刻意语带暧昧,等着看同僚双眼冒火:「……赦生的身体,吾很了解。」
「哼!这种话,你留着去对魔胎说吧!当然啦,了解身体还不够,也要魔胎肯喜欢你才行!」这回螣邪郎可没上当,凉凉反击,再想到死心机是小鬼的师兄,一双金眸倏地眯起:「喂!话说在前头,你要真敢对赦生怎样,就小心你的魔胎!」
没有动怒,吞佛微微笑了。
因螣邪郎最后一句话。
『吾的魔胎』。
明确的附属关係,如此动人。
吾的……
当然,剑雪一定会是吾的。
这一点,无庸置疑。
***
今天就是第三天了。
望着窗外灰濛濛的天气,少年鬱鬱不安。
曾几何时,他已经不再想杀他,就连大门敞着好几天,他也没想过要逃离。
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知道。
他只明白,夜晚就寝时,希望有人在身边,就算对方体温低凉,起码多一道温度陪伴;空荡荡的寝殿裡,他不想一个人,此时要是吞佛出现,就算是为了和他打架斗嘴都好。
三天了,吞佛却对他不闻不问、连个人影也没看见。
自从三天前吞佛离去,寝殿就再也不曾设下阵法,他大可来去自如,想踏出寝殿去寻人,又怕吞佛会突然回来、两人因此错过;空等的滋味,却又叫人无法忍耐。
终于按捺不住,正想跨出门去,就在寝殿入口,他看见那名骑着狼兽的少年。
赦生。
剑雪记得他。
他曾闯进寝殿要找吞佛,眼睛裹着布条,彷彿目不能视;散着一头米金色长髮,夹杂几缕灰黑,很安静,不怎么说话。
这回,他也是要来找吞佛的吧?
迟疑一会儿,他好心道:「你找吞佛的话,他不在。」
赦生却是摇头,狼烟电闪:『吾来找你。』
找他?做什么呢?
带着几分狐疑,良好的教养和诚恳善良的天性,仍旧使他将一人一兽迎入殿内,好生招待。
『喏,』坐定,捧着魔胎现冲现泡的热茶,赦生一手探入怀裡,掏出一样物事:『这个,送你。』
外头包着一层薄纸,圆滚滚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他以为是朋友之间的见面礼,道谢接过,正想放在一边,赦生却皱了皱眉,道:
『你拆,吾不偷看。』语毕,当真背对剑雪。
剑雪一怔,笑了:「礼物是你送的,你早知道裡头是什么,当然不用偷看。」
『不是我送的。』赦生连忙摇头,似乎很是紧张。
「不是你,那会是谁?」剑雪更觉有趣,礼物捧在手裡,沉甸甸的,好重。
『不能说。』赦生轻哼,顿了顿,带有几分浅笑:『……师兄不让吾告诉你。』
赦生的师兄?
那、那不就是——
动作一僵,包装用的彩纸飘落地面,礼物露出了真面目。
是附有底座的漂亮球体。
晶莹剔透中,栽着一株小小梅树;圆球之内的宇宙,梅花与雪花缤纷降临。
不知屏了多久气,他听见赦生无奈的道:『吾能转头了吗?』
「呃,当、当然。」他匆匆回神,顿觉这礼物彷彿烫手山芋,不只烫手,也逼的人脸红:「……谢谢。」
赦生抬起头来,准确迎上他的目光,彷彿眼前清晰可见:『你要谢的,不该是吾。』
剑雪静默半晌,道:「……连礼物都不敢亲自送来,我谢他做甚?」竟不像是含恨,而是半嗔的恼怨。
赦生笑了,知道这回没有白来;虽欣赏魔胎敢这样批评吞佛,但还是得为师兄说两句好话:
『最近他很忙。』
「忙什么?」
赦生唇线紧抿,摇了摇头。
师兄为了给魔胎一个惊喜,奔走各地忙了三天……
这回,是真的不能说了。
『最迟,今晚你就会知道的。』看魔胎垂下眼,赦生只能这样安慰:『……其实,他对你很好。』
起码师兄很有耐心。
不像他家兄长,一不合他大爷的意,马上言语讥讽、紧接着扯衣服、手来脚来……啧。
赦生甩甩头,不再多想,跳下椅子向剑雪道别。
耳力甚佳的他,已听见殿外传来某大爷找寻小弟的粗鲁呼叫。
剑雪没有挽留。
因为他看到红髮白袍的魔正踏进殿门,恰恰与赦生擦身而过。
***
「跟吾来。」
确定所有閒杂人等通通退场,魔只跟他说了这三个字。
就像那回赠送紫竹笛的语调,只是无甚傲气,反而轻缓有馀。
少年低了头,也不质问,静静跟随,也不知走了多久,剑雪只觉眼前白花花的,像是吞佛的衣袍纷飞,又像是在下雪。
忽尔闻到心爱的气味,少年喉咙一哽,惊愕抬眸。
碧瞳裡,粉白浅绯的梅花瓣瓣,扑在面上如情人最甜蜜的抚触,如斯柔软。
「这裡、是……」他一声轻喘,眼前的景緻依稀彷彿,却不似旧地。
「算是异度魔界的梅花坞吧。」魔道,拉着他走进林中,任落英飞了满头满脸。
少年怔忡半晌,没有说话。
原来,吞佛是在忙这个……
偷瞄一眼,魔将仍一如以往的优雅,唯独红髮梢显凌乱、衣袍盘扣错结。
想来三天时间不够用,仪容打扮只好仓卒。
三天要移植一片梅林,定是费了不少功夫吧……
少年眨了眨眼,觉得眼中有暖热湿意,而魔的询问萦绕于耳:
「不作声,是不满意?」
过往记忆中,有个褐髮男人,在为他取名时也这般对他说过。
那人曾说,他是他的天;而今,那人以另一种姿态呈现。
果真是、被同一人逮住,就生生世世都逃不掉了呀……
少年抚了抚额头,在触到火焰烙印时,轻叹。
原来一连串变数过后,世界仍旧运转如常。
少年环顾四周,笑:「是你种的树,怎么问我?」
「是汝种的因,自然问汝。」若不是为了剑雪,又怎会搞的这么大阵仗。吞佛冷声,下一句却问的屏气凝神:
「汝,可还想离开?」
「想。」
「汝是认真的?」魔将冷峻脸庞愀然变色。
「嗯。」少年镇定点头。
「哦?」十指紧握成拳,吞佛蹙起眉心:「那汝几时走?」
「也许后天,最好是明天。」
「汝、」魔扣紧少年指掌,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汝真的、对吾毫无情意?
魔想问,张口欲言,只觉字字如刺,针针见血的痛。
蓦地,少年软软的掌心贴上他抑鬱眉梢,然后是忍笑的嗓音:
「……吾骗汝的,傻吞佛。」
「嗯?」看见少年眸中琉光灿灿,魔将挑眉,「汝方才说什么?」
「吾骗汝的,傻吞佛~」毫无顾忌地再说一次,还刻意模彷魔将生冷的口音,少年笑如春风:「我只说离开,又没说不回来。我只是上九峰莲滫看师父,或者,见见六丑,顶多两、三天,我自会回来……」
「那就好。」心中大石落地,吞佛眯了眯眼,好整以暇拈起少年滑软澹绿髮丝,「剑雪。」
「嗯?」愣愣应声,少年犹自望着漫天花海。
「说谎要受惩罚的,汝知道吧?」
「咦?唔……」尚未领悟魔将话中的涵义,溼热酥麻的吮咬已袭上耳垂,恍惚中,少年揪紧了魔的衣摆,试图抗辩:「你…你明明……比我、还爱说谎……」
「是啊,吾爱说谎,那汝就……好好消耗吾体力、惩罚吾吧……?」
「你、你耍诈……唔哼…这哪裡算、算是惩……惩罚……」
勉力维持的清醒中,少年逸出的字句断续动人。
而魔将只是扬唇,加深几乎要融为一体的拥抱,心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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