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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烊前的客人
(推荐BGM:Danny Boy竖琴和长笛版)
平安路105号,开着一家小小的金鱼店。
金鱼店的名字叫做梅花坞。淡绿色的墙纸,白色的百叶门,门口一左一右摆放着一株梅花和一棵剑兰,顶上还挂着一盆长着很大叶子的藤蔓,最长的枝条俏皮地打着弯,可以一直垂到人的头顶上。这些花花草草据说都是上任店主一莲托生留下的,可惜时节未到,都没有开花,只是枝叶葱茏,一派绿意,把小店映得生机盎然,倒也十分好看。
金鱼店的老板名叫剑雪无名。是一位爱扎绿色头巾、皮肤白皙、长相清秀的青年。平素不大爱说话,一双碧蓝色的眼睛总是平静如水,在外人看来,有着同龄人少见的稳重与超然。
和其他的商业街比起开,平安路要幽僻得多。来这里转悠的多半是一些退了休的老人,抑或是寻找幽静之所的恋人们。客人固定,老板剑雪无名的生活同样简单而规律,日出而起,日入而息。每天的主要工作是打理小店那一整排透明的玻璃鱼缸,让各色各样的金鱼在水中恣意欢游。客人看中了哪一条,可以亲自用网兜打捞上来,年轻的老板还会根据客人的喜好,附送各种剔透的小彩石。
总而言之,这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小店,除了名字略有些不合拍以外,没有任何的异样之处。
一、打烊前的客人
“今天,我遇见了一个人,但是……”
4月的一个下午,平安路两旁的香樟树开花了,细小的黄色花朵簇拥在一起,招招摇摇,随风落如雨。
这样安逸的午后,路人行人稀少,风景美极,空气水质好极。对面秋山谷书屋里传来一阵阵舒缓悦耳的音乐声,年华一般悠长。
梅花坞的老板剑雪给金鱼们喂完食,放下门前的竹帘,再朝外挂上“休息中”的白色标牌。
平安路的清晨和夜晚都好,只是下午难免苦长。
绿衣的青年打理好一切,头枕在玻璃柜台上,渐渐入梦。
这样的习惯,从开业第一天开始。
梦里不知身是客。
很多人会有固定的梦境,固定的梦境里会有固定的人或物,或是儿时的玩伴,或是久未归去的故里。剑雪无名的梦里有什么?
——那里有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楼下有碧绿色的青草地,窗台上有金黄色温暖的阳光。
还有两个手拉手的瘦小孩童。
一个安静,一个冷淡。
一个寂寞,一个孤单。
所以一个总爱问莫名其妙的为什么,一个总能给出匪夷所思的答案,不厌其烦。
这样的梦醒来后,总会让剑雪无名感到恍惚。好像一场电影散场后,众人一一走开,偌大的场地里只剩他一人,徒然无助的眷眷怅怅。他揉了揉眼,只觉得眼前的透明鱼箱略呈轻灰色,像套了滤色镜,不似先前那么光灿了。然而一看表,堪堪过了二十分钟。
这时候,门口的六翼风铃叮咚作响。
那串风铃是107号的风铃店送来的开业礼物,铃铛下缀着白色羽毛,起风的时候声音清脆,好像在演奏一支不知名的乐曲。
有人无视他“休息中”的标牌,笑眯眯地推门而入,再笑眯眯和他打招呼:“剑小雪。”
这个人银发黄衫,圆润的脸颊上斜斜刺了行青印,乃是平安路鼎鼎有名的心理医师兼风铃店的大老板,慕少艾。
下一秒,从他的身后又钻出一颗圆圆的小脑袋:“剑雪哥哥好!”
剑雪无名站直身,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声音很温和:“阿九。”
小男孩阿九是慕医生传说中的养子,生的眉目灵秀,尤其一双眼睛,大而有神,虎斑猫一样的机灵可爱。
“呼呼,我家阿九要来看他的大白阿黄阿花和小红。”慕医生单手转着烟杆,拍拍养子的脑袋:“九少爷,还不快去?”
小小的少年快乐地欢呼一声,正要奔向鱼箱,又被年轻的老板叫住,老板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包鱼食,弯下腰递给少年,柔声道:“少喂一点,太撑的话,他们就游不动了。”
大白,阿黄,阿花,小红,当然都是金鱼的名字。
“剑小雪,”趁着阿九趴在鱼箱的当口,慕少艾问身边的青年:“你的那位好友,还没有找到吗?”
好友。是剑雪心中最重要的词汇。
就像春有百花夏有雨,秋天飘洒落叶,冬日会有大雪——
对于剑雪无名来说,他的世界从来都简单直白到纯粹——
为什么搬来平安路,为什么开一家梅花坞,都不过是为了寻找一位遗失已久的好友。
这个好友叫做一剑封禅。
……
剑雪摇摇头:“现在还没有。”
慕少艾轻轻叹口气,安慰性的拍拍他的肩:“少年人,没关系。”
作为一名心理医师,看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睛里那入定一般的宁静悠远,让慕少艾很好奇。他见过很多寻找过去、寻找故友的人,有的神色忧愁,有的精神焦虑,还有的动辄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偏偏没有哪个能像剑雪一样,安之若素,好像永远拥有笃定的信心,深信等到有一天,历遍了红尘光阴,要找的那个人就会和自己不期而遇。
哎呀呀,真是让老人家羡慕的青春啊。慕少艾笑笑,牵上阿九的手:“九少爷,玩够了的话,我们回家喝茶去。”
慕医生走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些熟客。
平安路是一处适合避世和休憩的地方。短短的一段路,迈开两条腿,二十分钟可以悠闲地徜徉而过。这里的节奏也很温缓,你可以静静坐在附近的茶馆里,俯瞰整条街,看枝上柳绵吹又少,看路过的每个人的眼角眉梢,一直看到最西边的屋檐上落下太阳的尾巴。
等到为最后一个客人挑好鹅卵石,属于梅花坞的一个下午,就这么轻轻缓缓地流过去。
日渐西,又听风铃声响。
“对不起,本店要打烊了……”
剑雪一边说话一边抬起头,夕阳的光线温柔中带着一丝霸道,让人目视不清,在他这样模糊的视线里,立着一个长长的人影。
这个人斜靠门扉,站在斜阳里,反手背身,快下山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他一头像火一样、快要燃烧起来的红发。
似是故人来
二、似是故人来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年冬天,下了这个城市最大的一场雪……”
他第一次见到一剑封禅的时候,后者正被五六个小孩按在雪地上揍。
L城孤儿院,隐藏在这座城市最边沿的角落。里面的孩子就像流浪街头的野狗,争夺,斗殴,撕咬,暴戾,即使是最单纯的世界,也有了弱肉强食的气息。
他远远地站着,看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孩,身上、脸上俱挂了彩,却依旧眼神凶狠,毫不示弱。落雪飘在他褐色的发间,混着血迹,冲突出强烈的色差,像一幕蹩脚的无声剧。
那一瞬间,他顺手抄起地上的一块石头,义无反顾地,向那个看上去块头最大的男孩头上砸过去。
***
夕阳的颜色愈烧愈烈。
红发的男子逆着光,双手□口袋,兀自走进小店里,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老板的提醒。
他并不做声,只是自顾自地走进来,又自顾自地四处看着,最后背身站在鱼箱前,只留给老板一条修长的背影。
客人不发问,年轻的老板也没有招呼。一片静谧到有些怪异的气氛中,不知从何而起,悠悠然的,忽然响起一段旋律。
剑雪无名站在柜台后,眼睛在刹那间蓦然睁大——
鹊、桥、仙。
***
一剑封禅睁开眼睛的时候,几近黄昏。
他躺在一棵大树下,身上盖着一件墨绿色的外套,脸上的落雪被抹得干干净净。
伤口已经止了血,虽然还在疼痛,却已无关紧要。一剑封禅抬起手,抹了抹鼻尖——分明是深冬的季节,居然还有一股幽幽的木叶清香,似有似无,在将晚未晚的天色中飘散着,让鼓噪的心神在这一刻,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他半撑起身子,倚坐在树下,漫不经心地一抬眼,忽然就怔住了。
不远处,一个瘦小的墨绿色背影,正抱膝坐在雪地上,听到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
这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肤色略有些苍白,碧蓝色的眼睛清澈明亮,淡然中带着一点关切,如深潭古玉,静静地望过来。
触到那道视线的刹那,一剑封禅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一切的嘈杂喧嚣在这一秒呼啸着远去,耳边仿佛可以听到落雪扑簌簌的声音。
他迟疑了半晌,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正是刚刚贸然闯入战圈的那个少年,他的眉心间还留着一道红色的伤疤,约莫是刚才的那场乱斗中被砸伤的。
他会和自己说什么呢,就在一剑封禅暗自忖度的时候,少年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打架?”
“……”
“你为什么要打架?”少年没有听到回答,竟然颇为执着地又问了一遍。
一剑封禅忍住想跳脚的冲动,依然保持着酷酷的神情:“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是为什么?”
“因为想打架,就打架了。”
“为什么想打架?”
“因为心烦。”
“为什么心会烦?”
“……”
这样的对话继续下去没完没了。
怎么才能让他不再问“为什么”,一剑封禅皱着眉想了想,把手伸到怀里掏啊掏。
少年有些好奇地盯着他看,发现他最后掏出来的,竟是是一片树叶。
弧度优美,颜色青翠、脉络清晰。
这个冬天里最后的一片绿叶。
“鹊桥仙,”他两手一抿,把树叶轻轻卷出一个漂亮的形状,说:“我给你吹一段吧。”
***
大概一辈子也忘不掉吧,那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在耳边回旋往转的乐声。
那个人带着一点洒脱,一点随性,对他说,我给你吹一段吧。然后那带着些落拓感伤的曲子,便在他耳边悠扬而起。
是那么熟悉的曲子。
……此刻听来,恍若隔世。
剑雪无名定定地看着红发的男子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声源——
原来是手机。
“喂,我是吞佛。”
“……青色的吗,好,知道了。”
原来他叫吞佛。
西沉的阳光穿过百叶帘的缝隙,隔着扬起的浮尘,这个时候方才映出男子清晰的侧颜——白衣白面,眉峰犀利地扬起,唇角撇成个别有深意的弧度,长发高高束在脑后,衬衫的衣领立在脖颈边,棱角分明。
他的声音亦如同他的人,低沉优雅,彬彬有礼,却也如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让人百猜不透。
一眼的间隙,几步之遥的距离,遥远得好像隔着很久远的光阴,虚幻得好像是日落前最后的一场白日梦。
剑雪无名怔然的瞬间,红发男子的电话已然讲完。他“啪”一声合上机盖,走到柜台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铃声中那柔和得甚至有几分缠绵的音色,和他本人有多么的不搭。
站在年轻老板对面,红发男子指指鱼箱,说:“我要这一条。”
剑雪无名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一条眯着眼的小鱼在水草中游弋而过,鳞片上闪着淡青色的光,宛如月光下的琉璃。
原来是这一条,剑雪无名的眼神黯了黯:“抱歉,我不能卖给你。”
“哦?”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红发男子的眉梢微微挑起:“为什么不卖?”
“它叫阿封,”年轻的老板凝神望着鱼箱,平静地解释:“是我的镇店之鱼。”
红发男子微微地皱起眉,这个理由显然无法让他信服,然而不知为什么,他却没有再开口。
没有再开口,也没有拔腿就走的意思。
这样相对而立的奇怪沉默中,忽听头顶上“兹”一声,粹不及防的,小小的金鱼店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好像是瓦斯烧断了。”
轻轻哼笑了一声,吞佛望望天,这个夜晚似乎注定要横生风波,他索性往身后的玻璃柜上一靠,悠悠然地对眼下的状况下了个论断。
“……封禅。”
“嗯?”
他回过头,身边年轻的老板忽然喃喃低声,仿佛自语。
夕阳的光线正一点点地黯淡下去,年轻老板的面容融在一片暗色中,无论如何也看不清。
“你想说什么?”停顿了片刻,吞佛问。
“……一剑封禅,你是一剑封禅吗?”声音大了些,声线中却含着一丝颤动。
“一剑封禅?”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却莫名地招来一阵心悸,好似有什么东西瞬间堵压在胸口,汹涌着,嘶吼着,一触即发,将要澎湃而出。
我是怎么了?用力按压下起伏的心潮,吞佛眯起眼,略有些怀疑地问回去:“你叫什么名字?”
…………
“你叫什么名字?”一剑封禅问。
摇摇头,少年垂下眉睫:“我没有名字。”
呃,没有预料到是这样一个答案,一剑封禅多少有些意外,想说些什么,又唯恐触动少年心事,他闭上嘴,半晌,却又忍不住开口道:
“我给你取个名字,怎么样?”
少年转过脸,碧蓝色的眼睛骤然明亮起来。
他捡起一根树枝,沉吟片刻,弯腰在雪地上大开大合地划出四个字——
“剑雪无名。”
扔开树枝,一剑封禅朝天伸开手掌,接住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从今天起,你就叫剑雪无名。”
…………
“我叫剑雪无名。”
黑暗中,剑雪无名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么镇定地响起——
“你回去吧,没有光,也找不到阿封。”
莫失莫忘
三、莫失莫忘
“鹊桥仙呀,我为你吹笛,你要怎么回赠?”
苍蓝的天空,洁白的雪地,褐色的枯木,青色的身影。
剑雪无名倚坐在梅树下,双目微阖,静听着那有些稚拙的曲调从身边这个看似粗犷的少年唇边悠悠奏出,在广阔的天地中回旋,无端地带上了漂泊的味道。
一曲奏罢,少年回过头,目光里的笑意,九分挚诚,亦有一分玩笑的意味。
我为你吹笛,你要怎么回赠?
他想了很久,终于郑重开口,一字一顿,如同誓言——
“一剑封禅,将是剑雪无名一生最珍视的朋友。”
那个时候,风轻吹,树慢摇,四周寂寂无声,雪花冉冉而落。
那个时候,他们尚年少。
…………
“你有没有备用灯泡?”
四下无声,吞佛童子的声音显得低沉而冷静,此时响起,近似突兀。
剑雪无名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我说,瓦斯烧断了,你有没有备用灯泡?”
等待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一切事物黯黯有光。他看到墙角边,说话的人抱手而立,白衣红发勾勒出一个桀骜的轮廓,眉梢唇角却微微上勾着。
下一秒,他在手机微弱而冰冷的屏光下,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人含着笑意的、金琥珀色的眼睛——
“我帮你安灯泡,然后,把那条鱼卖给我。”
***
异度公司的大厦坐落在L市的中心地段,毫不忌讳的十三层的高楼,线条如刀削般锋利,银灰搭配着大红的楼体色彩,冷然中透着醒目,显示着非同一般的气势。
“赤橙黄绿青蓝紫,唯独缺少了青色,‘彩虹’的提案难道要不了了之吗?”
吞佛童子走在广告策划部的走廊上,远远的,就听见螣邪郎一声抓狂般的长长叹息。
他站在门外轻声一笑,不带犹豫地推门而入。
虽然已经是午休时间,策划部的员工倒是一个不缺。
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又分散在办公室一间间的玻璃隔断上,无意之间,给室内带来了炫目的亮度。
窗前,知性优雅的秘书任沉浮一手捧着一杯玫瑰花茶,一手修订着文件。素有策划部“军师”之称的伏婴师一身蓝衣,正对着电脑比划着图纸。赦生盖着一本杂志在阳光下补眠,一旁的螣邪郎则大咧咧地冲他打了个招呼:“哟,这不是劳模吗?”
吞佛轻轻扫了一眼,一言不发,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深色的实木桌上,一切的用具被整齐得分门别类,极干净极利落。一份厚厚的策划案摊在正中,封面上“彩虹”两个字,不知何时被粗暴地画上了红叉。
“七色的花七色的鱼,万事俱备只欠青鱼啊……”任秘书给茶杯续上水,走过来温雅开口:“上次涂料公司的‘彩虹’提案要怎么办?电脑制作总归没有自然的好。”
“怎么办?什么怎么办?”螣邪郎大大咂舌:“这就要看提出方案的人如何解决了。”
众人的视线迅速向某处集中,赦生脸上的杂志也“啪啦”一声掉了下来。
角落里,红发的男人单手撑着下巴,依然沉默不语。
“……说实话,我也有一点好奇。”
滑着转椅轻轻转过身,伏婴师动作优雅地推了推眼镜,把一点意味不明藏在眼底:
“吞佛,你怎么看?”
这样直接地将问题抛出来,浑不似伏婴师往日的作风。偌大的办公室一时安静下来。
男人挑起一边的眉,钢笔在手中顿了顿,沉吟片刻,声音中不带一丝情感——
“用别的东西替代吧。”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色尚亮。
耗费半个小时开离闹市区,吞佛打开两侧车窗,脚下隐隐用力,不自觉地,加大了码数。
一瞬间,眼前高楼鳞次栉比,耳边风声萧萧飒飒。
流动的风景,变幻的人群,消逝的时间,遗失的故人。
他深知世间诸多的不圆满,只是某一种有什么在身边呼啸而去却无法抓住的空虚感,却让他不自觉地深深蹙眉。
吞佛的公寓买在郊区,九层的楼房,住在顶楼的他出于怪癖的个性,从来无视电梯的存在。
他一步步跨上楼梯,打开大门。
作为一个单身男人的公寓,吞佛的住所干净得有些不可思议。
三室一厅的空间若是独居,已然足够。白色的墙面,深色的家具,没有任何多余的摆饰,书桌上简简单单,只立着一架相框和一只小小的方形玻璃盏,内里盛着半盏清水。
吞佛脱下外套,走过去反盖下相框,又将手伸进水盏里,拿了什么出来,放在掌心中看了看,再反手轻轻攥住。
那是梅花坞的老板附送的小彩石。绿色的石头晶莹剔透,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而成,因为放在水里,又经常经手把摩,显得异常光滑圆润。
他不出声地望向窗外。
此时正黄昏,这座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铺撒在落地窗上,入眼一片璀璨。
吞佛没有开灯,他看见自己的身影清楚地映在玻璃上,红发白衣,白面金瞳,眸中阴晴不定,一时间忽然有些陌生。
…………
“你说的一剑封禅,是你什么人?”
他站在椅子上,双手利索着转动着灯泡,不知是何种情绪作祟,忽然向身下为他稳住椅子的青年问道。
“一剑封禅,是我一生最珍视的朋友。”
良久的沉默后,他听见青年如此定然的回答。
…………
吞佛没有朋友。
或者说,吞佛觉得自己不需要朋友。
他独自一人穿行在长久的岁月里,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与其说是同事、伙伴,倒不如说是有存在价值、利用意义的过客。
所以,当从青年口中听到“朋友”一词时,他几乎要肆意冷笑。
何等荒谬。
那间叫梅花坞的金鱼店,那个叫剑雪无名的青年,那个青年口中的最珍视的朋友——一剑封禅。
然而,再度回想起那道澄明如水的目光时,一种无可排解却又似曾相识的情绪却这么缓缓涌了上来。
如同投进平静心湖的一粒石子,在这寂静无人时,将涟漪悄无声息地浸透他的心神。
——冲击的是他向来自诩的固执和坚定,融化的是他那种可以毫不犹豫拔除一切动摇情绪的凉薄。
这种危险的征兆于吞佛而言,既显得陌生,又带着一丝不可预知的诱惑性。
不知站了多久,他忽似想起了什么,拾起外套,匆匆出门。
在他身后,黑色的茶几上,透明的玻璃缸内,一条青色的金鱼正在欢快地游弋。
故地重逢
四、故地重逢
“南城区137号,你还记得吗?”
那天傍晚,金鱼店年轻的老板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址。
晚上六点半,包裹周身的,是瞬间降临的沉沉夜幕。
这个时段已过了下班的高峰期,L城白日里拥堵的交通流量得以缓解,道路显得宽阔许多。一辆红色的跑车极为娴熟地在城区中直行,转弯,停靠,发动引擎。
吞佛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把车窗开到最大。夜风呼啸着贯穿进来,吹刮着皮肤,把他一头红发鼓吹得烈烈而舞,如同火焰一般,在夜色中静静燃烧。
除了鼓噪的风声,车厢里十分安静。吞佛没有开音乐的习惯,一个人的夜晚,一切人工的表达,都显得多余而不可靠。他的世界如同那一路的路灯、高楼的霓虹、树木的剪影,外物在眼前一一流动而过,无一可作停留。
下一个路口,他打开右转方向灯,方向盘大幅度一拨。
正前方,指向南城区的导向牌在黑夜里闪着荧光。
南城区一直处在城市的边缘位置,除非是野游爱好者,普通市民极少会到这里来。吞佛显然不是热爱生活享受闲情的男人,他的格调也远不在寻找城市犄角旮旯的兴趣上。
为什么会突然去找那陌生的地址,与其说是一时冲动,倒不如说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支使,下意识地恣意妄为。
七点三十分。循着导航仪上的路线,在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后,他终于到达目标位置。
虽然从车窗就看到了外面的全景,吞佛还是没有迟疑地走下来。
这个夜晚月色幽凉,深蓝色的天幕下,是一片尤为空旷的荒地,中央堆积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四周杂乱的草丛里,间或还传出一两声悠长的虫鸣。
哪里有什么137号,入目所及,分明是一片萋萋荒野。
那小子是在耍我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吞佛顿时觉得连带自己也变得可笑了。
为了陌生人的一句话,而做出近乎是青春期的幼稚举动,这与他一贯冰冷自持的形象相差甚远。若是放在平日里,只怕连他自己也难以料到。
他站在原地,双手□口袋,仰着头,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情愿,那个金鱼店的傍晚,已使他从原定轨道渐渐偏离。
“你来了吗?”
在他沉思的当口,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朗而沉静的声音。
即使是以沉着冷静而闻名的吞佛,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也被惊得一怔。
他迅速回过头,眼前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是一抹熟悉的绿色身影。
那个身影静静地站在一片荒草地上,与衣衫同色的长发垂在胸前,白皙的面孔在月色下显得有些不真切,只一双碧蓝色的眼睛明澈如水,淡淡地望过来。
梅花坞的老板,剑雪无名。
这个时候,再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之类的话,显然已没有必要。吞佛环视了下四周,发现这里并没有停着什么交通工具,他想,剑雪无名大概是坐最晚班的公交过来、一直等到了现在。
最初的惊讶过去,吞佛已然恢复了他的从容,他松下肩膀,利落地向后一靠,斜坐到汽车前盖上,接着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剑雪也坐下来。
***
“南城区137号,这里以前是一家孤儿院。”并排坐在车盖上,剑雪无名慢慢地开口:“这家孤儿院,也是我和封禅长大的地方。”
吞佛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他清晰地意识到,同一时刻,同样的风景,他眼中毫无意义的陌生地名,在青年的眼里,会有多么的不同——
南城区137号,这里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都是属于剑雪无名和一剑封禅共有的记忆。
片刻的沉默后,吞佛眉角轻轻一挑,扬起一个近似讥诮的笑容:“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兴趣听这些?”
剑雪睁大眼:“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吞佛低笑一声:“来这里的理由很多,当然,不排除我对你的兴趣。”
他看着青年讶异的表情,几乎是含着一点的恶意的情绪就这么涌了上来。
“……你以为,”粹不及防的,他忽然倾到剑雪的耳边,低沉优雅的嗓音轻轻响起:“我是一剑封禅?”
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气息吐纳可闻,却并没有激起绿衣青年太大的反应。
摇了摇头,青年垂下眼帘:“我不知道。”
“是或者不是……”他侧过头,面色平静,语气十分坦然:“我只希望可以确认。”
打量着青年坚定的面容,吞佛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笑意。
“确认这类的无聊事,随便你,不过……”他右手一撑,站起身:“在这之前,我先送你回家。”
在剑雪无名没来得及拒绝前,他又淡淡加上一句:“顺便去吃点东西。”
这是一条难以反驳的理由。
从下班到现在,吞佛还没有一粒米进肚。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胃在发出不满的呻吟,可以想见,一直在等他的剑雪无名大概更是。
只是,想要在这附近找到什么饮食便利店,简直比找那劳什子的七彩金鱼还要不靠谱。
吞佛一面默默腹诽着,一面伸手拉开了车门。
***
红色的跑车停在了一家小超市门口。
吞佛在拥挤的货架间穿行,郊外的小型超市供货量有限,他十分迅速地将一些面包、袋装披萨、汉堡、矿泉水扫进购物篮。虽然惯于享受优雅精致的生活,然而偶尔接受垃圾食品,亦未尝不可。
刷卡结账的时候,吞佛微微蹙起眉。
他的人生向来精确无误,如同一场处心积虑的规划,算计着什么,谋取着什么,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一切皆在指掌之中。
如果那个黄昏的开始是一个意外,其后的一切则可归咎于他的兴之所起。
只是,现实居然比梦境还要虚幻。
那个名叫剑雪无名的青年太像一个幻影,在他的世界里忽然地出现,若是某一天再忽然地消失,大概也可以算得上是合情合理。
——然而,这却是他并不需要的不定感。
当吞佛拎着一袋吃食跨进车厢时,剑雪无名正抱着胳膊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四月的天气,夜间凉气依然逼人,青年抓在肘间的指节微微泛着白色。
不自觉的,吞佛在那一刻长吁了口气。
将那一大袋吃食递过去,他看着青年低着头,只从里面捡出来一只玉米面包——
“对不起,我吃素。”
一瞬间,吞佛有种被矿泉水呛到的错觉。
……
重新启动汽车的时候,吞佛想了想,修长的手指在车盘上一按,四面的车窗缓缓地升了上来。
接下来,他单手将身上的外套脱下,递到身边。
剑雪略有些惊讶,他抬眼望向吞佛,红发男人的双眼依然直视着前方,刀削般的侧脸上看不出一丝的表情。
他再没有做声,顺从地将外套披到身上。
下一段的车程尚需时间,因为关上了车窗,加上车厢里飘散着面包的香气,小小的空间里充盈着柔和的暖意。
并排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这一刻静谧并不尴尬,倒有些安然。只是在侧目的时候,吞佛才忽然发现,身边这个年轻人居然——睡着了。
从剑雪无名坐到身边的那一刻起,他便开始暗自揣测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变相抗拒或者是默然以对,都在他的预料范围内。只是,这样毫无防备地入眠,却是他唯一没有想到的状况。
吞佛低低笑了一声,把车慢慢开到路边,关灯,熄火。
身边的青年依然睡得很沉,路灯的光打在他秀气的脸上,投下眉睫的阴影,柔和的侧颜显得格外安静。
吞佛从未有过这样铭心的认知——他不知道身边的这个人,此时此刻在做着怎样的梦,梦里会有谁。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如此遥远。
三秒钟的沉默后,他将整个上身倾过来,长长的胳膊一点点地伸过来,轻轻地环住,停在那个人的腰侧,然后,几乎是以一个拥抱的姿势,“啪”一声,扣上了安全带。
好似有一个报时钟,待到跑车转到平安路的街口时,剑雪无名颇为准时地醒了过来。
他打开车门,再礼貌地道谢。
吞佛倚在车窗沿上,目送那道绿色的背影走进梅花坞,没有多说什么。
他并没有笑意,只微眯着双眼,金色的眸子闪烁不定。
剑雪无名打开房灯,换上拖鞋。
他把手□口袋,指尖触碰到一张硬纸片。
那是一张名片。印刷得精美细致,极为亮眼。白色的底面上印着简洁的几个字——
异度公司策划部吞佛童子。反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剑雪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还是吞佛的衣服。
半晌的怔忡过后,他用极快的速度脱下外套,拎起来冲出梅花坞。
那辆红色的跑车早已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里。
剑雪无名站在街角,夜风飒飒地吹过来,拂起了他的额发衣角,他的四周,香樟树的树叶正整齐地沙沙作响。
他想,明明是那么熟悉的一个人,到底,还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眉目依旧。
物是人非。
对面的秋山谷书屋正在打烊,有温缓轻盈的乐曲从流出来,剑雪侧头听了听,原来是最近大热的一部电影的主题曲。
“……青春的黑夜挑灯流浪
青春的爱情不回望
不回想不回答
不回忆不回眸
反正也不回头……”
路灯下,他默然地站了一会,然后伸长胳膊踮起脚,从香樟树上拈了片树叶,卷了卷凑近唇边。
鹊桥仙。很久以前,从那个人唇中吹出的幽婉的调子,此刻奏来又添了几分忧伤,在夜风中悠悠飘散开去。
这么远,那么近
五、这么远,那么近
“三十八度九。受寒引起的流行性感冒。”
食指与拇指轻轻捏起体温计,对着阳光转一转,可以清晰地映照出水银汞柱的刻度。站在窗前的黄衣人回过头,干脆利落地下了个论断。
他套上体温计,走到床沿边,伸手将床上的枕头折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再细致地掖好被角。
这是个阳光充足的午后,平安路105号、梅花坞的老板剑雪无名半倚在床上,双手捧着一本《碧严录》。
因为正处在感冒期,他的双颊上带着不自然的潮红,平日里总是翘成海藻姿态的头发也软软地趴在额上,模样很是疲惫。
有些头晕,也有些鼻塞,他低头翻着书,却听身边哀哀一声叹息:“一莲大师快把你教成和尚了。”
下一秒,他手中的书被人迅速地抽掉,某黄衣银发的不良医生俯下身,笑眯眯地说:“剑小雪,生病的人需要好好休息。”
听医生的不会有错,剑雪无名点点头,伸手接过慕医生递来的马克杯,白色的杯身上,游动的是一条手绘的小金鱼。
“晚一点说不定会烧得更高,现在我去给你拿药。”慕少艾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弯下腰:“所以,要谨遵医嘱,明白吗?”
他继续听话地点头作答,然后看着慕少艾笑着站起身,两手叠到耳边,做出个睡觉的姿势。
他眨眨眼表示明白,接着侧身向里,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过了一会,他听到慕医生的脚步声渐渐离开,远远的,还能听到慕医生用悠长的语调自言自语地感叹道:“比我们家阿九乖多了啊。”
剑雪无名笑起来。
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暖色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纱窗帘照进来,温柔又细腻,把橡木白的家具上都笼上了微光。
梅花坞的的前半部分开做了金鱼店,后半部分则是老板剑雪无名的起居室。小小的单间里,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个衣柜,靠窗的位置摆着两把藤木椅子。绿色的藤叶从花架上缱绻地垂下来,慵懒又惬意。
隐隐约约的,还可以从风中闻到甜甜的花香。
有人说一梦浮生,他却不愿把生活当梦境来过。
梅花坞的世界简简单单,轻轻浅浅,却依然那么美好。
剑雪无名醒来的时候,室内的光线已偏暗淡。
床头柜上放着两只白色的药盒,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慕少艾显然已经来过了。
他抽出便签纸,上面是慕医生手写的服用说明,可以媲美阿九笔迹的小学生字体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然而看在剑雪无名眼里,一笔一划都亲切无比。
他掀开被子下床。
木纹的餐桌上放着一只不锈钢的保温桶,里面盛着无欲天的老板谈无欲亲自下厨熬制的白米粥。打开桶盖,分层的碟子上排着几样精致又清爽的小素菜。
白嫩嫩的萝卜,青翠翠的笋片,绿莹莹的黄瓜,搭配在一起,煞是好看。
他忽然想到送餐过来的时候,谈老板一脸严肃地叮嘱,“生病的时候,甜食不可以多吃,会腻。”
他顿了顿,拿起竹筷夹起一片莲藕,放进嘴里。谈老板的手艺一直绝佳,他慢慢咀嚼着,只觉得因发烧而失去味觉的舌头也感到了温凉鲜美。
有一点酸,还有一点甜,良久的余味,顺着口腔蔓延开来,又慢慢地沁入了心里。
很久以前,他孤身一人,没有亲戚和朋友,后来,他遇到了一剑封禅,再后来,又遇到了照顾他的一莲托生。
那些重要的人,虽然来不及说再见,就在他的生命里一一离去,他却并没有感到孤寂伶仃。
因为现在,在平安路,他有很多的温暖的家人。
没有什么不满足的,没有什么不高兴的,除了……
他转头望向窗口,眼神在瞬间黯了黯。
窗台边的藤木椅背上,是一件深色的外套。
***
下午5点30分。
正午还是和煦的天气,到了傍晚,天边却有了浅灰色的阴霾。
从异度公司长长的石阶上走下来,伏婴师一眼便望见了楼前广场上的绿色身影。
他不过二十岁上下,拎着一只纸袋,静立在花坛前。因为半低着头,面容看不十分真切,醒目的绿色头发上结着一条白色发带,长长地垂在腰际——分明只是个普通的年轻人,却莫名有一种淡然的气质,仿佛超脱在四周的风景外,隔绝了一切车水马龙的喧嚣和纷扰。
伏婴师微微眯起眼,正好奇时,青年已从花坛前走了过来。
“请问,”绿发的青年站在十步远的地方,很有礼貌地开口:“吞佛童子在这里吗?”
如果目光可以传达心绪,伏婴师在转瞬间的眼神流转则可以清楚地表达他的讶异。
然而很快地,他恢复了如常神色,抬腕看了看:“他现在应该在加班。”接着又补充道:“我是他的同事。”
“麻烦你了,很感谢。”青年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伏婴师没有接话,只看了看他,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意识到自己面色疲惫,说话也带着浓浓的鼻音,青年略带歉意地开口:“对不起,我应该戴上口罩。”
“没有关系。”伏婴师笑了笑:“附近有间小茶座,我带你去坐坐怎么样?”
“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我可以在这里等。”
“也许会很久。”伏婴师向大楼望了望,解释道:“从某种意义上说,公司普遍认为吞佛是个工作狂,当然也有不一样的。”他用玩笑的口吻补充道:“我们组的螣邪郎就叫他死心机。”
“死心机?”
“所谓心机的含义,”伏婴师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别有深意的认真:“大概就是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青年微微一怔,一直恬淡的目光终于有了丝颤动。
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伏婴师忽然叹了口气,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吞佛,楼下有人找,谁?”他瞥了青年一眼,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一个年轻人,绿色的长发。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