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青年惊讶地瞪大了眼。
“你不用感谢我,”合上手机,伏婴师微微一笑:“我只是顺手卖个人情。”
五分钟后。
穿着红色衬衫、白色休闲裤的红发男子走出异度公司的大楼。
第一眼,就看到石阶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这时候日光偏西,微弱地散在乌云里,再从天际蔓延下来,让城市里栉比的高楼也蒙上了一层肃穆的灰。
吞佛童子轻轻蹙眉。
不远处,依然是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带着坦诚与温润静静地望过来。
剑雪无名。
剑雪无名。这个名字轻轻地响在他的左胸处,异样的震动中有一阵隐隐的和鸣,恍似风声。
眼底心上,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他松下肩膀,走到青年的面前。
“剑雪无名。”
他用缓慢的语调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却说不清是要念给谁听。
“谢谢你的外套。”青年递过纸袋,眼睫微微垂下:“如果打扰了你很抱歉。”
他单手接过,并没有接话,只开口问:“你生病了?”
许久没有回答,他看了对方一眼,继续用肯定的语气问:“那天晚上,有吹冷风?”
“只是一点感冒。”良久,他听见剑雪无名轻轻说。
他点点头,径直走过青年身边,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停住。
“气象台说今晚有雨,”他抬眼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淡淡地说:“一起走吧。”
剑雪无名紧紧地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只定定凝视着他的背影。
“为什么?”
半晌,他听见青年的声音静静响起。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关于那个答案……”
他施施然转过身,不期然地,看到剑雪无名蓦然睁大的双眼,那双澄澈剔透的眸子里,清楚地映出了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剑雪,你不想去确认了吗?”
他用几乎算得上温柔的语调轻轻说。
***
这是他们第二次同车。
红色的跑车开得快且平稳,剑雪无名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车窗外飞一般掠过的广告牌、楼房、树木、行人,始终沉默。前镜里,路灯的颜色被铅灰色的天空压得黯淡无光,隔着厚厚的车窗,也可以听到风声呼啸着穿行而过。
这个黄昏,风雨降至。
“名片上有手机号码,为什么不直接给我电话?”
驶过第二个路口,吞佛一面大幅度旋着方向盘,一面淡淡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凝滞。
沉默半晌,剑雪无名慢慢地说:“我想,亲自送过来会比较好。”
有的原因要如何解释?隔着无线讯号传达的语音这般空洞失真,在他们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上,更增添上一层虚幻。
这个世界上,总有许多关于找寻的圆满传说。曾经,在很长的一段光阴里,他独自一人,抱着已然微薄的希望生活,固然有悲伤失落,却也因执着变得安然。他一直深信,如果某一天,一剑封禅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必然不会错失——
而此刻,面对着身边似是而非的故人,他却不自觉的茫然若失。
他心里的话不曾说出来,吞佛也没有继续追问。
汽车逆着风,渐渐开离市中心,下一个路口,吞佛打开方向灯,继续向左行驶。
“要去哪里?”他看着窗外不断变幻的风景,问。
“我家。”吞佛瞥了他一眼,目光继续向前:“你想问为什么吗?”
剑雪无名摇摇头,并没有吭声。
吞佛低笑一声:“你不信任我。”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垂下眼帘,片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因为,你并不需要我的信任。”
车厢内没有人出声。良久,他因为高烧而温热的手背上忽然感到一阵凉意,他抬起眼,只见吞佛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按住他的手腕,再柔缓地、一根根掰开他紧握的手指。
吞佛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干燥,两手相叠时的那陌生而熟悉的感觉,让他在一瞬间心口微窒。
他撇过头,视线里,那张优雅冷峻的侧颜遥不可及。
那一刻,窗外积蓄了几个小时的阴霾化成的暴雨狂风,终于倾盆而泄。
最熟悉的陌生人
六、最熟悉的陌生人
“你有没有尝试过,为了某一个人而改变习惯?”
吞佛童子站在电梯里,脚下是厚厚的地毯,四壁是光可鉴人的钢化玻璃。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那个单薄的绿色身影,正静静靠在角落里,不声不响,一双因为生病而略显倦怠的眼睛里,倒是丝毫没有惶惑不安的神色——
他几乎要忍不住怀疑,这个叫剑雪无名的青年,大概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自成一个天地。
而他不同,他从来不喜欢乘坐电梯,狭小空间立的直升直堕感只会让他心生烦躁。只是此刻不同以往,爬九楼于他而言习以为常,但对于重感冒的剑雪无名来说,却无疑是雪上加霜。
按下电梯按钮的那一个瞬间,吞佛忽然想起,他的大学老师袭灭天来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吞佛,你有没有尝试过,为了某一个人而改变习惯?”
那个时候,他是怎样回答的?优雅有礼地接受,抑或是在心里冷哼一声?
他已不记得当时的情境如何,只记得他的老师说这句话时,那淡淡的语气和若有所思的双眼。
数十秒的时间,显然不适合去回忆这些深邃漫长的往事,吞佛皱皱眉,只听“叮当”一声,电梯已经到达顶楼。
他大跨步地迈出电梯,身后,剑雪无名安静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钥匙捏在手心,吞佛反手打开玄关的落地灯。
昏黄的灯光透过木格架,幽幽地照亮了一室静谧。他出门的时候忘了关窗,屋外风很大,倾斜的冷雨打湿了窗前的地板,白色的落地纱帘被吹鼓出各种饱满的形态。
鞋架的顶格上,只孤零零地摆着一双灰色拖鞋。于吞佛而言,约会与伴侣固然不缺,然而除却某些特殊情况,他很少会领别人到自己家。
他弯腰打开下层的柜门,伸手拿出一双新的软拖递给剑雪无名,然后径直走进客厅。
客厅的一侧摆着一张红色的沙发,上面堆着几只条纹的靠垫。剑雪无名坐下来,下一秒,却被眼前的物事吸引住了目光。
面前,黑色的茶几上,透明的玻璃缸里,是他曾经最熟悉的伙伴。
“阿封……”
他缓缓地、不出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视线跟随着小青鱼的轨迹而移动。心底深处,忽然涌出一种郁郁的情绪——它像一股莫名的忧伤,混杂着一丝难言的委屈,静静地释放在这陌生的空间里,如此绵长而不可抗拒。
发烧,重感冒,再加上一路的奔波,长时间积淀下来的沉沉疲倦感,终于在这一刻一股脑侵袭过来。
他伸手扶住额头。
走廊里,吞佛拿起电话听筒,准备叫一份外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外卖单,想着哪一种素食更适合病人的胃口,一时没有确定的主意。
“你要……”
他转过头,眼前的情景却让他闭上了嘴巴。
这小子……太累了吗。
他轻轻地走到沙发边,刻意不发出任何声音,只低下头,静静凝视着灯光下青年沉睡的面容。
——他睡得并不安稳,呼吸沉重,面色潮红,垂下的睫毛在鼻翼两侧投射出浅浅的阴影。
屋外是隆隆的风雨,闪电拖着炫目的尾巴划过他的窗。
吞佛下意识地弯曲指节,突如其来的,一种似有似无的奇妙感悄悄地蔓延上来。
生活有时候很神奇,亦如他们颇有些微妙的相见相识——总是在无意识地重复着一些相似的场景。
在他的车上,在他的房间里,在世界上的任何角落,在不同地点的不同时间。
他们会不会,都有一样的相遇相知?
——最好不要。
吞佛近乎自嘲地上勾唇角,他从来不自认品德优良,血液里甚至还流淌着某些晦暗的因子,这个时候却要用力压抑自己的恶意——而那种原始的恶意,是否来源于初次相见、青年呼唤另一个名字时的惶急?
他自己也难明究里。
剑雪无名,他太像一道温柔的绿光,平和而宁静,无声无息地照进他的生命里,铺天盖地。
剑雪无名。他又一次在心底轻唤这个名字,这个他似乎应该要熟悉,却陌生得有几分刺痛的名字。
似是要回应他无声的心念,眼前的人慢慢地睁开眼,碧蓝色的双眸因为刚醒来的困倦,一时有些惺忪迷离——
“封禅……”
他们同时一怔。
相同的眉眼,却有不同的眼神——为什么还会在这样的时候弄错?绿衣的青年单手撑起上身,沉默良久,低声道:“对不起。”
吞佛不知道在这一瞬间,自己的心中流转过了多少闪念,然而下一秒,他只是俯下身,伸手轻轻撩开青年眼前的长发,手势轻柔,如同一场温缓的抚摸。
“你在发烧,要不要再睡会?”
他淡淡地说。
窗外雷声隐隐,更增添了室内的寂寞。
***
吞佛站在镜子前,水流温柔地在他的指尖滑过,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他拆开束起马尾的皮筋,长长的红发瞬间倾泻在脸颊两旁,柔和了面部冷峻的线条。
苍白的面色,犀利上扬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下撇的、显得有些冷酷的唇角,共同构成了这张陌生而熟悉的面容。
一剑封禅是谁,谁是一剑封禅?
好像有某种无法言明的情绪隐在了晦暗的角落里,看不见摸不着,只是执着而缓慢地,拖着他的身体直直下沉。他似乎听到身体深处发出的尖锐撕裂声,和着窗外的暴风骤雨、利电惊雷,灵魂近乎要从中剥离而去。
他伸出两指,将龙头扭到最大,掬起一捧水,然后猛的泼到自己的脸上。
镜子里那张冷峻优雅的面容在瞬间支离。
不知过了多久,他冷冷抬眼,任由发梢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脚下缓缓形成了一滩濡湿。
***
他走出浴室,薄长裤裹住两条长腿,白衬衫的纽扣敞开着,因为没有用吹风机的习惯,他在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
窗外雨势渐弱,白色窗帘安静地垂在地上,走廊上的挂钟嘀哒划着圆圈,短短的时针向着中线倾斜。空旷的室内,只有轻微的鼻息时刻地提醒着他,这间屋子里另一个人的存在。
这样的感觉,很陌生,却也……很微妙。
他把拖鞋扔到一边,赤着双脚,走进书房。
双层的落地窗紧紧地阖闭,隔绝了屋外的风雨。角落里,立着一盏鹅黄色的日式立灯,亮度被调到了最小,正柔柔散着适宜睡眠的光。靠墙的沙发床上,一条深蓝色的棉被平平得展开,白色的枕头安安稳稳地压在上面。
剑雪无名坐在窗前的地板上,不知在想着什么,正出神地望着窗外。
他站在原地,隔着书桌望过去,忽然就慢慢皱起眉——
书桌上被他随手反盖过来的相框,不知何时已被扶正。木制的边框内,是一张普通的白色硬纸板,正中位置,嵌着一枚绿色的树叶标本。
弧度优美,颜色青翠、脉络清晰。
那个冬天里最后的一片绿叶。
“你没有睡着?”他微微低哑着嗓子问。
绿发的青年闻言偏过头,半晌,却沉默不语。
他走到窗前,弯腰从饮水机里倒出两杯温开水,递一杯到青年手边,低笑一声:“认床?还是,又想起了你的往事?”
暴雨的天气,闭塞的室内莫名流动着一股闷热与焦躁,吞佛撩开衬衫下摆,就势盘坐下去。他左手握住玻璃杯,拇指沿着杯口缓缓摩挲,用同样的沉默等待青年开口。
“十四岁那年,我和封禅一起离开了那家孤儿院。”不知过了多久,青年终于轻轻开口,因为鼻塞,他的声音略带着嗡鸣。
“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在这个城市生活下去,没想到,后来有一天,封禅却忽然消失了……”
“所以呢。”吞佛闭上眼睛,用平板无波的语气问。
“……其实,”青年侧过身,温玉一般的眸子静静地望过来:“你就是一剑封禅,对不对?”
那一瞬间,带着一丝嘲弄和难言的疼痛,吞佛突然有大笑的冲动。
“是与不是又如何?”压制下内心的狂意,他柔声慢语,如同蛊惑:“剑雪无名,你又怎么知道一剑封禅才是真正的我?”
隔得这样近,他清楚地看到青年眼中毫不掩饰的困惑与迷惘,于是他微微一笑,轻声道:“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赌一赌那个一剑封禅,能不能回到你身边。”
片刻,青年的嘴唇微微翕动:“我为什么要和你赌?”
“因为,”他伸手抚过青年的头发,嘴角慢慢地上勾,形成一个几乎可以算得上温柔的弧度:“你虽然不相信我,却无法拒绝跟我走。”
PEACE OF MIND
七、PEACE OF MIND
“醒了?”
剑雪无名站在书房门口,无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他身上穿着吞佛的蓝色格子睡衣,裤管的边缘搭在了拖鞋上——虽然把上衣的袖口卷起来,把胸前的每一粒扣子扣牢,这件睡衣于他而言,依然显得过于宽大。
客厅的唱机里放着慵懒随性的爵士乐,音量不大,调子悠扬而平和。
隔断厨房的玻璃门敞开了一半,他看见吞佛交叠着双腿坐在餐桌前,右手握着一杯咖啡,正漫不经心地吃着早茶。他的肘下摊着一本薄薄的杂志,却没有要看的意思。
剑雪无名迟疑了一会,点了点头。
吞佛抬眼看了看他,忽然轻声笑了笑。他推开杂志,起身走过来,极自然地,抬手撩开他的额发,然后整只手掌轻轻附在了他的额头上。
“似乎退烧了。”
他微微一怔。
和记忆中相比,这只手显得更加的骨骼分明、修长有力,掌心里那略带凉意的温度,透过肌肤的相触缓缓流转。
——失去的,还能不能找回来?
昨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书房的那张沙发床虽然不够宽大,却足够柔软温暖,他把身体蜷缩进蓝色的棉被里,右手压在枕头下。朦朦胧胧中,似乎还可以听到吞佛在隔壁的房间内翻书、走动、喝水的声音。
他并不觉得惊扰,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这细微的窸窣杂音,却比无声的背景更要来得安宁静谧。
凌晨的时候,曾经的旧梦再次造访他的睡眠——绿色的草地、白色的小楼,仰起头,金黄色的阳光有灼痛人心的力量。在梦里,他的光阴被固定在了十四岁的夏天,一剑封禅拉着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紧紧相贴,好像永远不会走失。
因为拉上了挡光窗帘,房间内浑然不知日月昏晓,他并没有从梦中惊醒。等到起身的时候,走廊里的挂钟已直直地折出一个对角线。而慕医生开的退烧药似乎拥有神奇的功效,充足的睡眠过后,头脑已然清爽许多,高烧、风寒,连带梦中种种,全都不复记忆。
短短的一瞬,吞佛的手掌离开他额头时,他默然垂下眼帘,低声道:“谢谢你,我已经好了。”
吞佛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勾,只淡淡说:“今天是周末,先吃早饭吧,然后出去走走。”
***
他速度很快地吃完早餐。新鲜的全麦面包,配着一杯没有加糖的豆浆,味道清淡,却很适合他病后的味蕾。
吞佛先他一步出门,待他走出楼道的时候,只见红发的男人戴着一顶全罩式安全帽,正跨坐在一辆重型机车上,长长的腿微曲着,脚尖撑在地面。
他愣了片刻,走了过去,有点困惑地望向吞佛。
隔着镜罩,吞佛低低笑了一声,转身从后箱里拿出另外一顶,戴到他头上。接着用灵活的手指在他的下颌处扣上带子,再把他压在安全帽内的碎发轻轻拨出来,理顺在胸前。
“上来吧。”
他听见吞佛轻声说。
……
吞佛把他的红色长发扎起,固定在衣领边,左腿蹬下发动,右手旋转着催动油门。
剑雪无名坐在车后座,两手把在身后的车栏上,眼前是吞佛穿着黑色外套的脊背,坚实而宽阔,正以一个微小的弧度前倾着。
机车的速度很快,却也很稳。他紧紧抿着唇,只觉得道路两旁的人和物都变成了快进中的电影胶带,一一掠过却形影不留。风呼啸着打在塑料镜罩上,混合着发动机的沉沉嗡鸣,世界恍惚在这一刹那归于风驰电掣的寂静。
他闭上眼,静静去听身体深处与风声的共鸣。
二十分钟后,机车沿着一条近道拐到了滨海公路上,车流量逐渐变得稀少,树木的枝干摇曳出更大的幅度,天地间的色彩逐次鲜明。转弯的一处红灯转换,吞佛重重踩下了刹车,他被惯性推向前,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胸口已贴上了吞佛的脊背。
“何必隔得这么远。”
在分开的一瞬间,吞佛含着笑意的声音,透过身体的震动,径直传入了他的胸腔。
***
滨海公路的尽头,是一座造型别致的室内健身馆。
这座健身馆虽然处在城郊位置,少有人烟,好在依山伴水,风景秀丽,空气清新,馆内的设施也相当完备,因此倒也不乏前来运动散心的市民。
剑雪无名坐在靠窗的一排休息椅上,远远的,看见吞佛换上了件白色的运动T恤,握着两只羽毛球拍走过来。
“要不要适量运动一下?”
他犹疑了一下,接过吞佛递来的羽毛球拍。缠着防滑胶带的握把握在手里,轻盈地旋转几圈,一种奇异的触感从手心里传递过来——
很久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他们的活动内容单调有限,老旧的皮球没有弹性,仅有的几只球拍不是木头断裂就是网线崩开。他曾经坐在草地上,看着一剑封禅低着头,用废弃的布带缠在木质的握把上,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缠牢后递到他手里。
他还记得,那只球拍厚重而温暖的手感。
他站起身,拿一根白色的发带束紧了头发,试着用小碎步弹跳了几下。
“我很久没有打过羽毛球了。”注意到吞佛饶有兴致的目光,他解释道。
“无所谓,不要出太多汗就好。”吞佛看了他一眼,走到球场的另一边,扬手将羽毛球抛过来:“你来发球。”
他站到底线位置,想了想,换成了反手握拍的姿势,平平稳稳地,发出一个极易回击的开场球。
吞佛只回退一步,轻轻反拍过去。
几个来回之后,吞佛的眼睛微微眯起。
剑雪无名的动作看似平顺无奇,也没有任何花哨的辅助姿势,步伐却是非常漂亮利落,球路更是轻松地控制在了己方的范围内。
他唇角一勾,高高抬起胳膊,忽然用力击出一记角度刁钻的杀球。
往来温和的打法骤然变成如其来的杀招,剑雪无名一时一怔,然而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向侧面一捞,却是救援不及。
他走到角落里,捡起落地的小球,若有所思地望过去——
隔着一个球场的距离,对面,是声色不动,眉宇间含义不明的吞佛童子。
白色的羽毛扎在掌心,硬硬的粗糙中又带着柔顺。他没有吭声,低头站好位置,再抬头时,恬淡如水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隐然漾起微波。
胜负心一旦被激起,运动神经才真正开始信马由缰。接下来的比赛,已不是球技的对抗,倒更像是一场彼此试探的较量。他一招招地接过吞佛打来的险球,再出其不意地用更大的力度回击过去。奔跑,跳跃,前倾,后移,每一个动作都灵巧不乱,每一次回击都干脆有力。
白色的羽球在空中翻飞,他看不清对面吞佛的表情,只是毫无保留地宣泄着自己的体力和情绪,把视线聚焦在那小小的白色光点上——
生疏的球感早已重新回来,然而,那个隔着拦网与他相对的人,却再不能回到从前。
下一秒,他对准球场的死角处,狠狠地扣杀过去。
吞佛却并没有去接球,只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羽球直击到脚边,弹出一个半圆的抛物线,再静静地滚落一边。
伴着羽球落地的声响,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好球!”
他蓦然一惊,再回头时,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场地边竟围上了一圈好奇的观众。
吞佛扔开球拍,不以为意地轻轻一笑。他绕过拦网,慢慢走到静默的青年面前:“要不要喝点水?”
***
剑雪无名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闭目缓神,虽然刚刚的运动不算太激烈,这一刻,他却需要疏松仍然紧绷的心情。
“不要再感冒了。”
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盖在了他头上,他抬起眼,看见吞佛倚在正前方的柜门上,握着打开的易拉罐,饮料顺着他喉结的滚动被吞咽下去,补充着消耗的体力。
这一刻,更衣室里并没有其他人,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将脖子靠在椅背上。毛巾顺着汗湿的额发轻轻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在视觉受阻的情况下,人的嗅觉和听觉往往会更加灵敏。他听到吞佛的脚步声轻轻地走过来,某一种人体独有的味道、运动后汗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古龙香水的味道,无知无觉中,已静静弥漫在他的周身。
而等到他反应过来,想要动作的时候,吞佛已慢慢地俯身下来。
好像一朵雪花降落的瞬间,有什么缓缓地落在了他的唇上,隔着那条白毛巾,触感温柔,却不过一秒,就轻轻离开。
有一种情绪,如同心悸的战栗,骤然间不可抑止地流入四肢百骸,他在那一刹那忽然动弹不得。
那一秒钟的凝滞,他们彼此靠得那么紧,衣衫布料的柔软触感,肌肤的温度,忽然之间,这般的……鲜明如斯,清晰如昨。
那并不是大脑拥有的记忆。
一直以来,他都固执地相信,能够记录过去不只是大脑,还包括人的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那些曾经深刻的印象,在他不曾察觉的时候,都被一一地写入了身体发肤,伴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渐渐地被掩埋到身体的最深处,不可触碰,不可剥离。
而那个人俯在他的耳边,用轻轻的、低低的声音,如同梦呓一般,慢慢地对他说:
“以前,我是不是也没有赢过你?”
毛巾下,他紧紧地抿着嘴唇,努力克制住那濒临决堤的伤感。
ONE NIGHT 1
八、ONE NIGHT 1
“为什么会忽然在意这个?”
五月末的一天,街角的一家咖啡馆内,光线幽柔。
时序渐渐入夏,L市的白日变得漫长而难捱。午后一时半,由于距离下午茶的时候尚早,咖啡馆内的客人并不算多。隔着玻璃门窗,半隐秘的空间内笼聚了一室的咖啡香气,大提琴的低音悠缓地从黑胶唱机流淌出来,有意无意地,营造着安然慵懒的情调。角落里,靠窗而坐的男子手握着一杯拿铁,斜靠在酒红色的皮质沙发椅上,言辞寥寥,神色淡淡,却吸引了不少往来的好奇目光。
长长的灰色直发,黑色的衬衫长裤,右耳上挂着几枚暗色的银饰,再配上冷酷的眉目、不苟言笑的表情——虽然身为L市设计专业首屈一指的大牌教授,某些时候的袭灭天来,看起来却更像是混黑道的冷面杀手。
他浅啜了一口杯中的咖啡,微微皱起眉。相对于头顶上那些闪耀的头衔与光环,私底下,袭灭天来的个人生活极为深入简出。教书、授业、带学生、做研究,事实上,除却本份的工作,比起与人相对而坐,他显然更愿意享受独处的时光。
只是这一次不同以往,请他出门一叙的是他旧日的学生、这么多年来,与他亦徒亦友的吞佛童子。
十年前,他进入L市的综合大学任职,在他执教设计系的第一年,吞佛便以毫无疑问的优异表现进入了他的视线——完美无缺的学习能力、干练优雅的行为举止、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的言语态度,这个青年犹如一把打磨完好的利刃,虽然被封在了外表华丽的剑鞘之下,从不刻意张扬,却依然流露出了夺人眼目的锋芒。
可雕可琢,却不可知不可测,时至今日,他依然记得自己对待这个学生时的复杂心理。
……
“关于过去的事情,吞佛,以前你从未问过我这个。”袭灭天来平淡地说。
“不愧是老师,观察力这么敏锐。”对面的红发男子轻笑了一声,举起手边的骨瓷杯,半开玩笑般地向他致意。
他抬眼瞥了自己的得意门生一眼,再低下头慢慢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沫,继续用沉默等待吞佛开口。
“只是,与其说是在意,”轻轻放下手中的骨瓷杯,吞佛悠然道:“倒不如说是好奇。”
“哦?”
“人可以抗拒上帝的权威,却永远无法抗拒命运的安排。”红发的男人一手撑着下巴,无声地笑起来:“一想起车祸失忆这种狗血八点档的事情曾经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还真是没奈何得很。”
“你会这样想,倒也不奇怪。”袭灭天来低笑了一声,淡淡问:“然后呢?”
“其实……”拨弄着手中的咖啡勺,沉默半晌,吞佛唇角微勾:“跟着老师做研究的那一年,我知道老师有找过我过去的相关讯息。”
袭灭天来不动声色地挑起眉:“所以?”
三秒钟的停顿后,吞佛耸了耸肩,慢慢地说:“过去如何,并不能影响现在的我分毫,这一点,想必老师也很清楚。”
仿佛经过长久的凝滞,袭灭天来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是什么影响了你,我想要了解的是,”他停了一下,抬头望向对面那双金琥珀色的眼睛,低沉着声音:“吞佛,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
墓碑的四周围上一圈淡黄色的小苍兰,配着清爽素洁的青翠竹叶,正中的位置上,再摆上一朵亭亭的白莲。
一朵接着一朵,排好脚边的花束,剑雪无名沉默了片刻,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站直了身体。
九峰莲滫是L市北面一处自然形成的低矮坡地,原本是远郊的农田,几年前因为城市扩建,被政府辟成了公墓使用。这里周边环围着青山秀水,环境幽静,人烟稀至,连空气中都散发着远离尘嚣的清绝味道。
正是接近黄昏的时分,剑雪无名站在坡地的最高处,远处的风景在他的视野中铺展开来,天色蔚蓝,湖光碧影,初夏的风带着温凉湿润的气息,吹在面部,把他的头发尽皆拂向脑后。
“剑雪小友!”
远远的,不知是谁在喊着他的名字,他向前几步,踮起脚尖,望见一个身影步速很快地从坡底走上来。
这个人生的眉目清秀,颜色含笑,黑色的头发随意地绑成一束,虽然看不出具体的年岁,却有着闲云野鹤一般的气质。
他高兴地伸出手去,清亮的眸子里露出了由衷的笑意:“玄莲。”
九峰莲滫的守墓人走到他面前,笑着与他轻轻一击掌,接着叉开五指,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剑雪小友,别来无恙。”
他们并肩坐在石碑的边沿,身后,青石的墓碑迎着夕阳的余晖默默凝伫,上面并没有多余的装饰,只简简单单地刻着逝者的名字——一莲托生。
“人死之后就再无知觉,即使是有,一莲那个老头也不会在意这些。”
玄莲拍了拍身下的青石,眯着眼睛望着远方的山野民宅:“这里一直都是这么清静,你能经常来看看他,他估计会很开心。”
“他是我最敬爱的长辈,能多陪他说说话,我也很高兴。”面色沉静的青年双手抱膝,轻轻地说。
玄莲转过头笑了笑,远山夕照的光影下,他看见青年温润的侧脸安静而平和,不喜不悲,放得远远地目光里却若有隐衷。
“你有心事?”他挑起一边的眉。
青年略带惊讶地摇摇头:“不,我只是……”
他想着要解释一些什么,不知为何,却终究再没有说出口。
“少年人啊,不要忧虑太多,况且,”玄莲出声一笑,抬手扫了一下青年的头发:“一莲那个老头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快乐。”
许久,青年点点头,轻轻地、低低地嗯了一声。
黄昏温柔地洒满山坡的时候,剑雪无名挥手向守墓人道别。
他独自一人走在下坡的蜿蜒小路上,脚下是碎小圆润的石子,山野间长长的生长旺盛的苇草,若隐若无地滑过他的手边。
“……剑雪小友,还记得一莲大师的话吗?”
山间的风送来了守墓人的声音,他猛地回过头。山坡上,玄莲微微一笑,双手拢成喇叭状,放在嘴边:“放得下,才能帮得了你和他。”
断断续续的语音混杂着飒飒风声,拖着悠长的调子,盘旋在青山绿野间,隐隐回响着。
***
剑雪无名回到平安路的时候,暮色已然四合。
他从公交车上走下来,双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里,步履安稳,神情淡然。
从很久以前就习惯了的一个人的生活,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相对于城市中心的那些辉煌炫目的灯火霓虹,平安路的附近并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物。转过一个弯,他走到巷口,走过一盏铁灰色的英国式路灯,走过爬着藤蔓花叶的木制棚架,走过静庐便利店蓝色的拱形门,再走过剑子先生家那只挤眉弄眼的花园陶俑。鹅黄色的灯光透过两旁一扇扇玻璃窗散射出来,沿路抹过暖暖的色调。
不过两百米长的平安路,他低着头,走得不紧不慢。快到105的门牌时,他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想要摸出钥匙,下一秒,却怔怔顿住了脚步。
台阶前,路灯下,一条斜斜的影子横亘在他的脚边,他犹疑着抬起眼——
梅花坞白色的百叶门前,风铃声轻动,两旁的梅花和剑兰依然在沉睡,他养的那棵不出名的藤蔓打着弯,在夜风中招摇着,嫩绿色的叶子下,一个红发的男子抱着双臂,唇角勾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斜倚着身体,正静静地等着他的到来。
“这么晚了,怎么才回来?”
他听见吞佛柔声说。
那个瞬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犹如那不甚明朗的月光,在夜色中安静地倾泻一地。
他站在吞佛的对面,分明是时过境迁,物非人非,他却依然跌进了回溯的时光里——
很久以前,有个看上去酷酷的男孩,也以同样的姿势靠在门边,带着假意的抱怨,接过他的书包,温柔地拉着他的手,同他肩并肩地回家。
而后,在那个人消失的岁月里,他跟随着一莲托生努力地成长,在平安路安然地生活。他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很多,成熟了很多,可以有足够的勇气、足够的笃定来坦然地面对一切的起伏波澜,却忽略了那个恒定的道理——有些东西埋藏得越深,包裹得越牢,也越容易被洞穿,越轻易被击溃。
而打破这一切防备的元凶,有时候仅仅只需要一盏灯光,一个在灯光下等着你回家的人。
记忆与现实在某一点奇妙地重合,他几乎是有些迷惘地望向对面那双深沉不定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手指不自觉地在口袋里慢慢弯曲攥紧。
“剑雪无名,”似是察觉出他的不安,吞佛走到他身边,轻轻笑了一声:“就算打烊了,也不能将别人拒之门外吧。”
ONE NIGHT 2
九、ONE NIGHT 2
“进来吧。”
剑雪无名拿钥匙打开通向起居室的绿漆木门,推开。
出门前为了好好通风,他没有关上阳台上的玻璃窗。随着开门的动作,一瞬间,入夏的晚风迎面吹来,带动着白色的窗帘,一招一摇地摆动,好像在波浪中吹鼓着的小小船帆。
房间内,空气的脉动清新,似有似无之间,还能嗅到窗外的栀子花香。
玄关处的灯泡被罩在一顶手工做的拉丝灯罩下,光线微弱,他一面想明天是不是该去换一盏新的,一面伸手按下开关——
浅黄色的光晕淡淡地笼罩下来,身后,他听见吞佛童子轻轻啧了一声。
他沉默地从鞋柜里拉出两双拖鞋,拣一双蓝色的向后递了过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慢慢地涌上他的心头,好像是回到了孩童的年代,他领着一剑封禅,避开孤儿院所有的阿姨、小孩,悄悄地去他新发现的秘密领地——一处小小的山丘,一片无人的荒地,或是一块花草蓊郁的天然植物园。
只不过,这一次,地点换成了他的居所。
不大的房间里整洁而舒适,简单的家具靠墙摆放着,壁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深色的木地板擦拭得很干净,月光下泛着暗哑温润的色泽。虽然蜡面已经被磨尽,油漆剥落的地方,也露出木料古朴的纹路,然而这一切非但不显简陋,反而更添一丝怀旧的味道。
剑雪无名走到阳台边,绕过那些绿色的盆栽,用布质的窗帘扣把吹鼓起来的窗帘收拢成一束。回头问:“你要喝点什么?”
吞佛换上拖鞋,拉过窗边的藤椅坐下来,唇边含着一抹隐约的笑:“和你一样,就可以。”
他坐的位置靠近窗台,和风轻微,树影横斜,正对面,是房屋内唯一显得拥挤的所在——钉着三层横板的樟木书架。他饶有兴趣地扫过一眼,发现除却金鱼的饲养备注书、植物的栽种培养书,半数以上的,居然都是佛家典籍。
吞佛微微一笑。
“以前,我一直很好奇你,明明是个年轻人,为什么会这么内敛安静,”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弹过,再收回去,吞佛撑着下巴:“现在看来,一切都事出有因。”
佛说万物有灵,泛灵论若果真应验,这里的所有是不是都被标上了剑雪无名的标签?他不出声地环视着四周,角落里的含羞草敛着叶子,墙上的圆盘老挂钟,正一格一格、慢吞吞地划着圈——一切的草木物件,似乎都在静静散发着属于他们的安然磁场。
而他,则像是一个误入领地的外来者,暗怀着别样心思。
“你的普洱茶要不要加菊花?”
视线从虚空中移开,他看着剑雪无名从柜子前站起身来,右手托着一把小小的钢制电磁炉。
他眼里露出一丝意外:“你会茶艺?”
剑雪无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以前,老师有教过。”
他起身走过去,帮忙把装着水的土壶提到一边的餐桌上,再从剑雪无名手上接过电磁炉。
“过去……也这样过吗?”
绿发的青年低眉敛目,轻轻把土壶架在电磁炉上,再按下红色的开关,用大火煮沸。他退到一边,看着看着,忽然挑眉问道。
剑雪无名似乎一怔,半晌,缓缓摇了摇头。泡茶这样的事情虽然稀松平常,但对于那个时候的他们来说,生活的维持已然有限,茶叶无疑就变成了奢侈品的一种。
他低头把茶具一一摆开,却听见吞佛轻声一笑。
“这样也好,”吞佛笑:“不掺杂过往的东西,做起来也许会更顺手。”
他心头隐隐一震,却没再吭声,只默默用茶杓量好茶叶放入茶壶,再伸手把电磁炉的温度调小。
等待水沸似乎是一段极漫长的时间。他看见吞佛十指交叠托在下颚,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两端有意微微上挑着。屋角里,含羞草依旧垂着头,夜风若即若离,窗台上月光的影子斑驳流离,他静听着沉默的气息一点一点,在彼此之间缓缓地扩张开来,却并不觉得这样的过程有多么难捱。
下一秒,随着“叮当”的声响,电磁炉上的红色指示灯跳成暗绿色,他小心地把开水倒进茶壶里,盖上盖子,看腾腾的热气沿着壶口漫开,深褐色的茶水从壶嘴里溢出来,在空气中泛起细小的水纹。
他把一只手工的陶艺杯递给吞佛,自己则握着那只惯用的、绘着小金鱼的白瓷马克杯。
茶水倾到之间,透明的水雾升腾,普洱特有的香气轻轻浅浅地弥漫一室。
吞佛低头浅啜了一口,心中忽然一动。
虽然称不上对茶艺有多高深的研究,他去过的高档茶室、见过的茶艺表演却是数不胜数。然而形形□、任何一次,都没有像这个夜晚一样——
说不清,道不明,捉摸不定,萦绕不去。
动静之间,皆有禅意。
他向来不喜欢被外物影响心神,冷静理智如他,除却那些逢场作戏的约会调情,也从来不愿意将过多的心力投掷在感情上。然而,有些感受,他却无法用惯有的逻辑和名词来解释,无法用惯有的意识思维来驾控自如。
“我把跑车送去维修了。”他轻轻放下茶杯,看着青年微有不解的表情,一字一字地问:“可以在你这里借宿吗?”
剑雪无名微微一愣。
吞佛低低笑了一声,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单手撑住下巴,眉眼斜挑着,似乎在期待青年的反应。
半晌的工夫,剑雪无名低着头想了想,走到衣柜边,拉开把手。
他踮着脚,伸直手臂,从高层的隔间里,抽出一块厚厚的日式床垫,接着,又从中间的抽屉里拉出保洁垫、干净的条纹床罩、白色的枕头。
“我只有一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