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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拾月初酒 当前章节:147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1:58

注意到吞佛的视线,他解释道。

一莲托生还在的时候,他们合用一张上下铺的木制床。等到他独住这里,为了节省空间,干脆换上了一张可折叠的单人床。

“这样……”突然有种被打败的感觉,吞佛不禁哑然失笑,他走过去帮忙把床垫摆正、床罩铺平:“还是我来打地铺比较好。”

剑雪无名默然退到桌边,伸手把空置的茶杯并在一起,拉过来。

“我把茶杯拿去刷一刷。”

他转身向盥洗室走去。

“……还是要确认一下。”

粹不及防的,身后的红发男子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

“剑雪。”他回过头,静静抬眼,听见男人用低沉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

“我在想,你会答应……”不是那一贯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不同于以往的戏谑目光,吞佛深深望过来,金琥珀色的眼睛里流转不定,语气里不掺杂任何的情感。

略微的停顿后,他淡淡地问:“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一剑封禅?”

他感到剑雪无名的手腕骤然一僵,然而很快地,又松弛下来。

“我不知道。”

仿佛过了很久,他听见剑雪无名坦诚的、慢慢地回答。

“你,会在意这个吗?”

下一瞬,剑雪无名轻声问。

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看到有温润的光彩在青年的眼底微微闪动。

他慢慢地松开手指,低声笑起来:“不,没什么。”

风微动,月色里,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射到对面的墙壁上,靠近,分开。

***

小小的盥洗室里,剑雪无名手里拧着一条白色的毛巾,一遍又一遍,浸透了水,再拧干。

无意义的重复动作,并没有让他心神渐缓。

龙头开在最大的位置,茶壶、马克杯都被悉数堆放在了洗手台的水槽里,洗涤剂的盖子扭开,放在铺着白瓷砖的案台上。

他把绿色的长发束成一束,捋到身后。低着头,握着毛巾的手指隐隐用力。

如同影像回放,白日里,在九峰莲滫的那一幕再次浮现他的眼前——

“放得下,才能帮得了你和他。”

他无言地垂下眼帘。

应该怎么做?

从少年时代起,他就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的问题,并不是执着的探求就可以找得到答案的。

为什么一样的样貌姿态,会有不一样的灵魂?

为什么一样的岁月流程,会有不一样的相遇相知?

为什么,曾经并行的道路,走来,却是两样的世界?

他心里有数不清的为什么,缠绕而生,盘踞成结,织就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身体,让他步履维艰。

看得破,放得下,不复重来。

他慢慢地放开双手。

水池里,白色的毛巾吸附了水,缓缓地沉到水底。

***

醒来的时候,墙上的时针指向三时半,吞佛轻轻地用单手支起上身,静候着双眼适应这周身的黑暗。

因为有风,玻璃窗打开了一条细长的缝,窗帘并没有拉上,黯蓝色的天幕下,却不见了月光。

极静的午夜里,人的感官会变得更加的灵敏。除却发自自己胸腔的心跳声,他还能听到夜风从缝隙中悄悄潜进来的声音,秒针“咔咔”走动的声音,还有身边的那个人,轻轻呼吸的声音。

如此微妙而……不可言说。

待到视线能够渐渐辨明屋内的陈设,他转过头,小心不发出声响。

在他右手边的单人床上,绿发的青年正侧身安卧。

大概睡得很沉,剑雪无名的双眼紧闭,长发顺在胸前,搭在身上的绿色格子薄被随之轻缓地起伏着。这样一片黯黯的空间里,青年细致的五官显得沉静而柔和,密密的睫羽在眼下刷出淡淡的阴影,眉尖却不自觉地微蹙着。

——这不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剑雪无名的睡颜。

那么温柔,安静的睡颜。

无可辩驳的,却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确凿地听到胸口纷乱的鼓动声。

他极缓慢地伸出手,悬在青年的头顶上,隔着咫尺的距离,隔着薄薄的空气,自上而下,轻轻地抚摸过那长长的绿发。

一刹那,窗外似有电光划过。

转瞬即逝的光火照亮了青年的脸,在他的手指间划过一道明晰的白亮——他收回手,微微眯起眼。

有雷声从远处轰隆而来,隐隐而鸣。

五月的最后一天,在这个夜晚,L城的雨季不期而至。

看得见彩虹的地方

十、看得见彩虹的地方

“陪我走一段路吧。”

自午夜开始的瓢泼暴雨,持续到了午后,终于有了减弱的迹象。

没有一丝云彩,天色是雨后独有的、单薄却不透明的青。L城那刚刚闷热起来的初夏天气,似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水急速地打压了下去。风变得幽凉起来,穿着一件薄衬衫,脖颈

袖口处□的毛孔几乎悉数张开——空气里充盈着的湿润水分子,伴随着人体的每一次呼吸吐纳,被轻缓地渗入到皮肤肌理里去。

吞佛姿态优雅地斜靠在起居室的门框边,弯腰换下那双蓝色的棉布拖鞋。他把外套搭在臂弯处,衬衫最上方的扣子敞开两颗,眯起眼睛望向门外,一边的眉毛轻轻向上方挑起。

白色的百叶门打开了一半,梅花坞外,剑雪无名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袖套头衫,正前倾着身体,用力把盆栽从屋檐下移到更敞亮的地方。梅树和藤蔓因为淋了一夜的雨,枝叶舒展

着,显得更加油绿喜人。那些宽大的叶面上盛着的水珠,凝结成饱满的圆形,随着他的动作,一粒一粒,顺着叶片的脉络滚到叶尖,摇摇欲坠。

剑雪无名单腿跪在台阶前,对着那盆植物,凝神望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伸出食指,在叶尖上轻轻一点——

“啪”,好像有一声微小的爆裂,水滴落到石阶上,四散开来,摊成一朵小小的透明色的水花。

吞佛微微勾起唇角。

似乎是感应到身后的视线,绿衣绿发的青年直起腰,拍拍手上的尘土,转过身来——

“要走了吗?”他瞥了一眼吞佛手臂上的外套,又看向吞佛的眼睛,轻声问。

一个小时前,他们吃过以豆腐饺子为主食、再配上口味清淡的罗宋汤和蔬菜沙拉的午餐,虽然都是素食,却能吃得很饱,味道也是一等一的好。此刻,梅花坞内并没有什么客人,

各色的金鱼簇拥在水面上,争食着饵料,柜台上的黑色唱机里,正播放着一首竖琴和长笛合奏的爱尔兰民谣,曲风温柔,节奏悠缓。

吞佛走过去,把音量调小。

“……虽然我并不介意它一直下下去。然而雨停了,”他走出店门,抬头望望天,用悠然的语气说:“我是不是,就再无停留的理由了?”

剑雪无名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关系,”吞佛几乎要低声笑出来:“剑雪。”

他俯下肩膀,视线与面前的青年齐平,金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笑意:“怎么样,陪我走一段路吧。”

……

反手把“休息中”的木牌挂到门把上,剑雪无名想了想,又回身拿了两把黑色的折叠雨伞,装进纸袋里。

略显狭窄的巷子里,他走在吞佛的右手边,相隔着一拳的距离,彼此都没有说话。

平安路,这条不算长的街道在午后总是显得很安静。谈老板的西点屋刚刚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对面的秋山谷书屋,水晶珠帘放了下来,老板卧江子正舒服地侧卧在竹制摇椅上午休

;隔壁的107号风铃店关上了店门,今天是六一,药师和羽人大概要带着阿九去儿童乐园;不远处,蝴蝶谷花店的花香幽幽地随风飘过来,清郁而不浓烈,似有似无,沁人心脾。

——这样的平安路,总是在有意无意之间,给人一种错觉,仿佛时间也随着把节奏放缓,光阴会一直这样悠缓地徜徉下去,永无止境。

灰白色的水泥路上,依然残留着风雨侵袭的痕迹。间或有一两个小男孩从身边跑过,手里拿着石子,对准路面水洼比赛谁能掷得更远,举止肆意淘气。剑雪无名远远地看着,浅浅

地笑起来。在他身边,吞佛的步伐迈得不紧不慢,显得相当悠闲自在。

“到了。”

他听见吞佛出声提醒,抬眼看,只见转角处,一辆鲜红色的跑车正停在树荫下,线条流畅,夺目鲜明。

他转过头,疑惑地望向身边的红发男人。

“都走到这里,不如,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很快地说完一句话,吞佛好似没有看到他的目光,只是走到车边,自顾自地上前一步,拉开车门,再优雅从容地一欠身:“请。”

剑雪无名紧紧抿着嘴,半晌,皱起眉:“你的车不是送去维修了吗?”

“那不过是个拙劣的借口。”吞佛站在车门旁,微笑着看他默然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扣好安全带。接着也弯腰钻进车里,伸手转开钥匙开关,轻轻眨眨眼:“这种事情,没有必

要在意。”

他侧过脸,望向窗外,没有再追问下去。

汽车绕出市区,下了交流道,然后径直开向附近的山区。

比不得城市里那些异常拥挤的水泥马路,山区的道路上鲜有车辆经过,车窗降下来,依稀能听到远处淙淙的流水声,还有山林里悠长的鸟鸣声。在通过一张大大的绿色标志牌后,

吞佛打方向盘转了个大圈,向右驶向一道盘旋的山路。

剑雪无名把胳膊撑在窗沿上,看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地变得鲜活起来——绿色的树叶,褐色的泥土,灰色的岩石,再搭配上略显青灰的天空,如同一副幽远的泼墨山水。山风夹杂

着未蒸发尽的雨水,吹过发梢,轻拂在他的面庞上。

十五分钟后,路面变得宽阔起来。汽车靠向路边,在一棵枝叶蓊郁的香樟树下停下来。

前面是一架小小的木头吊桥。

吞佛打开车门走下去,他停了一下,也跟着走下车。

吊桥用黑色的、粗大的铁链子悬在溪谷上,桥下是清浅的流水,草木恣意生长,长长的叶子冒出水面。桥面虽然是用结实的木板拼合而成,走上去仍不免吱呀作响。剑雪无名双手

握在扶栏上,迎面是铺展开来的青空,视线极广阔。

他不出声,专注地遥望着远处溪谷与天空的交界。

吞佛站在他身边,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不问这是哪里?”

“这里叫什么名字,”他摇了摇头:“并不重要。”

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什么可以遗忘,什么不可丢弃。

好像是他童年时候玩过的沙漏游戏,看着那些色彩漂亮的细沙从斗状的玻璃盅里顺着细长的瓶颈,缓缓地流到另一头的玻璃盅——他站在一边,静静的,只需要做徒然的观望。在那些古老的寓言里,细沙隐喻的是年华,就这样轻倩地流过去,最后不过是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

剑雪无名垂下眼帘,眼前,是桥下潺潺的清透的溪水。忽然间,不知看到了什么,他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水里看到的,不过是倒影。”身边响起的,是吞佛含笑的声音。

他怔怔地抬起眼——

彩虹。

红、橙、黄、绿、蓝、靛、紫,七彩的光带,折成弯弯的一道圆弧,横跨在天际。

彩虹的尾巴隐在山间深色的林木里,圆弧的顶端,好像穿透了阳光,晕染了成片的天空,燃烧一般,绚烂至极,却又如此温柔。

“雨后刚转晴的时候,这个地方,是L城最好的观景区。”

他听见吞佛轻声说。

“很好看。”山上清凉的微风川流不息,他轻轻闭上眼睛,慢慢地,发出叹息一般的声音。

吞佛扬起嘴角,无声地一笑:“这里的空气水分充足,没有云的遮挡,阳光照过来,彩虹就会比较容易看到。”他把右手搭在扶栏上,上身随意地往吊索上一靠。

“每个事物都有他多面的棱角。”他眼神一转,淡笑着说:“所以,照在不同的角度,就会不同的色彩。”

***

“虽然每件事物都有他多面的棱角。但是……”靠在咖啡馆的沙发椅上,袭灭天来淡淡地说:“你的情况可能要更特殊一点。”

他放下咖啡杯,似有兴趣地挑起眉:“怎么说?”

“准确地说,”他的老师沉默了一秒钟:“就我所了解的那些资料来看,车祸前的你,和现在的你,性格上似乎起了很大的变化。”

“因为是……双重性格?”

“照现在的情况看,正是如此。”袭灭天来抬头看了他的一眼,很干脆地说:“于你而言,无足轻重是吗。”

“如老师所言,”他一手撑着下巴,微微偏过头:“我并不会在意这些。”

袭灭天来直直地看向他:“那么,你为什么想知道过去?”

“因为……”他用拇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口,勾唇一笑:“我觉得会很有趣。”

袭灭天来没有表示什么,片刻的沉默后,忽然开口问道:“吞佛,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以丢弃的吗?”

忽然间转换话题,在这对师生之间已经习以为常。他笑起来,金琥珀色的眼睛一时间窜出一丝兴味:“老师,你想听我真实的答案吗?”

袭灭天来也笑起来:“你最好说实话。”

“在我看来,”他倾身靠向椅背,伸直手臂,撑在咖啡桌的边缘,语调淡然,不带一点的感□彩:“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抛弃的。”

“……包括,那些所谓的曾经。”

***

“在想什么?”耳边,红发男人优雅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

他转过身,安静地看向吞佛带着莫名玩味,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剑雪无名。”男人放开手下的扶栏,走到他的面前,扬起的眉梢唇角,似乎是那一贯的、有些恶劣的笑容,只是隐约间,却又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和我在一起,怎么样?”俯在他的耳畔,吞佛低声而缓慢地说。

那一瞬间,他没有多么怔忡、不安的反应,只是沉默着,沉默着,不发一言。

“……如果我说,”吞佛微微站直了身体,伸出手,轻缓地抚摸过青年绿色的发梢:“以前的那些,我都想起来了呢?”

他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一时间,如同怔在梦魇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乖。”也许只有一秒钟,也许过去天长地久的时间,他听见吞佛低低笑了一声,接着,是衬衫布料柔软的摩擦声。眼角的余光里,他只来得及看到男人弯下腰——

轻柔地,吻住了他的唇。

好像是是灼热的暖风拂过皮肤,这个吻短暂,轻盈,温柔。吞佛慢慢地,松开了抱住他的手。

剑雪无名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一刹那,心底却朗若明镜——

身后,淡青色的天幕里,那道瑰丽神秘的彩虹,早已消散不见,再无影踪。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其实,我知道,你根本就没有记起来。”

无需等待回答,他静静地望向近在咫尺的红发男人,碧蓝色眼睛澄明似水,隐然闪着层层的波光,放佛在说着无声的言语。

——但我会一直记得,这转瞬即逝的风景,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漫长的雨季

十一、漫长的雨季

“这时候,一只狐狸出现了。”

周末的时候,依然在下雨。

雨势并不大,只是淅淅沥沥,以出奇执拗的姿态,在天地间绵延不绝着。天空、街道、屋舍、空气,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悉数变成了青灰色——湿漉漉的一个世界。

这样的雨天,平安路自然没有什么生意。107号风铃店,宽宽的屋檐下,慕少艾正懒洋洋地窝在藤条编的躺椅上。他手里摊着一本童话书,淡色的封面上,有一个长着柔软金发、碧蓝色眼睛的小男孩,正背靠在山石上,仰着头看夕阳。

“少艾少艾,再讲个童话给我听啦!”

躺椅边,猫眼少年阿九坐在木头小板凳上,双手托着下巴,巴巴地望着要犯懒的养父。

“夭寿哦,现在的小孩真难养……”慕少艾叹口气,低头把封面翻过来,是说,童话这种东西,大概早就不存在了——一面这样想着,他一面怡然地转了转手中的黄竹烟管,顺势轻敲在少年头上——

“再讲一段,然后去找你羽叔叔玩,知道吗?”

“唔唔,快讲快讲啦!”

……

此时,一墙之隔,105号梅花坞里,剑雪无名正站在的起居室的书柜前,用干净的纸巾仔仔细细地抹过架子的边缘。

阴雨天气,低层的屋子里难免生潮气。他找到一些硬纸盒,剪开,用美工刀裁成一样的长宽大小,在书籍下垫上一层,隔住潮湿。

房间里没有开音乐,安静得只听得见雨滴轻打在屋檐上的声音。滴嗒滴嗒,滴嗒滴嗒,永远保持着相同的频率,好像是俯在耳边、有些寂寥的微语呢喃。

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剑雪无名没有穿鞋袜,赤着脚,卡其色的裤脚垂搭在脚背上。刚刚洗完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带着水汽松松地散在肩头。发梢处的水滴透过单衣,沁入皮肤里,却没有冰凉的触感。

擦完书架的最下一层,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直起腰。

因为垫上了纸壳,所有的书本好像在一夜之间长高了个头,一个个抬着头,挺着胸,得意洋洋地站在他面前。他看着看着,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在一排排的书脊上轻轻擦过。

这样一本一本地点过去,手指忽然在末端在定住。如同DVD里的影像回放,他忽然想起来,不久前的一个夜晚,有个红发的男人,站在与他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姿态,同样的手势,轻触过,这些同样的物件。

只是,不久前,是多久以前?他收回手,歪着头,微微出神——

也许,从那个时候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光年,也许,只不过是一两日的间隔。

不然,那些笔直的书脊上,为什么似有温度犹存?

“和我在一起,怎么样?”

山区的那座小吊桥上,吞佛微勾着唇角,用缓慢的语调说。

他记不起那一瞬间,想了什么,说了什么,只记得最后的时候,自己镇定地摇了摇头。

并没有什么言之凿凿的理由,那样的情境之下,做出的判断,似乎仅仅只依靠直觉。至于真假对错,已通通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因为彼时,他的心境,已如同是初见的那年冬天,茫茫白雪,坦坦一片。

虽然,他无法否认、亦不想否认,再大的风霜,再多的积雪,也掩不去曾经步步走过而留下的深刻痕迹。然而,奇妙的是,那一刻,沉淀在他心底的,并非是痛苦或悲伤——

他所有的,不过是那隐隐约约不可捉摸的,再也回不去的失落感。

他起步走到外间的店堂里,抬头望了望门外,空荡的街口没有行人,连绵的细雨在檐下编成了一道隐约的珠帘,蜻蜓在草叶间低飞。

抬手拨了拨檐下的藤叶,他想,等到这场雨停,太阳出来,就要把书本都搬出去晒一晒,然后再过一段时间,梅花坞大概就要摆上风扇了。

只是,这场雨,什么时候才会停?

……

“少艾少艾!然后咧?”

缓缓地嗯了一声,慕医生转过头,眨眨眼,继续一字不差地给阿九念着故事:

“……‘你好。’狐狸说。

‘你好。’小王子彬彬有礼地回答,他转过身,却什么也没看到……”

***

下午五时,电话在响。

他丢开手中的黑色签字笔,推开转椅,走过去握住听筒。

“喂。我是吞佛。”

“喂。”电话接通,里面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是我,伏婴,公司有个大CASE……”

“……哪里?什么时候?……好。”他伸直手臂,从斜后方的桌子上拉过记事簿和笔,匆匆地记上什么——短短的一分钟,他只弯腰记录着,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然而下一秒,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低低笑一声:“有什么好犹豫的?”

“……你以为?……多长时间?”他并着两指,缓慢地抚着托放话机的玻璃架,右边的眉角向上一挑:“那又如何?”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笑,并没有解释什么,只说:“那你多保重,明天联系。”

“好,那么,明天机场见。”

挂下听筒的一刹那,他摊开手,微眯着眼睛望过去,宽大的掌心上,深深密密的掌纹曲线纠缠,纵横交错着,不知向何处延伸而去。

手指收拢,攥紧成拳,他忽然狠狠皱起眉,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某一种无法掌控的脱缰感,霎时间袭上心头。

他想起雨后的那座小吊桥上,剑雪无名回首望向他的目光。

不过是淡淡的一眼,那些他早已忘记、不可言说的情感却如同放开了闸阀的洪水,翻涌着漫上来,让他胸口重重一撼。

他看见那双总是透露着淡然气息的眼睛,那永远平静的眸光底下,汹涌出惊涛骇浪,用积蓄着的最强劲力度拍上沙滩,而他深知,被浪花卷走的,远远不仅有沙砾——

他在忽然之间,深感动摇。

维持着握拳的姿势,他把左手□口袋,向阳台走去。

窗外,雨水依然无休无止,连片的乌云黯黯地压在天际,白色的窗帘上泛着珠灰色的光。

他抬腕看了看时间,一面估算着出行要携带的物件,一面转头环视屋内。桌椅,摆件,似乎一切的东西都是那么乏善可陈,他漫不经心地数算着,不经意,视线却在客厅的一角凝滞住——

黑色的茶几上,透明的玻璃鱼缸里,一条青色的小金鱼摆着尾,直直地游向缸壁,却在即将触碰的一瞬间,优雅地转过身,轻擦着壁沿,逆向游去。

***

刹车,熄火,抽钥匙,他把跑车停在上次的那棵树下,左手拎着一只塑料口袋,右手撑着伞走出来。

这是他第三次踏上这条平安路,只觉得熟悉又陌生。也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平安路比平日里更显得安静,近旁,没有行人走动的声音,远处,也没有孩童嬉戏追逐的打闹声。他一个人在雨中穿行着,水珠不断地顺着他的伞沿滑落下来,在脚边开出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转过一个弯口,向前数十米,他顿住了脚步。

对面的门牌上,标着“15号梅花坞”。

尽管屋外风雨不绝,这小小的金鱼店,看上去却依然宁静平和。

他站在一棵葱郁的香樟树下。隔着街道和雨帘,却能很清楚地看到,白色的百叶门敞开着,那绿发的青年站在玻璃鱼箱前,微微前倾着身体,用蘸了水的清洁布一点点擦拭着鱼箱上的微尘,当角落里的灰尘都被清扫干净后,又用干燥的吸水布抹去残留的水珠。

是不是,这一举一动之间,都是他原本应该熟悉的细节?

绵延的密雨中,剑雪无名的身影显得遥远却又清晰,这样的剪影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他载着剑雪回家,那个温和的青年坐在他身边低垂着眼睫,安静地入睡。他想伸手去触碰、抱拥,却在咫尺之间,遥不可及。

不同的所在,却有一样的感触。

他略略勾起唇角,等到青年收拾好鱼箱,转目望过来时,踏步向街对面走去。

剑雪无名站直了身体,碧蓝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走到青年的面前,凝视着对方,轻声说:“你是不是想问,我来做什么?”

不待回答,他提起左手的封好的口袋,像是展示什么神秘物件一样,小幅度地在青年眼前晃了晃。

剑雪无名不由得愣住——透明的塑料袋里,盛着半袋子的清水,水中,一条青色的小鱼正左右游动着。

“阿封……”定住目光,一声低语从青年口中喃喃而出。

“没错,”他低声笑了笑:“是你的阿封。”

慢慢地抬起头,剑雪无名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

吞佛笑:“我要外出一段时间,所以,想把阿封寄放在你这里照顾,你不会拒绝吧?”

沉默片刻,剑雪无名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只塑料口袋,半晌,好像是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一般,他慢慢地说:“那个赌,是我输了。”

吞佛一怔。

…………

“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赌一赌那个一剑封禅,能不能回到你身边。”

…………

吞佛扬起眉,下颌一点点收紧。他想起来,那个夜晚,在他的书房,他们许下了一场危险的赌约,只是,彼此却都忘记了押上赌注。

他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过去,也慢慢地了解了剑雪无名的记忆。一剑封禅,或者说是剑雪无名——那些他原以为可以不在意的事情,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永远也无法否认、无法抛弃的、生命的一部分。

他忽然很想说,傻剑雪,其实你记错了。

根本没有什么白色的小楼。

根本没有什么碧绿色的青草地。

根本没有什么金黄色洒在窗台上的阳光。

所以,也根本没有什么……一剑封禅。

然而,他唇角向下,抿住嘴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对自己的嫉妒,大概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一件事。

这样想着,他几乎忍不住要出声自嘲。然而心底深处,有一个寻不着的地方,随着他的笑,却似是要隐隐作痛。

“就算我全部记起,又会怎么样呢?”他深深地望着对方的眼睛,声音异常地平静:“剑雪,你的心里却只有一剑封禅。”

记忆或许可以重新拾起,而人,却永远也回不去。

“而我,是吞佛童子,不是什么一剑封禅。”他轻轻地勾起嘴角,带着几乎是温柔的情感,郑重地说。

“我知道,”并没有太多的讶然,剑雪无名注视他许久,轻声说:“……我一直,一直都知道。”

“其实,过几天,我会去美国,”轻捷地转动着伞沿,吞佛抬头望了望天空的阴霾,“也许,再也不会来。”

“剑雪,”停了一秒,他终于慢慢地说出来:“你要和我一起吗?”

像是过了长久的时间,剑雪无名弯着眼,微微一笑,温暖的笑意从目光中缓缓流淌出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已经舍不得平安路了。”

一步之遥的地方,面对着面,吞佛也挑眉笑起来:

“那么,剑雪,再见。”他轻轻地说。

…………

“那么,剑雪,再见。”

时光交错那一瞬间,所用的光阴放佛都被困在了十年前,而这一秒,世界为他们停滞不前。

他站在原地,又变成了14岁的少年,那个下着雨的黄昏,15岁的一剑封禅站在他面前,温声说:“我出去买一点东西,一会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他点点头,只说:“那你快一点。”

封禅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了笑,摇摇手,说:“当然,那么,剑雪,再见。”

然后,他看着一剑封禅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背影化成模糊的一小点,最终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

独立在梅花坞的门口,他把目光放远——

触目所及的天地间,漫漫都是浅灰色的缠绵雨线。

这个雨季漫长得,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

A WINTER STORYR

十二、A WINTER STORYR

“季节和人的情感,到底有什么关系?”

十一月刚刚过,就有冷空气浩浩南下。香樟树的绿叶来不及转黄,便被突如其来的北风牵扯着,打着卷儿委落一地。走在街道上,不经意侧耳,就可以听到踏过的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松鼠躲到人们看不到的所在,蛰伏冬眠,候鸟南回安居。从樟木衣箱里翻出的棉衣,边角袖口仿佛有拂不去的褶皱,贴近面孔嗅上去,依稀还残存着上一个冬季的凛冽气息。

梅花坞门口,那株枝桠虬曲的梅树,等待了一年的轮回,却在一夜之间生出了累累花苞。周末起床的时候,伸长胳膊,做一个深呼吸,才惊觉那淡雅清香已盈盈满室。

这个城市好像忽略了整个秋天,粹不及防地,就进入了寒冬。

剑雪无名在玻璃鱼箱里插上一支温度计,低头凝神看了一会儿——南方没有暖气供应的室内,总是不免湿冷。他把“营业中”的标牌挂到百叶门的把手上,再从里面掩上店门。

冬日白昼渐短,漫长的黑夜却填充不了人的困倦。正午过后,阳光稀薄,他趴在玻璃柜台上想小憩一会,闭着眼睛,反反复复,却觉得难以入眠。于是索性起身拿马克杯冲了一杯绿茶。

没有什么复杂的茶道工序,他扔下去一只超市里随处可见的那种一次性茶包,再用开水冲满。茶太烫,他双手交换着握住杯身,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水汽把嘴唇濡湿一片。

有点苦,也有点涩,他并没有在意这些,等着水温慢慢凉下来,仰头一口气喝完。

食素,居安,用心照顾着这爿小店,用心照顾着这里的那些五颜六色的金鱼。一直以来,一个人的生活,很随意,也很简单。

他捏着两指把茶包提起来,沥干残茶,准备丢到门口的垃圾桶里,这时候耳边忽听风铃声动,他抬眼,看到有人推门走进来。

天气寒冷,最近这段日子里,梅花坞来的大多是熟客,无非是买一买鱼食,或是讨教一些冬季养鱼的注意事项。此刻,来人却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子,鼻梁上驾着一副金属边眼镜,穿着一件长款的毛料大衣,领口随意地搭着一条蓝色围巾,一派俊秀斯文的模样。

男人背着双手,在鱼箱前来回了几步,忽然间很有兴致地贴近到玻璃壁板前,低沉着声音,啧啧叹道:

“好难得,能看见青色的金鱼。”

感叹完,他回过头,目光搜寻到店主身上,定住。

这样正面相视,才觉得有几分面熟,剑雪无名心中一动,倏然想了起来。

“你是……”几乎是同一时间,男人用拇指点了点额头,双眼睁大,似乎是恍悟的样子:“上次去找吞佛的那个……”

他沉默了一秒,点点头。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伏婴师。”男人指了指自己,又伸手在鱼箱上轻轻一点,笑着解释道:“去年我们公司有份企划案,万事俱备,惟独就缺少了一条青鱼。踏遍全市的金鱼店,就连那个劳模吞佛也没有找到,真是遗憾得很……”

他心里“咯噔”一跳,却又迅速沉静下来——

时隔这么久,再一次听到“吞佛”这个名字,却好似经过了彻底的洗练和深深的沉淀,心情已没有想象中那么跌宕难平。

“……早知道你这里有,”伏婴师习惯性地扶了一下眼镜,微微一笑:“那家伙也许就不会那么费力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鱼箱,颇有礼貌地问道:“对了,这条青鱼很漂亮,能不能把它卖给我?”

“对不起。”半晌,年轻的老板垂下眼帘,慢慢地说:“有人把它寄养在我这里,它是不卖的。”

“原来是这样,没关系。我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伏婴师表现大度地摆摆手,一瞬间,只在眼里闪过一丝别有深意的神色。

没有注意到伏婴师的眼神,剑雪无名轻声补充说:“不好意思。”

……

把客人送出门,没有半刻的停歇,他把搁置在柜台上的马克杯拿回厨房,放进水槽里冲刷。

走回店堂,双手还淋漓着未干透的水滴,他把五指张开,轻轻地贴合到玻璃箱壁上,看那道淡淡的掌形水渍,缓缓蒸发干净,终于了无痕迹。

“阿封。”

他不出声地唤着熟悉的名字,眼睛定定地凝视着鱼箱里欢游的青色小鱼——

不知道是不是喂养有道的关系,阿封似乎比去年要壮很多,淡青色的鳞光在水箱的灯光下一闪一闪,大大的鼓眼泡还是那么呆,只是尾巴那里显得更长更飘逸了。

他想起那一次,隔壁的慕医生带着阿九来喂金鱼,看着去而复来的阿封,黄衣白发的慕少艾什么也没说,只是眨着眼睛,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有些话,无需多说。有些心情,言语单薄。有些往事,徒留怅惘。

他并不常想起吞佛童子,也很少做关于过去的梦。

回忆毕竟是一件需要伤神的事,那些分明不过是一年前的过往,却仿佛已过去了匆匆数年。

记忆变成了蒙太奇式跳跃的片段,忘却的是过程,刻进胸口无法拨除的,却是一个个深刻的镜头——挑眉,低眸,勾唇,微笑,还有那双莫测不定的金琥珀般的眼睛……有时候整理起来,才恍然发现,自己所有的,居然都是微末而不足道的细节。

他闭上眼睛,深深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梅花坞外,伏婴师若有所思地踱着步子,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

入冬以后,日子好像过得飞快,日历上的纸片还来不及撕扯掉,时间就从身边悄然滑过去。

剑雪无名独自走在街上,早晨的时候,隔壁的慕医生笑眯眯地跑过来,邀请他明天一起过圣诞。他这才惊觉,原来一年已经快走到尽头。

吃完晚饭,他决定出去走一走,于是换乘了几路车,去了市中心附近的大卖场。圣诞节,处处都是大降价大促销,他挤在人潮里,采购了一批金鱼店要用必备品,商店又附赠了一只小小的圣诞老人造型的毛绒玩具,重重地装满一大袋,拎在右手上。

街道上人来人往,圣诞前夜,许多市民选择了彻夜狂欢。迎面而过的面孔上,是形形□的喜悦与兴奋,人世缤纷的众生相。

很久以前,一莲托生问他: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取蕴。剑雪,你看那个最苦?

他低头想了想,只觉得苦乐大概也是冷暖自知的事情,左右权衡了半天,到底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于是,他很老实地回答不知道三个字。

虽然没有肯定的回答,翘着白胡子的一莲托生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微笑着,再也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冲口说是“爱别离”。然而转念又觉得只要一剑封禅在他方过得好,即使是别离,也未尝是“苦”。

现在呢?他想,如果有人再来要答案,他的回答大概是,放不下……吧。

放不下,非关爱与不爱。

很久以前,他就深知,有些情感已然根植进骨髓,静静地蛰伏在灵魂的深处,不可分离,也不可抛掷。

正因了悟,他坦然地接受了世事如许玩笑的安排。

城市夜晚,华灯璀璨。

因为没有什么要紧事,他沿着人行道,顺着人流而走,速度并不快。晚上寒气重,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高领套头衫,外面套着浅棕色的大衣,戴着一双厚厚的毛线手套。室外温度比想象中来得低,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依然有寒风从缝隙中钻进来,激起皮肤一阵阵的战栗。

他迟疑了一下,转回头,走到附近的一条商业街。

刚刚路过的时候,他有看到拐角处开着一家手工织品店,店面不大,只在门口竖着一块简单的标牌,风格却很是独特。

他循着原路找回去,踏进店门。比起喧闹的其他地方,这里可以算得上足够安静。商店左侧,摆着一些手工制作的编织挂饰,右侧墙面的吊钩上,则挂着满满的一排围巾,各种颜色,各种图案,各种款式,排列在一起,温暖又好看。

他站在这些围巾底下,目光顺次望过去,却又很快地停顿住——

那墙壁正中的位置上,挂着一条纯色的大红围巾,静静燃烧,鲜红似火。远远望着,似乎都可以灼烧人的眼睛。

他慢慢地上前一步,翻过吊牌,上面标着质地和价格——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只是,他似乎从没有用过这么鲜艳的色彩,平日里的衣服用品,大多是沉静的绿色或者棕色。潜意识里,他总觉得那些强烈而显眼的颜色,与自己并不相衬。

伸手过去,轻轻抚触着,起初有些凉,渐渐的,就有暖意从指尖上流转过来,细腻而柔软。

三秒钟后,他踮起脚尖,把围巾从挂钩上拿下来,走去收银台,结账,付款。

有没有人说过,围巾,其实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护着脖颈,身体好像也会慢慢地暖起来。一圈,两圈,或送或紧地缠绕着,贴近着肌肤,摩挲着脸颊,传递着温度,如同那些温暖而琐碎的记忆。

——然而,记起,抑或忘记,是否可以代表记忆它原有的意义。

剑雪无名把下巴缩进围巾里,觉得无法得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天色愈暗,街市上的灯光便愈加闪亮,一盏连着一盏,华光灿灿,衬得天空上星月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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