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宿，你对心理学里的童年阴影之说了解多少？
儒门天下的总经理的声音里带着笑道，你的房东剑子先生，就是他们的童年阴影。
听到这句话时，龙宿抬眼看着剑子悠然地拿着书从秋山谷书店晃出来，试着把对方和阴影两个字结合起来，意料之中地失败了。
他住进剑子家，与其说是避难，不如休假更为贴切。初时只当平安路僻静安谧，不会被人打扰，如今看来这种安排还有别的用意。
据楚君仪的解释，小时候的剑子和西蒙在同一所幼儿园，和夜重生则是同一所小学。如果说小孩的圈子里通常也会有个恶霸的话，剑子则是那个恶霸的煞星。
长了一张得天独厚的诚实面孔，设计起人来面不改色恳切无比。恶人遇上剑子仙迹，通常要被整得掉了一层皮才知道这人不好惹。
从屈世徒的茶餐厅败北而回的杂碎们，一五一十地向雇主汇报了“跟目标人物同桌看起来很亲密关系绝对不一般之人”的相貌身形，一查出此人身份，雇主们再三揣度之下还是做出放弃继续跟儒门天下对峙的打算。
一个心机难测的疏楼龙宿，加上一个腹黑如墨的剑子仙迹，怎么看都不是好对付的对象。
楚君仪说到最后，冷不丁道，对了，黄泉之间和闍城发来了贺电，想知道上面说什么吗？
龙宿没搭腔，他知道楚君仪肯定会说出来。
他们祝你和剑子仙迹恋爱美满百年好合。
最好相互纠缠一辈子，不要来祸害别人。这句话则被楚君仪善意地省去了。
龙宿眉梢一挑，风度十足地回答，代我转答谢意，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说罢按下通话结束键，向刚好看完书中序言的剑子走去。
***
与他相遇之前的剑子是怎样的，龙宿无法有直接的认识，但是能从别人口中听到一些关于剑子的往事，他也不会拒绝。
喜欢上一个人，当然会想去了解他，探索得越深入，越是觉得新奇有趣。
他放任自己对剑子的喜欢一天天加深，毫不收敛。
任由情绪起伏跌宕，心潮倏来倏去，只为眼前这个人。
认识剑子之前，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了一个人心动若此。
不是不懂克制掩藏，而是不想欺骗自己。
“龙宿……”剑子的声音把他从思索中唤醒。
龙宿抬起头，“怎么？”
剑子伸手向上指了指，“要下雨了。”
原先明亮天色蓦然乌沉沉，一时分不清是白昼还是夜晚，天空远处隐隐传来雷鸣声。
大雨顷刻将至。
龙宿猛地握住剑子的手紧紧攥住，不再多言。
两个人的掌心甫一相和，脚下已有了动作。
秋山谷书店距离剑子家并不算远，横穿过平安路即可以到达。
就在回到家里把门关上的那一刻，门外暴雨哗然而至。
剑子顾不上换拖鞋，先跑去关窗户，走到近前，窗外雨水瞬间扑上他的脸，需要抵住风力才能将窗户关上。
龙宿从进门那刻起就放开了他的手，径直去关书房的窗，他知道剑子的书桌正对着窗户，桌上的书和稿纸如果被雨水打湿不知会多麻烦。
等剑子将客厅的窗户都关严实后终于松了口气，瘫坐在沙发上，随即又跳起来。他忘了把手里新买的书放下，书的封面已被打湿。正要去寻块干毛巾擦拭，却一眼瞥见龙宿从书房里走出来，脸色有些不对。
他的样子比剑子好不了多少，关窗时亦被雨水打湿了前襟，往日梳得整齐的额发落了些刘海下来，平添几分疏放不羁的魅力。
假如脸色别这么阴沉，想必会更好看。
剑子尚在疑惑，龙宿已经走到他的面前，一手捉住他的右手抬起，另一只手放了个被捏得变形的纸团在他掌心。
等到将那个纸团展开才看见，上面是他在接到秦假仙的电话后，随手记录下来的备忘录。
新书计划：恋爱指南。
“你的下一本书，是教人如何谈恋爱的么？”龙宿的声音夹在屋外的疾风骤雨声中显得尤为平静，“所以才会问我，是不是喜欢过什么人？”
耳边暴雨声仿佛凶猛地重重砸在地面，剑子忽而觉得，屋内屋外没有什么不同。
“我去帮你拿块毛巾擦擦头发。”故作轻松地抹了把脸，剑子一步步往后退，往浴室的方向溜。
将洗手台边悬挂的两块毛巾都取下后，剑子一抬眸却差点吓一跳。
那块华丽得过分的镜子里，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浴室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人。
龙宿跟进来站在他身后，脸色晦暗不明。
将手里的毛巾往后一递，剑子微微垂下首避开镜中的逼视，说：“抱歉。”
早该想到不应去问这么隐私的问题，触了对方逆鳞也只能自认活该，现在说抱歉是否已晚。
毛巾被龙宿接过，下一秒，覆上剑子的头发，轻轻地擦拭起来。
镜子里，剑子讶异地抬眼，却看见龙宿神色如常，为他擦干头发的手劲极是温柔。
他并没有再看剑子，视线不知飘在哪里，手指隔着层毛巾触摸着剑子的头发，干燥的毛巾渐渐潮湿。
狭窄的浴室里站着两个人，气氛和谐得怪异。
剑子心下虽觉古怪，又不好问，头上传来的异样感觉让他很不适应，只盼龙宿快些停手。
毛巾擦拭到他的鬓角时，龙宿的手隔着毛巾突兀地捂住他的耳朵，隔断了风声，雨声，心声。
剑子的神经霎时绷紧。
镜子外的龙宿注视着镜子里的剑子，唇角微不可觉地上扬，优美的嘴唇开阖着，唇形的动作像是在说话。
镜子外的剑子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像是在看一场彩色的默片，颜色鲜明却不能耳闻。
时间沙漏的中央细颈处被看不见的力量卡住，天地瞬息间颠倒。宇宙，银河系，地球，国家，L城，平安路上103号的这间小小浴室，镜子前的这两个人，他们的时间被停止不动。
直到紫发的男人说完那句话之后。
停滞不前的时光长流再次流淌，客厅里墙壁上挂着的加菲猫时钟咔哒一声，到达整点。
龙宿若无其事地拿过剑子手中另一块毛巾，一边擦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出了浴室。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剑子拉下头顶的毛巾，从胸肺深处，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般捉摸不透难以看清，谁说只有剑子仙迹让人料不着？
方才他究竟说了什么呢，重要还是不重要，是听见了的好，还是全然不觉好。
能让他这么头痛的，从前至今，唯有疏楼龙宿这一个人。
也幸好，只有这一个。
9.毋须告别
9.毋须告别
剑子用了比平常多得多的时间耗在浴室里，然而隔着一层门板仍能听见龙宿在外面走来走去，虽然穿的是软底的拖鞋，踩在木质地板上还是不免发出声音。
他的脚步声忽远忽近，离得近了剑子的心就一紧，离得远了又松了口气。
恍然想起他的拖鞋和自己是相同的样式，都是覆着柔软茸毛的软底拖鞋。唯独颜色不同，一双紫色一双白色，有时亲密无间地并排放在一起。
他能听见龙宿的脚步在屋子里走动，客厅，厨房，书房，卧室，仔细去听或许还能画出行走的路线图。脚步声不疾不徐，不躁不乱，明显是悠然自若的样子。
忽而就有些忿忿，何以这个人在作出那般不明所以的举动后，还能这样悠悠自得。对比一下，在这里烦恼的自己简直是傻瓜。
方才修长有力的手指隔着一层毛巾揉捏他头发的触感仿佛依然存留，怪异得让人思维混乱，剑子刚想兴师问罪，头皮一麻又蔫了下来。
他的两只手按压在洗手台的两边，心里徒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隐隐约约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心深处呼之欲出，却又被一阵犹疑和慌乱手忙脚乱地掩盖住。不去猜，不去想，就当它从未产生，从未存在。
掩耳盗铃欲盖弥彰，先骗过自己再说。
他硬着头皮打开浴室的门，雪睫下目光闪烁，悄悄地朝龙宿那里扫了一眼。
本以为不会被人察觉，却猛然对上龙宿的视线，撞个正着。
龙宿已经换过衣服，银紫色长发慵懒地垂在肩上，如同他的人一样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沙发前的矮几上两杯清茶正在冒着热气。
他自剑子打开门那一刻起便注视着对方目不转睛，此时与他视线相遇，不由莞尔。
剑子僵立在那里，进退维谷好生两难。乍然间似有错觉出现，沙发上的龙宿才是这里的主人，他却是闯入的不速之客。不然如何解释，眼下这种紧张感从何处而来？
原来向来君子坦荡荡的畅销作家仨毛先生，也会有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而让他为难的人，却为这种发现欣然喜悦。
会有不安本身即是一种在意的表现，认为剑子对自己绝非毫无感觉的龙宿不动声色地将对方的反应收之眼底，伸出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
装突然失聪就这么走过去不知道可不可行，对象是疏楼龙宿的话，还是放弃这一打算为妙。
剑子深呼吸一口气，回复镇定，跻拉着拖鞋走了几步到沙发前，一手抓过旁边的白毛抱枕抱进怀里，一手端起身前矮几上的茶杯凑近唇边，“谢谢。”
“不客气。”龙宿向来懂得进退有度欲擒故纵的道理，即使剑子此刻就在伸手可触的距离，依然十分君子的坐在原处，只用手指轻扣了扣翻开来反摊在膝盖上的书，引起剑子的注意。
“这不是我的书么？”剑子一眼瞥见书名，正是他今天从卧江子那里买来的书。上面的水渍已经被擦去，光洁的封面上，色彩绚丽的热气球冉冉升空。
下意识就想从他膝盖上把书拿回来，却被对方按住了手。
“给我看看都不行？”龙宿的语气中颇有点调侃之意，不过是一本书而已，何必这么紧张。
除非……它对剑子来说不一般。
当然不一般。
非比寻常，语关爱情。
“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把书还给你。”龙宿按住剑子的手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却恰好是让他逃脱不得的程度。只是拿着原本就是剑子的书来讨价还价，还能这般理所应当，倒是让剑子对他的脸皮厚度认识又深了一层。
怎会不知道他在腹诽什么，龙宿在心里笑，如果剑子把腹诽的句子说出来，他不介意做出更多的土匪行径。
剑子抽不出手，念及惹怒龙宿的缘由，到底还是有愧，“问吧。”
反正问了之后会得到怎样的回答，就不是龙宿可以控制的了。
“你想知道我的恋爱故事，然后写进书里，对吗？”龙宿的声音里不带感□彩，虽然用的是疑问句，却是笃定的陈述语气。听不出他是喜是怒，意欲为何。
“唔……你也看到了，我后来改了主意。”剑子不去揣测他的深意，直接诚恳地指出自己有及时改正。
龙宿低下头，几缕额发垂了下来，看不清表情。剑子起初有些忐忑不安，微微弯下腰去看对方的脸才发现他在忍着笑，顿时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
还没来及出声抗议，便看见龙宿站起身，走到他的身前坐在矮几上，目光从下往上，盯着自己的眼睛看。
“抱歉，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龙宿深深地看着他，声音却是与认真的表情截然不同的轻快，“因为那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手，将那本书放上剑子的膝盖。
“遇见你的那一天，天高气爽风和日丽，是我生命中最美丽的一天……剑子，这本书很不错，可以考虑参考。”
龙宿眨了眨眼睛笑起来，熠熠金眸里像是藏了很多很多的话，只等着对面的人来解读。
***
在等待剑子从浴室走出的那段时间里，龙宿泡好了两杯热茶，靠坐在沙发上，随意的翻开了那本书。既然已经知道了剑子留下那张便条的原因，他为何会买下平常压根不会看的爱情小说便不言而喻。
龙宿漫不经心地翻着书，纸页在他的手中翩跹，犹如白色的蝴蝶伸展双翅，蝶翼鼓动间，忽然就看到了那句话。
遇见他的那一天，是我生命中最美丽的一天……
What a beautiful day in my life.
他停止翻动书页的动作，手纸扣在那一页上，一时有些怔忡。
3月的某一天清晨，他敲开了那扇门，有什么东西开始悄悄地发芽生长，在心里慢慢膨胀开来，占据了越来越重要的位置。如今秋雨来时，立秋将至，他却浑然不觉其间时光流逝，岁月悠长。
因为那些日子里，他和这个人在一起。
凝神听着剑子在浴室里的动静，却是寂静无声，心里有些懊恼那一时忍耐不住的告白，还好当时心怀不满之下捂住了他的耳朵。他知道剑子的个性，看似淡泊随意，对于某些事情却保留着距离不肯深入。
要想打动他，最好慢慢来，慢慢来。
等他自己情愿。
然而在浴室里擦拭剑子头发的时候，龙宿自己却失了耐性，他很想把心里的话全部都告诉这个人，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哪怕会被当场拒绝，也好过去臆想忖测。
原本计划的渐渐渗透，按部就班，在面对剑子时突地成了笑话。
人的感情如何能够计划。
幸好手下有了动作，捂住了那个人的耳朵，让他只能看见自己的嘴型开阖，却听不见声音。
他说，剑子，我有喜欢的人。
就是你。
***
耳听着浴室门被打开，下意识地翻过摊在膝上的书，龙宿抬头一看，正好看见剑子朝这边望过来。四目相对，彼此的目光里都好像多了些东西，却又像只是错觉而已。
龙宿的手指摩挲着反过来的书脊，想起剑子买书的目的，哑然失笑，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剑子啊……属于别人的故事又能告诉你多少。
若没有亲身经历过，深陷其中体验过，写出来的恐怕只得其表不得其理，难有深意。
或许，他愿意伸出援手，来帮助仨毛先生写他的新书。
然而在那之前，他有他的事情要做。
就在剑子于他身侧坐下，端起那杯热茶，氤氲的白雾中隐约的眉眼落入他眼中的那一刻，龙宿暗暗做出了决定。
楚君仪的来电是一个契机，他离开公司太久也该回去看看，至于剑子……暂时的分开未必不是好事。给两个人一个独立的空间好好地想一想。
假如会想念对方的，不是他一个人，就代表着时机已至。
***
他轻轻地拉开门，躬身将拖鞋放在老地方。站在门前忍不住回首一望，屋子里有那个人的气息和温度，门外只有暴雨过后的清冽冷风。
将会有一段时间感觉不到在这间屋子里的温暖。
龙宿动作放得极轻，一点一点带上门。
又看了一眼门旁的门牌号。
平安路103号。
再见，剑子。
10.有情无情
10.有情无情
“为了保持营养的均衡，不仅每天要按时吃饭，吃什么也大有讲究，要多吃新鲜的蔬菜水果才能长得高身体棒哦……”不良医生的滔滔不绝终于引起了正低头选购商品的男人的注意。
剑子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少艾，你是把我当成你家阿九了吗？”
本来是想装没听见含混过去，却听他越说越不像话，连长得高身体棒这种骗小孩不挑食的话都说出来了。
慕少艾这时正双手□外套口袋，闲闲地站在一边，连个购物篮都没拿，怎么看也不像是来便利店买东西的。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翻了翻剑子的篮子，嘴里啧啧有声，“哎呀呀，方便面，哎呀呀，速食面包，哎呀呀，微波便当……”
“停停停，”剑子有些受不住地拿回购物篮，躲开某人明显坏心的窥探，“你对我的午饭有什么意见？”
笑眯眯的慕少艾摇了摇头，“没有意见，单纯是出自身为医生的本能，看到朋友买了一堆垃圾食品来自毁身体，产生了那么一点点感慨而已。”
剑子想反驳，奈何底气不足。他何尝不知道这些是垃圾食品，只是素来不会为口腹之欲花太多心思，能填饱肚子就好，哪里还管那么多。
陡然间慕少艾的脸突然凑近，吓得剑子往后一闪，“又怎么了？”
慕少艾退回去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没看错，果然清减了，虽然现在流行排骨身材，不过剑子你没有减肥的必要嘛，何必这么折腾自己……”
剑子当机立断不再听他胡说八道，转身往收银处走去。背后却又传来慕医生的唤声，“剑子，你家房客去哪了？有段日子没见到他了。”
当下脚步一顿。
房客……
他转过身来，对着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的慕少艾挑了挑眉，道：“他付不起房租，走了。”
说完不去管慕医生那故意做出的讶异表情，直接走到收银处那里结账，拎着装得满满的购物袋回家。
住了几个月的房客不告而别，在剑子来说不算是多大的事情，毕竟这个人原本就是在这里暂住。只不过要走也该打个招呼，只不过……有点不习惯而已。
那天早上他起床叠好被子后拖拉着拖鞋去浴室刷牙洗脸，正在朝面盆里吐泡沫时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打开水龙头，手掌接了些水洗脸，冷水让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然后莫名地感觉这个房子只剩下他一个人。
龙宿的洗漱用具都还摆在那，可是就是觉得少了什么。
剑子绕着屋子转了一圈，龙宿添置的那些东西都在，一个不少，唯独少了他这个人。
平时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怎么今天有了这人已经离开的印象。
一直到他拉开冰箱拿牛奶时才看到冰箱门上的留言便条。
龙宿说，这段时间承蒙照顾，多谢，有空常联系。
很漂亮的字体很公式化的语句，有利有度无可挑剔。
剑子看着那张便条，片刻后抬手撕下来扔到垃圾桶里，拉开冰箱的门拿出牛奶盒，剪开口子倒进微波碗里准备加热。
***
近来仨毛先生遭遇新书写作障碍，决心闭门谢客突破瓶颈。在这段时间希望不要有任何多事的无聊访客来打扰，特别是某位叫秦假仙的编辑。
秦编辑在看到这封邮件时红鼻头险些撞上液晶屏幕，正要从电脑椅上跳起去砸仨毛先生家大门时被一只手按住肩，抬头一看是琉璃周刊的一把手，L城舆论界的老大素还真。
“既然遇到瓶颈，催也没用，”素还真微笑道，“再等等吧。”
秦编辑默默点了邮箱页面的红叉，开始审今天的稿子。
这一等一个月就过去了，那边依然全无动静。
没有编辑打扰的仨毛先生日子过得很悠闲，每天除了要买些生活必需品时出门之外，坐在家里一杯茶一本书就能消磨一个下午。
时间过得有多快，吃过午饭后打开书本，等合上书本时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时间过得有多慢，现已入秋，抬头看窗外街道上的香樟树依然深绿，要等到什么时候，树叶才会变黄一片一片离开枝头。
季节的征候总容易引起人的感触，秋天来了，冬天还会远吗？
会悲春伤秋的自然不是仨毛先生这样随遇而安的人，只是夏天的闷热渐渐变作秋季的凉爽，周遭的变化总会带来不同的感觉。
人的感官会对变化作出相应的反应，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以前龙宿没来这里时，日子也是这样一天天地过，他来了后也没有改变多少，现今也不过是回到最初。
早上起来时不用跟另一个人抢浴室，也没有人来准备早饭，书房终于可以自己一个人用，又有了不少放书的空间，傍晚出去散步时可以随走随停，没有人会走在身旁不时和他聊上几句，晚上看电视也不会有人坐在沙发的另一边。
没什么好不习惯的。
奇怪的是，龙宿明明不是聒噪的人，他走了后，这个房子却显得空荡安静了很多。
仨毛先生看着空荡荡的茶叶罐，不甘心地又晃了晃。
茶叶消耗得这么快，跟那个走了的人不无关系。
喝光了仨毛先生的茶叶，然后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这种房客不要也罢。
出门购买新茶叶的剑子拎着茶罐路过梅花坞金鱼店时停下脚步，看着店长剑雪无名正在给鱼箱换水，水箱里咕嘟咕嘟得冒着泡泡，水草被水流冲击得左摇右晃。
剑子瞧着有趣，就多站了会儿。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不久之前，曾有一个男人站在他此刻所站的位置，耳朵贴着手机的听筒，仔细听着那一端传来的声音，脸上露出的表情非常温柔。
***
阳台上的一排迷你草莓番茄都熟了，还记得当初剑子买回来后，龙宿坐在沙发上托着下巴笑，“这东西要多久才会熟？”
剑子看着说明书，“天气好的话，45天。”
“草莓和番茄？”龙宿在一堆种子盒子里翻了翻，发现全是这两种。
“比较好养嘛。”剑子不在意地回答。
当时不太明白龙宿脸上诡异的表情是什么意思，直到打开电视看见正在播放的一首MV，几个穿着草莓番茄花纹裙子的可爱少女蹦蹦跳跳着唱：“酸酸甜甜~恋爱的感觉~我爱你~就像草莓和番茄的味道~”
沙发上的两个男人一个不怀好意地笑，一个发窘尴尬地打哈哈。
后来才知道为什么龙宿也会听过这种甜得发腻的情歌，原来那是异度魔界广告公司为儒门天下的新产品做的广告MV，是以在看到剑子买回来的迷你植物时，龙宿才会产生莫名的联想。
看见龙宿面带痛苦地说为了确定方案，听了这首歌几百遍，最后牙都疼起来。剑子恰才的尴尬顿时化作幸灾乐祸的喜悦。
龙宿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等这些草莓番茄都熟了，一起来摘吧。”
酸酸甜甜的广告歌播了很久，从种子播入盆里，冒出小芽，慢慢拔高，展开枝叶，开小花，结出一串让人心悦的果实。这首歌还在电视上放，年轻的朝气的女孩子好似永远不会变老，她们对着镜头边跳边唱，我爱你，就像草莓和番茄的味道。
剑子窝在沙发上抱着抱枕，茶几上一只玻璃杯里茶水尚温。方才随意地乱按遥控器，这时正好停在经济频道。屏幕上滚动的字幕显示着是对剑子熟悉的某人的采访。
都说人在电视屏幕上会不如现实生活中好看，或许是将缺点都放大了无所遁形，但是这个人不管在怎样的环境里，都是十分得好看，无损分毫。
电视屏幕里的人视线对着摄像头，像是穿过了那层镜头，直视着电视机前的人。
剑子的心下突地发紧。
他一身休闲西装显得身姿挺拔修长，淡紫色的长发闲闲地扎起，鎏金色的眼眸和礼貌却让人看不透的神情，都和剑子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看到他游刃有余地应付记者的问题，从容不迫落落大方，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难住他。
剑子关了电视，电视上的人影倏地消失。
“要不出门采采风？说不定会有灵感。”慕医生的电话完全是出自身为好友的关心，眼看朋友呆在家里快要长蘑菇，好心建议他出门走一走。
剑子顺手把银杏叶书签夹到刚看到的页面，合起书说：“好啊，就到风铃店采风吧。”
“……喂，我家阿九连稀饭都能烧糊，你来蹭饭会自讨苦吃。”慕医生推诿着。
“在别人说笑的时候笑一下就好，你这么认真地回绝莫非是嫌弃老朋友我？”剑子半真半假道，能理解他的冷笑话的人实在是不多。假如难得遇上一个，就显得越发珍贵起来。
说要去风铃店采风当然是开玩笑，说龙宿因为付不起房租才离开也是玩笑。
剑子的冷笑话也不是时时都有，有时是跟熟悉的朋友调侃几句，有时则是不想解释太多，这时候以冷笑话来当挡箭牌就是很不错的方法。
慕少艾在电话另一端笑了笑，转换了话题，“剑子，有人想买你的房子，你有换个环境的打算吗？”
剑子沉默了会，回答道；“不卖。”
上哪还能找到这样的地方，想要的东西都随手可得，想见的朋友不过咫尺之遥。除了这里，再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人这么的平静，安和，满足。
所以这所房子，他是不会卖掉的。
11.粉红来袭
11.粉红来袭
上一本书依然畅销，即使仨毛先生从此封笔，也足够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不过编辑将最新一批读者回函快递给他时，附的问候字条表示祝他早日跳出瓶颈，写出新作品。仨毛先生的写作生涯要结束还早得很，不用这么快就考虑隐退嘛。
剑子揉了揉鼻子，被一张粉红色的洒满香水的回函激得鼻子发痒，似乎是花粉过敏的征兆。本来并不是太在意，等他喷嚏打个不停，眼泪水都被刺激出来时，方明白自己所料不差。
坐在慕医生家的沙发上边抽纸巾边喝水吃药的时候，还要忍受慕医生在旁边的戏谑，剑子想自己真是流年不利。
“奇怪，真奇怪。”慕医生手指弹着粉红色的回函，意有所指道。
“……”像这种明显是陷阱的话最好坚持不发问，剑子默然不语，顺手又抽出一张纸巾擦眼泪。
“别人的桃花都是春天开，剑子你的却是秋天来，真奇怪。”慕少艾从不怕唱独角戏，自家就有一个少言寡语的同住人，剑子的沉默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而已。
“谁说的？”剑子直接反驳，心里霎时闪过一句话，龙宿就是春天住进来的。当然这话，是打死不能说出口，假如一不小心说出来也绝对不能承认的。
慕少艾一双眼睛上下扫了他几眼，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也不再多说，直接把配好的过敏药给他把他赶回家休息了事。
至于那张带来麻烦的读者回函，被慕少艾以危险物品需要隔离的理由扣下了。
剑子回家将药盒放在茶几上，又给自己泡了杯茶，他半躺半靠在沙发里，随手翻着一本书。书页一页页慢慢翻过，却并没有看进去多少。
还记得龙宿临走那天晚上，坐在沙发上翻阅剑子新买的书，然后抬头看着从浴室走出来的剑子，说了一些意义不明的话。
或许不是意义不明，而是乍然之下，措手不及。
习惯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突然闯入了另一个人，就会变得不习惯。等这个人慢慢地融入你的生活，渐渐地和你的世界变得密不可分，又变得习惯了这个侵入者的存在，好像他原本就是应该在这里的。当有一天，这个人离开了，不习惯的感觉会再次产生。而时间终究会把一切的不习惯都变成习惯。
剑子心里明白他现在的不习惯感从何而来，也清楚这些自龙宿走后产生的感觉，终究会随着一天天向后移去的日子而慢慢消失。他会再次习惯独自一个人的，没有龙宿的生活。
时间就是这么残酷无情。
***
龙宿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他随时都有可能打开房门，如同以往一般走进来，躬下身换鞋，然后抬起头对剑子说，我回来了。
尽管他留下的便条上礼貌地说，有空常联系。两个人却一直都没有再联系。
剑子知道他的电话号码，龙宿曾经霸道地给他那个万年不开机的手机充好电，然后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并且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了个A，成为姓名簿里的第一个。家里的座机也没有放过，在数字键上方粘上了写有自己号码的即时贴，剑子每次需要用电话时都能看到。
来剑子家玩的朋友无一不对此表示奇怪，为什么座机上会粘着一个手机号码，莫非这个座机其实是最新款的手机？剑子对这种貌若无心实际八卦的疑问一律不答，使用顾左右而言他的太极大法含混而过。
如果想和龙宿联系，只要拨下那个号码。
龙宿还是剑子的房客的时候，拨他的号码是平常事，问他几点回家，或者方便的话去静庐便利店带瓶酱油回来什么的。自从他走了之后，剑子就再也没拨过。
人和人的距离一旦从近变远，联系的次数便会变少，若非必要最好不要冒然打扰对方的生活。
就像龙宿也没有再打过他的电话一样。
***
一见钟情栏目继续红红火火，报名参加节目的都市男女形形□，世相百态一应俱全。节目为了保持收视率也开始搞各种噱头，嘉宾们互相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刁钻，这个节目已经变成了彻底的综艺娱乐栏目。
想过理想中的爱人是什么样子吗？不知为何，这个惯例的问题却一直保留了下来。
“想过理想中的爱人是什么样子吗？”
“反正，不是你这个样子。”
要遇见了才知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足可让你心动。有人一见钟情，几秒钟内便明白想寻找的人就是他；有人日久生情，随着相处的时间慢慢加长，对彼此的了解愈发深入，有一天恍然明白，原来想与之一起生活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所有人都在寻找，你在寻找着他，他在寻找着你，忽而某一天……找到了。
***
剑子看书的速度很快，从卧江子那拿来的那本书却看得断断续续，偶尔想起来读上一两页又搁置在一旁。然而什么书都有被读完的一天，等他终于读完这个故事，看到最后一页时，那天刚好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白露。
天气变冷后，人们更喜欢留在室内。坐在秋山谷书店里和卧江子闲聊的剑子，交谈的声音压得稍低，防止惊扰了书店里埋头看书的客人。
“知道怎么写了吗？”卧江子的笑容总是让人倍感舒心。
“差不多……有点大概，”剑子顿了顿，“再不开始动笔，估计秦大编辑会来砸门。”
“哈，说到这个，你上一本书又在畅销排行榜里，不知道仨毛先生有何感想？”卧江子将手边的一本杂志卷成筒状，当作话筒递向剑子，一本正经道。
剑子颇有些无奈好友的调侃，正要答话，耳边倏地传来一声尖叫。
“你你你你你是仨毛先生！我我我我是你的忠实读者！”
穿着粉色毛线裙，脚下一双粉红长靴的女孩睁大眼睛看着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剑子忽然想起那张害得他过敏的读者回函。
忠实读者灭定小姐终于见到偶像，心情激动语无伦次，一双手握住剑子的手拼命摇，一再表达自己对仨毛先生作品的喜爱以及为了收集他全部的书作出的努力。
剑子平生第一次遇到这么热情的读者，一张脸白了又红，不知道怎么应付。柜台那边的卧江子早已埋头书本，作出一副两耳不闻身旁事的模样，不过从他微微颤抖的双肩来看，很明显是在忍笑。
灭定也不管他面皮抽搐，一再地凑近，剑子被香水味折腾得头昏脑胀，手臂都快被摇断了。就在他要喊卧江子来救场的时候，身侧传来熟悉的，低沉的笑声。
这笑声让正在挣脱的剑子身体一僵。
那位不告而别，失踪多日的房客穿着立领的黑色外套靠在门旁，系在腰间的腰带随性地打了个结，他的一只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一只手朝剑子摆了摆。
金眸里笑意不减，注视着剑子的狼狈，优美的唇型开始动作，一字一句地，依旧是无声的开阖。
要，我，帮，你，吗？
12.欢迎回家 END
12.欢迎回家
要，我，帮，你，吗？
剑子看着他说完那句话后，一步步走过来，将手搭上剑子的肩膀，对热心读者笑着说，抱歉，我找他有事，请等三分钟。然后拉住剑子的手示意他站起，跟着自己走出书店之外。
水晶珠帘被拨开，一阵撞击的脆响。
龙宿握着剑子的手，眼角一瞥书店内，拇指按了按他的掌心，“快走。”
接下来仿佛曾经秋雨骤来时的那个下午，从书店门口跑回家的那段短短距离，握着的手一直没放开，一切都似曾相识。
剑子还来不及掏出钥匙，房门已经被龙宿打开，顺手一带将他拉进去，门嘭地一声被关闭。
门里的人尚未说什么，就被一个紧紧的拥抱给搂住，剑子的背抵着房门，整个人都在龙宿的怀抱里。
离得近了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变得急促，龙宿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嘴唇凑近他的耳朵低低细语，“剑子，你想我吗？”
说不想，未免虚伪了，说想，还开不了这口。
龙宿又说：“我很想你。”
被抱住的那一刻身体一下子绷住，要过一会才能习惯。
剑子抬起手拍拍他的背，“我知道了。”
“……就这样？”龙宿把他抱得更紧些，很是不满。
剑子伸手把他推得远些，拉开彼此的距离，还没等放松喘口气，龙宿又得寸进尺地靠近，额头抵着额头厮磨，近得能看见彼此眼中对方的面孔。
“我回来了。”
在嘴唇再近一点就可以彼此碰触到的距离，龙宿微笑着这样说道。
***
秋天的空气里裹夹着清冷，脸颊贴着脸颊的拥抱，双方都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上的凉意。只是贴得久了，凉意也渐渐升温变得热起来。
龙宿放开剑子，熟门熟路地换好鞋子朝厨房的方向走，“我去泡茶。”到了厨房才发现没有烧热水，他回头看了眼正在俯身换鞋的剑子，眸色变得有些深沉。
于是打火煮水，剑子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扭开开关那一声啪嗒的响，心无端地缓缓沉静下来。
过了会儿龙宿提着个袋子从厨房走出，路过客厅被剑子瞧见里面是什么，谁知阻拦不及，袋子被他拉开门顺手放到门外。
“垃圾就要丢掉。”龙宿关上门拍拍手，施施然踱步走回沙发边坐下。
“那好像是我买的储备粮。”剑子不心疼是不可能的。
“有我在，还能让你继续吃垃圾食品？”龙宿的表情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故作惊讶。
“你？”剑子突觉头痛，“你的意思是，你要继续在这里住？”
“你说呢？”龙宿看了他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这种事还是不要随便答应的好，上一次可以说君子急公好义，收留龙宿一段时间也算累积善缘，这回要是答应，怕是有引狼入室的危险。
厨房里的水咕嘟嘟地冒起泡，开得正是时候。
***
趁龙宿拿茶叶泡茶的功夫，仨毛先生趁机溜进书房，把书房门拉上，偷偷给慕医生打电话，估计这个时间慕少艾刚午休结束，接起电话的声音还带着朦胧睡意。
“……喂？”
“少艾，有事问你。”
“喔，剑子啊，什么事？”
“龙宿是不是又遇上麻烦了？”
短暂的沉默。
“为什么这么问？”
“回答是或不是即可。”
“好吧，据我所知，没有。”
剑子皱起眉头，想再问时身后传来一下一下的敲门声，笃，笃，笃。回头看时手里还拿着听筒，龙宿手里握着杯热茶拉开书房的门走进来，也不知刚才的话他听见了多少。
龙宿眼睛看着剑子，直接走到剑子身边抽出他手里的听筒放回去，将那杯茶塞进他的手里。
“想知道关于我的事情，直接问我就好。”他唇角上扬，带着点按捺不住的欣然。
剑子握着杯子，茶水的温度隔着杯壁传到掌心。眉目缓缓疏展开来，他的声调平静如常，“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他走到书柜前，空出一只手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本书，将它封面向上平平地递到龙宿面前，“这是我写的第一本书，你以前没有注意过，对吧？”
龙宿看见上面的书名，心下猛地震颤，原来……他是知道的。
再抬首时看见剑子的黑眸里沉静如水，隐隐带着促狭，又含着柔和的暖意。
《唇语——无声传意》，畅销作家仨毛先生的出道作品。
能让人料得着，也就不是剑子仙迹了。
***
剑子仙迹这个人向来洒脱自在，很少会为什么人或事自寻烦恼，疏楼龙宿却是难得的会让他产生纠结感情的例外。
从镜子里看着那个人对他表白爱意时，心里有霎时的慌乱，待平静如初后竟不觉得有多么意外。
大概因为这个人是龙宿，所以才没有意外的感觉。
剑子，我有喜欢的人。
就是你。
那一刻龙宿情深款款的无声倾诉，几乎让他动容。
***
龙宿很少会有惊惶不知所从的时候，他做事从来都有足够的把握和耐心的算计，他不是等待不起的人，只要等待的结果足以慰劳那个过程。
唯独在对待剑子的事情上失了从容，变得不像平日的自己。
人生要有例外才有趣，有自己无法把握的存在，才有争取的价值。
如果非要为这种执念找个缘由，无外乎四个字而已。
非你不可。
***
“为何不肯卖掉房子？”龙宿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