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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古倾杯双足一踏进马车,便开始后悔

作者:林宸 当前章节:95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2:30

这辆马车乃是燕常棣私人之物,制作得极为考究。地板上铺了数层极厚的毡毯,四壁以精铁铸成,大部分漆成清爽的白色。唯有门框等处,以细细的金丝勾勒出古朴淡雅的线纹。

特制的车厢十分宽大,顶部置一条极粗的九曲铜管用以通风,使得车中乘客,虽然身处为防备刺客而设计成封闭式的空间之中,却丝毫不觉气闷。

为阻挡暗器箭矢,车厢壁上并无窗口,只是镶嵌着一对鹅蛋大的夜明珠,平素以厚布幔遮住,需要时揭开布幔,车内便明如白昼。

如此既精巧安全,又舒适美观的马车,无论是谁坐了进去,大概都不会愿意很快离开。

古倾杯此刻却颇与众不同,有些坐立不安。

车厢内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一个安静地平卧在一堆锦被中,气息微弱的容遂。

他的不安,莫非竟是来自于这样一个奄奄一息之人?

方才外面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容遂却仍未从沉重的昏迷中醒来。车中夜明珠的宝光明亮柔和,均匀地洒在他如白玉雕成般的面容上。

这是一张,纵已无数次见到,却仍令人忍不住惊艳的脸。

沉重的伤势,非但不曾丝毫损及他的俊美,相反地,那对在昏迷中仍紧蹙的轩眉,以及两靥因低烧而现出的一抹淡淡红晕,使他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与平素的冷淡疏离完全不同的脆弱气质,平添三分惹人怜爱的诱惑。

若只是一般的美人,或许也就罢了。可惜他偏偏江湖第一大教“天赜教”之主,势力遍及大江南北,甚至朝堂上下,令无数豪杰闻名变色的容遂。

即使没有这一副出色外表,仅凭这样的身分,也足以让所有有特殊爱好,并生理正常的男人,无法自制地生出,将他狠狠压在身下肆意蹂躏的欲望。

古倾杯恰好正是这样一个男人。更何况此时的容遂又是这样一副毫无抵抗之力,任君采撷的诱人样儿。

只可惜,古倾杯即便再食指大动,却也不得不强自忍着。

这倒并非是因他与这出名俊美的男子二十年相知,不好意思对熟人出手。

事实上古倾杯认为,他们之间的交情,早已在两年前,容遂派人追杀他时彻底结束。

只是古倾杯虽称不上柳下惠,但却很不幸是个正人君子。

这世上岂有乘人之危的正人君子?

江湖上自称君子,或人称君子的,并不一定都人如其名。比如著名的“君子剑”,便是个平素道貌岸然,实则阴狠歹毒,杀妻灭徒的卑鄙小人。

而古倾杯的名号虽与“君子”二字毫不相干,但却的确是个名副其实的君子。

因而他此刻才会救了人还心怀愧疚,为控制不住正常的生理冲动而自责。

他根本没意识到,既不是柳下惠,就绝不能自讨苦吃,去当甚么正人君子,只是在心中十分后悔,替两人制造了这样一个极为麻烦的独处机会。于是他转过身去,打算立时离开,来个眼不见心静。

他。然而,正当他懊恼地暗叹一声,右手已推在车门之上时,马车忽然晃动一下,接着便传来 “轱轱”车轮转动之声。

车马竟已开始继续它们的行程。

古倾杯由此一怔,按在车门上的手就此顿住。

这一耽搁,他心中便犹豫起来。想到自己前脚刚刚进来,若是现在立刻就退出去,未免有些太着痕迹。

虽然大哥燕常棣即使肯定能猜出些内情,却绝不会多说甚么;而不知内情的八名断鸿庄骑师,也最多不过在心中嘀咕而已,却不会直言问了出来,惹人尴尬

但古倾杯踌躇片刻,却仍觉厚不起这个脸皮,面对众人或诧异,或含着深意的目光,终于还是收手转身,捡了个离容遂最远的位置,盘膝坐下

他自是不敢多看容遂那张极美的脸,于是便垂下眼帘,盯着自己十根修长的手指,勉强收拢胸中纷乱的思绪,分心去考虑眼前之事。

古倾杯的武功很是不错,早年闯荡江湖之时,也算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他这番成就,固然八成出自他家传绝学,却也有一、二成,归功于有“天才”之称的容遂,二十年来对他时不时的指点。

若论年纪,古倾杯甚至比容遂还要大上月余。但二人武学上的成就却相差甚大。容遂大约便是那种众人口中的“天纵奇才”,他的武功只能用“高深莫测”来形容

所以,当古倾杯在他住所左近,意外发现重伤倒地,生死一线的容遂时,心中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第一个念头: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二个念头:何人有如此手段,竟能将他伤成这样?

容遂明显身中剧毒,他身上无数形状迥异的伤痕也显示出,有份围攻他的,绝不下三十人之多,而且个个均是精于刺杀的好手。

但那策谋之人,竟能成功令得容遂,孤身离开“天赜教”势力范围千山万水之外,并失察落入他彀中,当然是十分厉害的了。即使撇开私人情感不谈,古倾杯也是真想见一见此人。

不过,正如燕常棣所说,容遂的仇人实在太多,欲要推测,却根本无入手之处。惟今看来,只有等容遂醒来,再行向他本人询问了。

古倾杯出手相救容遂,并决定亲自护送他去未晞山采药疗伤,倒是半点也不曾想过,这样做是否会令自己也惹上容遂众多死敌。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一瞬间,也似乎根本已将两年之前,容遂曾欲将他置于死地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

燕常棣虽然对他“以德报怨”的决定大发雷霆,但既无法说服他改变主意,唯有退而求其次,坚持陪古倾杯一同前往。

燕常棣武功高强,“断鸿庄”威势甚大,庄众中又是好手如云。与他同行,一般的宵小掂掂自己分量,根本不敢贸然前来滋扰,这一路上,自然顺利得多。

其实此事麻烦之处在于,古倾杯不敢冒险派人通知“天赜教”容遂负伤之事,请其援手接应。一来不知追杀容遂之事,是否与他本教中叛徒有关,若等来的不是朋友而是敌人,将重伤的容遂交到他们手中,无异于送羊入虎口;二来,“天赜教”距离此地路途遥远,万一音讯往来的途中出了纰漏,容遂重伤的消息泄出,以他仇家之众,只怕立时便要引起轩然□。只可惜无论如何谨慎,此事终究泄露了出去,不知是否“断鸿庄”中出了叛徒。总之接下来这一路上,应该不会十分太平就是了。

只盼能尽快赶至未晞山,采到灵药。容遂只需恢复武功,便如龙归九天,日后的事,再也不必旁人替他操心。

……只是,那时……便该彻底分别了罢。

虽明知不该,但古倾杯却仍忍不住,要为这想法惆怅。

为何纵使明知容遂欲杀他而后快,却始终无法怨恨于他呢。

古倾杯抬起头,将忧伤自苦的目光,停留在容遂脸上。

似是有所感应,容遂长长的睫毛,忽然轻颤了一下。

古倾杯呆了呆,随即陡然跃了起来,不禁大为紧张,心情复杂地盯着他。

他二人自幼便在一块儿长大,可称得上同食同宿,同起同住,一度亲如兄弟。如此深厚的感情,却仅仅只为一次错失,容遂便要置他于死地。那件事,古倾杯纵然承认错在自己,心中多少也是有几分委屈的。他倒并不害怕与容遂相见。他只是尚未考虑好,今后应以何种态度与其相处。

不过容遂伤重疲累,醒来之后,仅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复闭目养神,丝毫没有与他交谈的意思。

古倾杯更是如坐针毡,伸手探了探他脉搏,便随便寻个借口,告罪“逃”了出去。

第三章  古倾杯飞快地将车厢门关在身后,足尖在车辕上一点,身形便轻飘飘地望空拔起,稳稳落在丈许远外,一匹空乘的坐骑上。

他人品既潇洒,轻功又是上佳,这一连番动作使得直如行云流水,八名断鸿庄骑师看在眼里,只觉赏心悦目已极,均皆叹服,齐齐喝一声彩。

古倾杯本是怕了与容遂单独相对,这才“逃”将出来,正心中有愧。此时却听他人交口称赞,不由脸上一红,忙抱拳谦让。

原先牵着他坐骑的骑师,微笑着将手中缰绳递给他。古倾杯接了过来,连声称谢,双足一夹马腹,往驰在最前方的燕常棣追去。

燕常棣的马速并不快,古倾杯几个紧催,便已赶至他身旁。其余诸人知他二人素来很有话说,也不去打扰,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燕常棣只听得身后马蹄声渐响,立时猜到是古倾杯。此时他仍有些余怒,转过头去,狠狠瞪了他一眼。

古倾杯讪笑着唤了一声:“大哥。”一时不知该说甚么好。顿了顿,吞吞吐吐道:“大哥的丹药当真灵验,他……容遂他方才醒了,只是尚无力说话。我……我也不知该跟他说甚么好,替他把过脉,立时便出来了。”

双骑并排而驰,燕常棣侧目看了他半晌,容色稍霁,叹道:“今次你能不计容遂,曾派人刺杀你的前嫌,以德报怨,对其施以援手,这是贤弟你胸襟宽广,仁厚过人,为兄也不来说你。只是……”他看了看缀在后方的八骑,再回头以传音入密之法,向古倾杯劝道:“你且听大哥一句,你对他那些心思,还是早些收了罢。大哥再不愿见你颓废的样子。”

古倾杯身子微微一颤,笑容不受控制地僵在面上。但他也仅只沉默片刻,便松开紧绷的面容,哈哈一笑,大大方方地道:“大哥请放心!小弟虽然不才,却也不是不知自重之人。既已给人如斯嫌恶,便绝不会再向其纠缠不清。今次我出手救他,仅是看在我与他往日兄弟情份,以及容伯父生前对小弟的养育之恩面上,却并非出于那种目的。”

燕常棣怔了怔,随即释然,也朗笑道:“那是为兄多虑了!”

古来虽多有“比顽童”之事,但如今这一年代,朝野上下风气使然,礼教之防严得甚至到了扭曲的地步。女子“失节”与好男风者,均是倍受世人冷眼的对象。

古倾杯取向与常人不同,燕常棣一代豪杰,对此虽毫不介怀,却也难免以为古倾杯自己,或会引以为愧。故而他方才便要施以传音入密,不欲令旁人知晓二人谈话内容。

然而此时见古倾杯胸怀坦荡,说话间神色风光霁月,毫无自卑躲藏丑态,不由暗赞这义弟气度过人,心中很是替他高兴。

此时古倾杯面色,亦已恢复如常,微笑道:“小弟岂敢恬称‘以德报怨’?只是当年那事,说来也是小弟冒犯容教主虎威在先,须怪不得他盛怒之下,痛下杀手。”话及此处,心下仍不由有些黯然

若非他当日自视过高,误估容遂对与他二十余年情谊的看重程度,便决计不会斗胆,借了酒劲,贸然向容遂坦诚心意……若非如此,他二人之间的关系,也不至落得如今这般地步。

不过,即便如此,也是他求人的人,没甚么好怨恨的。古来既有榜枻越人对鄂君子晰,楚大夫对襄成君的表白成功;有齐桓公对爱慕他的羽人的宽容;自然也有莽撞示爱的胡天保,被其勃然大怒的心上人,杖毙于枯木之下的憾事。[注]

真正的倾慕,付出乃是应该。对于能否得到同等回报,抑或会否被断然拒绝,却绝无强求的道理

虽然对方拒绝的手段,也未免过于激烈了一些……但总之并未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实在也没有记恨的必要

燕常棣闻他所言,大生感慨,叹道:“倾杯胸怀宽广,实常人所不及。”

古倾杯微笑道:“大哥若再夸我,可要将小弟宠坏了。”

燕常棣哈哈大笑,长臂一伸,从马背上探过身来,重重拍了拍他肩道:“我是在夸你么?你这小子,简直连那东郭先生亦有所不如!别人要杀你,你却还绞尽脑汁,百般为他开脱!愚兄虚度半甲子,今日总算开了眼界。”

古倾杯忍不住笑道:“过奖。不过小弟想来,容遂当日派出刺客,大概仅只出于怒愤未平,一时冲动。但待他气消了,记起我与他二十年情谊,倒未必仍一意坚持要取我性命。否则我离开‘天赜教’两年有余,平素也并未十分着意隐藏形迹,为何他却一次也不曾再派人来杀我呢?”

燕常棣一愣,似乎以往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不禁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半晌,他一甩袍袖,喝道:“此事仅属你主观臆测,作不得准!总之,为兄决不许你再与他纠缠不清,自讨苦吃!”

古倾杯心知义兄乃是出自好意,心中一热。以二人之间交情,早已无需说个“谢”字,古倾杯便在马上欠身作揖,微笑道:“遵命。”

燕常棣瞪他一眼,却也忍不住笑,“哼”了一声,一抖缰绳,纵马快驰。

古倾杯扬鞭拍马,立即跟上,唇边笑意渐浓

他二人身后一车七骑,见状也忙加快速度,紧紧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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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数日,路上虽不甚太平,好在燕常棣与古倾杯均是绝顶高手,而其余八名断鸿庄骑师,身手也尽在一流之列,故而虽刺客日日不断,却也一直有惊无险。

只可惜,每战之后,即便有刺客被生擒,也均是立即咬破事先安在齿中的毒囊自尽,根本抓不到可供刑求的活口。一来二去,为节省时间计,古倾杯便也放弃这个打算了。

在此期间,容遂多半是在昏睡中。古倾杯偶尔过去探他,间或也有遇上他清醒时的。

然而容遂却一直十分沉默,对古倾杯绞尽脑汁挤出来示好的话,也总是一概不答。

他总是平静地看着古倾杯,神情一如往常般淡然,既不见愧疚,也不见感激,深沉得令人招架不住。古倾杯往往与他相处不到片刻,便落荒而逃。

如是五日。这一晚,众终来到未晞山下。

古倾杯勒住马缰,抬头仰望那终年覆盖白雪,高耸直入云端的山峰,长长出了口气。眉间不自禁染上一抹忧愁

他倒并非担心此行不能成功。“扶摇仙果”生长之地极为险恶,普通武林好手自是难以染指。但古倾杯自负武功过人,也对义兄燕常棣的身手十分信任。暗道只需他二人联手,定能顺理成章,将那珍贵的果实摘到手。

只是容遂一但伤势痊愈,只怕一刻也不会多留,定然要立即离开。

毕竟是曾真心爱过之人——想到不日便要分别,古倾杯心中也不知是甚么滋味。

未晞山之下并无客栈,燕常棣便指挥众人安营。古倾杯安顿好马匹,一时无事可做,神差鬼使地走到马车之外,踌躇片刻,推门进去。

一进门,迎面便望见一对清澈的眸子。

古倾杯原本只想多看他一眼,却料不到他在这时醒来,不由一呆。好在他应变迅速,立时扯开一个笑容,柔声问道:“你醒了?身上可觉着好些?”。

容遂依旧并不答话,淡然与他对望。

这一路上,古倾杯对这种尴尬情况,多少也已有点习惯,此时便自嘲地笑了笑。容遂此时无法自保,又知我对他有那种心思,自然不愿与我说话,那也没甚么稀奇。

只是却也不免有些气苦,心道你我相知二十年,你竟还不明白我的为人么?我古倾杯若想得到甚么,何曾屑于用强。唉,都是罢了,我好人做到底,便说些话来安你心罢!

古倾杯打定主意,便暗自吸了口气,努力使面上微笑,不至于十分难看,说道:“你这些日子,在车里闷坏了罢?且莫心急,再忍一宿,明日我们便上山采药,为你疗伤。”他压住胸中淡淡苦闷,故作轻松道:“待你恢复武功,就回‘天赜教’去罢!容教主很快便不必再跟我们这些乡野鄙夫,一同吃苦受累了,哈哈。”

容遂身子轻轻震了震,目光中骤然多了些别的神采。可惜未等古倾杯看清楚,那神采便消失了。

车厢中又陷入一片沉寂。

古倾杯忍不住摸了摸鼻子。他现在是真的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些甚么了。

未见之时心中想念,真见了面却又无话可说。古倾杯这一生,还未曾试过何时如此为难。

好在他并未为难多久,容遂便先行开口,说了数日以来第一句话:“我累了。”语气淡漠,平板得不带一丝情感。

古倾杯虽有些莫名的失望,却也松了口气,忙站起身道:“那我出去了,你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便带你上山。”

他将手按在车门上,忽然却舍不得即刻便走了,忍不住回头去看容遂。

他也不太明白,自己到底在期待甚么。

然而容遂却似已十分疲惫,早合上双目,轩眉微蹙,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之色。

古倾杯呆了一呆,止不住苦笑,心道自己仍要这般执迷不悟,平白惹人厌恶,真真何苦由来。暗叹一声,推门出去。这一次,再也不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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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注]:越人与鄂君子晰;庄莘与襄成君;齐桓公与羽人;清御史与胡天保的历史典故,请参阅:

葱葱(2003),“男色面面观”,http://www.5ilog.com/cgi-bin/sys/link/view.aspx/1142435.htm

这是一篇极好的研究型议论文,对历史上的耽美有兴趣的亲,都可以看一看,很有意思。

第四章   未晞山脉,地处极西北苦寒之地,东西延绵一万四千里,南北宽愈六百里,由数列大致平行的山脉组成,呈向南凸出的弧形。其主峰名唤未晞峰,高三千丈,终年冰封,气候恶劣,环境险极,一旦误入,鲜有生还,故人迹罕至

据传,上古时期,神农氏曾在峰顶结鼎炼药,历经九九八十一载,终成“扶摇仙果”,非但可令白骨生肌,起死回生,更可使练武之人一夕之间贯通任督二脉,平添一甲子功力。神农氏功成之后,将仙种撒播在未晞峰顶,任其自行生长,以待有缘。

然而千百年来,曾经慕名上山采药之人,几乎全部有去无回。久而久之,再无人敢轻易尝试,而那关于“扶摇仙果”的传说,也便真的仅仅成了传说,被世人渐渐淡忘了。

至如今,这世上仍对此事知之甚详,并坚信不疑的,恐怕仅有两人。

此二人便是容遂与古倾杯。

个中原因,说来其实也非常简单

三十年前,籍籍无名的江湖后进容素冠,忽一日突破先天之境,武功大进,于短短半年之内,踏遍名山大川,败尽天下豪杰,并挟威创立“天赜教”不世基业。此事当年轰动江湖,尽人皆知,至历经数载,仍是各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然而若仔细推敲容素冠出身来历,却可发现,此人无论师门家世,均极为普通,本身资质也远不及其青出于蓝的独子容遂。这样一个原根本没可能大有建树之人,却偏偏成了不世高手,这其中的缘由,旁人估摸不透,容素冠自己也是讳莫如深

直至容素冠大限将至之时,方将爱子容遂与世侄古倾杯唤至身边,详细道出那日他因躲避仇家追杀,误入未晞峰,得遇“扶摇仙果”,因祸得福的经过。可惜容素冠当日多采集的两枚仙果,断根之后竟迅速枯死失效,以致无法遗惠后人

临终之前,容素冠郑重告诫二人,绝不可将此秘密外泄,以免徒然引起江湖纷争;而即便是自己,若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亦绝不可轻起贪念,冒险采药,以免仙果未得,却先给未晞山险恶的环境取了性命

容遂与古倾杯两个含泪答应之后,容素冠方才满意瞑目,撒手归西

其后容遂接位,两人一来忙于巩固权位,并将“天赜教”发扬光大,二来武功均已到了无需任何外力相助,也可傲视群雄的地步,久而久之,便将此事抛在脑后

直至此刻容遂重伤,经脉几乎损个彻底,古倾杯情急之下,才猛然记起此事。他想到如今岂非正是“万不得已”之时?于是立即决定带容遂同往未晞山去

燕常棣其实根本不信“扶摇仙果”当真存在,古倾杯念及在容素冠临终时许下的承诺,也只是告诉燕常棣,此行乃是寻药,却对容素冠的经历缄口不谈。

燕常棣见拗不过他,又不放心任他一人涉嫌,心中虽不以为然,无奈之下却也只好随行,暗道权当是在陪他略尽人事罢了。

未晞峰崖壁陡峭,山势极险,携来的马匹、车座,均被阻在山下,寸步难进。

古倾杯与燕常棣计议之后,决定留两名骑师在山下相候,顺便看管行装辎重,其余六人则随他们一同上山

这一路的凶险,自也不必赘说。总之越往上走,路途越是艰难。

古倾杯将容遂裹在极厚的貂裘之中,与燕常棣一齐,轮流将他负在背后,勉力攀援。好在他二人内功深厚,又幸得古倾杯听容素冠生前大致描述过上山路线,这才得以避开易遭雪崩、塌方及雷击等危险的区域

只是那六名骑师武功远逊二人,陆续支持不住。刚过半山腰,便有一名骑师脚下一滑,只来得及低呼一声,便自陡峭的山壁上摔了下去,瞬间穿过皑皑云海,不见踪影

诸人见状,悲痛之余,均是暗暗心惊。自此每一落脚,更添十分小心。

未晞峰与别处不同之处,在于它原本一路直插云霄的主峰,但却在距峰顶约百丈之处,分为高低不同的双峰

此峰南坡较缓,古倾杯等人便是由此处上来。

北峰则陡峭犹如刀削而成,与地面几成垂直之势,绝非人力可攀援。可偏偏那“扶摇仙果”,便长在北峰之巅,凝霜湖心内一块拔地而起,高十丈有余的峭壁之上。

南北两峰之间,距离三十余丈,即便轻功再好,也绝无法一跃而过。连接两处的唯一通路,便是自南峰悬崖边缘而起,横跨半空,另一头搭在北峰半山腰的一道三尺来宽的天然石梁。

这石梁架在双峰之间,莫不有数千年了。此处狂风暴雪,雷鸣闪电,肆虐不休,几无一刻间断。然而这些强大的自然之力,虽在石梁上留下无数痕迹,却始终不曾彻底损毁了它。可见造化神奇。

古倾杯见那道险到极处的石梁上,居然还结着厚厚一层坚冰,不禁暗抽一口冷气。他回头看了看脚步虚浮的五名骑师,果然在后者脸上,发现难以掩饰的犹豫神色。这五人的轻功相当粗浅,若定要他们飞渡此间,那便是强人所难了

燕常棣亦皱眉望着那石梁。他沉思片刻,断然道:“从之,你带着他们留下相候,顺便扼守此间要道,以防万一有敌人尾随而至,将我方退路掐断。”众骑师同时松了口气,游从之忙躬身答应了。

燕常棣见古倾杯并不将容遂自背后解下,却更紧了紧捆缚二人的绳索,不由皱眉道:“你带着他极为不便。既然‘扶摇仙果’已离此不远,不若暂且将他留在此处。我二人顾自去取那仙果,再带回予他服用不迟。”

古倾杯却摇头道:“不,据传那仙果采下之后,不到一盏茶时间,便会立即枯萎,再无效用。剩下的山路依然崎岖漫长,我只担心未必能够及时赶回来。”

燕常棣方待坚持不许,古倾杯笑着拍拍他肩,宽慰道:“大哥无需担心,想小弟当年学艺之时,连比这细滑数倍的天蚕丝,也不知走了几千个来回。区区一道石梁,可难不倒我。”

燕常棣无奈,唯有暂且由他。只是双腿运足劲力,紧紧盯着古倾杯负着容遂的背影,只待一见他遇险,便立即飞身去救。至于到时,是否会变成他三人一同堕下深渊,反倒不在他念中了。

幸亏古倾杯轻功的确十分出色。尽管负了一人,掠过这既长且滑的石梁时,足下一直甚是稳当。燕常棣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直至见到他双足均稳稳踏上对面山峰间平坦的实地,方才松了口气。紧握的铁拳微微放松,山风吹过,只觉凉飕飕的,原来已出了一手心的汗。

古倾杯将容遂解下,轻轻放在避风处,然后自腰囊中取出早预备好的细绳索,执住其中一端,手运内劲,将另一端远远抛与燕常棣。

燕常棣的轻功,比起古倾杯固然有所不如,其实本也差不了多少。但此时性命攸关,他倒也不敢托大,伸手将绳索接在手中,同时提气轻身,一举掠过石梁。

两人安全会合,均松了口气,不由伸手互握,相视一笑。

当即也不多话,燕常棣抢前一步,先行负起容遂,领先往峰顶攀去。

古倾杯跟在后面,心中充满大功即将告成的喜悦。

这最后一段路,较先前之险,已好走得多。不一刻,三人便已抵达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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