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摇着蒲扇，卫修尧一边注视着药炉的火候。
些许柴火发出些细微的噼里啪啦的声响，浓浓的药香味顺着微风弥漫开来，溢满了整个卫家院子。
待熬好后，卫修尧才放下蒲扇，将药小心翼翼地倒入一个小碗中，然后将药端入内屋。
而当他看见那个躺在床上，还苍白着脸就已经开始刺绣的男子时，脑袋上的青筋还是极其不沉稳地凸跳了一下。
狠狠地吸了两口气，才放缓了语调，试图和这个很不自觉的病人好好交流交流。
“东方，你现在不是在生病吗？”很轻，很柔的微笑。
那日晚上，东方不败像是想要急切地发泄一下似的，一会儿狂喝酒，一会儿狂舞剑，还时不时飞来飞去……偏偏他武功又没恢复，这轻功还是硬靠着之前所剩不多的底子撑着的，而他本来就是大病初愈，这身子尚虚，再加上吹了一夜的冷风，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
正刺绣刺得很愉悦的东方不败乍听到对方的问话时，压根就没引起什么反应，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恩。”
忍住！忍住！对方是病人……
“东方，还是先不要绣那个东西了，休息一下吧。药已经不烫了，我给你端过来。”说着，便端着药走了过去，坐在床沿。
对方一靠近，东方不败就闻到了那股难闻的药味，瞬间，很不给卫修尧面子地皱了皱眉，别过头，“你拿开，卫修尧，我不需要喝这个。”
“可你现在生病了，不喝这个，病怎么会好？乖，来喝了，病就会好了。”卫修尧继续微笑。
不知是他没注意，还是故意无视了对方那种一听见他明显哄小孩子的话，脸上便立马出现的青红交加，“卫修尧，你在哄小孩吗？”
“不要我哄的话，那就别耍脾气。”继续微笑。
“不喝。”
“不烫了。”
“不喝。”
“不苦。”
“……”
沉默良久，脸颊上还泛着不正常潮红的东方不败一把将碗抢过来，咕噜咕噜一口便将药里的药汁全数喝光。刚一拿下碗，就见卫修尧将一颗不知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塞到了自己嘴里，条件反射地想吐出来，但当味蕾尝到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时，却又制止了想吐出来的想法。
正当这时，一道浑厚的男声便从外院传了进来，“东方教主，卫兄弟，老童我来啦！”
卫修尧接过碗，浅棕色的眸子溢满了笑意，“看来童大哥是收到我的信了。”
东方不败静静地看着他起身将碗放下，又往茶杯里倒了些茶水，黑色琉璃般的眸子里闪了闪，没说话。
“哈哈……教主，卫兄弟，我来啦……”童柏熊刚迈进里屋的门，就很豪气地吼了句，然后，熟门熟路地来到桌边，端起卫修尧刚才倒的茶水便大口喝了起来。
待他喝毕，卫修尧这才勾着唇，问道，“童大哥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是有什么好事吗？”
“当然，当然是好事！”童柏熊极为激动，大大咧咧地坐在桌边，对东方不败说道，“教主，果然不出你所料，现在江湖上的那些人已经都查出来那一连串的眷属被害事件都是任我行做的，哈哈……而且，”讲到一半，童柏熊又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而且还查出了什么……教主你猜猜，哈哈……真是快笑死你童大哥我啦！”说着说着便又停下来大笑。
东方不败好奇，“查到了什么？”
“哈哈……那，那华山君子剑岳不群竟然是个阉人……哈哈，真是荒天下之大谬……为了练他女婿的那个什么辟邪剑谱，竟然连男人的那个都不要了！真是……真是……哈哈！”童柏熊兀自大笑着，丝毫没注意到东方不败越来越冷凝的脸。
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面无表情的东方不败，卫修尧赶紧岔开了话题，起身说道，“然后呢？童大哥，还有什么有趣的没有？”
经这么一提醒，童柏熊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赶紧敛了笑，说道，“唔，这件事是岳不群他女婿林平之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出来的，之后林平之差点就当场被灭口。不过，那小子的功夫很邪门，不仅能从岳不群的眼皮子地下逃走，之后竟还能掀起一股腥风血雨。”
东方不败疑惑，将绣帕放下，“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投靠了朝廷。”童柏熊回道，“我派去的探子发现，不仅是林平之做了朝廷的走狗，连岳不群自己也在暗地里和朝廷接触。后来又发生了那件事，岳不群自然是在江湖上无立锥之地，现在好像已经正大光明地和朝廷里的人混在一起了，不过他现在似乎并不知道林平之也和他在同一个屋檐底下……怎么说哪，老童我总觉得，好像招安他们俩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卫修尧起身，“你们先说，我去虎头家看看。”
“站住。”东方不败的声音有些冷，“虎头今早上已经来过了，他们一家今天去了隔壁村吃酒宴，你找不着他。”
“那我去随便走走。”
“卫修尧，你今天怎么了？”东方不败皱眉。
气氛一时有些冷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卫修尧说道，“你们教内的事情，我是个外人，不方便听。”况且，江湖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也没兴趣听。
此话一出，东方不败还没来得及出声，童柏熊就抢先了一步开口，“兄弟你这是在说些什么呢！什么外不外人的，这话童大哥听了真不舒服！过来坐下，都一个屋子里的人，有啥外不外人的？真是的……好歹还救过我们教主呢。”
卫修尧看了看童柏熊，又瞥了眼脸色明显不好的东方不败，叹了口气，“好吧，你们不介意，我倒是也无所谓的。”
东方不败缓了缓沁冷的眼神，瞥了眼卫修尧，唇角微微勾起。
而童柏熊则是满意地笑着点点头，很认同对方这种态度，“就是说嘛，我们几人之间，哪有什么外不外人之分？对了，刚刚我讲到哪里了？啊……对了！”猛地一拍脑门，童柏熊突然两眼放光地望着自家教主，“教主，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杨莲亭会投靠朝廷，所以才叫童大哥我去查他？”
乍听童柏熊的话，东方不败瞥了一眼身体有一瞬间僵硬的卫修尧，唇边勾起一抹笑，却又换了个话题，“那么，童大哥，现在朝廷上的局势怎么样？”
童柏熊没绕过弯，问什么就答什么，“最近几年倭寇很猖獗，朝廷上大半的文官都主和，小部分主战的都是些武将，这些都没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最近朝廷好像怀疑我们日月神教与倭寇勾结，意图反他们。黑木崖临海，正好给了他们说辞……教主，你说我们现在要怎么办？还是将神教交给任我行么？”
东方不败听后凝神想了想，说道，“神教还是让任教主先管着罢，但是所有对神教不利的人，童大哥，我们都不能姑息，你，明白吗？”
童柏熊一拍胸脯，“那是！”
回答得太快了……东方不败摇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童大哥你先回去好好想想究竟是哪些人会对神教不利，清理出来之后，那些人随大哥任意处置。”
童柏熊嘿嘿一笑，“好。”
待童柏熊走后，卫修尧才察觉到有些事越来越不对劲，刚刚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于是试探性地问道，“你让童大哥处置所有的人，这……”等等，猛地睁大眼，他想起来刚刚自己遗漏了什么了。
“看来你是明白了。”东方不败扬眉，“怎么样，你对我的决定有什么质疑的吗？”
卫修尧低沉一笑，“果然不愧是重情重义的东方不败！”
即使被爱人背叛，却依旧不愿亲手杀之，但对童柏熊还有那些曾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却又心怀愧疚……卫修尧眯着眼，浅棕色的眸子一时间变得深邃无比。
东方不败，的确够重情，够重义。
呵……竟然会想到借童柏熊之手来对付判教的杨莲亭，既不用勉强自己杀，也让那伙兄弟们报了仇，东方不败，究竟是该夸你聪慧呢，还是说你笨哪！
卫修尧垂眸，若你真见了杨莲亭……
“怎么，你是在怀疑本座的决心？”东方不败轻蔑地一笑，“卫修尧，你总是这么喜欢自作聪明……”
“恩？”卫修尧疑惑，他什么时候自作聪明了？
东方不败修眉一挑，“哼，你当我是瞎子吗？当初那种可怜人的眼神，你以为你骗得了谁？”
可怜人？
“我东方不败需要你可怜？！以救世圣人自居，这就是你们这种一心修炼之人的想法？哼，真是可笑！哈哈……”东方不败猛然大笑起来，直到笑到脸颊通红止不住地咳起来，“咳……咳咳，卫修尧，我东方不败需要你可怜？”
卫修尧赶紧递过去一杯茶，拧着眉，“先喝口水，你还在生病。”
猛地将茶水掀翻在一旁，东方不败黑琉璃般的眼睛直视着卫修尧，“卫修尧，你刚刚在听到莲弟的名字时，是在……吃味？”
有什么话，都直接说出来好了，他喜欢做女人，但终归不是女人，玩不来那套猜来猜去的把戏。
垂眸，长长了些的额发遮住了卫修尧所有的表情，“你知道？”
东方不败轻声一哼，下巴微扬，“当然。”
不知过了多久，连东方不败都感觉自己的手心微出了些薄汗后，才听卫修尧低沉着声音，勾着唇说道，“既然这样，那么，你就应该知道说出这话的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