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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所谓的恋爱,到底是怎样的现象呢──
的场宗宪思索着。
不管是眼睛、耳朵,还是鼻子、大脑,全都出了问题。
只看得清他的身影;
只有他的声音听来与众不同;
香水是因为他擦了才好闻;
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只想着他。
都已经是三十八岁的大叔了,
居然像个年轻小伙子般对一个男人有这种感觉。
没有药可以医治,自己也不想痊愈。
这种心跳失速、想着对方傻笑、觉得对方很可爱的感觉,就是恋爱……
普通的恋爱
1
所谓的恋爱,到底是怎样的现象呢——的场宗宪思索着。
首先,眼睛会出问题。
只看得清他的身影,其他事物都一片模糊。只要是他的表情,不论是多细微的变化都不会漏看,就算混在上百人的群众之中也能一眼找到他。
耳朵也会出问题。
不管处在多吵杂的地方,只有他的声音听来与众不同。只要有人讲到他,就可以有如高性能收音机一样捕捉声音,如果是在夸奖他,嘴角就自然绽开,若是负面意见,就会没来由地想叫他们收回这些话。
鼻子也无法维持正常。
只对他的味道如狗一样敏感,他说过他爱用的香水是欢沁男香,宗宪会打算买同款香水而伫足于百货公司的香水柜,但考虑到最后还是作罢。如果擦了相同的香水,就会变得难以嗅出他的味道,再说也不是喜欢这种香味本身,而是因为擦在他身上才会觉得香气宜人。
除此之外,脑中会陷入更糟糕的状态。
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只想着他。就像头盖骨里住了一个小小的他,在脑皱褶间蹦蹦跳跳地来回奔跑似的。以前曾在某本书上看过「脑中的下视丘控制身体的欲望」,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小小的他的基地应该也是下视丘附近吧?完全被欲求、欲望之类的东西控制。而具体来说,宗宪到底在他身上想些什么事、想象什么情景……实在是羞于启齿。
本来就自知有身为男人的普通色心,但都三十八岁了,从没想过居然还会有跟国、高中生一样的性冲动,而且对象还是同性。
越想越觉得恋爱是种异常事态。
和年轻时不同的只有,是否有异常事态的自知之明罢了,但就算是有自知之明,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如果这是一种病的话,在察觉后吃个药睡一觉就会好了,但没有药可以医治恋爱,而且也不会想要痊愈。
宗宪很欢迎这种异常事态。
虽然也不是不带困惑,但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了,事到如今也并不打算回头。
「——以上就是新书企划《投资股票前的性格分析!》的概要。」
说完这句之后,他轻轻咳了一下。
是感冒了之类吗?等一下给他一颗喉糖吧。进入十二月后,东京的寒意也越来越刺骨。
「发售日是明年四月至五月,除了打算加入股票市场的人以外,也想把社会新鲜人列入目标。」
说话的人是花岛光也,三十二岁。
也是宗宪的恋爱对象。
现在开会中的他一脸略带紧张的表情,不过他本来有着一张温柔又有点稚气的脸蛋。一笑起来就会变得更孩子气,就算说他还只有二十几岁感觉也说得通。
发丝柔软的发梢很容易翘起来,时常刻意把头发塞到耳后。边拚命想事情边咬下唇的动作也是常见习惯,一在这时候跟他讲话,松开的下唇就会带着湿润且染上一抹红,模样情色到有些糟糕,而本人毫无自觉这点更是糟糕。
身高大概是稍微超出一七〇的程度吧。
他不抽烟。
便利商店饭团喜欢红豆饭口味,绝对不会留下蕃茄不吃。
就算是作为装饰放在定食盘子上的一小片蕃茄,他也不会不吃。觉得被留在盘子里的蕃茄很可怜之类的……以前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曾这么说过。一口吃下别人盘里蕃茄的花岛,莫名让自己留下深刻印象,仔细一想,从那时候起他就是让人在意的存在了。
由于过去从事平面设计工作,所以西装和领带的品味非常好,在这家多为土气员工的公司里,他也带有一种控制在不突出范围内的特殊氛围。工作态度非常认真,基本上会好好地听进别人的话,不过有时也会展现出顽固的一面。
自尊心应该很高。
应该也有身为设计师的骄傲和自信,但他看起来似乎也极力压抑这点。想做和有能力做是两回事——在以前任职的设计公司倒闭时,花岛大概就领悟到这件事了吧?
「我打算使用丰富图片,让它成为入门门槛较低的书,封面也想采用普普风。」
在转职到这家商业新报社的时候,花岛撒了个小谎。
被问到是否有书籍编辑经验时,他回答有。实际上只有在设计师时代参与过几件和封面相关的案子罢了,没有编辑实务的经验。看穿这个谎话的人就是宗宪,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个人的关系可说就是从这里开始。
宗宪没有把花岛的谎吾泄漏给其他人。
因此花岛就得在「假装有经验」的压力下拚命继续工作才行,这就结果而论,也加速了他身为编辑的成长。
从上一份工作来看,他设计品味优秀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更重要的优点在于多变的创造力。在古板的商业出版社待上几年后,就会在负面意义上习惯此风气,想法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保守,不论是制作书的人还是卖书的人,都会想坚守安全且不会失败的防线。花岛没有染上那种风气,不论是书籍内容还是设计,都会提出崭新的想法。有时过于天马行空的想法,对现在的商业新报社来说也成为一种极佳的强心针。担任编辑部课长的须见似乎也非常疼爱花岛的样子。
「有没有什么问题呢?」花岛将目光从手边的企划书上抬起并问道。
视线扫过宗宪一眼,接着连忙转开。他耳朵微微泛红,一定是因为想起周末时发生的事了。
星期六……不对,那时日期已经是星期日了。
自己第一次和花岛接吻。
第一次触碰花岛的肌肤。
和男人发生肉体关系,是不是会改变自己的世界呢……看来这份担心是多余的。星期一太阳仍一如往常地自东边升起,也没发生上司进藤课长的头发突然增加之类的事。周遭一点变化也没有。
明明很理所当然,但总有种奇妙的感觉。
边在早上尖峰时刻人挤人,自己也边试着思考此处穿着西装的男人们,到底有多少人有跟同性接吻的经验呢?长年搭电车,但这还是第一次那样想。
「的场,你有没有什么意见呢?」
被担任会议主持人的进藤询问,宗宪翻开手边的企划书。
「的确……股票入门书基本上类似的书很多,要是没明显提出和其他书的不同,我想应该会很难卖。普普风且门槛感觉较低的书也很常见。」
商业新报社在业界是中坚出版社。
在每月举办一次的新书会议中,编辑部的企划或从外头采纳的企划将被送上砧板。而现在就在这个重要的会议当中,不是思考恋爱到底是什么的时候。
可是他仍不禁沉思。
这也没有办法嘛,宗宪也是人。
再说,虽然看花岛的脸看得出神,但有严加小心不露出色眯眯的表情,并且也确实掌握会议内容的重点,这些都是年龄的功劳。
「和别家的差别在于,提出以性格来探讨的入门方法。」
花岛隔着椭圆形的会议桌直视宗宪,耳朵已不再泛红。
「开头设置性格测验篇,将惯重派、大胆派还是平衡派等测验结果告诉读者,再提出各自适合的股票投资方法。」
「用性格测验来进行股票投资啊,不会有点在玩玩的感觉吗?」
「我们会准备以正规心理学为基础的测验,同时也刻意加入某种程度的玩心。这是入门书,而且也把女性列为目标客层,所以我不想把它做成只讲枯燥内容的书。」
「话虽如此,太过轻率也很伤脑筋,得做成实际且有实用性的书才行。」
他刻意装出严厉的口气。
编辑提出的企划实际做成书籍后,能产生多大的利益呢——宗宪身为一名业务,需要严格下判断的态度。特意刁难编辑提出的企划也可说是业务的工作。
因此,在会议上花岛和宗宪针锋相对的情况也很常见。
「我会注意这部分的平衡拿捏。」
花岛也不甘示弱,缩起下巴挺直背脊补充道:「作者是熟悉业界的人,所以不会变成一本只轻佻浮泛的书。」
「这样啊,如果拿捏好平衡的话,我觉得会是有趣的企划……课长您觉得如何呢?」
「嗯,还不错嘛?」
进藤不怎么感兴趣地点了点头。
虽然就业务课长的身分来说,他是个有点靠不住的人,不过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虽然无法成为战力,但他对宗宪的业务能力有一定的肯定。
「好像很有趣呢。」
接着开口的是代表营业事务课来参加的真砂。
「女性最喜欢占卜和性格测验了呀,我可能也会想测一下自己的性格来投资股票呢。」
面对语气爽朗的支持,花岛露出显得很开心的笑容。喂、喂,别在公司展露这么可爱的笑容——宗宪边对自己心中涌现的愚蠢独占欲感到无奈,边用手指按住自己的眉间,要是把嫉妒什么的表现在脸上就不好了。
会议准时在三点结束,编辑部提出的五本企划中通过三本。
花岛的企划案《投资股票前的性格分析!》和《用WEB店铺打天下》两本都通过了,以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整理手边资料。
本来打算上前搭话,但因为真砂紧粘着他,感觉无法如愿。从以前就很喜欢花岛的真砂曾告白过一次,但被清楚地拒绝了,不过看来她还没有放弃的样子。
花岛在电梯前注意到宗宪的视线,有些慌乱地眨了眨眼。
当宗宪仅以眼神对他微笑示意,他便再次只有耳朵泛红了起来。感觉连宗宪的脸都要跟着发烫了,于是连忙逃入吸烟区。虽然叫吸烟区,不过那其实只是在逃生口外的楼梯间设置烟灰缸的区块罢了。公司大楼内全面禁止吸烟。
在强劲冬风的吹袭下,宗宪重重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明明就是个大男人,那可爱的模样是怎么搞的?
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以防面露傻笑,叼起爱抽的Mild Seven。由于楼梯间成为风流通的管道,所以打火机的火迟迟无法点着。
「好痛!」
连领带都被吹得高高飞起,甩过宗宪的脸颊后往背部飞去。
终于稳定火焰点燃香烟后,他望向天空。
东京的天空在冬天也可看到还算澄澈的蓝色,若也能习惯充满大楼的景色就不算太差。边看着行云边想着的,依旧是和花岛有关的事。
花岛以约聘员工的身分来上班,是九月初时的事。
想都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在短短三个月就坠入情网。花岛应该也有同样的感觉吧?两人本来都没有那方面的性向。宗宪过去曾结过婚,而且根本连怀疑也没怀疑过自己的性向。
所以非常不知所措。
暗自否定着,这样不是普通人。
那么何谓普通呢?不承认自己喜欢对方就很普通吗?可以用「因为是同性」这个理由,不把灼烧内心的热焰当一回事吗?
恋爱就像自然涌出的泉水。
是擅自坠落的陨石。
拿它没办法,也无法当作没这回事。踩入泉中被水淹没、滑入陨石砸出的洞中,当自己拚了命地伸出手时,在眼前的就是花岛的身体。接着在触碰到他的瞬间,就只听到理性燃烧殆尽的声音。
接吻的时候,花岛不住发颤。
「的场先生。」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呼唤着宗宪。
然而宗宪自己也微微颤抖。这是第一次和男人接吻,也是第一次紧紧拥抱有着坚硬肌肉的身体。
只在一开始有不协调的感觉。
在从快消失的香水味下发现花岛本身的味道时,那种感觉就消失无踪了。开始深信自己想要的无疑是这家伙、是这个男人。
不需在乎口红味的吻。
花岛那有些干燥的唇越渐湿润的感觉、探入舌头时惊愕似地抖然一颤的热烫身体。
「……糟糕。」下半身一阵蠢动使他小声地自吾自语。
没节操的部分不分场合地出现反应。可能还会有其他要抽烟的人过来,宗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还为了稍微运动一下让血液分散到其他地方,叼着烟就这样做起屈伸运动和体侧伸展。在旁人眼中自己应该是个奇怪的欧吉桑吧?
偶然望向下方马路时,发现盘商的卡车正缓缓靠近。
「喔,退货来了吗?」
他急忙将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今天其中一个工读生请假,所以商品管理课应该会人手不足吧?最好去帮忙进行签收退书的工作比较好。宗宪赶跑留在脑中一隅的邪念,匆忙赶往仓库所在的一楼。
所谓的恋爱是怎样的现象呢?
花岛光也一直思索着。
心情轻飘飘地无法平静下来,就像在梦里空中漫步一样不安定,内心兴奋不已,但也带有一丝恐惧。害怕会不会哪天恢复正常引力使自己狠狠跌到地上,也怕被不由分说地从虚幻梦境中拖回现实的打击。
自己曾在梦中发现这是梦。
那种茫然若失的不安、低喃着「这不是现实」的自己也同样不是真实存在的矛盾感。
恶梦很讨厌。但话虽如此,美梦也未必就一定会让人欣喜。难得的美好事物在醒来的瞬间全都化为泡影消失,这很让人难过、失落。
接着更会嘲笑自己,嘲笑那个内心某处怀有过度期待的自己。
光也在无意识中,把手指按向自己的唇。
的场触碰了这里。
的场的唇,还有舌头……
那不是梦,应该是现实才对。如果现在这瞬间也是自己在作长梦的话就另当别论,不过就梦来说也太过真实,轻轻捏一下唇的确会痛。
星期六深夜……也就是前天。
在靠近便利商店的夜路上,突然被告白了。
——我喜欢你啊,我是以恋爱对象的眼光来看你。
还以为他在骗人。连自己喜欢上同性的事实都很难以置信了,没想到对方居然也有同样的想法……这不是太凑巧了吗?
但的场来到光也房间。
两个人都沉默不语,盘腿坐在地毯上。光也至今从没有那么认真地注视过地毯的图案,视线被牢牢缝在上面,无法抬起头来。
打火机的声音。
烟的味道。
的场什么话也没对自己说。
过了一阵子就听到「噗咻」一声,的场拉开易开罐啤酒的拉环。我也该喝罐啤酒什么的冷静一下……就当光也这么想,好不容易才抬起头的时候,的场就把还没喝的啤酒放回桌子上。
才刚想着「为什么不喝呢?」——就被拉到他身边。
带烟味的吻。
想象过好几次,但都觉得不可能而打消念头的苦涩之吻。
「嗯……」觉得自己那从鼻中流泄出的声音很难为情。
头发被宽大的手掌搔乱。当他把重心压向自己时,自己就只能倒向地面,而的场则用手撑着自己的后脑勺。
吓了一跳。
对被吻的事实感到讶异,也对因被压倒而兴奋的自己感到惊讶。
明明至今一直是借着压倒别人引发情欲的。
「来,小花,读者回函。」
突然被叫了一声,光也惊讶地抬起头。坐在斜前方的课长兼总编的须见,以一如往常的悠然表情递给自己一迭明信片。
「啊……啊,好的。谢谢您。」
「怎么啦?在发呆呢。企划在会议上通过,所以松了一口气吗?」
「不好意思,可能是。」
光也在桌子底下轻轻踩了踩自己的脚。振作点啊,光也!这里是公司喔!
「要看一下读者们的意见喔。很多作者会关心读者回函的内容,所以记得要回报给作者。不过要抽掉漫骂的明信片,因为会伤到老师的心嘛。」
读者回函是指夹在书里的明信片问卷。
光也本来很怀疑是否真会有人特地贴五十元日币的邮票,帮出版社做问卷调查,不过倒是寄回了不少。
有些读者大概是冲着图书礼券抽奖而来,而作者是经济界名人的时候,则也会有忠实的支持者回函。
「还有,很快就是《Happy Woman》的试卖会了吧?」
「是的,是本周五。」
《Happy Woman快乐的工作掌握在自己手上!》是光也进入这家出版社后,第一本从头开始参与的书。
这也是在当初的企划会议中,曾有被的场批评得一文不值记录的书。内容架构太草率、联想不到具体概念、太耗制作费不可能从中获利——光也面对严厉但正确的指正,背上泛起一层冷汗的那天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时觉得他是个惹人厌的家伙。
明明第一次见面时的印象还不差……偶然在自家附近的便利商店相遇,他把红豆饭团让给自己的时候,明明觉得他是个很亲切的人。
埋没在人群中的朴素西装。
鞋底磨损的廉价皮鞋、用旧了的公事包。
虽不帅气但散发整齐感的发型,还有眼角的笑纹。
看起来虽平庸,但不能小看他。不论是在公司、书店还是盘商中,的场都是备受瞩目的业务员。
看穿光也谎话的也是这个男人。
面试时被问到是否有编辑经验,虽然顺口回答「有」,但其实光也并不了解业界详情。察觉事实的的场不但没有责备光也,还带他参观书店及盘商等第一线,告诉他出版界相关的实务知识并给予精辟建议,有时也会不惜提出辛辣意见。
如果没有的场的帮忙,《Happy Woman》可能会变成胎死腹中的企划。
说得更严重一点,如果的场没有细心教导,光包没经验的事大概老早就会曝光了吧?视情况而言,可能还无法获得正式聘用。就这层意义上来说,的场是光也的恩人。
藉由工作拉近和的场的关系,亲近到甚至超过公司前后辈身分。而在前天,距离终于变成零——彼此双唇相贴。
光也用力咽下一口口水。
就说这里是公司了啊……他把手掌贴向自己那总是不禁妄想起来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声响拍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啊?小花。打自己巴掌书也不会卖喔?话说回来,你可以拜托的场,请他带你去试卖会场。去第一线听听卖场负责人如何评论你可爱的孩子吧。」
「啊……好,总觉得很紧张呢。」
「要是评语很差的话,你就可以不用回公司了。」
须见边笑边这么说,虽然知道这当然是在开玩笑,但还是让人冒出冷汗。
「那我马上拜托的场先生看看。」
「嗯,就这么做吧。」
光也立刻拿起话筒,按下已背下来的内线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后接通。
『这里是业务部。』
是的场的声音,光是这样就让心跳怦然加速。
「我是国中生吗!」光也边斥责自己边努力挤出平静的声音。
「我是编辑部的花岛。」
『嗯,怎么了?』
总觉得语调听起来很温柔,是错觉吗?
「那个……那个啊,关于《Happy Woman》的试卖会……」
『噢,星期五吧,要一起去吗?』
经他这么一说,就有种被约去幽会之类的感觉。不对,问题不在的场的用词,奇怪的是光也的解读方式。
他拚命动员理性,极尽事务性地回答:「是的,请让我同行。」
『那今晚就稍微讨论一下吧!边吃晚餐边聊。』
「咦……」
『你有什么预定吗?』
「没有,只是我想我应该没办法准时下班。」
「这我也一样啊!」的场在电话另一头笑道。
笑声非常自然。让人想不到他就是前天把自己压倒并印下激吻的男人。会议中也和平常没有两样,完全没对光也的企划放水,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感觉好像只有自己意乱情迷的样子,好丢脸。
约好等工作结束就见面后,光也放下话筒。
一周的开始多需忙于杂务,可以下班时已经过了八点半。
和须见课长两个人一起前往便宜且还算好吃,大家经常光顾的居酒屋。
约须见的人是光也。因为没有勇气一下子就和的场独处。
早一步在店里等的的场露出「咦?」的表情,但很快就恢复笑容欢迎须见。
三个人举起中型啤酒杯。须见问:「要为什么事干杯呢?」
「祈祷花岛的第一本书成功吧!」
的场这么说道。即使只有这样仍让人相当开心,但光也反而难以摆出笑脸。因为可能会笑得过分开怀。
「怎么啦?小花,来张更开心的表情啦!」
「咦、啊,我很开心啦……可是也很有压力……」
「哎,也对啦。会卖吗~要是不卖的话,可又会被进藤课长骂了喔~」
须见边用啤酒润喉边打趣地恐吓光也。光也过去曾有在发售前犯下重大失误,被业务课长进藤不断碎碎念的经验。
「总编你不要太欺负花岛啦,因为他还挺敏感的。」
坐在正对面的的场以和话语相反的看好戏口气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的场。在开会时老是欺负我们家小花的人是你才对吧?」
「那个啊,是要让花岛成为可做出畅销书的编辑才施加的爱之鞭啊。」
「我的也是爱之鞭喔,我为了小花四处奔走……来,吃点烤鸡肉吧、吃烤鸡肉。还是鸡肉丸好?小孩子都喜欢鸡肉丸呢。」
「课长,我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啊。没有三十二岁的小孩子,可是我帮你点鸡肉丸吧。」
看来须见一坐上酒席,就有把年轻一辈的人当小孩子看的习惯。光也虽然多少有些伤脑筋,不过因为喜欢吃鸡肉丸就开心接受了。
喝完啤酒后,三个人都改喝日本酒。
还是一周的开始,所以喝酒的速度非常慢。的场边和滑溜溜的汤豆腐搏斗,边简单明了地为光也讲解试卖当天的业务。
要举办试卖会的是都内三家店,分别是位于新宿、东京和池袋的书店。
货有些时候会事先送达,不过因为这次印刷时间很赶,所以要亲自把货直接送过去。
「我可会要你搬重物喔,做好觉悟啊?」
「一人搬一半嘛。」
「为了训练你,就要让你搬多一点……啊!」
企图从的场筷中逃脱的汤豆腐滑溜地降落在桌子上。在光也看着豆腐心想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他就用手抓起来吃掉了。连这种不拘小节的地方也让人心生爱慕——这是不是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和乐融融的聚会在十点散会。
三个人一起走到车站,须见课长搭反方向的电车回家。
一从寒冷的月台移动到温暖的车厢后,胸口处就一阵发痒咳了几声。的场从口袋取出喉糖,给了光也一颗。
「谢谢。」
「感冒了吗?」
在光也左侧抓着吊环的的场问道。车内充满喝了一杯后,在不早也不晚的时间回家的上班族们,相对的比较拥挤一些。
「只有一点点咳嗽。」
「要小心一点喔,感冒好像开始流行起来了啊。」
「好。」
一方面是因为喝了酒,独处后也没有想象中紧张。但即使如此,每当电车摇晃使两人肩膀相碰时,那个部分似乎就悄悄泛起一股热潮。
「课长很喜欢你呢。」
「是吗?总觉得好像被耍着玩。」
「花岛你要怎么说呢……就是会让人想捉弄你啊。」
「咦——很困扰耶。」
「这也没办法吧,因为你很可爱啊。」
「什……」
被极为自然地这么说,光也不禁瞪大双眼。可爱……对三十二岁的男人说可爱,没道理吧!而且这里可是电车内啊。
「我才不可爱。」
「生气啦?这种表情很可……」
「别说了啦,的场先生。你喝醉了吗?」
「有一点。」
「就爱骗人,明明就比我会喝。」
的场把重心靠在吊环上并咧嘴一笑。果然被耍了。出口抗议也只会被看笑话,因此光也嘟起嘴默不作声。
电车摇晃前进了约三十分钟,到达光也……同时也是的场所住的地区。
「呜,好冷。」
走出剪票口后的场缩起肩膀说道。他在西装外穿着薄大衣,但夜风应该还是会从领口处钻入吧?
「差不多需要围围巾了啊。我每年都会忘记收到哪了去呢……」
听到的场的嘀咕,光也想起以前去过的八迭小房间。曾在那里被的场请吃煎饺。
虽然记得那就独居的男人来说算整齐,但还是离一尘不染一词有点距离。像围巾那种东西会下落不明也是有可能的。
的场在六年多前离婚。
由于并不是从本人口中听到,所以自己不知道导致分手的详情。虽然很在意的场娶过怎样的女性,但事到如今也很难开口问。如果是还没发展成这种关系前的话……就能若无其事地问了。
「你的大衣好像很暖呢。」
「对,可是一到这个时节,感觉就有点沉重呢。」
光也喜欢的短大衣材质是薄小羊皮。毕竟直到半年前都还在可以穿休闲服上班的设计工作室工作,所以没有几件可搭配西装的外套。虽然想再买一件,但迟迟没机会去买。
走过站前商店街进入住宅区。
这是个安静的夜晚。
听得到的只有的场走在身旁的脚步声——当两人都沉默不语时,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可能会传出来,回荡在夜路上。
「那、那个,的场先生。」
光也耐不住寂静,维持面对着正前方的走路姿势呼唤的场。
「嗯?」
「那个……这个行业到年尾也一样会变忙吗?」
自己只想得到工作上的话题。的场偏过头说:「我想想……」
「我们公司没发行杂志,所以跟年尾赶稿没什么关系啊。只是在盘商的最后出货日前,还是会忙得团团转喔。说一定要在今年内进货的书店也会增加,所以直接出货的情况也会变多。」
他用悠闲的声音如此为光也解释。
「年尾和年初时,商业书卖得好吗?」
「和报税相关的书之类会开始热卖喔。」
「其他的果然还是在早春销路比较好吗?」
「嗯,年末是盘点结算类,年初则是社会新鲜人取向,还有管理部下类的书销路都会不错……我说花岛。」
的场停下脚步,所以光也也停了下来。
「嗯?」
「你这么喜欢聊工作的事吗?」
「咦……不、也不是这样……」
「就我来说,我想聊更情色一点的话题啊。」
他在街灯下露出显得很伤脑筋的笑容说道。光也一时说不出话来,半呆然地仰望着的场并僵在原地。
「咖啡。」
「嗄?」
「我想喝咖啡,在你房间喝。」
听到他轻松讲出的要求,住在心中的小小的自己惊讶地跳了起来,开始慌慌张张地四处乱窜。
「可、可是,我家现在只有即溶咖啡。」
「什么都好。」
「可能也没有咖啡用的奶精。」
「我不需要。」
「糖、糖也用完了……」
「我说啊……」的场探头望向光也的脸。
「我一直都是喝黑咖啡喔。话说回来,就算没有咖啡也没关系啦,因为那只是借口罢了。」
「借、借口?」
借口如果直接了当地说只是借口的话,不就没有意义了吗?谁快来教教我,在这种情况下到底该怎么应对才好?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就不去。」
「我没有不愿意!」
因为太过紧张,结果不小心大声喊出来。周遭很安静,因此声音格外响亮。的场在瞪大双眼后轻轻笑道:「那就太好了。」光也则因太过害羞,不发一语地迈开大步。为什么非得在大马路上进行这种对话不可啊?如果想来自己家的话就说啊,只要更不经意一点地说想来就好了——不对,就算没说出来也无所谓,只要默默跟来就好了。
这样自己就会乖乖打开门说请进啊,绝对说不出那种叫对方回家的话。
「喂,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被走在身后不远处的的场这么问,光也立刻回答:「不行。」
「为什么?」
「……你想问些很难回答的问题吧?」
「我想应该不算吧。」
「可是不行……的场先生很诈耶。」
「哪方面?」
就是这种神态自若的模样。就是觉得无法冷静的光也很有趣的这种态度。
光也在心中回答,但仍保持沉默继续走着。的场也没再继续追问。
因为脚步匆忙的缘故,他们一转眼就到达公寓。
边注意着背后的脚步声,边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光也的房间就位于二楼。
他站在玄关门前。
拿出钥匙的指尖正微微发颤。
像个小姑娘般的自己真是丢脸。努力不表现出慌张的样子打开门,看也不看身后地简短说道:「我家很乱就是了。」接着便迅速进入屋内。光也边感觉的场脱鞋子的气息,边在脱下大衣前先到狭窄的厨房把水壶放到瓦斯炉上。
「你在做什么?」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听来离自己很近。
「……烧开水。」
「我不是说了吗,那是借口。」
从后方伸过来的手「喀嚓」一声关掉瓦斯炉,有着节骨分明手指的手,就这样把光也抱了过去。
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似的。
用让人暗想「原来心脏可以跳这么快吗?」的速度,急速地不断跳动。
背部紧贴着的场的胸口。
气息落至颈间,微弱的烟味骚过鼻腔。大概是因为紧张吧,又再次咳了出来,此时的场就温柔地轻抚自己胸口一带。
「之前啊……」
光是被在耳边低喃,肌肤就一阵栗然。
「……之前?」
「对。你为什么不让我碰?」
「……因……因为……」
「又不是国中生,只有接吻不够啊。」
「明明就稍微摸了一下。」
「是隔着衣服吧?」
「我……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对,自己的心和身体都跟不上过于快速的发展。
越渐加深的吻和摸索身体的手。被隔着牛仔裤抚摸勃起部位时,光也陷入些微的慌乱状态。
我不是讨厌你。我发誓,没有这回事!只是吓了一跳,老实说……也有点害怕。对不起,不行,不能继续做下去了。那时他这么说着逃出的场怀中。
「喔……那今晚呢?」
「……」
「也差不多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的场先生……真的好吗?」
「好什么?」
光也微微转过头,凝视近在眼前的脸。
「我是男的喔,这样好吗?」
「很好啊。因为你很可爱。」
「你的眼睛是不是坏掉了啊?」
「你可爱到塞到眼睛里都不觉得痛。」
「会痛啦!再说也塞不进去。」
「你是想跟我说相声吗?」
「——不是。」
想做的是别种事。光也下定决心,改变身体的方向。
和的场面对面,将手贴向他略显粗糙的脸颊。的场一动也不动,像是在静待光也的动作似的。主动送上自己的唇需要一点勇气。由于的场的身高高了数公分,所以他得稍微抬起头。
轻轻相触,接着迅速分开。
的场还是没有动作,用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表情凝视光也。
粗犷的眉毛、硬质的头发、结实的下巴——
「嗯,真的是男人呢。」光也确定了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为什么会喜欢上男人呢?为什么非是的场不可呢?虽然知道这没有理由,但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花岛。」
被他一唤,胸口就一阵热烫。
「嗯。」
「可以借用淋浴间吗?」
「呃……那个……」
「我想全身脱光,好好跟你相拥。」
「哇啊!」光也不禁微微向后仰。自己大概从脸到脖子都胀红了吧?
「我想闻更多你的味道。」
「你、你原来是会讲这种话的人啊?」
「哪种话?」
虽然被一脸认真地询问,但自己答不出来。看来的场是在恋爱情境下,就会直言不讳的人。
「我……我去放热水。」
「淋浴就好了啦。」
「可是今晚很冷啊。」
「我会用你取暖。」
边说边被他印下一吻。
脑袋好像越来越昏沉了。
仔细想想,自己以前应该也跟女孩子说过类似的话,但从没站在被这么说的立场过。虽然不会觉得恶心,可是背部好像会阵阵发麻。
总之先带的场去浴室,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房间里大口灌着冰水,不过并没有恢复多少冷静。
在连暖气也还没开的房间里,不知该拿发烫的身体怎么办。
在打算先脱掉外套而拿起衣架时,正巧响起淋浴的水声。光也因水洒向磁砖地的声音而心惊了一下,弄掉手中的衣架,并重重砸中自己的脚背。
2
「欢迎光……哇啊,你的脸怎么啦?的场先生!」
一打开店门,未来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大叫。
虽然他做出双手微微举起并扭动腰肢的动作,不过他其实是身高超过一八〇的肌肉人妖。有点无法把可爱这个形容词套用在他身上。明明是仲冬时节,还只穿一件贴身T恤展露出一块块胸肌的未来,边仔细打良宗宪的脸说:「哎呀~发生什么事啦?」边乐不可支地接过大衣帮忙挂起来。
位于新宿二丁目,离仲通有些距离的酒吧「Twilight」中没有其他客人,看来他们正闲得发慌。
「哎呀,这真是……帅哥大驾光临啊。」
店长小幸边准备湿毛巾边以嘲弄的语气开口道。
「与其端出酒,送上冰袋是不是比较好呀?」
「昨天冰敷过一阵子了啦,已经没那么痛了,可是颜色还是退不掉。」
「太阳穴上的大片瘀血呀~你什么时候开始转行当拳击手啦?」
今天到底被问过几次类似的问题呢?
业务对象的书店店长们个个都瞪大眼睛看着宗宪的脸,这也无可厚非。因为他左边的太阳穴上出现一大片瘀血。
虽然曾想过要不要用OK绷遮掩,但药布大小完全不够遮,如果贴上白色纱布反而会更显眼。最后因为觉得麻烦,就这样直接来上班了。
在公司也被女性员工调侃:「好壮观噢!」真砂她们还拿出尺来量瘀血的直径,听说是六公分×四公分的样子。装沙锅的盒子从柜子上掉下来了啦——虽然宗宪如此解释,不过这是骗人的。家里根本就没有沙锅。
「要不要我来猜猜瘀血的原因呀?」
小幸边看着坐在高脚椅上的宗宪边不怀好意地一笑。
讲着关西腔女性用语的男妈妈桑是幸辉,大家都叫他小幸。外表看来是极为漂亮的青年,贴身黑毛衣很适合他那又高又瘦的身材。明明就长得很好看,但一开口说起话却相当辛辣。
「不用说啦,因为你大概一猜就中吧。」
「喔~喔~果然是被花岛打的呀?」
「严格来说是膝击就是了。」
「哎呀~」未来把手贴在自己双颊上摆出了个少女姿势,而小幸则是开心地放声大笑。
「那还真是可怜你了。小花脸长得可爱,倒也挺厉害的嘛。」
「不,他不是故意的。」
「是不小心的?哈哈?也就是所谓的闺房意外啰?讨厌~好色呦!」
「好色呦!」
连未来都帮腔。
虽然完全是被耍着玩,不过也司空见惯了。在宗宪边露出苦笑边用湿毛巾擦手的时候,他们迅速准备好一杯加水稀释过的威士忌。
一叼起烟,小幸便立刻为宗宪点火。细长的双眼和睫毛凑了过来,「所以呢?」这么说着催他解释详情。
「你是要来这边发牢骚的对吧?说来听听、说来听听,我会狠狠训你一顿的唷~」
「不是要安慰我啊?」
「同志酒吧的妈妈桑卖点就是毒舌呀~反正是花岛的事吧?」
「说中了。」
宗宪吐出一口混着白烟的叹息。
「……我越来越不明白了,那家伙应该喜欢我吧……?」
「什么嘛,是要讲罗曼史啊。」
「不是啦,因为……就是那个啊,那个、一到紧要关头就会遭到抵抗啦。」
「讨厌~妈妈桑,他说紧要关头耶,是哪种紧要关头呀?是箭在弦上的时候吗?」
端上炖白萝卜当下酒菜的未来,再次扭了扭身体。
「就是说呀~要是没针对这部分说明一下的话,我们听不懂啦~」
「又说这种刁钻的话了,你知道的吧?也就是……那个、要做的时候嘛!」
「做什么?」
被他们同时这么问,宗宪忍不住皱起眉头。
「别露出那种表情啦,我们不是刻意使坏才问的呦,为了了解的场先生的行为到底哪里不好,
得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嘛!对吧,未来?」
「就是说呀~因为啊,你们两个不久前都还是小异男对吧?两个人都没有经验,我想应该会有很不方便的地方呀~」
「这……倒也没错啦。」
「那么,是在哪个阶段被拒绝的?该不会要说连吻都不让你吻之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