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呢,我们明明就几乎没吵过架却离婚了。」
火终于稳定下来,宗宪好不容易才得以吸上一口烟。
「……就是连吵都没有吵才是问题所在吧?咳咳。」
「讨厌啦,你感冒了?可别传染给我喔?不过,这倒是千真万确呢。也许我们都在不好的方面太个人主义了,要是从再早一点的时候吵个架之类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
过度忙于工作的宗宪、不愿独守空闺的朋香。
彼此都不想配合对方。不喜欢起口角,不断逃避问题点,最后做出「不需要在一起」的结论。
如果有小孩的话,是不是会改变些什么呢?
虽然有时候会这么想,但没生小孩也是没办法的事。
「话说回来,这个瘀血是怎样?你到底是做了些什么呀?」
「好痛!别按啦,还会痛啊。」
就在宗宪被她用指尖轻触,痛得皱起眉时——传来打开安全门的声响。
「的场先生你在吗?纪伊国堂总店打电话来……」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时,宗思心想:「不会吧。」
来叫自己的人偏偏是花岛。当自己连忙转过头时,发现他瞪大双眼呆站在原地。宗宪和朋香以单纯的合作伙伴而言靠得太近了。
糟糕,糟糕透顶。
「咳咳……花岛,那个啊……」
「……打扰了,纪伊国堂总店打电话来找的场先生,请快一点。」
故作平静的声音,语尾微微发颤。
安全门再次关上并传出快步离去的声音。连解释的时间也没有,不对,就算是有时间,自己到底该怎么解释才好?她单纯只是前妻,我们并没有在谈情说爱,如果这么说明的话,花岛会接受吗?
「欸,快点过去啦,你有电话吧?」
「嗯、好……」
真是的,都是因为你随便摸我——这样责怪朋香也没有意义。
糟糕了,该怎么办才好……宗宪边拼命思考边小跑步回到自己的坐位上。大概是因为很着急吧,宗思连续轻咳了好几声,怎样都停不下来。
在解除保留键说:「抱歉让您久等。」的时候,声音已经变得非常沙哑了。
「对,那两个人以前是夫妻呀,你不知道吗?」
自己当然不知道。
对他们亲密的样子感到讶异,但光也想都没想到她居然……桦山朋香居然是的场的前妻。
「我昨天才第一次听说……有点吓到。」
「嗯,分手后好像也过了很久嘛。应该有五、六了年吧?」
「所以我们这种小出版社才能拿到老师的出版计画吧?」
「贵公司在商业相关书籍方面是了不起大出版社喔!果然有比综合出版社更专业的技术,也善于随机应变。」
青野这么说着,在光也身旁坐下。豪华沙发组斜对面处也设有一人座的坐位,但他却没有坐在那边,光也虽然多少觉得有点怪怪的,不过他大概是要移动到方便倒咖啡的位置吧?
「朋香小姐说那是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就是了。与其说是有决定性的理由,好像是因为所谓的价值观不同而分手。现在是友好的合作伙伴,偶尔会互相联络一下的样子……你喜欢克里曼加罗咖啡吗?这是用研磨过的咖哑丑冲泡的。」
咖啡倒入看起来很昂贵的杯子里。
「那个,不用招呼我了。」
「当然要招呼啰,你是客人嘛。」
咖啡壶、杯子和杯碟都是同一个牌子。印有精致花纹和金边的白磁……如果光也没有记错,这不就是玮致活的某个系列产品吗?
如果是高级餐厅就算了,很少在个人住家中看到过。更少在光也的交友圈中,大家喝咖啡都是用马克杯装的。
「真的不用这么客气。我是老师的责任编辑,又不是客人。」
「你才不需要这么客气,请好好品尝吧。反正这是我也要喝的咖啡嘛……来,快喝吧?」
对方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光也也只能说着「谢谢」并拿起杯子。克里曼加罗咖啡散发着不亚于专业咖啡厅的香味,好喝得让人觉得在公司端给他的咖啡羞于见人。
「……非常好喝。」
「那就太好了。我是对咖啡无法妥协的人。」
穿着黑色衬衫的青野微微一笑。
他那亲切的笑容是很迷人,可是……距离是不是有点太近了呢?明明就是三人座的沙发,但彼此的膝盖却处于随时都会相触的位置。
「花岛你几岁?」
近距离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但光也刻意不与他四目相交,就这么面向正前方从公事包中拿出文件回答:「三十二……过年后就是三十三了。」
「那你比我小十岁左右呢。」
「这样啊,您看起来很年轻呢。……那个,然后我今天带了详细的企划书来。」
「能让我看看吗?」
青野接过夹在L夹内的A4纸,靠在椅背上开始一页一页阅读。光也趁机不着痕迹地拉开和青野之间的距离。
事情最后以青野的责任编辑就由光也担任,但过程要逐一向须见课长回报的形式定案。检查初稿等也是两人一起进行,所以虽然很费事,但应该较不易出错吧?
光也边喝着咖啡边等青野看完企划书。
——以前是夫妻啊……
昨天偶然经过业务课时,三支电话同时响了起来。当时业务课只有两个人在位置上,所以光也就代接了。
因为是找的场的电话,自己想他大概是在享受会议后的一根烟,便去吸烟区看看。
——桦山小姐……真是漂亮的人呢。
看起来没很年轻,应该跟光也差不多吧?
她有着意志坚定般的锐利双眸及知性的鼻梁,从会议上的发言听来,也知道她十分聪明。青野好像很信赖她,连须见课长也笑着说:「可真要感谢桦山介绍了个大人物给我们呢~」听说她偶尔也以外包编辑的身分,帮忙处理一些琐碎的工作。
她用纤细的手指触碰的场的脸。
触向被光也施以膝击的太阳穴。
自己无法忘却那涂成裸色的高雅指甲颜色,女人的手真的非常漂亮。过去的场曾握过那双手几次呢?
曾吻过她的唇……拥抱过她。因为是夫妻,这是理所当然的。
明明知道,但胸口仍隐隐作痛。
每次吸气、每次吐息,都阵阵刺痛。
昨天晚上收到了的场的简讯。
他打过几通电话,不过光也都没接所以大概放弃了吧。「他是我前妻,但现在只是合作伙伴,你别误会。」那是封很简短的简讯。
光也不觉得的场在说谎。
所以自己没有误会。自己不是在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胸口仍感到闷痛——反倒是昨天会议上的场说了否定光也编辑能力般的话,带来的影响比较大。
资历尚浅、无法把大型企划交给他、风险太大——
全部都是事实。光也自己也在想,才刚当上编辑不满三个月的自己,可以担任这位名作者的责任编辑吗?甚至还觉得干脆跟须见说实话好了,但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自己深深体会到,人不可以说谎。
「嗯,整体上还不错嘛?」
听到纸翻动的声首,光也回过神来。
「标题是希望等原稿写好后再稍做讨论对吧?」
「是的,所以现在举出的都只是暂定标题。」
「封面会委托外面的设计工作室吗?」
「如果您愿意交给我安排的话,我打算委托我的朋友。就是负责之前您看过的《Happy Woman》封面的人。」
「可以啊,交给你安排。」
青野边回答边再次倏然拉近距离,接着用力嗅了嗅,偏头问:「这个香味……是欢沁吗?」
「啊,不好意思,我喷太浓了吗?」
「不会。我很喜欢香水所以没关系,虽然是木质香调但不会太浓郁,很适合你呢。」
「老师有喷什么香水吗?」
「有爱用的牌子喔。」
因为是也有上过电视的学者,青野非常注重打扮。穿的衣服虽然很简约,但可清楚看出那是高级服饰,而这间房间——青野用来当成办公室使用,位于高层大楼内的一间房,也巧妙地均衡采用自然素材和极简风格,精心布置得有如样品屋一般。
如果要为此写一句宣传词的话,大概就是「献给您只有大人才能体会,知性又静谧的都会生活」吧?
不愧是这样有品味的青野,看来他对香水也有一套独门见解。
「我现在也有喷,你闻得出来吗?」
这么说来,光也闻到一种仿佛混合了柑橘和木质香的味道。
当看着青野思索这到底是什么香水,并微微抬起下巴打算仔细闻闻时,青野的上半身就如要压在他身上似地逼近。这虽然还没相触,但十分贴近的距离让光也大吃一惊。
「呃……」
「怎么样?可能不是那么有名的香水就是了,闻得出来吗?」
他在光也耳边低喃,令光也一阵手足无措。这……这发展是不是很糟糕?不对,因为只是单纯在聊香水的话题,太在意才比较奇怪吧?
青野的脖子近在眼前。飘扬而来的香味虽属男香,但味道不会太浓烈,气质高雅很适合青野,至于牌子名光也并不清楚。
「那个……我对香水不是很了解……」
「是Heritage喔。」他低声念出答案。那是个没听过的名字。
「你讨厌这个香味?」
「不会,我觉得很适合老师,那个……」
能不能离我远一点呢?
在光也打算这么说之前,青野就一派轻松地说出惊人话语。
「我是GAY。」
「……嗄?」
他倏地逼近,光也将身体贴向椅背,发出愣愣的声音。
「我没有公开出柜,不过身边的朋友都知道。朋香小姐因为很清楚我的喜好……还事先狠狠叮嘱我一番呢,说什么:『不可以对花岛先生出手喔!』」
「呃……那、那个……」
「希望你不要误会了,我绝对不是游戏人间的类型,和固定对象认真交往才是我的作风,但因为我是外貌协会,所以最近没有对象——因此,花岛,如何啊?」
「什、什么如何?」
「不想跟我交往看看吗?」
面对太过出乎意料的发展,光也连答也没办法答一声,就这么瞪大双眼。青野看到这样的光也,仿佛觉得很愉快似地轻轻一笑并用指尖滑过他的脸颊。在陡然一颤的光也耳边低喃道:「吓到的表情也好可爱呢。」但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
「答案等工作结束后再告诉我就可以了。」
他从几乎化为雕像的光也身边离开,带着泰然的笑容补充道:「在这段时间我也不会有进一步的行动,不然的话你可能会为了工作勉强自己,而且那样该说是性骚扰吗……就会变成卖身了吧?」
「老……老师。」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怪异地变了调。
「嗯?」
「那、那个……我、我……那个……」
「不是GAY?」
不是。这样回答比较好,不论事实如何,现在这个情况说谎应该也是权宜之计。没必要跟单纯的合作对象表明自己的性向。
但光也却顿时闭上了嘴。
此时陷入沉默几乎等同于回答:「其实我是。」
「——不回答也无所谓啦。」
青野带着明知答案的悠然态度说道。他是不是一开始就察觉到些什么了呢?
这么说来,「Twilight」的小幸说过:「同类一眼就看得出来唷。」不对,是未来说的吗?总之,好像会凭直觉感应到。
「不、不是的,怎、怎么说呢……我自己也还不太懂……」
「懂什么?」
「就是那个……自己是不是那类人。」
在一鼓作气讲出来后,才惊觉这是自掘坟墓。明明该随口敷衍带过,回到工作上的话题才对——
「你有跟男人睡过吗?」
看吧,被这样逼问了。
「没、没有。」
是有在床上缠绵过,但还没有可称得上「睡过」的经验……光也擅自如此判断并这样回答。
青野单手拿着咖啡杯仔细地打量光也,脸上写着「兴趣盎然」几个字。
「哈哈?就是说曾经差点进展到那一步啰?」
「……」
最好还是别再开口比较好。
光也默不作声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虽然是很消极的自我防卫,但想不到其他办法。
「不回答也没关系啦,不过我话先说在前面,我不是会把这方面的事跟别人讲的人,这点希望你能相信我喔……虽然这只是我的想象啦,你应该是在近期遇上某种动摇自己性向的体验吧?以最简单的方式来想,就是喜欢上同性之类的经验。」
一针见血。
但自己无法回应。青野继续对不发一语,持续低着头的光也说道:「这份情感是不是一时迷惘呢?还是自己发现了未知的自己呢?……想着这些事,你也许觉得脑袋一片混乱。」
这回倒是不尽相同。
在自身情感方面,自己不觉得这份情愫是一时的迷惘。
自己到底是同性恋还是双性恋呢?就算这部分并不明确,他对的场的情感是千真万确的。
但是,的场又如何呢——他对光也的情感是不是一时的呢?关于这点自己真的是想得脑袋一片混乱。
「就先说来给你做个参考,我是对女性毫无『性』趣、彻头彻尾的同志,喜欢的类型是年纪比我小,且低调可爱的人。」
明明没人问,青野却讲起了自己的兴趣。
「还有就是有着出色美感的人吧。我的专业是经济学这种枯燥的领域,所以喜欢有艺术家气息的人。想一起去看画展、参加音乐会……若稍微提一下床上的情况的话,我是抱人和被抱都OK。」
光也对最后一句大感意外。两边都OK……还真是包容力十足。青野看着略带困惑的光也,似乎很愉快地继续说道。
「喜欢美食、酒和咖啡,有时也会揉制荞麦面来转换心情。」
「……荞麦面?」
光也不禁对意外的单字做出反应。
「对,你喜欢荞麦面吗?」
「呃……普普通通吧?」
「因为你没吃过刚做好的荞麦面才会这么说啦,荞麦面是生面嘛,鲜度就是一切。找一天我请你吃吧……好了,话题要回到工作上啰。」
「好的。」
光也连忙调整好坐姿并放下咖啡杯。
青野起身离席,从埋没整面墙的书架上选出数本书。
接着回到沙发上,说了声:「来。」将那些书交给光也。
「老师,这是……?」
「借你看。这次你担任我的责任编辑,这些书中写了我希望你了解的最低限度经济学知识。」
「谢谢您,我自己也打算要研究一番,但正面临不知道该选什么书才好的窘境。」
手中的书共有五本。
得尽早熟读才行。
「每一本都是入门书,所以没有很难啦。你的工作是彻底检查我的原稿有没有写得太偏专业、说明会不会太难以了解——所以要是你研究太过深入也很伤脑筋。」
虽然青野开玩笑地这么说,但光也早巳做好彻底研究的心理准备。
明明待在以出版商业书籍为主的出版社,对经济不熟实在太过丢脸。若打算学经济学,也需要注意政治和社会现象,最近自己也才刚把报纸换成经济日报。因为节目表的位置不一样,至今尚未习惯。
「我会尽早看完把书还给您。」
「慢慢看就好。不论是什么事都欲速则不达啊……我觉得编辑的工作也是一样喔,编辑书籍也是具创造力的工作,虽然经验可能也很重要,不过需要个人品味的部分也不少吧?」
「也对呢。」
光也点了点头。
书籍最重要的就是内容……也就是原稿,但在思索该如何将内容呈现给读者时,当然也需要好的品味。不过这种品味属于把内容传递给大众,和一般所谓艺术方面的品味不一样就是了。
「所以关于你编辑经验尚浅这点,我并没有太在意。」
「……咦?」
编辑经验尚浅?
为什么会讲到这上头呢?
记得之前的会议上,的场是提到光也「不习惯商业书的工作」,但应该没有讲到他当编辑的经验还很浅才对。
「朋香小姐的前夫好像很担心的样子就是了。」
「……的场先生吗?」
「对对,开完会后啊,他这么跟朋香小姐说了喔……你当编辑的经验只有三个月,还引发过得从盘商那边回收书籍的失误。因为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企划交给你,所以希望她能想办法说服我。」
这——好伤人。
痛彻心扉的重击。
得笑一笑才行。
得笑着说:「讨厌啦,的场先生真是的,他说了这么坏心的话吗?」才行。
光也企图勉强勾起嘴角,但只得以挑起一边而已。表情一定变得很扭曲吧?
居然不被信任到这种程度……真是出乎意料。
的场对工作相关的事都很冷静,自己觉得在会议中被他挑毛病也无可厚非。惹出回收货品的失误也是事实,但是,没想到会被他反对到不惜暴露光也稳藏的过去。本来还期待他最后会说——「就算经验尚浅,但如果是那家伙的话应该会有办法吧!」
「花岛?」
「不……不好意思,我有点吓到。」
「抱歉,我太多嘴了吗?」
「不——」
光也紧紧抓住放在膝上的书,以免被对方发现自己颤抖的手指。
「再次重申,我并不是看中的你经验值,而是肯定你编书的品味。」
「谢谢您。」
回答的声音很沙哑。打击比看到的场跟前妻在一起时还大。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一起编出好书吧!」
青野伸出右手,光也也勉强挤出微笑回握他的手。之所以会感觉青野的手莫名温暖,大概是因为自己的指尖冷冰冰的缘故吧?
虽然知道有某种比手指更冰冷的东西缓缓冰冻内心一隅,但光也却对此束手无策。
4
不是所有新书都会举行所谓的试卖会。
因为是在特定期间借用书店门口贩卖发售前的书,看当时的销售情况来决定正式发行量,所以需耗费精力、时间和人力,不可能所有书都能进行试卖,再说书籍发行量的判定从需求及同类书的动向就能做出一定程度的判断了。
只有过去没出过的新类型书籍,以及花了最多心力的重点新书才会实施试卖会。出版社有时候甚至会依试卖会的结果,采取改变书名等应变措施,因此这个活动具有重要的意义。
——一边在计程车中说明以上基本概念,宗宪一边想着:「总觉得怪怪的耶。」
坐在身旁的花岛虽然会对宗宪的话回以「好。」、「嗯。」等应对,但他完全不看自己一眼。当然,在这种地方送来热情视线也很让人伤脑筋,但他却只顾着面向正前方。全身上下看起来莫名紧张,是因为正前往第一次试卖会会场的关系吗?
「把三十五本送到等一下要去的纪伊国堂书店后,就要用电车移动啰。」
「好。」
「先到东京站,接着搭丸之内线去池袋。」
「好,宣导海报四张就够了吧?」
就连这样提问的时候,花岛也把视线落在装在纸袋中的新书上,完全没有要看宗宪的意思。
「嗯,纪伊国堂让我们贴在一楼的新书区,还有四楼的商业书楼层等两个地方。」
「我知道了。」
「……花岛?」
「是。」
回应很有精神,声音中也带有紧张感,甚至可说是太紧张了。让人觉得他是在想「得好好出声才行」地硬是绷紧小腹回话。
「什么事?」
「不……没事。」
「——如果试卖会顺利的话就好了。」
也许是注意到宗宪的疑惑,他说出这句像是在转移话题的话,但视线依旧对着正前方。
到了书店后,态度暂时看起来看平时一样。
亲切地向卖场负责人打招呼,宗宪讲笑话他也配合地露出笑容。以不致于慷慨激昂的态度,说明自己是抱持怎样的理念编出这本新书,并深深一鞠躬说:「请多多指教。」订单的交涉往来也没有问题,不止负责人,连他们的上司似乎也都很喜欢他的样子,甚至让宗宪想干脆把他拉到业务部来算了。
当然,花岛应该不会愿意吧。
刚进公司的时候就算了,现在他在编辑工作中找到他自己的工作价值。在店家特地空出的平台上小心翼翼地摆上《Happy Woman》的动作,正流露出他这份心情。
前天甚至还获得那个青野龙平的钦点。
即使朋香跟他讲了许多内幕,青野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最后似乎是以和须见两个人一起负责的形式落幕,但听说直接去跟他讨论细节的人是花岛。
『老师的工作室是间超级漂亮的高级公寓喔!好像有好几个孩子在那里被花言巧语地追到手了,如果那个花岛是容易随波逐流的类型,也许注意一下比较好喔……』
在昨天打电话给朋香时,她便说出了这个可怕的消息。
而且今天来上班一看,花岛昨天不是就已经去过青野的公寓了吗?
没事吧?
有没有被他怎么样?
可得小心那家伙喔——
虽然很想马上把花岛叫过来如此叮嘱一番,但是却做不到。
「……因为这样很难看吧。」
宗宪在跟书店借的厕所中,悄然自言自语道。
不是常有人说,世上没有比男人的嫉妒更丑陋的东西了吗?而且对方还是男人,是男人间的争风吃醋。嫉妒也好、怀疑也好不安也罢,都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负面情绪。
反例如果对方是女性的话,有时展现出弱点也无所谓。
女性其实很坚强。
先不提臂力,很多女性精神上比男性坚强,朋香也是其中之一。虽然公寓的贷款是宗宪在付,但照顾病弱母亲的生活应该也不轻松,但分手之后从没听她讲过任何一句丧气话……不对,搞不好到头来坚强和软弱是因人而定,跟性别没什么关系也说不定。
问题出在宗宪的自尊心。
我们都是男人……都是雄性。如果是野兽的话,就是划出地盘相互叫嚣的情况了,花岛年纪再小、长相有多可爱,男人终究是男人。
所以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弱点,不想让他知道。
如果是喜欢上的对象,那么更是如此。
希望他觉得自己是工作能力强、从容自若的男人,希望自己是个值得依靠的对象。
外表只是普通的欧吉桑,没有钱也没有名誉,有的只有那个根本没在住的房屋贷款。要是不至少让自己虚张一下声势,就会担心得不得了。
在床上时也一样,虽然兴奋感和紧张感几乎不相上下,但要是被他知道就糟糕了。不想让他察觉到那快得丢脸的心跳声,自己甚至还尽量不让彼此的胸膛靠在一起。
「……咳咳……也就是说我这个人很胆小吗……?」
宗宪把领带甩到背后,边在小小的洗脸台洗手边叹了一口气。咳嗽迟迟停不下来让人伤透脑筋,回到公司后也许该戴上口罩比较好。
花岛在店门口等他,双手提着看起来很重的纸袋,宗宪接过其中一袋说了声:「走吧。」后迈步。之后还得去两家书店才行。
「在去下一家前,先吃顿饭比较好吧,」
「……可不可以全部绕完再吃呢?」
「那样就超过两点了喔。」
「我是无所谓。」
宗宪说着:「那就这么办吧。」并走向车站。
就花岛而言,也许是想尽快把自己参与的第一本书送完。全部送完之后也比较能慢慢享用午餐吧?
在他们把书分别送到位于东京站和池袋车站附近的书店后,已经是两点半左右了。
大家对新书的反应大致良好,各店的负责人都说:「我觉得商业书采用这种封面也不错。」其中女性店员的反应特别好,把书拿在手上说:「外观可爱又可以一眼就看到它呢!」和一般新书混在一起时虽然不怎么醒目,但它在商业书卖场的确是一本很抢眼的书。
接下来就只需等待试卖会的结果了。
「嗯~终于从重担中解放了呢!」
宗宪边走过人来人往的街道边活动肩膀,讲完之后连续咳了约五声,但花岛却没有说:「你没事吧?」宗宪觉得有点落寞,询问走在身旁的花岛:「肚子饿了吧?要吃什么?」
「那个……我要先回公司。」
觉得他看手表的动作很故意,是自己多心了吗?
「为什么?」
「很快就有客人要来,我都忘记了。」
「很快……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对,因为我们约三点半。」
「要来的客人是谁啊?」
「……那个……是高仓印刷的……」
真是个不擅说谎的男人。
那样视线飘栘、讲话结结巴巴的话,一看就知道在说谎。
再说,如果中间要吃顿午餐,这趟行程本来就预计会拖到近四点。明知道这点还在三点半约了人,怎么想都很奇怪。
「去打电话啦。」
「咦?」
「我在那里边抽一根边等你。你去打电话给高仓印刷取消今天的讨论。要是带你来跑业务却连饭也不让你吃的话,我会被须见先生骂的。」
虽然自己也觉得好像太强人所难,但还是刻意用强硬的语气断然说道。宗宪在偶然路过的便利商店门口的烟灰缸旁叼起烟,花岛露出有什么话想说的表情,不过很快就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站在护栏旁拿出手机。就算是不擅说谎,至少会假装打电话吧?
宗宪边咳嗽边抽烟。
因为好像有点感冒,最好还是不要抽烟,但还是习惯性地抽了。
他望着花岛的背影思索着。
他是不是在躲自己呢?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花岛边一如往常地笑着边拒绝宗宪,但这次几乎连那种笑容都没有了。
如果他是在生什么气的话,率先想到的无疑就是之前开会的事吧?那个就连自己也觉得不太妙,因为是在大家面前让花岛出丑。
得道歉才行。跟他道歉,希望他心情变好,然后希望他能让自己摸摸他的头发。
「……久等了。」
讲完电话的花岛低头说道。
因为他说吃什么都好,于是他们便走进车站附近的荞麦面店面对面坐下。两人都没仔细看菜单,随便点了还勉强可以点的商业午餐。宗宪也没什么食欲,喉咙痒痒的、肺部闷闷的,昨晚在被窝中不断咳嗽,也没怎么睡好。
「……我说啊,花岛。」
「是。」他如此回答的声音显得很无力。
「关系青野老师那次会议的事……抱歉,我不该在那种场合那样说。」
「那样是怎样?」
花岛抬起一直低垂着的头。
但没有看着宗宪的眼睛,而是凝视着他廉价的领带。
「我不是说了类似不能把青野老师……咳咳……交给你负责的话吗?」
「那是事实吧?」
「这个嘛,因为他是大人物嘛……交给经验丰富的须见先生比较放心。不只是你,就算是其他编辑部的人被指名,我也会讲出一样的话啦。」
「没关系啊,你不用安慰我。」
「啊?为什么我要安慰你啊?」
「我知道自己的评价很差。」
「可是,因为你经验尚浅也没办法吧?你当编辑也……」
「只有短短三个月。」
「对吧?才这么点时间不可能做得来跟须见一样的工作。」
花岛的视线终于上升至宗宪的眼睛处。他露出仿佛想说:「你很啰嗦耶,我知道啦!」的表晴。
怎么了呢?就像是在闹什么别扭似的。
「咳……我觉得,那个……你要当青野老师的责任编辑,嗯……先累积一年左右的经验后比较好。」
「……嗯。」
「久等了——」声首带点鼻音的店员送上午餐,他们分别接过各自的定食盘。内容是半个猪排盖饭加荞麦凉面的组合套餐,两人之间则放了一瓶装有荞麦汤的瓶子。
啪唧一声拆开免洗筷后,宗宪继续说道:「总之,因为不能在那个场合说出你的实际编辑经验,所以反对方式变得有点语焉不详就是了。」
「……也对。」
「我觉得你身为一个编辑,成长速度很快喔。须见先生好像也很期待你的表现。」
「是。」
他没有接着说:「那我会努力。」有些空洞的声音和木然的表情,露出既没生气也没笑容,有如戴着面具一般的表情。
「总之,对不起啦。」
宗宪停下吃猪排盖饭的手向他道歉。花岛边夹着荞麦面边摇了摇头。
「请不要道歉。」
「我太草率了。」
「我就说……」
「拜托,别生气了啦。你都不对我笑的话,我也觉得好像……该说是心神不宁吗?」
这瞬间,花岛脸上出现了表情。蹙起眉头、双唇用力一抿……露出不知是生气还是悲伤的表情。
「我……」
花岛想要说些什么。
宗宪等待着下一句话,但他始终没说出口。一直拿在手中的筷子更是动也没动一下。
「……我……有时候会搞不懂的场先生。」
搞不懂的人是自己才对。明明都这样道歉了,花岛还在生什么气呢?
「要是……我在会议上举双手赞成就好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你在生那个的气吧?」
「不是。」
「他虽然是敝公司的新人,可是相当有一套。你希望我这样推荐你吗?」
「我不就说不是了吗!」
花岛提高音量,胀红的脸颊阵阵抽动。本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连忙用手指轻压眼睛下方,接着小声说道:「对不起。」
「……我情绪有点不稳。」
这个看也知道。宗宪想知道的是情绪不稳的原因。
「大概是压力吧。最后我还是当了青野老师的责任编辑嘛。」
花岛的声音稍缓和下来,把筷子探向猪排盖饭。
「……听说你昨天去了他的办公室?」
「是的,是间看起来很昂贵的公寓。经济学者赚得很多吗?」
「青野老师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啦,双亲好像是贸易商之类的。」
「喔?你很清楚嘛。是听桦山小姐说的吗?」
难道是这个?
这就是他心情不好的原因吗?
「花岛,朋香跟我已经……」
「我知道啊,我没有在怀疑什么。」
「真的吗?」
「真的。」
「看着我说啦。」
虽然宗宪如此催促,但花岛不配合地边动口咀嚼边说:「不要啦,在这种地方……」的确,上班族在荞麦面店边吃定食边深情凝望的景象怪怪的……可是宗宪觉得很不安。
宗宪咳了三声后询问花岛:「那今晚可以去你家吗?」
他隔了一段时板都没回答。
花岛动筷速度缓慢,猪排盖饭迟迟没有减少。
「虽然我要加一点班,得到九点就是了。」
「……不好意思,今天有事。」
「有事?」
「我另外有约。」
怎样的约啊?
这是星期五晚上耶!你要跟谁见面、做些什么啊?
想问的问题和荞麦面一起没嚼几口就吞下肚,只回答:「是噢。」虽然知道这是男人无聊的故作姿态,但宗宪的人格没有高尚到可以不装模作样地活下去。
「那明天呢?」
「明天……」
准备回答的花岛突然把手按向西装口袋。熟悉的振动声也传入宗宪耳中。花岛低头说声:「下好意思。」并接起手机。
「是,我是花岛……啊,是,昨天真是辛苦您了……嗯……好……咦,明天吗?」
他瞥了宗宪一眼。
可恶,明天想约花岛的人是谁啊?
「……好……好,我知道了。可是我方便去打扰吗?会不会给老师们添麻烦……」
老师……也就是说对方是作者,宗宪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对说着「那就明天见了。」挂掉电话的花岛问道:「难道是青野老师?」
「是的。好像是明天要请我到老师的办公室吃荞麦面……」
「荞麦面?荞麦面的话你现在不就在吃了吗?」
「那是老师的兴趣啦,是做手工荞麦面。因为会请几个熟识的朋友,说想要介绍给我认识之类……」
笨蛋,拒绝他啦!
那家伙啊,可是喜欢你这型的喔!虽然朋香叫自己不用那么担心,可是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兽性大发啊!要是被他一把抓住、从头到尾啃得干干净净怎么办——宗宪真想打死边在心中这么说,边讲出「这样啊,身为责任编辑这也无法推辞嘛。」这种话的自己。
至少要把青野是同志的事实告诉他吧?
可是说出来的话,听起来是不是像在嫉妒呢?不对不对,现在已经不是介意这种事的时候了吧?宗宪边喝荞麦汤边犹豫了一阵子,最后做出「花岛的人身安全该摆在第一位」的结论。
「咳……花岛,那个青野老师啊……」
「是。」
「那个……好像是那边的人。」
花岛毫不吃惊地淡淡回答:「嗯,好像是呢。」
「什么?你知道啊?
「对。」
「听谁说的?」
「他本人。」
他自然地回答,把装在小碟子里的鲜黄色腌萝卜放入口中,大概是觉得很咸吧,他微微皱起眉。
什么啊,你已经知道了啊。宗宪有种白担心一场的感觉。
算了,既然知道的话,应该会多加小心吧?
就算是青野也没笨到会用「要是不照我的话做,我就不写稿子啰!」来威胁人。朋香最讨厌会利用他人弱点的男人,所以也很难想象她会跟那种人合作。不过担心归担心,也不能在每次花岛要跟青野见面时,自己都跟在他身边打转。接下来就只能相信花岛,静观其变了吧?当宗宪正要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浮现一个问题。
「……等一下……那个人会一一跟自己的合作对象出柜吗?」
怎么想都很奇怪。
他又不是执笔撰写性向问题的专业书,明明是写经济学的入门书,为什么需要坦承「我是同志」呢?
花岛什么话也没回……或者是无法回答也说不定。他没碰荞麦汤径自喝着茶,但眨眼速度莫名地快。
「你该不会是被他示爱了之类吧?」
若是青野对花岛表示特殊好感,就会顺势坦承自己的性向。
甚至可说是没有其他可能。除了这个原因外,向责任编辑坦承自己是同性恋者根本没有意义。
「花岛!」
「……的场先生,这里是荞麦面店喔。」
花岛的眼神中透露:「我不想讨论这种事。」
对耶,是荞麦面店。
是大白天的荞麦面店。
但这又怎么样?宗宪现在马上就想知道答案。
别开玩笑了,我告白后不是连一星期都还没过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受欢迎啊?而且对象怎么又是男的啊!你有清楚拒绝他吧?有好好跟他说「我有固定的交往对象」吧?没有故作委婉,用模棱两可的方式回应吧?
脑中话语有如机关枪似地胡乱扫射,但宗宪那无聊的自尊心再次阻止自己把话讲出口。
太难看了。就跟花岛说的一样啊,堂堂一个男人哪能在荞麦面店表现出吃醋的样子呢?
啰嗦的自尊心在舌头上放上沉重的砝码。
宗宪厌恶起无法把重担甩开的自己,从内侧口袋中掏出皮夹。两人都早已用完餐,总觉得好像莫名的想抽烟,虽然大概会呛到吧,但就算如此也无所谓。
出了荞麦面店后,两人几乎没有交谈。
宗宪还得去定期轮流打招呼的店铺转一转,所以两人就在车站道别。
「今天谢谢你了,我学到很多。」
低下头的花岛声音僵硬。宗宪在简短回了声:「嗯。」之后——
「新刊若能大卖就好了呢。」
他如此补充道。花岛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看到这表情的宗宪顿时连自己都大感惊讶地松了一口气。深深体会到自己到底多么渴望看到花岛的笑容。
希望他能露出更多笑容。
若非如此就担心得不得了。但又不能把这份担心告诉这个比自己小的恋人。
总觉得就像在同一个地方不断打转的老鼠。
在某个研究所中被关在小箱子里当实验对象的白老鼠、被饲料的味道吸引,在迷宫里不断打转的实验体。宗宪到底是被抓去做什么实验呢?是恋爱、爱情之类,这种酸酸甜甜现象的实验吗?
宗宪拉松领带心想,饶了我吧!
明年就要三十九岁了。这个年纪走迷宫太耗体力。
听说这是叫荞麦面派对。
青野揉制荞麦面,邀请朋友和熟人共襄盛举。
「与其说是共襄盛举,其实只是强迫你们吃罢了,因为难得揉了面却没有人吃,这样实在太孤单了。」
虽然他笑着这么说,但其实聚在青野家的每个人都露出一脸很期待吃到手工荞麦面的表情,大家都各自带了日本酒、烧酎、酱汁煎蛋卷和卤味等食物,就像是参加同乐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