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邀前来的包含光也在内共有六人,职业和年龄也都不一样。
还有几个人带了自己的著作过来,一看到光也的名片就了然地说:「喔,是商业新报社的人啊。」这点让光也十分高兴。
女性只有一名。
「这次是大大的提拔呢,老师好像也很期待喔!」
桦山朋香——的场的前妻。
因为早有预料,所以做好了心理准备,多亏如此才能镇定地跟她交谈。
「谢谢,我会跟须见课长一起尽全力努力的。」
青野隔着流理台从厨房看着他们并叮嘱道:「正经八百的客套话就算了啦,又不是工作上的聚会。」
打完一轮招呼后,光也就走进厨房观看手工荞麦面的作法。虽然不是特别有兴趣,但这是第一次来,而且在这时装出兴致勃勃的表情也是一种礼貌。
不过实际看过后,这个真的相当有趣。
虽说是外行人,但青野的动作十分熟练,随心所欲地使用长长的杆面棒俐落地杆开面团。被杆成圆形的面团转眼间就变成正方形,就像什么神奇的戏法似的。
边撒上面粉边将面团叠起来后,接下来就只剩切割面条了。
切割面条用的工具也很特别,是一把相当大的菜刀和用来按压、外型类似砧板的工具。在青野巧手操作下,荞麦面团就被规律且均等地切割开来。
「您好厉害喔!」
这不是客套话,而是发自内心的赞叹。本来考虑要不要加一句:「就像荞麦面店老板一样!」但感觉好像是很幼稚的想法,所以最后还是算了。
「切习惯就很简单啰,困难点在于水的分量吧。」
「水的分量?」
「就是指在荞麦粉里加水,水少就会变得太干,做成面的时候会碎掉,可是水要是多了一点,这回就会太黏稠,很难拿捏其平衡。」
青野头上缠着毛巾,穿着棉质长裤和针织衫并围着白色围裙。虽然看起来不太像经济学家,但即使如此,外表帅气这点仍没有改变。
「要试试看吗?」
「不了,要是毁掉难得的荞麦面就……」
「什么事都要体验一下喔,花岛。像宽扁面一样的荞麦面也很有意思啊。」
光也其实正有点想试试看。
「这样啊。」从青野手中接过菜刀,刀身很重让他吃了一惊。
「左手拿着驹板……啊,你是左撇子嘛,那就反过来。荞麦面的宽度就取决于这块板子挪动的宽度,不是要移动板子,而是把菜刀靠在驹板上划过。」
「这种……感觉吗?」
「不用这么用力没关系啦,肩膀放松。」
虽然难以使用不熟悉的工具,但慢慢做出不整齐荞麦面的感觉很有趣,过了一阵子后,身体就渐渐记住将菜刀靠在驹板上滑动的感觉,这样一来就更容易抓住节奏,速度也稍微加快了。
「很不错嘛。」
「其实我自己也有点这么觉得。」
切完约一人份的面条后,便将菜刀还给青野。
手掌留下刀柄的印子,看来刚才相当用力握着菜刀。
「真有趣呢。」
「那就太好了……你终于笑了呢。」
「咦?」
「因为今天到这里来后,你都只有职业笑容。」
「我才……」
「我不会让你否认喔。」青野挑起唇角看着光也。
「我不是说职业笑容不好,你今天来这里应该也近似于工作嘛,不过你有点没精神让我很在意。」
「没有啊,我很有精神啊。」
「是吗?你一脸没怎么睡的样子耶。」
所谓聪明的人是不是观察力也很敏锐呢?昨天的确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因为几乎睡不着。
不用说也知道,就是的场害的。
光也无意识间咬住下唇内侧。从昨天起就不时这么做,导致柔嫩的内壁因受损而阵阵发疼。
光也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突然对开会时说的话道歉。
夸奖自己身为编辑成长速度很快等等,还用宠溺般的声音要自己别生气了。
说的话跟做的事不是相反吗?如果多多少少肯定光也的话,又为什么要跟朋香那样打小报告呢?难道是为了让光也在出了什么差错时不至于挨骂吗?就跟以前校稿失误的时候一样,因为觉得被进藤课长穷追不舍碎碎念的话很可怜?
不对,这种想法不像的场的作风。
至少光也喜欢的的场不是那种度量狭小的男人。
如果本周末能见面的话,也许就能好好问清楚了,可是星期六就这样被邀来参加荞麦面派对,明天则是有事得回老家一趟。
到底得抱持这种烦躁不堪的心情到什么时候才行啊?
「是有什么心烦的事吗?」
青野拿起要煮荞麦面的大锅锅盖问道。光也在冉冉上升的水蒸气中简短地回答:「没有。」跟青野说也没用。
「嗯,就算有你也不可能跟我说就是了。」
「不是的……」
「没关系啦,突然跟几天前才刚认识的合作伙伴谈起心事比较奇怪,我也很怕那种人呢。」
「呃……」
「当你了解我的人格,并认为我是值得谈心事的对象时再跟我说就好。我今天也是基于这个想法才邀请你来。」
「咦……」
「看到一个人的朋友或熟人,换言之就是一个人身边都聚集哪些人,也就大概能了解这个人的个性了吧?……好了,差不多该下面了。」
荞麦面沉入滚滚沸腾的热水中。
光也在青野的指示下,从柜子里拿出竹筛和装荞麦面的小陶杯。
「好像很好吃呢。」
「若当我男朋友的话,就可以经常吃到好吃的荞麦面喔。」
青野趁其他人没注意这边的时候脱口说道。而那有如恶作剧孩子般天真的表情,更是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师,关于那件事我——」
「我不是说我还不需要你回答吗?」
「可是……」
「可以帮我在那个桶子里装水吗?还有调味料组已经可以端上桌啰。」
「啊、好。」
明明就想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但青野不让他说。
大概是知道现阶段光也会拒绝。不急着听回答,请好好观察我后再做结论吧……甚至让人觉得他是在这么说。如果是以最后光也会选择自己为前提,那还真是了不得的自信。
「好像差不多完成了喔。」
光也边端上调味料边跟先开始喝酒的众人这么说时,大家都开心地出声道:「喔喔!」、「等好久了!」连接着客听的和室地上铺着无边榻榻米,一体成型的豪华矮桌周围设置有如暖炉桌凹槽般可以把脚伸进去的空间,是最适合大家惬意地聚在一起吃饭的地方。
「这里真的是经济学家的办公室吗?」
和青野在同一间大学任教的副教授说道。由于他下巴蓄着胡子,给人有些老成的印象,不过实际上应该是四十岁左右吧?
「像颇为雅致的居酒屋一样呢。」
回答的是还很年轻的股票分析师。大约是二十七、八岁左右,看起来是这群人中最年轻的。
「这么高级的公寓居然是办公室,这忘记清贫为何物的家伙!」
「你在说什么啊,青野本来就是小少爷喔?」
以发展餐饮事业为主的实业家对经济杂志编辑说道。青野的朋友们基本上好像都很毒舌,不过看表情就知道他们一点恶意也没有。
「来来,花岛别当上菜小弟了,快坐下吧!」
「啊、好。」
副教授邀自己坐的位置位于朋香斜前方。
一四目相交她就对自己嫣然一笑。气质之所以和上次见面时天差地远,是打扮的缘故吗?开会时是一袭像是在说「我很精明干练。」的长裤套装,今天则是穿着看似丝质的薰衣草色洋装,头发也整理得非常漂亮,给人十分有女人味的印象。
「总觉得今天的朋香小姐印象是不是跟平常不一样啊?」
大家都点头赞同副教授说的话。
「对啊、对啊,怎么啦?就像哪个柔弱女子一样耶?」
「哎呀,这才是我的本性呀。工作时硬是戴上精明女性的面具,其实我是有如在原野盛开的虞美人般的女人唷。」
朋香故意微微偏头装可爱,如此回答股票分析师。
由于实业家马上吐嘈说:「喔!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野花啊!」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连当事人朋香都边说:「真没礼貌耶!」边笑得阖不拢嘴。让人体会到她不矫揉造作的个性。
「等一下,别一直逗我笑啦,眼泪流出来的话,我精心涂的睫毛膏都要晕开了……其实我今晚有很重要的约会唷~」
周围响一起片惊呼声。
「什么嘛,朋香小姐有那种对象啊?真过分耶,怎么都不跟我们说。」
「我为什么得跟你们讲呀?」
「因为感觉不是很有意思吗?瞥一眼名大学教授的手稿就批评『这日语根本就很怪!』的那个传说中的女编辑身边居然有男人的影子!」
「咦……桦山小姐有这么一段传说啊?」
听到光也的问题,朋香苦笑道:「这些人太夸张了啦!」
「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不知道对方是那么出名的大人物,忍不住就说出『一句话有两个主词很难懂耶!』这种话啦。」
「那个……所谓的大人物是……」
旁边的副教授小声说出某个名字,光也不禁出声喊道:「哇啊!」那是某知名大学的系主任,确实是位大人物。
「也没关系嘛?因为他是经济学家又不是国文学者,就算日语有点烂也无所谓。可是呀,修改那种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七零八落的原稿是我的工作,要我把好不容易改好的稿子恢复成原文也很伤脑筋呀!」
「哈哈哈哈!」如此放声大笑的是同业的编辑。
「我好想看看教授那时的表情啊!」
「我是不太清楚……不过他是偶尔也会上电视的人对吧?请他在NHK的新闻上发表感想之类。」
「哎呀,要说电视的话,青野老师也常上电视呀。」
青野刚好在这个时候拿着四个竹筛子出现。
「我又不是艺人,所以也没办法引以为傲就是了。来,把桌子空出来,荞麦面煮好了喔!那边还有两盘,哪位去帮我拿一下?」
朋香说着:「我去吧。」阻止立刻打算起身的光也并站了起来。光也边望着飘逸的裙子边回想她刚才所说的话。我今晚有很重要的约会唷——
对方是谁呢?
脑中浮现某种可能性,但又想着「怎么可能」地立刻否定。
因为他们已经离婚了啊。
……虽然自己不知道他们离婚的原因就是了。
刚好从正午开始的荞麦面派对热闹非凡,光也从青野和他的朋友们口中听到许多十分有趣的事。白天喝酒很容易醉,所以大家边注意着酒量边开心地喝着酒。当然,荞麦面非常好吃,青野发现不时混在其中的粗荞麦面条,笑着说:「这是花岛制面厂出品的!」
偶然一回神,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看了看手表,时间已过了七点。
男人们像是在位置上生了根似地分成两组,一组谈政治、一组则聊着最新上映的电影。
「哎呀,我差不多得先失陪了,我跟人约八点嘛。」
听到朋香的话,青野说着:「那我送你到车站吧。」并打算起身。
「青野老师,我今天也差不多该——」
虽然是很有趣的聚会,但在一群不认识的人当中还是很累。对虽然累但无法第一个开口说「要回去」的光也而言,现在正是好时机。
「你应该还可以留下来吧?」
在青野开口的同时,其他成员们也附和道:「再待一下嘛!」光也边露出苦笑边说明情况。
「其实我明天得回老家一趟,要早一点起来。」
「你老家在哪里呢?」
「在静冈,得搭支线列车所以需花上不少时间。」
青野用温和的眼神望着光也考虑了一阵子,接着问道:「那你能替我送朋香小姐去车站吗?」
「好的,当然。」
「然后,帮我买个土产回来?」
「咦?啊、好的。」
「生山葵好了,那是名产对吧?」
「我知道了。」
这么说来今天加在荞麦面里的,也是香气浓郁的生山葵,虽然山葵一年四季都可买到,不过十一月至一月左右是产期所以现在正是时候。但因为是生的,所以买回来后需要尽早交给他。
光也和朋香在大家的目送下离开公寓。
穿着A字型长大衣配上细根包鞋的朋香,在走进电梯时脚踝扭了一下。当光也吓了一跳连忙扶她一把后,她就笑着说:「啊哈哈,穿不习惯的鞋子很难走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一直很紧张的光也也自然地绽出笑容。
「老师的荞麦面很好吃对吧?」
「是的,我有点惊讶。经济学家和手工荞麦面没什么关系嘛。」
「他说这是消除压力的方法。还有就是呀,想要邀大家一起吃东西啰,因为老师还挺怕寂寞的。」
朋香开始在下降的电梯中解说青野对荞麦面坚持的趣事。
「虽然是一阵子前的事了啦,不知道老师荞麦面偏好的人,选了一间荞麦怀石店招待老师呢,是家虽然很有名,可是感觉不怎么好吃的点。」
「那还……真是糟糕呢。」
「对啊,我刚好也同席,真是糟透了。老师他啊,眉头一直这样挤出深深的皱纹,我笑都要笑死了……」
她笑的时候眼角会出现笑纹,顿时让自己想起的场。原来真的有所谓的夫妻脸吗?就算是前夫妻也会长得很像吗?
「老师看起来虽然有点任性,可是他不是那种别人都请客了还会嫌难吃的人嘛,而且也不能不吃完……我很喜欢他这点,是个合作起来让人心情愉快的人唷!」
「我今天受邀一起吃,也觉得他是位非常关心周遭朋友的人。」
「虽然我因其他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不过请帮他做出一本好书喔。」
「是,我会努力。」
在离车站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朋香包包中传出手机铃声。
她拿出手机轻轻说了声:「哎呀。」明明没有刻意要看——但昏暗的周遭让发光的萤幕更加醒目,上头显示的文字跃入光也的视线。
的场宗宪。
是看错了吗?不对,至少清楚地看到姓的部分。是的场。
「喂?怎么了?……嗯,我现在正要过去。你会迟到吗?咦?约五分钟左右?我知道了,没关系……嗳,你咳嗽还没好呀?要吃药喔!」
咳嗽……的场这几天是不是在咳嗽?
「还有,你有穿件好西装来吗?那是间很棒的餐厅,不可以穿平常那种皱巴巴的喔?」
光也边听着她愉快的声音,边在心中重复默念:「不是他。」
不可能,不可能是的场。
「我可是还去做了指甲美容耶……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是为了要戴婚戒呀!」
自己的脚步没停下来真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明明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来,却还能正常行走的自己真不可思议。
「那就中央饭店大厅见啰,那里有棵很大的圣诞树,就约在那附近。」
朋香挂上电话。
车站已近在眼前。
刚才的人是谁呢?难道是我们出版社的的场先生?
的场先生非常照顾我,你以前跟的场先生结过婚对吧?对了,你刚才说到婚戒,那是在说什么呢?
……自己怎么可能问得出口?
感觉全身毛细孔都涌出不信任感,刚才的电话真的是的场打来的吗?光也应该没有看错吧?
因为的场不是昨天才约光也吗?如果今天没被青野约出来的话,不是该跟的场见面才对吗?
「那么到这边就好,若还能再见面就太好了呢。」
朋香轻轻挥了挥手,大衣下摆随风飘扬。
「好的,请小心。」
她穿过剪票口后再次回头向光也点头示意,结果撞到一名中年男子,脚步又有点踉跄了。她真的很不习惯穿高跟鞋。
光也觉得她是个很不错的人。
爽朗、聪明且说话不会给人虚情假意的感觉。
他能了解的场会喜欢朋香的心情。
「……中央饭店……」
光也呆呆地站在站前广场上犹豫不决。
他知道中央饭店在哪里,那是一间很大的饭店。以布置在宽敞大厅中的大树闻名,也常常登上杂志。
圣诞节快到了,那棵树应该正闪闪发光吧?
应该会有许多看起来很幸福的人们相约在树下,对对方展露出微笑吧?大家都一脸仿佛世上没有任何可悲之事的表情。
快步穿梭的人们的冰冷视线刺痛了他。
光也整整犹豫了三分钟才下定决心迈步。
5
电话打不通。
自己曾在星期六晚上十一点左右,从外出的地点打了电话给他。想确定他是否平安从青野的公寓回家。但当然不能直接这么问,所以事先想好了问他手工荞麦面好不好吃之类的敷衍借口。
但花岛的手机却只不断播放无人接听的语音。
他说隔天星期日要回老家。白天自己曾传了一次简讯问「几点会回来?」不过他没有回,但就算如此,他晚上应该会回到东京,所以过了九点试着打电话给他,一打却大吃一惊。
『您所拨的号码是空号,请查明后再拨。』
宗宪愣愣地盯着拿离耳边的手机。在嘲笑摆出有如演戏般夸张动作的自己时,也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之情。
号码早就输入到手机通讯录中,所以不可能打错。但为了慎重起见,他又一次从通讯录叫出花岛的号码并按下拨接键。
再次播放的女声依旧说这个号码是空号。
「……喂喂。」
宗宪不禁在只有自己的公寓房内出声这么说道。
该不会是解约了吧?到底为什么?
手机掉到水里坏掉了之类?不然就是忘在什么地方,在被盗用前先停话?
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宗宪走出房门前往花岛的公寓。这时就感谢起他家位于不需要走太久就能到的距离。好想看看他的脸让自己放心。
宗宪在冷空气刺激下不断咳嗽。
虽然有在吃综合感冒药,但几乎没有好转。咳嗽严重到就连宗宪也不得不控制一下烟瘾。本来打算在见不到花岛的星期六好好休养,但突然接到朋香的电话约他到饭店见面。明明就没有食欲还得吃重口味的法国料理,让人有些厌烦,不过朋香似乎很开心就无所谓了。宗宪也放下一个重担。
剩下就只有花岛的事要担心。
好想快点抹除盘据在胸口的不祥预感,为什么这一整个星期和花岛有关的所有事都不顺利呢?
吞回想说的话、也对会议上的失言道歉,就宗宪来说已经做了相当大的让步,为什么事情还是不顺利呢?
他来到公寓前。
从外头望见的花岛房间一片漆黑。试着按了一次电铃但无人回应,因为天气实在太冷了,所以他很快就放弃并循原路回家。只要一咳起来就迟迟无法停止的咳嗽,让擦身而过的男人用厌恶的表情看着宗宪。要是随便跟花岛见面,可能会把感冒传染给他,就当作他不在也是好事吧。
花岛也许是在老家住上一晚了。不过这样一来上班可能会有点迟到。
果然,隔天星期一时,位置上不见花岛人影。
「找小花的话,他上午请半天假喔。」
看到宗宪的身影时,须见课长这么说道。
「怎么戴口罩啊?对了,你从上周起好像就在咳嗽嘛。」
「嗯,可是没有发烧……花岛下午会来吧?」
「嗯,好像是久违地回一趟老家,他妈妈就吵着要他住一晚的样子。哎,有那么可爱的儿子也无可厚非啦。」
听到这有点搞不懂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的发言,宗宪在口罩下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
总之,本人好像没事的样子。
他稍微放下心来,接着就这样浏览堆积如山需传阅的文件,并开出几张票据。若是平常会出去跑业务,但今天出去似乎只会在书店散布病毒而已。宗宪决定以电话连络那些无论如何都需取得联系的店铺。
午休时和营业事务课的真砂一起去吃饭。她一看到戴口罩的宗宪就说:「这种时候就要补充维他命C喔!」给了他一片淡黄色的药丸。虽然很感谢她的关心,但这个酸得让人受不了,喉咙的痛楚甚至还加重了。
他们在回程路上发现花岛,就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
「啊,花岛先生~」
真砂对着他的背影叫道。觉得回过头来的花岛在看到宗宪的瞬间就板起脸,这是多心了吗?
「早安,你是直接从家里去那边拜访吗?」
「早安。我上午请半天假啦,因为回静冈一趟。」
「所以那个就是土产啰?」
「嗯,是名产山葵馒头,等一下我也会拿到事务课去。」
「哇,感觉是有点可怕的馒头耶~」
「很好吃喔。」这么说着露出微笑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憔悴,这也是宗宪多虑了吗?
而他只看着真砂,一点也没打算看自己也是?
「花岛。」
以有些沙哑的声音叫他了一声,他才终于看向宗宪。
「什么事?」
四目相交的瞬间,宗宪陡然一怔。
比冷淡更干枯的视线……看不出情感,亦或是不容窥伺情感的眼神。
与其说是拒绝宗宪,更像是把他自己封印起来似的——自己至今从没想过花岛居然会露出这种表情。
「……你手机不见了吗?」
「出了点事,所以解约了。」
「出了点事?」
「对,很复杂。」
完全只有脸的下半部在笑而已。
「我要刷牙所以先走啰,那么,花岛先生,我很期待山葵馒头喔!」
目送着小跑步离开的真砂背影后,花岛低喃道:「那正好。」这是有如灵魂出窍般呆然的声音。
「我有话要跟的场先生说。」
他重新面向宗宪,直直地投以毫无生气的视线。
仅牵动嘴角的笑容不变,让宗宪心中萌生不祥的预感。看来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什么事?」
「我们结束吧。不要再私下见面了。」
发音有如新闻主播般流俐。
就像练习过好几次一样,没有犹豫也没有迷惘的——分手台词。
「……这是什么意思?」
别大吼。
别慌。
不可以抓住花岛的肩膀或手臂。不可以用力摇晃、叫他别开玩笑了。
不可以逼问他「你不喜欢我哪一点?」、「我哪里做错了?」——宗宪边狠狠告诫自己边连呼吸都屏住地等待花岛的回应,咳嗽症状也只有现在才停止。
「我想,今后在公司工作方面也需要你照顾,但是除此之外就不要私下来往了吧。」
「告诉我原因。」
「我累了啊。」
这大概也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吧?
「总觉得非常疲倦……疲于思索、烦恼各式各样的事。」
「我也总是在思索、烦恼各式各样的事。」
「哪些事?」
「问我是哪些事……」
你是不是不喜欢被我抱之类、你是不是对我跟朋香的过去胡思乱想之类,还有你是不是被青野纠缠之类。
「——不是这么轻易就能说出来的事。」
才不是。其实只要数十秒就能说完。
不对,可能还可以整理得更简短。浓缩起来应该就是「你真的喜欢我吗?」吧。只是因为知道死缠烂打追问这个问题的男人有多丢脸、多啰嗦,所以说不出口罢了。
「如果彼此都累了的话,这不是刚好吗?这就叫做正是时候吧……我果然好像不是那边的人嘛。」
「你现在才说这个吗?」
「我想的场先生应该也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我是哪一边的人?换句话说,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还是像小幸说的,是所谓接近异性恋的同性恋呢?说老实话,连自己都不太明白。
但现在自己喜欢花岛。只有这点是千真万确的,为什么这样还不行?
「你不要擅自决定我的事啦。」
「……也对呢,不管的场先生怎么样,总之我已经忍到极限了。」
「极限?到底是什么极限啊?」
「昨天我在静冈把手机弄坏了,我把手机砸向柏油路。」
「……为什么?」
「因为受不了的场先生发来的简讯和打来的电话。」
听到比想像中更狠毒的台词,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无法忍受……你的名字出现在萤幕上。」
急速坠落。
感觉血液轰地一声沉到脚底。
心脏还好吧?还有在跳吗?
宗宪无意识地把手探向领带结,觉得喉咙梗塞难以呼吸。
「这样啊。」
喉咙发出平淡的声音。就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一样。
还真是斩得干干净净。
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宗宪到那种地步呢?明明见不到几次面、讲不到几句话——却还是非常轻易地变心了。
「也就是说你讨厌我了吧?」
「……」
花岛低下头无言以对。
「你就说『对』啊。」
如果是被讨厌了的话,自己就会放弃。
只能放弃了,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自己也活了三十八年。又不是第一次失恋,也知道过一段时间伤口就会痊愈。
「……的场先生也一样,是一时的情感啊。」
「就叫你不要臆测我的想法啊,我是在问你怎么想。」
「我讨厌你。」
花岛抬起头瞪着的场。
这次他的脸上出现带有情绪的表情。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自己因此稍微松了一口气。像刚才那样眼神有如人偶般的花岛,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我最讨厌你这种人。」
「……这样啊。」
当他正打算说「那就没办法了」的时候,咳嗽顿时发作。宗宪像是要一口气咳回刚才停下的份似的,自胸口以上的整个上半身都弯了下来,剧烈地拼命咳嗽。
「……你没事吧?」
宗宪感觉到花岛靠近的气息,伸出左手制止他。虽然想说「别管我了」但咳嗽迟迟停不下来,这时业务课长近藤刚好吃完午餐回来,对自己搭话道:「哎呀,怎么了?」
「真严重耶,的场。下午要不要去看一下医生?」
「咳咳……不用……已经、没事、了。」
终于得以挺起身体。咳得太严重,眼角渗出泪来。
「……我先走了。再见,的场先生,请保重。」
花岛鞠躬示意后从大门走进公司。因为他很快就转过身去,所以不知道他露出怎样的表情。
「你们又一起出去啦?感情真好耶。」
「……咳咳,也没有啦。」
其实我刚刚被甩了。
自己自暴自弃到很想干脆这么讲。
结束了啊。
就这样结束了啊。
多么空虚啊……
短暂的恋情。把真心话说出来后连两周都不到,搞不好宗宪还创下了最短恋情纪录。
「的场,下午你会在公司吗?」
「对,我这个样子就算去书店也会被讨厌嘛。」
「这倒也是,打电话就好了,帮我问问看上次那本新书的情况,因为须见先生也很在意。」
「《Happy Woman》吧?我知道了。」
除了须见课长,花岛应该也很在意吧?就算见面再怎么尴尬,也得跟他报告一下。
真是的,办公室恋情真是谈不得。
「……哈哈。」
走上楼梯的同时宗宪不禁笑了出来,这当然是自嘲的笑声,但毫不知情的进藤课长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宗宪。
「你真的没事吗?有的病毒还会蔓延到脑子里喔!」
「脑子……课长你真过分耶。」
「咳嗽也是从上周起就没停过吧?是不是去看一下医生比较好啊?」
「只是小感冒而已啦,没什么大不了的。」
比起感冒,失恋的影响还大得多——这话自己实在讲不出口。
宗宪回到座位瘫倒似地坐下。
疲惫不堪,疲劳感重到至今能站着都很不可思议。觉得头昏昏沉沉的是因为在发烧吗?虽然刚才跟课长说没什么大不了,不过这可能不太妙。
到了下午咳嗽还是没停。别说是没停了,还越来越严重。
终于认为情况不妙的宗宪在三点时早退,前往公司附近的内科诊所。听完症状描述的年轻医生说道:「嗯,这是感冒。」做出很显而易见的诊断。开了止咳药、退烧药、消炎药和胃药等堆积如山的药。
在便利商店买优格、营养剂和运动饮料后回到住所。
钻入被窝前量了一下体温,发现超过三十八度。
「……有几年没发烧了啊?」
虽然不知道「笨蛋不会感冒」的说法是真是假,但不管外头感冒得流行多严重,宗宪都很少生病。不是他在说,他甚至佩服起自己惊人的免疫力。
但在失恋的同时病倒……真是不凑巧到引人发笑。
他盖上被子并阖上双眼。
大概是发烧的关系吧,身体各处都疼痛不已。明明就不想动,但一咳起来身体就会不住震动。正因为很少身体不适,更觉得出现在自己身上的问题十分可怕。甚至还想着,即使全身痛成这样,人类也还能活下去吗?
身体痛,心也很痛。
外加还回想起刺人的话语。
——无法忍受你的名字出现在萤幕上。
好伤人的话。
有种被否定一切的感觉。
把一直小心地珍藏在心中,那有如玻璃珠般的情感……把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还会有的、那闪闪发光的美丽情感狠狠粉碎。
「……如果早有预料的话,也许还好一点呢……」
连做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有。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好呢?
朋香的存在?开会的事?
但关于那两件事,宗宪觉得自己都好好说明过了。如果花岛认定即使如此也不可原谅的话,那也没办法。
恐怕是没有决定性的原因吧?
宗宪边咳嗽边翻了个身,呼吸上气不接下气。
对,根本没什么原因。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清醒过来了吧?
花岛本来就不可能会喜欢宗宪。离过一次婚、住在肮脏小公寓、一无是处的欧吉桑。因为在刚进公司内心不踏实的时期受到宗宪亲切的对待,所以花岛才会有点误会了,只是单纯地把好感和恋爱搞混而已。
只是过了一段时间,恢复冷静罢了。
这样想最为妥当。
可以接受他会讨厌自己。
既然如此,要是宗宪也一样就好了。只是被长得有点可爱的后辈崇拜,一时鬼迷心窍罢了——即使是从现在起也好,能不能这样认定呢?
「……不行。」
他把脸颊贴向枕头,悄然回答道。
很可惜,宗宪已经回不去了。已经无法回到犹豫着「两个男人在一起不是普通现象」的时期。喜欢花岛的想法不会消失,胸口只会因被对方讨厌的打击而几欲胀裂。
不过其实现在胸口也快因咳嗽胀裂了。本来很怀疑是否能在这种情况下睡着,但不久后也许是药效发挥了吧?睡魔还是稳稳地降临了。
宗宪昏昏沉沉地连续睡了十二个小时。
虽然中途在天亮时曾一度起来上厕所,并用运动饮料润了润干燥的喉咙,但在这前后都连梦也没做地沉睡。早上七点起床的时候,身体已经舒服了许多。因为还有点发烧,很想在家里好好休息,不过昨日种种还历历在目,感觉就像因失恋的打击请假似的。他不但让花岛觉得自己是那种男人。
「……得振作点才行啊。」
宗宪冲了澡,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
把营养食品喝下肚,再咕噜咕噜地吞药。
穿上比平时高级一点的西装,领带也选用别人送的专柜品,再稍微擦一下皮鞋后出门。没事,就算是被甩了,我也跟平常没两样——宗宪拼命把「就是要努力装出这种样子才惨」的想法挤出脑海。
宗宪一脸清爽但不停咳嗽地前往公司。
利用从上午到两点的时间巡过数家书店。虽然身体有点虚浮且持续咳嗽,但托药物的福,人比昨天舒服了。
下午三点回到公司。
回来的时候花岛正好在和设计师若宫开会讨论。因为他们不是在会议室,而是使用仅以隔板隔出的小空间,所以一看就知道了。
「啊,的场先生。」
戴着黄色粗框眼镜的若宫发现到的场后抬起头。
「你来得正好,可不可以帮我们看一下这个呢?这是《投资股票前的性格分析!》的设计案,可是我跟花岛意见相左。」
若宫是花岛的挚友,也是少数知道宗宪和花岛关系的人之一——不过他应该还不知道昨天的事吧,毫无顾忌地打算递出设计案。
在宗宪回答「可以啊。」之前,花岛就僵硬地说道:「若宫。」
「的场先生现在很忙啦。」
这么说着把目光落至色板上,连正眼也不瞧宗宪一眼。
「太依赖业务也不好,这次我们自己讨论就好。」
「欸?是喔?」
看到一脸顽固的花岛,若宫也露出讶异的表情。
原来如此,是想避开我吗……哎,也对啦。再怎么说都是他自己主动甩掉的对象嘛,也能了解他难以面对自己的想法。
可是这里是公司。
不能总是这样互相避不见面。
「没有啦,我不怎么忙啊,就听听状况吧。」
宗宪没征求同意就坐在花岛旁边。
身为一个大人、身为一个社会人士,该把私事和职场划清界线。宗宪得以公司前辈的身分,好好把这个态度表现给花岛看才行——他当然不是在想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
单纯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所以呢,花岛你不满意这个设计的什么地方?」
我没事喔!就算是被甩了,也不会逃避你。要是你擅自以为我光是看到你的脸就会心痛不已的话,那可就伤脑筋了,我不是那么心胸狭窄的男人。
宗宪想这样伪装自己。
正因为实际上不是这么一回事,才更需要故作姿态。
「我觉得不赖啊?色彩明亮、标题也很清楚让人一目了然。」
「……我觉得整体平衡感不太好。」
大概是宗宪一屁股坐下使他放弃挣扎吧,花岛用闷闷的声音回答道。
肩膀微微相触。
此时他就立刻把椅子拉开远离宗宪,虽然胸口因这明显的态度一阵刺痛,但宗宪还是假装没发现地继续说道。
「咳咳……抱歉。整体平衡是指?」
不可以把感冒传染给这两个人,宗宪这么想着从口袋中取出口罩戴上。
「股票两个字太大,这样彻底就是商业书的感觉,太土气了。」
「可是这就是商业书吧?」
若宫反驳道,花岛则是嘟起嘴说:「可是我想统整好整体品味。」
「相较于品味好的书,印象强烈的书卖得比较好喔。」
若宫对宗宪以业务角度提出的意见点了点头。
「对吧?我也这么想,所以才尝试把字调大。」
「可是……咳咳……常看到类似标题也是事实啦,如果可以设计成就算是和同类书籍摆在一起,也很抢眼的话就太好了。」
「哇啊,好困难的要求噢……嗯,我试着改变一下配色好了。不对,还是配置比较重要呢?花岛,你觉得如何?」
「嗯……」
在花岛和若宫跟设计稿干瞪眼的时候,宗宪别过脸反复咳了好几次。看来止咳药没什么用的样子。
「的场先生,你没事吧?」
关心自己的人不是花岛而是若宫。
「咳咳……嗯,昨天去看医生也拿了药,应该快好了……总之,别忘记设计要醒目,还有强调和同类书的不同。这部分你应该懂吧?花岛。」
「是。」
「还有,《Happy Woman》似乎卖得相当不错,听说新书区的卖量比商业书卖场好。嗯,因为会去商业书卖场的女性比较少,所以早有预料就是了。详细状况我交给须见课长了,去跟他要来看看吧。」
「我知道了,谢谢你。」
虽然有回答和道谢但没有看自己。宗宪深深体会到,原来被眼神无视也很伤人啊。
说了声:「那就这样啰。」离开小隔间,临走前若宫体贴地对自己说:「感冒要快点好起来喔!」
等回到自己座位上,写完业务日志就已经接近六点了。
由于昨天早退以致屯积了不少业务工作,用类似早上喝过的营养饮料补充热量后,接着不忘吃下感冒药。
花岛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因为工作楼层不同所以不知道他的情况。可能是乐见《Happy Woman》的好成绩,和负责设计的若宫一起去举杯庆祝之类的吧。
在公司看到花岛相当不好受。
真是惨啊。心里这么想着将手肘靠在桌上抱住头。
今天因为拼了命地绷紧情绪,所以勉强还过得去。形象啦、自尊心什么的,虽然外表看来很坚强,但其实是如履薄冰,勉勉强强才能站稳脚步。
如果今后花岛有了新的恋人……
要是对方是公司里的人——自己能忍到什么程度呢?可以笑着容许花岛得到幸福吗?
痛得有如被利刀划过一般的心,是否能随着时间痊愈呢?
「那个……的场先生,可以打扰一下吗?」
过了七点后,出现在业务课的人是若宫。
「咦,你还在啊?我还以为你现在应该在跟花岛喝酒呢。」
「傍晚后我有其他工作要讨论,地点也在这一带。我是在讨论完后回来的……你现在很忙吗?」
宗宪对略带踌躇地问道的若宫回答:「没关系啦。」因为他是特地回来一趟,应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