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移动到空着的小会议室,宗宪亲自端上不怎么好喝的咖啡。
「怎么了?是设计案的事吗?」
「不,不是工作的事情。可是我无论如何都很在意……」
「什么事?」
若宫以严肃的表情说道:「是花岛。」
「今天那家伙感觉有点怪怪的。」
「——喔,你还没听说啊?」
「听说什么?」
「我们结束了啊。」
若宫顿时瞠目结舌,一脸「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宗宪露出苦笑,用更具体一点的话说明。
「我们分手了啦,就在昨天。」
「真……真的吗?」
「真的真的,哎,因为实在太短暂,说是有交往过感觉也很牵强就是了啊……咳咳……」
咳嗽又开始发作,宗宪把拉到下巴底下以便喝咖啡的口罩戴回去。若宫在眼镜下怔怔地眨了眨眼,小声说着:「吓我一跳。」
「所以……那家伙……样子才会怪怪的啊……」
「你是说哪里怪?」
「的场先生离开之后,他简直就没有集中力了啊,根本没在听别人说话、视线一直游栘不定,讲出来的话也支离破碎。明明就在讲《投资股票前的性格分析!》,还突然跳到《Happy Woman》的事……真是的,完全没办法工作耶。」
「这么严重?我在的时候……虽然他几乎没看我这边啦,但是很正常啊。是怎么了呢?」
「怎么了——是因为跟的场先生分手的关系吧?」
若宫压低声音。虽然在密室里没有其他耳目,但这还是很难在公司谈论的话题。
「的场先生,那家伙哪里不好呢?」
「咦?」
若宫双颊胀红,看起来甚至有点生气的样子。
「是因为那个吗?果然是那个……因为他不让你做的关系吗?」
「不让我做……做什么?」
「就是……」若宫推了推根本没有下滑的眼镜。
「我听那傢伙说了啊,那个瘀血的原因。」
「——喔,膝击的事啊。」
「對。」
太阳穴还留有淡淡的瘀痕。但宗宪不解地偏过头,不知道那个和这次的分手问题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很不擅长拐弯抹角,就直接了当的问了喔。换言之,是因为花岛不让你做到最后所以才会分手吗?」
「嗄?」
听到这过于唐突的发言,宗宪在口罩下张大了嘴。
他到底是怎么导出那种假说的啊?且更重要的是,若宫误会了最根本的问题。
「我说若宫啊……咳咳……首先,被甩的人可是我喔?」
「咦?」
「他突然说『我们结束吧』,而且还是大白天在公司前……那家伙说他连接到我的简讯和电话都觉得烦,所以把手机摔坏了。」
「……真的假的?」
「真的啊,他都做到这一步了——就我来说,除了放弃也别无他法了吧?」
「嗯……这……是这样吗……?」
若宫把头偏得不能再偏,沉吟思索着。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谁知道……大概终究是一时的迷惘吧?」
「我觉得那家伙不是这种人耶。」
「哎,你看嘛,这次也是特殊案例啊。」
「可是……很奇怪啊,我前阵子跟他一起吃拉面的时候,他明明就说他很相信也很喜欢的场先生。」
「……喔?」
他也曾那样说过啊?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时间可以倒流到那个时候,但自己并没有把这番话告诉若宫。欧吉桑的感伤之类,不是什么看了会心情愉快的东西。
「的场先生你……」
「嗯?」
「的场先生觉得这样好吗?」
「不管好还是不好……只有别人的想法是怎样都无法改变的吧?」
「可是你们没有好好谈过多吧?」
「在公司前面哪能谈那种事。」
「连确切的理由都不知道这样结束没关系吗?这样的长先生不会后悔吗?花岛对你来说,是只有这种程度的存在吗?」
若宫将身体探过会议桌,语气就像是在讲自己的事一般咄咄逼人。
「也许会……后悔吧。」
「既然如此……」
「可是,有比后悔更让人害怕的事。」
被问到「是什么?」时,宗宪露出一抹苦笑。
本来不打算跟任何人说,但就对若宫说个清楚好了。花岛对宗宪来说到底是多么重要的存在……就算只有一个人知道也好。
「我怕再被花岛讨厌下去。」
他平静地坦承道。
「这种情景很常见吧?为什么非分手不可啊?为什么会讨厌我?求求你,我会改掉缺点,拜托别跟我说要分手!不要抛弃我——这种死缠烂打的场面。」
「……的场先生……」
「老实说,我也很想问啊,想抓着那家伙说事到如今哪有人这样,想跟他说,我已经无法回头了、变得这么喜欢你了,你这样太过分了吧!快解释到让我可以接受啊!」
但是这没有用。
就算那么做也没有意义。
「……没有什么让人接受的解释啊。」
宗宪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地低喃着。
「不管听了什么解释,我都不可能有办法接受那家伙讨厌我的事实,我绝对没办法接受。明明就知道这点,你觉得还有必要特地引发争吵吗?而且对方是今后在公司还得来往的人喔?」
「可是……视谈过的情况而定……也许可以不用分手吧?」
「如果你也看到花岛那时的表情,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吧。他用一切都自己决定、绝对不会退让的表情——跟我说要结束。」
「那家伙对自己决定的事的确会变得非常顽固啦……」
「对吧?那家伙就是那种人啊。」
有着可爱外表的顽石。对工作总是非常拼命、认真到让人惊讶。
一笑起来脸就会变得很稚气,生气时就会稍微皱起鼻子,而哭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
如果能陪在他身边就好了。今后不论是花岛笑的时候、生气的时候、哭泣的时候,如果能一直在身边守护着他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但是——
「……结束了啊。」
虽然很可惜。
虽然很悲伤。
虽然很生气。
若宫露出像被打了的小狗般的表情,宗宪拍了拍他的肩并起身离席。
在走出会议室时传来一阵不熟悉的音乐,那是若宫的手机铃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山葵。」
「这么说来,以前我曾不小心在擦了虫咬的药后马上揉眼睛,那个时候眼睛就变成那样了呢。」
「……山葵……因为是新鲜的,所以……」
「你眼睛不都红起来了吗,哭过了吧?还有……噢,也喝过酒了吧?」
递出装着山葵的袋子的光也、打开玄关大门的青野,这两个人的对话完全兜不上。换作平常应该会相视而笑吧,但光也却带着红肿的双眼就这样低着头,而青野则是叹了一口气。
「进来吧。」
「不要。已经很晚了,我只是送山葵来而已。」
生山葵的确是生鲜食品,但因为不是生鱼片或生肉之类,所以还是可以保存几天。没必要一定要在今天内送来。
但光也还是在今晚来青野家——因为觉得一个人待在家里十分难耐。
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睡上一觉。
刚好就是在上一次造访此处,参加荞麦面派对的那晚后。
那一晚,光也看到了最糟糕的画面。在虽然觉得不可能,但还是为了消除不安而前往确认的地方,并看到了不该在那里的人。
在播放着圣诞歌曲的饭店大厅。
在装饰品一闪一闪摇曳闪烁的圣诞树下。
看到穿着比平时更高级的西装,手拿大衣并戴着口罩的的场。身旁的朋香说了几句话后拿下的场的口罩,边走边聊天的两人没有发现光也,就这么走过他身边不远处。
——等一下要吃饭,不用再戴口罩了吧?
——我觉得不能把感冒传染给重要的人啊……对了,你是怎么了,指甲前端奸好像变得白白的耶?
——这种指甲本来就是这样啦!这叫法式指甲啦!
哈哈哈,的场发出爽朗的笑声。
——骗你的啦,我知道。真漂亮呢。
朋香虽然说着:「你这人真讨厌耶!」但还是显得很开心似地双颊泛红。
光也愣愣地伫立在原地。
此时传来以可爱童音唱出的「普世欢腾」。自己移动的只有视线而已,边用眼神追逐走向电梯的两人边想着:「这种场景好像会出现在电视剧上呢。」这种一点意义也没有的事。
恶劣的男人。
明明就是个欧吉桑。
明明就没多帅。
明明还曾连续三天都系同一条领带。
但是,原来他脚踏两条船啊。明明就和前妻复合中,却还是对自己出手了吗?
这样一来一切都明了了。
他理所当然不会想让光也当青野的责任编辑,因为青野和朋香很要好,不知道会从哪里走漏消息,他不论如何都想阻止的原因就在这里。他懂了,一切都说得通了。然后心情跌至谷底。
自己在那里呆站了多久呢?
——那个,客人您身体不舒服吗?
被饭店员工一叫,光也才赫然回过神。
一个脸色苍白、一动也不动的男人站在树下,别人当然会觉得很可疑。没事,我很好——虽然想这么回答,但自己发不出声音。
即使如此仍拼命想讲话,当自己深吸一口气的瞬间,眼泪就从右眼滑了下来。
还很年轻的服务员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光也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才终于离开那个地方。一度涌出的泪水迟迟停不下来,虽说是晚上,但市区街上人还是太多了。别无他法只好搭计程车回家,一直哭到隔天早上。
因此隔天得把冰敷贴布带到开往老家的新干线上,这实在不是可以让父母看到的脸。
那天可能是因为带有身在老家的紧张感,没有落得以泪洗面的下场。
但对不断响起的手机感到心烦气躁,狠狠把手机砸在路上摔坏。还怀疑起若无其事地问「几点会回来?」的的场神经是不是有问题。
光也非常生气。
总之就是气得不得了。
无法原谅喜欢上这种人的自己,想尽早跟他断绝个人关系,因此才会午休时在公司前提出分手。
也许是感冒状况不佳吧,的场边咳嗽边说:「这样啊。」完全没有一句挽留光也的话。
那一点点的——约指甲大小般小小的期待也在那个时候消失。
其实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呢?期待着如果他好好说明这点的话,光也的愤怒也可能会平息。
隔天,也就是今天,的场也跟平常没两样。
一如往常边不断咳嗽边介入光也和若宫的讨论,讲出业务才会有的专横意见。看到那仿佛两人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态度,光也又再次燃起怒火。因为太过生气而欠缺集中力,甚至在那之后完全无心工作,让不了解状况的若宫大感惊讶。
工作结束回到家后,怒火就转化为悲伤。
生气的时候倒还好,愤怒是一种能量,但悲伤会重重打倒光也。
他边哭边在房内喝闷酒,在不论如何都不愿独处的时候想起山葵。
「我会泡好喝的咖啡,请进吧。」
「……酒比咖啡更好,老师,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喝酒呢?」
没事先通知就突然出现且突然邀人去喝酒,这不是一名责任编辑该有的行为。但青野还是露出温和的微笑回答:「好啊。」
「对花岛来说,在外面喝酒比在我房间安全嘛。」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虽然自己加以否认,但其实他说得一点也没错。现在的自己进到青野房内,饮料从咖啡变成酒之后会演变成什么状况……即使是对男人间恋爱之事不太熟悉的光也,也多少能想像得到。这种发展并不是好事。
「哎,这是正确的判断呢。因为我也不是正人君子嘛——那我把山葵收起来并穿外套,稍等我一下。」
过了约五分钟后,青野穿着黑色高领上衣并披上时髦的皮衣出门。皮衣的颜色是咖啡色,皮革看起来非常柔软。光也觉得他的穿衣品味和小幸有点类似。
在暂时先开往新宿的计程车中,青野问道:「要去哪里呢?」
「老师,您要吃饭吗?」
「我感觉是都可以啊,你呢?」
「我不饿。」
「那可以安静聊天的地方比较好呢,你有熟悉的店吗?」
当自己顺着话题走向,说二丁目有一家熟悉的店后,青野就肯定地道:「就去那家吧。」他似乎是对光也常去的店很有兴趣的样子。光也一瞬间想到,如果的场也在的话该怎么办,但马上想起他咳个不停的模样。大概是早早回家睡觉了吧,还是说朋香会来照顾他呢?
「那么,哪一种比较好呢?」
「咦?」
「安慰的方法啊。」青野笑着说。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很难过的事吧?所以你才会带着一双像兔子一样的眼睛来找我。想要边喝酒边被我打破沙锅问到底,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让自己轻松一点?还是希望我什么都不问地一起喝酒呢?」
「呃……打破沙锅问到底……很伤脑筋。」
「我懂了。」
「可是……也许……我是想讲出来给您听听也说不定。」
「你脸上就是这么写的。好啊,那不用全盘托出,讲一部分就好了。」
把的场的名字说出来还是让人犹豫,同时也想到「Twilight」的小车或未来也有可能会脱口说出的场的名字。糟糕,该去其他店比较好。虽然这么想,但计程车已经开上新宿通。
在自己思索着该怎么办才好时,就到达店门口了。
「欢迎光临~啊~小花登场啰!」
总是很开朗的未来,边抖动他的大胸肌边上前迎接他们。
小幸则在里头叼着烟露出「哎呀?」的表情。花岛连忙在嘴唇前竖起食指,做出「嘘——」的手势。小幸微微耸了耸肩,以意味深长的表情点了点头。
店内另外还有一名单身客人及一组情侣。
情侣中有一人是金发的外国人,另一位日本人则是穿和服的美男子,是对十分抢眼的组合。他们的脸靠近到鼻尖都快相触了,开心地聊着天。
青野在坐上高脚椅前先去了趟洗手间。光也趁这个时候把小幸和未来叫来,提醒他们:「今天不要提到的场先生喔。」
「是可以啦,可是到底是怎样呀?那个帅哥是谁呀?」
「经济学的老师……是跟工作有关的人啦。」
「哎唷~知识分子呀!」未来这么说着扭动身体。
「可是被男朋友知道了他不会生气吗?」
「我跟的场先生分手了。」
「什么!?」两人同时在吧台内叫道。
因为青野刚好在这时回来,所以他们没办法仔细追问。面对这两个人那真的就是会被打破沙锅问到底了。
「那么,花岛你发生什么事了呢?」
青野倾斜着荡漾着十二年麦卡伦的酒杯这么问道。小幸他们正在陪单身的客人,和坐在角落的光也他们隔了四个高脚椅的距离,但即使如此,还是觉得他们拉长了耳朵仔细听着这边的谈话内容。自己果然选错店了吗?
「简单来说就是失恋了。」
声音大概是传到那边了吧,小幸一瞬间看了光也一眼,但他没有改变站立的位置,也没有中断和客人的谈话。
「这对我来说是值得开心的事呢。」
「也不是这样喔。我大概不会想谈恋爱了。」
「大家一开始都是这么说的啊,但不久后就会发现了。」
「发现什么呢?」
「发现治疗失恋伤痛最有效的,就是找到下一个对象的事实。」
「是这样吗?」
光也边望着手中的加水威士忌边露出硬装出来的笑容。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但这次打击太大了。明明这就不是个普通的恋爱啊。」
「因为同是男人?」
「嗯,对我……对自己来说也是第一次的经验嘛……果然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很特别的情感。」
「用『我』自称就可以了。」青野这么说着将手撑在吧台上托着脸颊。所谓的型男就算是做出随兴不羁的动作也有模有样。
「第一次喜欢上同性,烦恼、挣扎了很久?」
「对。」
「花岛,你有听过这句名言吗?」
青野把脸凑了过来,露出像是要揭露秘密般的表情。
有几分醉意的光也也情不自禁地凑近脸。以前青野曾说过的香水味混着麦芽威士忌的味道传入鼻控。
「——所有的恋爱对每个当事人来说都很特别,所以普通的恋爱就是特别的恋爱。」
「……是谁说的呢?」
「某位著名的经济学家。」
「以前的人?」
「是现在坐在你旁边的人。」
「什么嘛。」光也笑道。
感觉好久没自然地笑了。青野非常擅于安慰别人。
「终于笑了呢,我可以摸你的头发吗?」
「不可以喔。」
「一根就好。」
「您在说什么啊,那是不可能的。」
「嗯,不可能呢。」
他边微微一笑,边触碰自己耳上的一撮头发。
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理会光也拒绝的意见。本来以为他会说「好漂亮的头发呢」之类的,没想到青野却说出:「水分有点不足。」
青野很会从光也口中套话。
好好地看着光也的双眼并专心聆听他说话,在绝佳的时间点予以回应,有时还会若有所指地说:「这很难说呢。」试着提出反驳,这样一来光也就得更加详细地说明经过,以证明自己的论点。
「结果他还是选了女人啊。」
「他以前是异男嘛。」
「既然如此,在我一度放弃的时候……别管我就好了。」
「这就代表花岛你有那么惊人的魅力啊。」
「我吗?」
「嗯。」
「我哪里有魅力?」
「米果的碎屑黏在嘴边之类啊。」
青野用指尖轻触光也的唇。好像是真的有米果的碎屑沾在嘴边,他一口吃掉那些碎屑。
四目相交时就温柔地对自己微笑。
自己觉得他真的是个好人。
人长得帅、家里有钱且很聪明,还会揉制乔麦面。
虽然仅止于想象范围,但总觉得他做爱技巧应该也很好。
而且还说喜欢光也。
「……为什么呢……」
把手肘靠在吧台上,用双手捂住脸的光也自言自语道。
「什么?」
「……明明不管怎么想,都是老师条件比较好的说。」
「……比分手的男朋友好?」光也用力点了点头。
深深烙印在闭上的双眼眼底的……是西装手肘部分的布料磨得有些薄的男人、是那个在做粗活的时候,会嫌麻烦而将领带甩到背后去的身影、那个每次吃完饭就会东张西望,寻找有没有地方可以抽烟的上班族,那个搞不好还会叼着牙签就这么走在路上的三十八岁男子。
那个死骗子。
其实自己好想揪住的场的领子逼问他。想揍他个一、两拳,大吼:「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不是在跟我交往吗?为什么要跟别的女人见面啊!戒指又是怎么回事?你要跟朋香再婚吗?从什么时候发展成那样的?还是你从一开始就只打算玩一玩?
不对。
你不是那种人。
明明觉得不论对象是谁,你都不是会伤害他人的人,为什么?
你明明就说过——你喜欢我。
明明就吻了我、紧紧抱住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呃……」
指缝中淌下温热的水滴。
似乎是酒破坏了泪腺的堤防。手越来越难以从脸上离开,光也屏住气息为此苦恼不已。
头被非常缓慢地拥入怀中。
手从低着的脸上移开,额头靠向青野的锁骨。
「不用急。」
声音从非常近的地方传来。
「慢慢来就好,先从伤痛中恢复过来。我会一边揉个荞麦面之类的,一边慢慢地等你。」
「……老师。」
「嗯?」
当自己吸了一下鼻水说:「请也写一下稿子。」后,青野就开心似地放声大笑。头顶处之所以感受到被轻轻按了一下的感觉,可能是因为被他吻了吧。
真的忘得了吗?
时间会治愈这份伤痛吗?
自己终有一天可以变得能祈祷的场得到幸福吗——现在实在没办法。干脆在这里跟青野说自己的对象是的场好了,这样一来也会传到朋香耳里,她应该会很震惊吧?他们的再婚搞不好会破裂。这样最好,那种人最好陷入不幸!
……这是谎话。
不要陷入不幸。
「……为什么……」
止不住泪水,无法顺利发出声音。
——为什么我会这么喜欢你呢?
青野加重抱着自己肩膀的力道。不可以依赖这个人,明明就没那个意思,这样太失礼了。明明脑中知道这些道理,但现在光也不论如何都想要个可以攀附的东西。
在光也厌恶自己的软弱和任性,下定决心将身子从青野温柔的怀中移开的数秒前——店门被像是踹破似地推开来。
坐在门口处的客人们也陡然一惊,店里所有人都注视着冲进来的男人。但最惊讶的人是光也,因为那个人无疑就是……
的场。
他双眼瞪大到让人怀疑他的眼角是不是会迸裂,瞪着靠在青野身上的光也。
用力挺起胸膛并张开嘴,看得出他是想要说些什么话,但好像说不出来的样子。他就这样咬紧牙关,瞪着眼大步走向店内。
啊,糟糕!
这么想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的场抡起的拳头狠狠击中呆若木鸡的青野的脸,响起了高脚椅和人翻到在地的轰然巨响。
「的、的场先生!」
随后冲过来的是若宫。带着惊愕的表情从背后架住的场。
「你、你在做什么啊?使用暴力不好啦!」
「……放开我啦,我不会再打人了。」
光也一时无法掌握事态,总之先跪在倒下的青野身旁。靠在墙边跌坐在地上的青野苦着脸说:「好痛。」他这声「好痛」听起来像「好哄」。
「老师,有没有撞到头?」
「是稍微撞到墙了,不过没事……倒是……嗯唔……」
青野紧紧皱起眉,就这样动了动嘴巴。
噗地一声从嘴里吐出来的,是血水和白色的牙齿。怎么会这样,牙齿断了——光也的醉意被吹散到遥远的天边。
出版社的业务打作者一拳害对方牙齿断了。这样会造成出版计划的危机,不仅如此,就算被采取法律途径控诉也没话说。
「的、的场先生!你在想什么啊!」
光也边用小幸递来的湿毛巾按住青野的嘴一边大吼道。
「居然突然揍人……!快跟老师道歉!」
「我才不要。」
「的场先生!」
「不让我揍一拳的话,我难消心头之恨。」
「你在说什么……」
「既然这样,要把我送到警察局去也没关系啊,牙齿也断了嘛,这是明显的伤害罪了吧?」
青野用湿毛巾按着脸,就这么抬头看着的场,不久后拖着长音发出「啊~」一声并点了数次头。
「……原来是这样,他就是你的对象对吧?」
「老、老师……那个……」
「哎呀呀……我自己咬到口腔内侧了啦……花岛,稍微扶我一把。」
嘿咻一声站起身和的场对峙。
身高是青野高出一些,的场用一副要打架就来的表情瞪着青野,气氛一触即发。小幸和未来站在吧台内,以较为冷静的态度看着事情的发展。这间酒吧基本上都只有男人会来,至今大概也曾发生过打架事件吧?连客人们都没去避难,兴致勃勃地在一旁看好戏。
但光也根本冷静不下来,这种状况到底该怎么收拾才好?
「居然突然揍人,真过分耶。」
「没几个人会先通知一声再揍人吧?」
「这倒也是,可是啊,我的脸也是吃饭的工具喔?这周末也有电视节目的录影,这你要怎么赔我啊?」
青野指着空荡荡的门牙说道。
……的确,要有门牙才能称得上是型男。
「你要报警吗?」
「自暴自弃啦?花岛被我抢走你就这么不甘心吗?」
「这是当然的吧?」
「也对,因为他很棒嘛。可是也没办法吧?错在你做出伤他心的举动。」
「我什么也没做。」
「少来了。」
「是真的……花岛他……选择了老师而非我,只是这样而已吧?」
这个男人在说什么啊——光也愤愤不平地紧咬住牙关,的场为什么要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厚脸皮也要有个限度!
「可是的场先生,你要结婚了对吧?」
「啊?谁啊?」
「你啊,你应该送了戒指给某位女性。」
「你在说什么?我没有送人那种东西。」
「——别骗人了!」
光也忍无可忍地介入,的场把脸转向光也回道:「什么骗人?」
「你明明就……把戒指给了朋香!」
「朋香?」
「我已经知道了啊!明明就要再婚,为什么还要说谎啊!」
「这……她的确是要再婚啦……」
的场一脸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再次看向青野。青野边从小幸手中接过新的湿毛巾边恍然大悟地说:「啊——这样啊。」
「朋香小姐最近的确是要再婚呢,荞麦面派对那天心情也很好。」
「……我知道……」
光也稍稍恢复冷静回答道。
「这是她说的吗?说要跟的场先生破镜重圆。」
「不是,可是……因为我看到他们见面。」
「的场先生,你有跟朋香小姐见面吗?」
「这……见面的话是有啦。突然被约出来,在饭店的餐厅见面……」
对,我知道。因为我曾亲眼看到过……看到他们卿卿我我地走在一起。
光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扭曲的表情,低下头瞪着店内地板。
「你们单独吃饭吗?」
「事到如今我为什么要跟朋香单独吃饭啊?当然是三个人啊。」
咦?光也抬起头来。
「……三一个人?」
「没错喔,花岛。是三个人,另一个大概是我也认识的人吧。」
「是……谁?」
「就是她老公啊。」
明明是在问青野,但的场却以不耐烦的声音回答。
「她……老公……」
「就是要当朋香的老公的人啊,他是要通知我说他们正式订婚,以后房贷就由他们自己付——换言之,因为至今都是我在付的——是特地来跟我打声招呼说:『谢谢你,今后我会跟朋香两个人一起努力』。」
光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本来在脑中完美地拼凑好的拼图「啪」地一声四散。「其实只是你硬是把拼图凑在一起而已」、「这只是你带着成见画出的画罢了」崩解的拼图们嘲笑着自己。
难道全部!都是光也误会了吗?
「呃……我整理一下喔?」
原本隔着一步站在后方的若宫倏地探头说道。
「也就是说,那位名叫朋香小姐的女性要跟不是的场先生的另一位男性再婚,然后三个人见面的那天,花岛碰巧目击只有朋香小姐和的场先生独处的画面——所以以为的场先生要和朋香小姐再婚。」
「应该就是这样吧?」
表示肯定的是站在吧台内的小幸。
「总觉得……好像是什么超愚蠢的误会,只有未来我这么觉得吗?」
未来边左右扭动身体边说着,其他客人们也都点头表示赞同。
「……是这样吗?」
的场询问还无法接受现实,整个人愣住了的光也。
「你误会成那么愚蠢的情况了吗?」
「因为……」光也回答的声音高了八度。
「……的、的场先生什么都没跟我说……」
「我怎么能跟你讲前妻的事啊?」
「可是……」
「到底要怎样才能编出那种离谱的故事啊?」
「可是你不是非常讨厌我去当青野老师的责任编辑吗!」
「我一定会讨厌那种事的吧!这家伙啊,最喜欢你这种型的人,长得帅又多金而且社会地位也很高喔!我怎么能让你到那种混蛋身边啊!」
「……搞不清楚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呢。」
著名的经济学家如此自言自语。但光也没心情理会青野。
「就算如此,也不用厌恶到去跟朋香打小报告吧!」
「那就是所谓的……」
「我不懂啊!给我好好说明一下啦!」
此时外围传来一声悠闲的声音说道:「就是吃醋啦~」
说话的是刚才就在的情侣中的日本人。他将阖起来的扇子抵在下巴,咧嘴笑道:「真是不解风情呢,你不懂吗?」未来则是扭着身体说:「师傅好棒唷~」
吃醋?
那是指嫉妒吗?
的场嫉妒青野?害怕光也会被抢走?
「——可是……的场先生……才不会嫉妒……」
「啊~真是的!想也知道会啊!」
被他大声怒斥,光也陡然一颤。
「我醋劲超重而且很爱闹别扭啦!要是跟这种大牌老师相比还得了啊!我不是连一丁点胜算都没有吗!」
的场以手掌用力拍打墙壁,愤慨地说着。
没想到他居然会那样想。
看起来总是很潇洒的男人居然会那么地……着急。
「……总觉得好可爱。」
光也不禁脱口说道。
的场狠狠瞪着光也,撇嘴说道:「你耍我啊!」光也连忙摇头否认:「不是的,不是这样。」
光也缓缓走近,站在他面前。
他果然没有说谎、没有背叛自己对他的信任。
他是多匆忙地赶到这里来的呢?一头乱发、皱巴巴的领带、老旧的大衣和廉价皮鞋。虽然说来有点狠,但他一点都不帅。
可是——好喜欢他。
爱到如此心痛。
「对不起。」
光也一道歉,的场本来阴沉的表情就转为满脸疑惑。
「我擅自……误会你,讲了好多过分的话……真的很抱歉,可是,你没挽回我也让我大受打击。」
「……其实我很想挽回啊。」
「为什么没那么做呢?」
「因为我是笨蛋啊。」
「这说法我赞成!」小幸插嘴调侃道。
「因为我也是笨蛋,这样刚好呢。」
「……分手的事就一笔勾清啰?」
听到这个略带迟疑的问题,光也回答:「是的。」
「因为已经没有分手的必要了。」
在光也说完话后,外围响起高亢的口啃声和鼓掌声。
青野重重叹了一口气、若宫松了口气,小幸和未来则是异口同声地说:「真是受不了呢!」
解除紧张气氛的「Twilight」中响起轻快的音乐。
青野继续冷敷脸,的场则以几乎要下跪的态度道歉。不幸中的大幸,断掉的牙齿是假牙,所以青野说:「可以不用介意。」
「可是,老师,请至少让我出医药费。」
「我说啊,的场先生,如果你也是爱面子的男人应该就会懂。我被甩了啊,要是现在跟你要医药费、慰问金之类的话,这就更没面子了吧?」
「可是……」
「再说我是有钱人。没办法跟薪水微薄的你要钱啊。」
面对青野特有的体贴说词,的场和光也再次低头行礼。
「好了好了,要像捣米一样鞠躬到什么时候呀,你们也快坐下来干杯啦!」
光也听到小幸的声音后抬起头。
想跟身边的的场说「太好了呢。」但他不在身旁。不对,不是不在,而是还没抬起头来。
「的场先生?」
「……」
取代回应传来的,是的场当场倒下的声音。
6
肺炎和肋骨骨折——这是宗宪接到的诊断。
因为一直在咳嗽且发了高烧,所以可以理解得了肺炎,不过骨折倒让他吓了一跳。医生解释说这是疲劳性骨折,原因大概是咳嗽。没想到只是咳嗽骨头就断了,我也终于开始老化了吗?本来震惊地这么想,不过这个跟年龄好像没什么关系。宗宪听到这点后稍稍放下心来。
本来打算两、三天就出院,但医生说:「你一个人住?那就慢慢休养吧。」因此过了长达五天的住院生活。不过相对的,似乎可以不用在家休养,直接以不勉强身体的工作量回归职场。
「行李就只有这些吗?」
「嗯,收到的花帮我送到护士休息室,比在我家枯掉好多了吧?」
「我知道了。」花岛这么说着抱起两个花篮走出病房。他特地向公司请假来帮自己办出院。
住院期间他只要没有要加班就会过来,进藤课长、须见课长和事务课的女孩子们也有来探病,还被笑说:「从不生病的你居然也生病了呢。」
的确,自学生时代骑机车跌倒摔断腿后就没住过院了。也就是说,这是自己第一次来看内科,趁机顺便做了全身健康检查,还被医生叮咛:「请少喝酒和抽烟。」
「的场先生,我叫好计程车了。」
「喔,那就走吧……各位,我先出院了,请大家保重。」
宗宪拿着用纸袋装着的换洗衣物等行李起身,对同房的众人一鞠躬。六人房中几乎都是老人。在宗宪起身下床也没有大碍的最后两天,老是被叫去陪他们下象棋。
「喔,保重喔。」
「什么嘛,不是可爱小妹妹来接你啊?」
「虽然很可爱,不过是小哥呢。」
就连每次被人说可爱都会生气的花岛,面对超过八十岁的老爷爷似乎也只能苦笑了。也和护士小姐们打了声招呼,接着结算住院费用并走到泊车处。久违地吹到外头的风,宗宪缩了缩肩膀。
「请把外套穿起来。」
「没关系啦,计程车已经来了吧?」
「不行喔,要是又感冒怎么办。」
他迅速递上外套,自己只得无奈地穿上。虽然觉得很想抽烟,但还是忍了下来,住院期间几乎都没抽,也许藉这个机会戒烟也是个好办法。目前是没有出现戒烟症状,但碰上酒宴就很难说了。
坐了约四十分钟的计程车后,到达五天不见的老旧公寓。
「咦?总觉得家里很干净呢。」
八叠和室的环境被整理得比宗宪平日生活时更整齐。连收在靠近玄关处的垃圾袋也不见了。
「我来拿换洗衣物的时候简单打扫了一下。垃圾什么的我也觉得先丢掉比较好。」
「你真勤快呢。」
「因为出院回来第一个先看到垃圾袋不是很烦吗?」
「这倒也是……你在做什么?」
「铺床。」
花岛把矮桌推到房间一角,摊开本来就摆在外头的被褥。
「喂、喂,别太把我当病人啦。医生说我可以照常生活了,明天起我也会去公司上班啊?」
「不是的,我是想说要不要来做爱。」
「……咦?」
「不要吗?」
花岛用力拍了一下枕头,回头望着宗宪。
由于太过唐突,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晚在「Twilight」解开彼此的误会后,宗宪马上就昏倒紧急送医,住院期间曾见过花岛很多次,但从没谈过那方面的话题。因为这不是能在医院聊的事,所以说来也是理所当然。
「没……没有不要啦,可是你是怎么了?」
「怎样?」
「因为……那个……上次明明就踹了我。」
「我说过好几次了,那个是意外。」
「我是知道啦……」
「那就来做吧。」
「花岛?你到底是怎么了啊?」
「没有怎么样啊。你平安出院,肋骨也只要不做太勉强的动作就没问题吧?还是说怎样,不能由我主动说要做吗?会扫你的兴吗?」
「喂,你冷静点啦。」
花岛坐在被褥一角用力拍打枕头,同时脸也越来越红。自己是很高兴他主动邀约,但他有种似乎在逞强的样子。自己没办法明明就发现了这点,还不客气地大口吃下送到嘴边的佳肴。
「我很冷静。」
「可是你脸很红耶。」
「……因为暖气开太强了。」
「我才刚开吧。」
虽然没有要欺负他的意思,却导致类似的结果。花岛抱着枕头胀红了脸,就这么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不是啦,那个、就是……我当然不是不要喔?」
宗宪也慢慢移动到被褥附近。
「只是,如果你在逞强的话……」
「就说没有嘛!」
花岛用力用枕头敲打自己的膝盖并抬起头来。
「我怎么可能会在逞强啊!我只是……」
花岛那不能说是冷静的话语讲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当宗宪以眼神催促他说下去时,他就用力皱起眉,露出像是吃了什么很苦的东西似的表情。
那每次看到都很想吻的小巧双唇轻轻张开。
「……只是想……快点确定的场先生是属于我的而已。」
听到这声音颤抖的告白,宗宪的心脏猛然一跳。
费尽全力才忍住想马上扑倒他的冲动。明明说出极具杀伤力的话却没有自觉,真是个伤脑筋的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