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这么做的话,感觉好像是若宫害他们吵架似的,让人心神不宁。的场和商业新报社一直都很照顾自己。
「我也很想那么做啊……」
「我也可以去跟的场先生下跪喔!跟他说拜托请把花岛让给我。」
「总觉得那好像有点不太对……」
没错。要是这番话被曲解的话,事态反而只会更加恶化罢了。若宫呼出一口白茫茫的气,看着一脸消沉的友人。
「可别说要分手喔?」
花岛虽然老实地点了点头,但他的表情还是显得有些不安。
译注
1用青花鱼、竹荚鱼、沙丁鱼等鱼类制成的灰色半圆状鱼浆切片,为静冈关东煮的传统料理之一。
2
「这次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幸辉斜眼看着用苦恼语调说着的的场,毫不客气地叹了口气。
「啊~真是的,吵死了。」
「好过分喔,明明客人就这么低潮。」
「年过四十的欧吉桑是在嘟嚷些什么啊?反正就是平时那种情人间的小拌嘴吧?蠢死了。」
幸辉在吧台内边擦杯子边说道。因为只有的场一个客人,索性不用假关西腔讲话。帮忙店内事务的小友正外出购物,他是两年前辞职的未来介绍来的人,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总之一样也是肌肉型的娘娘腔。
的场用因酒醉而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小幸,不服气地反驳:「才不是情人间的小拌嘴。」
「这次很严重啦。」
「好啦好啦,是这样噢。」
「你好好听我说啦,小幸。那家伙居然说要辞职。」
「辞职?」
这下还真有些吃惊,幸辉将视线从擦得闪闪发光的玻璃杯上抬起。
「这又是为什么?」
「要回去当设计师啦,说要跟你堂弟一起开工作室。」
「喔~对对,这件事印象中好像有从那家伙口中听到一点风声的样子。」
幸辉边点头边叼起香烟。
一脸羡慕地看着自己的的场现在正在戒烟。好像是最近花岛的朋友因肺癌过世,从家属口中听到不少抽烟害处的花岛,似乎就首次开口要求的场:「请把烟戒了吧!」
——哎呀,被他泪汪汪地这么一说就……
他大概是一个月前带着幸福的笑容这么跟自己报告的吧?真是对甜蜜到让人受不了的笨蛋情侣。
的场和花岛交往五年了。
老实说就连在两人交往时稍微推了他们一把的幸辉,都没想到他们会持续这么久。的场和花岛本来都是直的,这是第一次和同性恋人交往,一开始内心似乎也有许多挣扎。
不时会起些小争执。
每当此时的场就会找幸辉抱怨,花岛则似乎是会跟幸辉的堂弟若宫邦彦商量。大多都是很小的口角,属于感情越好就越会发生的那种。的场趁着酒意说过不下数次「我们可能还是没办法」,每次幸辉都会回「蠢死了」。
其实每次结束无聊的争执,感觉两个人之间的牵绊就会更深。
但这次情况好像有点不同。
「他完全没跟我商量耶!」
醉鬼怨声载道地说着。
「应该是很难开口吧?」
「就算是这样,先跟总编说也太过分了嘛。」
「不是有交接之类的问题吗?」
「那就无视我喔?把花岛培育成独当一面的编辑的人可是我耶,居然什么都没跟我说,这不是太无情无义了吗?」
幸辉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再次对红着眼嘀咕抱怨的的场说:「吵死了。」
「不跟这么啰嗦的男人商量是正确选择吧!你干脆改名为的场啰嗦男算了?」
「小幸你太狠了……」
看着抱着头的的场,幸辉呵呵地笑了笑。幸辉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因为觉得的场和花岛应该不可能分手才能这么悠哉。
的场真要说起来其实是个个性爽快的男人。
他是不太会拘泥于特定事物,维持自己一贯步调生活下去的人,也不会执着于高级西装、名车之类。这个男人只有在面对和花岛有关的事时,才会像这样讲出丧气话。
「说老实话……」
的场把手靠在吧台上撑着脸颊,目光跟随幸辉吐出的烟雾走向说道:「我大受打击,虽然没最先跟我说也是啦……可是那家伙要辞掉工作这件事本身也让我吓了一跳。虽然多多少少注意到那家伙并不是对编辑的工作心满意足,可是既然如此,跟我谈一谈就好了嘛,如果有找我商量的话……我就那么靠不住吗?」
的场的声音越来越自暴自弃。
生意做久了也知道「没这回事啦!」这种回答较为妥当,不过幸辉的卖点是毒舌,他边在烟灰缸捻熄香烟边笔不留情地对的场展开攻击。
「哼!在同志酒吧碎碎念而且就快满四十三岁了,西装是量贩店的便宜货,虽然好不容易升官,但因为没了加班费所以年收入没多大改变,而且还无法支持独立心旺盛的恋人,这种男人可靠吗?」
「呜喔……我纤细的心脏……」
的场隔着西装把手按在胸前,痛苦地呻吟道。虽然这当然是在演戏,不过也许也半混着真心话。不管是男人也好、大人也好、欧吉桑也罢,若跟恋人吵架都是会心痛的。
「我知道自己度量狭小啦。」
按在胸前的手回到吧台上,的场自嘲地说着。
「大概是有点嫉妒。羡慕那家伙不放弃自己真正想做的工作。
幸辉首度微微点了点头。自己能了解他的想法,就算是有个同性恋人,也不会因此失去男人的自尊心。
「可是,的场先生也在做喜欢的工作嘛。」
「还好啦,不过我和花岛的处境还是不一样。具创造力的工作啊,感觉好像很帅呢,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做。」
「我觉得恋人帅的话是求之不得的耶。」
「……嗯,对啊。」
的场将刘海向后扒梳并附和着,但他脸上仍带着苦笑。
「也许我是在害怕吧。」
「怕什么?」
「怕那家伙变得比我还帅……我越来越是个欧吉桑了嘛。」
「花岛也三十七了吧?也是欧吉桑嘛!」
「不。」的场认真地摇了摇头。
「那家伙很年轻啊,完全不会发眫,而且脸至今还是很可爱,又很受女员工欢迎,今年进业务部的女孩子也对花岛特别的……」
「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你告诉我啊。」
不知不觉间,抱怨就转为夸赞。
总觉得话题越来越愚蠢,幸辉一口吃掉半个刚才端给的场的小披萨。的场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说:「啊,我特地留下来的说。」
「怎样都好,快点和好啦。这次的派对你们得两个人一起出席才行。」
的场虽然「嗯。」地点了点头,但还是一副没自信的表情。下周预定要在这家店庆祝小泉的生日。
「你们交往很顺利,真好啊……」
「你在说什么啊?小泉比花岛难搞多了喔!我告白后等回答等了两年,做爱又等了一年,同居则是等了三年。」
「……总计六年啊。好厉害耶。」
听到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语调,幸辉抬起下巴骄傲地说:「那当然。」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幸辉不会表露在脸上。
「因为我们之间有爱嘛!」
当自己俯视着的场说完,他便似乎萌生了竞争意识,说出:「我们也有啊!爱多到满出来呢!」看到他嘟起的嘴,幸辉不禁笑了出来。
「啊哈哈,明明要是没喝醉就绝对不会讲那种话。」
「没关系啦,反正我醉了。」
「也对花岛老实说出来不就好了,说因为你爱他所以很不安。」
「哪说得出口啊,我可是年过四十的欧吉桑耶!」
「每个人都会老,我也已经四十了呢。」
对,一年又一年、一岁又一岁。
虽然这世上平等的事很少,不过年龄增长倒是大家都一样。如果投下大把银子,外表应该多少能保持年轻样貌吧,但人类终究无法违逆岁月,每个人都会老并终有一天死去。如果是我国的话,人生大约八十年就会终结了。
也许是在想同样的事吧,的场眯起眼喃道:「到了四十岁,差不多就一半了啊。」
幸辉点了点头,开口回答:「一半了啊。」是只到一半呢?还是已经一半了呢?」
幸辉觉得是「只剩下一半」,正因如此,觉得想做的事就该早早完成。如果随心所欲地生活的话,应该会掀起一阵波涛吧?搞不好还会给其他人添麻烦,但即使如此,自己也不想在临终时后悔。
「……快和好啦,说得极端一点,搞不好明天就会被车撞死喔?」
幸辉这么说着,给了似乎还想再续一杯威士忌的的场酒后水。不过没告诉他这是每当自己低潮的时候,用来自我打气的话。
的场露出略显疲惫的笑容,只简短回答:「也对。」
3
「为小花干杯!」
「干杯!」
「祝花岛先生事业成功!」
面对许多祝贺话语,花岛光也一味地行礼并反复说着:「谢谢。」这家居酒屋位于公司附近,精心烹调的食物十分美味可口,价位也比其他店高一点,是举办员工欢迎会或送别会时常使用的地点。
自光也表明辞意后,到今天转眼间就过了一个半月,由于要交接业务、和客户打招呼,而且还要同时进行商讨和若宫一起开工作室的事项,所以连日都深夜才下班,假日也全都泡汤了。
虽然身体非常疲倦,但对光也来说,这种忙禄的生活也是一个避风港。老是等着的场的简讯或电话,感觉都要发疯了。
他还是没有连络。
断绝私人简讯和电话已有一个月又十二天了。虽然至今也没有很频繁地传简讯,但这是个新纪录。的场好像不擅打手机简讯,常会用电话回应光也传的简讯,似乎是觉得一个字一个字打很麻烦。
在公司倒是很正常地对话。的场看到忙得不吋开交的光也会笑着说:「小心别弄坏身体喔!」这到底是精湛的演技呢?还是多少有真心这么想呢?……他不敢确认答案。
送别会上许多人在光也身边的位置来来去去,听说女陆员工的出席率创下近年少见的新高,连鲜少聊天的部门员工都前来参加。虽然非常开心……可是没看到的场的身影。
他今天从早上就请假了,也许是有什么急事,只出席送别会也说不定……自己本来抱着这种期待,但他至今还没有要来的样子。也曾想过要向干事询问情况,可是总觉得难以启齿。
第一摊共约三十人出席,其中一半的人参加第二摊。第二摊地点是须见课长常去的雅致小酒吧,他们就包下了整间店。
的场还是没来。
光也前往厕所,在隔间中看了看手机。本来想说他可能会传简讯过来,但手机没有收到简讯。
怎么办?
自己传简讯给他好了。
在厕所里犹豫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没传。在镜子前轻轻拍了拍消沉的脸摆出笑容,大家都是为了自己而齐聚一堂,如果没用笑容渡过这段时间就太失礼了。
从厕所回来时,就被坐在吧台前高脚椅的须见招手唤了过去。
「小花不在的话会变冷清呢。」
须见用手帕按着跟角这么说,他当然是在假哭,这是他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太感伤而采取的调剂方式。
「就我来说的话,非常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如果商新社不给我们工作的话,我也许会饿死呢。」
听到光也的话,须见笑着说:「少客气了。」
「小花的封面设计风评不是很好吗?马上就有人指名找你了吧!」
「那是青野老师啊。」
「那个老师不是会光靠交情就把自己的书交给别人的人啊,之前他也上了电视呢,带着爽朗的笑容狠狠批了总理的政策一番。」
「呵呵。」须见笑着倾杯啜饮,调酒师为光也调了一杯淡鸡尾酒。
至今偶尔仍会因工作上的关系和身为经济学家,同时也是前追求者的青野见面,的场似乎对此非常不满,过去还起过数次争执。
无聊的怀疑,光也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迷上其他男人。为什么他就是不懂呢?每次吵架光也都烦闷地这么想。
「那个……」
光也下定决心,看着信任的上司。
「嗯?」
「的场课长今天是怎么了呢?他好像没有来耶……」
须见以惊讶的眼神反问道:「咦?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他父亲住院了啊,所以匆忙赶回老家去。虽说是老家,因为是在八王子所以很近就是了……什么嘛,因为是的场嘛,我还以为他有直接跟小花连络呢……」
光也顿时说不出话来。
本来以为已经醉得差不多了,但脑中却冷静地越渐清醒。
「好像本来就有糖尿病和高血压,听说昨晚情况突然恶化所以送医急救,不过上午他有打一通电话回业务部,回报说没有生命危险就是了。」
「那……还真是太好了呢……」
自己有好好隐藏住愕然的表情吗?光也没有自信。须见看着光也问:「你没事吧?」看来自己露出了相当奇怪的表情。
好震惊。
的场什么话都没跟自己说。明明至亲、父亲病倒了,却只字不提。换句话说,是代表那跟光也无关吗?是想说「我没义务告诉你」吗?
「我说,你跟的场吵架了吗?」
光也连忙摇头。
虽然后悔地想着:「反应好像太快了。」但为时已晚,须见擅自解读:「果然如此!」将视线落至琥珀色的波本威士忌。
「总觉得你最近态度怪怪的嘛……的场也一样,因为辞职的事是我先知道的,他有点闹别扭。」
「这、这样啊?」
「对啊。」须见笑道。
「哎,不过他好像不想让人发现他在闹别扭,表现得很正常就是了。因为那家伙特别疼小花……也常跟我这么说呢,花岛的品味非常优异,一定能成为优秀的编辑,今后帮我们编很多畅销书。」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以前都不晓得的场会在光也不知道的时候,这么毫不保留地夸奖自己。在感到开心的同时,胸口也痛得像是被紧紧纠住一样。
「因为寄予厚望,辞职时也就更觉得可惜吧?他啊,很想一直跟小花一起工作下去啊,老实说我也是啦。」
「……总编,我……」
「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你很清楚你自己想做什么,选择那条路也是理所当然。嗯,人生看似很长其实很短嘛。」
得让自己没有遗憾才行啊——露出温和表情的须见拍了拍光也的肩膀。虽然嘴上对温情的鼓励道谢,但光也的心情却沉到谷底。
为了让自己没有遗憾,去完成想做的事。
如果是的场对自己说这句话……他的心情不知会变得多轻松。应该会坦率地对没找他商量一事道歉,也会说出个中原因。
不想让的场失望。
不想让的场伤心。
光也很害怕,怕会被的场讨厌。明明都已经交往五年了,这种想法还是跟一开始一样,奇怪的是,光也至今还不太清楚自己的性向,因为喜欢上的场,应该至少不是完全的异性恋者吧?但就算是跟的场分手,之后还会再跟男性交往吗?
自己无法想象。
可怕的是,如果现在恋情结束了,自己甚至没自信能继续喜欢上别人。的场在光也心中已成为相当重要且十分自然的存在。
两个男人交往没有未来可言。
不能结婚也生不出孩子。
所以光也更加害怕。的场回到老家看到家人会怎么想呢?看到病倒的父亲,会不会觉得差不多该定下来了呢?虽说婚姻曾失败过一次,但如果是的场的话,对象要多少应该都找得到才对。
「……请给我烈一点的。」
光也向调酒师点酒。
虽然被须见叮咛:「可别喝太多啰!」不过虽不是非醉不可,但就是不愿保持清醒。如果不喝就没办法维持笑容。
四处都传来笑声。
年轻女员工来到光也身边,半哭丧着脸说道:「以后会很寂寞的。」还有些女孩准备了礼物。
明明就是半途加入,而且才过了五年就辞职,大家还这么依依不舍,自己真是个幸运的人——光也的理性如此强调,但另一方面,无法释怀的情感仍不断耍赖抗议。
的场不在,最希望能出席的人不在。
决定转职是为了自己好、为了做想做的工作。可是其实也有一点想和的场竞争的心理,羡慕升官后容光焕发的的场。的场的晋升是实至名归,公司里所有人都认同他的努力,的场无疑是商业新报社的核心人物。
反观自己又如何呢?
是努力过了,变得比以前更了解经济和经营的相关知识,但光也看得到界限,虽然工作可以做到一般程度,但很难有所突破。
追根究柢来说,问题在于自己对商业书籍没有兴趣。本想说服自己,因为是工作所以就别再想东想西了,但都没有用。
自己想画画,想做设计工作。
如果在这方面成功的话——就觉得终于能追上的场了。倒不是抱有一较高下的心态,不过希望能被认为是个可靠的男人。
走出第三摊的KTV时,已经接近深夜十二点了。须见体贴地帮忙叫了计程车,因为花束和礼物袋让光也手上提满丁东西。
「小心点喔。」
「好的,谢谢大家。近期我会带新的名片前去拜访。」
留到最后的是编辑部和业务部的成员。双眼发红的真砂说道:「要保重身体喔!」光也也跟着一阵鼻酸,连忙挤出笑容。
计程车开走后,大家也都站在原地目送光也离开,光也则是盯着放在膝上的花束。
的场最后还是没来。
没有打电话也没有传简讯。
他还在老家吗?是不是有一阵子不会回来了呢?因为明天起就不会去公司了,也没办法跟其他人打听消息。
光也边在车中摇晃着边呆呆地想着。
明天打个电话给他吧,好好跟的场谈一谈,告诉他自己今后还想跟他在一起。
讲完后如果的场回答「不行。」的话,也就没办法了。如果他说想为了住院的父亲、不安的母亲,再次和女性结婚让双亲抱孙子的话……不就怎样都无法挽回了吗?
明明他什么都还没说,自己却擅自往坏处想,这是酒意的缘故吗?也许是因为一直到刚刚为止都被许多人包围,现在突然深深感到孤单。
光也在离自家公寓还有一段路的地方下计程车。
没有什么特别要买的东西,只是不想就这样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想多少绕去其他地方一下罢了。虽然在便利商店附近下了计程车,但在明亮的玻璃窗上看到拿着大把花束的自己,就莫名有点难以踏入店内。最后没进便利商店而是迈步走向公寓。真傻啊,早知如此就该一路坐计程车到最后才对。
便利商店的灯火逐渐远去。
自己在那家便利商店遇到的场,被他在那家便利商店附近告白,开始交往后也常常两个人一起去买东西。
「……呵。」
明明是想笑,泪水却潸然滑落。
这是怎样,是在感伤什么啊?
光也停下脚步。在昏暗中走近电线杆并伫足不前。停不下泪水,好丢脸,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没用。
可是大人也会有想哭的时候。
欧吉桑也可以哭不是吗?
光也膝盖一软,抱着花束就这么缓缓蹲了下来。
此时突然听到脚步声接近。
有人小跑步朝这边奔来,光也连忙擦干眼泪。自己只是普通的醉汉罢了,无视我不就好了吗……也有可能是巡逻的警察,是不是以为自己是可疑人士呢?
「花岛。」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自己吓了一跳。
光也摇摇晃晃地起身回过头。
休闲风的棉质长裤配上薄大衣,头发也没有梳理得很整齐,双眼在因奔跑而散乱的刘海下显得很担心地望着自己。
光也看着就站在眼前的的场,像傻瓜似地张着嘴,就这么一味地僵在原地。
4
在认出蹲在电线杆旁的人是花岛的瞬间,宗宪就快步奔了过去。
一出声叫他,他就以非常惊讶的表情回过头。脸色不太好,手中抱着的是白色百合和小朵玫瑰配成的花束。
花岛什么话也没说。
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有其他原因,他只一直用发红的双眼凝视宗宪。
「没事吧?不舒服吗?」
即使这么问他也迟迟没有回答,双唇发颤一味地望着宗宪。用撞鬼似的表情抱着漂亮的花束,就这么静止不动。因为他完全没有反应,让宗宪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才好。
「那个……就是啊,抱歉。」
自己带着豁出去的心情道歉。
决定总之先跟他赔不是,宗宪在电车中一直这么告诉自己。该放弃无聊的坚持了,如果因此伤害珍贵的东西就无法挽回了喔!他刚才是把这些话铭记在心,准备朝花岛的公寓走去。
花岛微微张开唇,虽然没出声,但露出了「咦?」的表情。
「很多事、各种事、一切的一切都很抱歉,我没能爽快赞成你转职、跟你起争执、还讲了自以为是的话,之后也硬脾气地不跟你联络,外加无法出席今晚的送别会…真的很对不起。」
当自己一口气说完在心中演练过的台词,心情就顿时轻松许多。一点也不难,早知如此就该更早一点道歉才对。
「你……你父……」
「咦?」
花岛用感觉是拼了命才挤出的声音问道:「你父亲还好吗?」似乎是从哪个人口中听到消息了。宗宪轻轻点了点头说.「嗯。」
「已经有碎碎念的精神了啦,明明就有病在身还老是不知节制,我跟我妈有好好念过他了。过个两、三天就能出院。」
「……这样啊……」
「抱歉都没通知你。难得的送别会,不想让你多操心——」
宗宪一度这么说完,但又凝视着光也苦笑道:「不……」
「有一半是谎话。」
「谎话……?」
「嗯,没通知你是因为在闹别扭,然后也有一点不想让你担心的意思。真是的,一把年纪的欧吉桑还在做什么啊……很受不了我吧?」
花岛吸了一下鼻水。
隔了一段空档后用有点生气的表情回答:「真受不了你。」宗宪只能苦笑。
「可是你也在闹别扭。」
当宗宪这么回应时,花岛就以奇妙的表情点点头。
他抬头望着宗宪,小声说道:「对不起。」本人没有自觉,但其实发红且湿润的双眼看来格外诱人。宗宪拼了命才按捺住想当场抱紧他的冲动。
「嗯,虽然我也是笨蛋,可是你也有点不对,辞职的事应该要更早一点告诉我才对,那个……总觉得有点孤单啊。呃……我们在交往嘛。」
「嗯,非常抱歉。」
由于花岛打算低头鞠躬,自己连忙把手按在他肩上阻止道:「好了、好了。」
「又不是在公司,不用那么多礼啦。」
「可是……」
「没关系啦,我太不成熟了。每次一遇到跟你有关的事就会缺乏冷静啊……因为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人嘛。」
「……特别?」
「对。」点了点头并接过花岛的行李,花岛以呆然的表情小声复述:「特别……」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真是的,这家伙为什么那么可爱啊?都三十七岁了,但抱着百合花的模样却莫名适合他——你看,连用手指擦着鼻子下方的动作都很可爱。有一说是恋爱四年就会结束,但宗宪觉得这是骗人的。到了第五年的花岛不还是让人很想一口吃掉他吗?
只有花束是让花岛继续抱着,两个人缓缓在夜路上漫步。自己细细品味着还能这样一起走在这条至今走过无数次的路的幸福滋味。
「跟你吵架之后啊……」
宗宪望着正前方,就这么开口说道。
「我一直东想西想,觉得不能笑着为你加油的自己很没用,跟小幸抱怨还被骂……」
「……我也想过了。」
「想什么?」
「想了很多啊……只说结论的话,就是我喜欢的场先生喜欢得无法自拔。」
被他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一说,自己不禁停下脚步。
大概是无意识的吧,花岛这个男人有时候会变得非常大胆,让宗宪吓一大跳。这种地方也是花岛的魅力之一。
「所以很害怕,不想被的场先生讨厌。」
「喂、喂,等一下啦,为什么我会讨厌你啊?」
「将来也许有哪天会这样之类的。」
「嗄?你在说什么啊?」
由于着急起来,声音变得稍微有些大。不是适合闲静住宅区的音量。
宗宪连忙压低声音,飞快地否认道:「不会,那是不可能的。」
「再说啊,这次我回老家可是在想跟你相反的事喔!」
「相反?」
「嗯,你看嘛,久违地见到老爸,就觉得:『他真的老了呢。』而且他长得跟我很像……不对,应该是我长得像他才对,总之,深切体悟到自己终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
凝视着宗宪的花岛什么话也没说,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现在也是欧吉桑,但之后会变成更老的欧吉桑,最后变成老爷爷……我倒不是讨厌变老,变老是理所当然的嘛。只是……在想要是那时你不在我身边了该怎么办……」
钱只要够填饱肚子就好了。
如果有一点存款以防病痛,还有可以偶尔出门旅游的余裕就心满意足,房子不大无所谓,因为没有买房子的心愿,所以房子用租的也没关系。
可是花岛是不可或缺的。
「我觉得要是你不在我身边,我的人生会非常无趣。不如说是根本不想去想象那种人生。」
对宗宪来说,在构思未来人生时,少数的必要要素之一就是花岛。如果失去他,宗宪心中的一部分也会枯死吧?
「我本来觉得如果讲出这种话,也许会因为太沉重让人却步……可是算了,干脆全说出来好了。我啊,其实很害怕啊,你比我年轻嘛,外表出色且又很有才干。」
「的场先……」
「一想到万一我被你抛弃,就很胆颤心惊啊。今后我会越来越迈向欧吉桑嘛。」
当自己刻意边笑边这么说时,花岛就嘟起嘴回答:「这我也一样。」
「我以后也会小腹凸出、肌肉松垮并长出白头发……不对,还有可能会秃头,我老爸的发际线已经全数向后退了,我一定会遗传到这点。」
虽然觉得可以不用这么斩钉截铁地说自己会秃头,但花岛非常认真,最后还露出严肃的表情开口:「就算我秃了,的场先生还会喜欢我吗?」
他这么问道。
宗宪边望着花岛的脸边想象他头发变稀疏的模样,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为什么要笑,真过分。」
「……呵、因为你啊……呵呵……」
「不理你了啦!」
花束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花岛先行走开。「抱歉、对不起,我不会再笑了。」宗宪一边追在他身后一边还是笑着这么说。花岛虽没有回头,但似乎并不是真的在生气,证据就是他的肩膀正微微发颤,看来是连自己也觉得很好笑。
「花岛。」
宗宪追上他后,他不出所料地正吃吃笑着。
「就算你秃头我当然还是喜欢你啊!」
「别说了啦!」
「就算变成皱巴巴满口假牙的老头子,我也不在意。」
「皱纹就算了,牙齿我会小心的。」
「我可能不太妙,抽烟时间长蛀牙也多。」
在边说着无聊的话边快步行走下,很快就到达公寓了。宗宪当然不打算回家,花岛也连一句「要来我家吗?」都没问。
两人已相隔一个半月没单独相处了。
他打开玄关门锁。
在铁门关上前,宗宪就紧紧抱住花岛。「哇!」花岛慌慌张张地叫了一声,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花束差点要被压扁了。
「的……」
宗宪不等他说完便吻了他。
花束的塑胶包装纸沙沙作响,但宗宪无暇顾虑这个,连同花一起抱住花岛,品尝久违的唇瓣和舌头。
「……嗯……的场先生、花很可怜耶……」
「我知道……可是……停不下来……」
改变脸的角度,印下更深的吻。百合花的浓烈香味更激起宗宪的欲望,最后花岛逃跑似地从宗宪怀中离开,用花束遮住自己的脸抱怨道:「真是的……」
「这我拿去放……等我一下。」
「嗯,在哪等?」
「……哪里都可以啊。」
「那我在床上等你。」
花岛的脸越来越红。
他用力转过头去,用恶狠狠的语调说:「随你便!」虽然他马上就转身背对自己,但他连后头颈发红了。发生肌肤之亲后都过了五年,花岛还是一直都很容易害羞。
「别生气嘛。」
「我没生气。」
他就这么背对着自己,语气生硬地说道。
「就算我秃头也好、是个色狼也罢,你都会喜欢我吧?」
「这我哪知道。」
从背后抱住在厨房把花束移到花瓶中的花岛,这次是既温和又轻柔地抱住。把唇贴向他那散发诱人香味的脖子说道:「新工作要加油喔。」花岛没有回头,不过他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了,终于说出口了,
真是的,还真是绕了无聊的一大圈。如果打从一开始就能把这句话说出来的话,就可以不用吵架了。
花岛的手拆开花束包装纸。
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将拆下的缎带绕起来收好,在情事中若啃咬那些指头,花岛就会发出难耐又娇艳的声音。宗宪猛然想起那个声音,几欲把抱着花岛身体的手往下方移动,但还是作罢了。
还有一句话非说不可。
在电车里一直构想着的同居提议——至今也有好几次想提出,但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风险总让宗宪打消念头。
这个风险已不复存在。
他心想,自己还真是想到了个好主意啊!这样就能一直在一起,而且房租还能减半。
花岛会答应吗?
搞不好会被拒绝也说不定,他可能会露出犹豫的表情说:「我没那种计划。」就算没办法马上一起住,宗宪也打算耐心等待,做好直到花岛有这个意思为止,不论多少年都要等下去的觉悟。不过当然越早越好就是了。
「花岛。」
一开口呼唤,这回他便好好地转过头来。
搬过来吧。
两个人一起住吧。
永远在一起吧。
在犹豫该选哪一种经典台词时,就越来越觉得害羞。明明直到刚才都还好好的,现在该说是突然清醒过来吗……年过四十的欧吉桑会讲这种话吗?不必要的客观念头出面扰乱宗宪的思绪。
因为这简直就像求婚一样嘛!
不,的确是类似的东西啦……糟糕,脸越来越烫了。
「的场先生,你脸都红了耶?」
宗宪的脸因这没有其他意思的指明而更加胀红,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经典台词一点也帅不起来。
《全书完》
后记
大家好,我是榎田尤利。
感谢大家这次阅读《普通之恋》。本书收录的作品《普通的人》曾在2003年、《普通的恋爱》则是在2006年以文库本的形式发售。借着这次发行新装版的机会,加入新篇「普通的欧吉桑」。过去的作品能以全新风貌问世,对作者来说是一大喜事。全是因为有各位读者们的支持才有今天,我由衷地感谢大家。因为是两本小说加上新篇,所以采用紧凑的两栏式排版(此为日文原版小说排版方式),若大家能看得开心就太好了。
话说回来,回头看自己过去的文章时,多多少少会感觉到写作风格的转变,「普通的恋爱」是还好,但「普通的人」是六年前的作品了……觉得怪怪的想修改的地方当然很多,但因为真要改起来没完没了,所以决定不要太大幅修改。此外,改变的不只有我的文风,过了六年世局也改变许多。比方说本作中用定期车票过剪票口的时候不是用感应的而是将票插入机器中之类……描写出版业界的部分也是,当时和现在的情况应该也有所不同了,因为这些部分我也刻意不做修正,希望大家能享受这种有点古风的气氛。
新篇的部分是五年后的两人。(因为会有一点剧情泄露,还没看的读者请多加注意。》
此时的场已年过四十,因此标题就定为「普通的欧吉桑」。明明都已经是欧吉桑了,在恋爱方面还是让人想吐槽一句「你们是国中生吗!」……但即使如此好像还是多少有点进步。两人今后似乎会一起住,他们到底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会不会分担家事呢?在我的想象中,倒垃圾是的场的工作,你看嘛,因为是上班族所以早上出门的时间是固定的啊!(笑)吃饭基本上是各自解决,假日可能会一起下厨,洗衣服由花岛负责,打扫则是两个人都不怎么做……脑中好像会浮现这样的情景。
在这之后还会再过五年、十年,两人理所当然地会越来越老。当然,因为是架空世界的人物,所以时间也可能静止不前,不过关于的场和花岛这一对,让人觉得他们会自然地慢慢变成老爷爷。会不会变成可爱的爷爷呢,因为希望他们能活久一点,所以绝对要让的场戒烟呢!
本作的插画请到木下圭子老师,上集封面穿西装的两人也非常棒,而下集封面还能看到假日穿着休闲服装的他们,还请大家好好欣赏。我总是笑嘻嘻地看着图想:「花岛好可爱呦~」非常谢谢老师为本作绘制精美的插画。此外,也对以编辑为首,协助本书发行的所有人致上最深的谢意。
还有各位读者们也是。
真的非常谢谢大家总是捧场支持。有读者愿意看,才会有这本小说诞生。因为有各位的存在,我今天也才得以面对着电脑继续创作。如果对本作有任何意见、感想,还请务必告诉我。
最后,稍微预告一下今后的预定。今年大洋图书预定发行交涉人系列及Pet Lovers系列新作,此外,我的出道作品,以《夏之盐》为首的鱼住君系列也将以新装版与大家见面。详细的资讯会随时公布在大洋图书的官方网站上,还请读者上网查询啰!
然后,虽然现在还是梅花的季节,不过这本书上市的时候樱花应该就开始绽放了吧?希望今年春天对大家来说都是充满欢笑的季节。
期待在下部作品中再次与大家见面。
2009年散发些许春意的时节
榎田尤利敬上\l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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