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相府,荆停云就感觉到今日的气氛有些压抑。果然,当他走进丞相的院子时,总管和丫鬟小碧正站在书房门口,脸色慌张而又著急。
“荆护卫,您总算回来了,丞相大人把自己关在书房很久了。”
荆停云眯缝著眼睛,严肃地问道,“刚才有谁来过?”
总管赶紧回答说,“半个时辰之前,罗将军就夏国俘虏的事情和丞相大人吵起来了。”
“就是这次的战俘?”
“可不是吗,罗将军气呼呼地离开了,想必相爷的心情也不会好。”
荆停云皱起了眉头,只是隔著面具,对面的两个人并未察觉。
“荆停云到哪里去了,半个时辰前不就派人去叫他了吗?”
忽然,书房里传出愤怒的吼叫,吓得总管和小小碧脸色苍白。
“你们先下去吧,我现在就进去见相爷。”
说完,荆停云从容不迫地推开大门,离开了他们的视线。回想刚才的那场争执,小碧不禁露出惧怕的表情,总管却道,“相爷只是脾气不好,他并不是一个坏人。”
小碧一愣,下意识地点头附和。
“哎,可是,现在的相爷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当初是那麽的……”
说到一半,总管警惕地拉著小碧往外走去,不敢继续说下去。小碧见状,安抚道,“小碧不懂朝事,不过,虽然相爷对敌国残忍,但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京城百姓都知道罗将军为人耿直,他处理俘虏的手段与相爷有偏差也在所难免。”
虽然嘴上这麽说,想起刚才不小心听到的内容,小碧仍是打了一个冷颤。然而,她不敢把这样的心情表现出来,只得安慰自己说,“不过,相爷大人对待自己的下属是很好的,凡是不能继续做工的下人,不管是奴仆还是护卫,都能得到一笔不菲的补偿,而且,他也不会随便对下人发脾气……”
“乓──”
话未说完,书房里传出一声巨响,不用猜都知道是相爷又动粗了。
总管无奈地摇摇头,苦笑地问道,“也许,相爷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荆护卫一个人身上。”
两个人都知道相爷的骂声会越来越响,光是听著都感到心惊胆战。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离开了院子。
隔著一扇大门,书房里已经是一片狼藉,年轻的丞相大人站在书桌前面,手里握著一根拐杖,面无表情地看向来人。见那人一幅笑嘻嘻的表情,脸色自然不好看,冷冰冰地问道,“你又跑到哪里去了?一整天都不见不到人……”
荆停云嬉皮笑脸地走上前,大胆地打断赵又清的话,“回禀相爷,现在才是傍晚而已,距离属下出门只有……”
“住嘴,你还想狡辩吗?”
赵又清身为当朝丞相,哪里能让一个小小的护卫打断了话。若非自己再三纵容,荆停云哪里来的胆子。他原本就因为战俘的事情憋了一肚子的气,此刻见荆停云嬉皮笑脸的模样,自然心情不悦。
“混账东西,一个个都忤逆我的意思,尤其是那个老家夥,说什麽把俘虏流放到边境,哼,也不想想敌国杀死我朝多少百姓,那群沾满鲜血的侩子手就应该统统杀光。”
赵又清正在气头上,压根不给荆停云插嘴的机会,稍微喘了一口气,接著说道,“说什麽要让百姓看到燕国的宽容,简直就是混账话。仗著大将军的身份就给我脸色看,根本不把齐王府放在眼里,他是辅国大臣,难道我不是吗?”
除了赵又清之外,燕国大将军罗广生和殿前大学士许尚书都是监国大臣。
“那麽,太後有什麽建议?”早就习惯了赵又清的脾气,逮到他气息平缓之时,荆停云才问道。
“姐姐能有什麽意见,她只要把小皇帝养得白白胖胖就行了。”
赵又清毫不掩饰目光里的轻视,使得荆停云皱起了眉头。如果换了别人,根本不会发现这麽细微的表情,何况还隔著一个碍眼的面具。可是,赵又清好像早就猜到一样,一下子就被他发现了,心脏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不由得问道,“荆停云,是我该问你有什麽意见,对我的意见。”
赵又清本就是心高气傲的人,
岂能容许下属忤逆自己的意思,何况还是荆停云那家夥!
恰在这时,荆停云立马露出讨好的表情,解释道,“相爷,您恐怕是误会了,属下只是担心罗将军会不会从太後那里给您施加压力。”
赵又清怎会不了解荆停云的心思,那家夥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台阶,而非真的这麽想。然而,不管他是否相信,继续对荆停云发脾气都是没有意义的,那人哪里会把最真实的想法告诉自己。
赵又清刚坐回去,就看到荆停云微微松了一口气,尽管那人脸上并未表现什麽,细微的动作却让赵又清感受到他对自己的重视,想到这里,赵又清不免感到了几分得意,仿佛连发脾气都变成了一种享受,因发怒而涨红的脸孔更显得好看。
尽管赵又清的容貌不能与荆停云相比,然而,他也是一个非常俊俏的公子。赵又清有著一头如墨的长发,眼眸的清澈而又明亮,和太後极为相似的五官显得十分精致,二十出头的年纪让他的轮廓少了阳刚和硬朗,朝廷重臣的身份为他增添了几分英气,皇亲国戚的出身更是令他的气质优雅雍容。
可惜,对於赵又清来说,对於容貌的赞美并不能消减心中的阴霾,左脚的旧伤让他再也无法快步走路,一辈子都必须执著一根碍事的拐杖,不但是无法骑马和习武,更是成为王孙公子之间的笑料。
过了不久,等到赵又清的神情逐渐平静,荆停云趁机提醒道,“相爷,宁王府在别院设了宴会,现在差不多该准备起来了。”
宁王府的别院在城外,现在又是傍晚时分,确实不能耽搁了。
“恩。”
赵又清并未露出赞许的表情,照顾他的每一件事本来就是荆停云的职责。他合上手里的奏折,动作缓慢地站起身,只是没有去拿拐杖。
荆停云见状,飞快地上前一步,熟练地搀住赵又清的左臂,小心翼翼地扶著他行走,动作娴熟而又温柔。
赵又清安心地把手搭在荆停云的手臂上,舒服地享受对方周到的伺候。习惯性地扫过荆停云的脸孔,正当赵又清确认对方是否戴好了面具时,余光无意间瞟见敞开的衣襟,刚巧看到锁骨处的伤疤。
赵又清紧抿著唇,顿时心中一沈,燃起一股莫名的恼意。他冷冷地瞪向荆停云,不悦道,“邋里邋遢的像什麽样,还不赶快把衣服穿整齐。”
荆停云不禁一愣,迟疑片刻,忽而露出了然的表情。他佯作无奈地松开一只手,快速地整理了衣襟,而另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赵又清的手臂。
“抱歉,是属下疏忽了。”
看到荆停云笑吟吟地望向自己,赵又清突然有一种被他看穿的感觉。他脸上一红,遮掩地摆出气愤的表情,不甘示弱地迁怒道,“荆停云,你是故意想让别人看到伤疤?然後就可以告诉他们,这是丞相大人亲手烫的,十年前的他就是如此残暴的人。”
赵又清的语气虽严肃,眼神却显得底气不足,目光飘忽不定却怎也无法落在荆停云身上。和先前的情形不同,此刻的他非但不像在责怪荆停云,倒是透露了几分别扭的味道,犹如情人之间的斗嘴。
荆停云自然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并未露出难看的表情,脸上更掩不住笑意,一个劲地否认道,“抱歉,相爷,我并没有想这麽多。”
在赵又清的面前,荆停云总是无法保持嬉皮笑脸的样子,对方总有办法把他逼到无奈。尤其提到十年前的事情,荆停云更不能保持冷静,或者是以随意的态度安抚对方。他就好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讨好地弥补自己的过错,却不敢奢求对方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