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坐在同一辆马车,赵又清却不曾开口说话,荆停云自娱自乐地撩开帘子,观赏著沿途的美景。马车离开京城之後,一路都能看到飞云山,赵又清冷冷地瞟了一眼,不再往外面看去。荆停云见状,心知那是赵又清心底一根无法拔去的刺,苦笑著摇了摇头,无奈地放下帘子。
马车停在别院的门口,王府管事理所当然地站在外面迎接,正当他准备走上前的时候,荆停云已经先一步走下来,搀扶著赵又清下马车,并且把拐杖交给他。
对於赵又清身边的面具护卫,但凡是京城的贵族都不陌生。荆停云是一个玩世不恭的男人,即使隔著一层面具,他们仍能感觉到他脸上的笑意。可惜,当荆停云出现在赵又清旁边的时候,他就只是一个忠诚的下属,所有的言行都服从赵又清的指令,就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曾讲过。
此时的情况也是这样,荆停云走到赵又清的身後,保持著半步的距离。当赵又清跨过门槛的时候,荆停云不动声色地搭在他的後背,以防丞相大人一不小心踩空了。
这样亲密的举动并不会出现在所有的主仆之间,即使丞相大人的左腿不方便,能够有资格近身伺候的人也只有荆停云一个人。
“丞相大人。”
管事恭敬地鞠躬打招呼,赵又清却只是瞟了他一眼,冷冰冰地答了一句“恩”。众所周知,这个年轻的丞相素来高傲,没有几个人可以让他改变态度,即使是已经过世的先皇。虽然有人开玩笑说,赵丞相因为自卑而自傲,总有一天会为此而吃苦头的。可是,面对如此阴沈的脸孔,谁敢把话传进他的耳朵里。
“丞相大人,您总算到了,我们正等著您开宴席呢。”
“宁王特地从云州酒庄弄了几坛碧云佳酿,您今日一定要多喝几杯。”
“赵大人……”
赵又清的出现成为宴席的焦点,不仅仅是官场和王孙公子,在场的女眷也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当然,赵又清也很清楚,身後的护卫同样具有引人注目的资本,就在他和宁王他们寒暄的时候,凑巧听到附近女眷的窃窃私语。
“你看到了吗?荆护卫今晚还是戴著面具。”
“好可惜,真想看看他的样子。”
“听说,荆护卫已经十年没有摘下过面具了,到底有多少人看过他的真面目,难道真如他自己所说,样貌丑陋不堪?”
“怎麽可能,荆护卫的身材如此的高挑修长,你看到他的眼睛,桃花眼多麽勾人啊,笑起来的样子风流潇洒,优雅的气质毫不逊色於真正的贵族。”
“快看,荆护卫笑了,你看到了吗?他的笑容太出色了,面具下面一定是无比俊美的脸孔。”
荆停云站在赵又清的後面,自然也听到了这些对话。他无奈地皱起了眉头,却被面具挡住了。与此同时,赵又清的心里也不舒坦,他一直都知道荆停云是多麽吸引人,莫说是在京城,就连远在封地的瑞王也……
人群刚刚散开,赵又清板起脸孔,低声地警告道,“离那些风尘女子远一点,知道了吗?”
闻言,荆停云非但没有回答,甚至笑了起来。赵又清本就心里不是滋味,如今又摸不清那人的心思,更是气红了脸,低吼道,“没听见我的话吗?”
听到这话,荆停云上前一步,走到了赵又清的旁边。他扬唇一笑,眼睛里含著淡淡的笑意,目光凝视著赵又清。
“相爷,您为何不认为我是为了您而笑的。”
赵又清心头一跳,不自然地转过头,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提起这件事。隔著脸颊的头发,荆停云看到赵又清的耳根微微泛红,不由得感到满足和高兴。可惜,他还来不及讨好对方,又惹恼了爱生气的丞相大人。
“赵又清,我们又见面了。”
迎面走来的人年过五十,穿著一身墨色的锦缎长袍,漆黑的头发仍旧浓密,高大结实的身材看不出丝毫老态。
“罗将军。”
对於罗广生的直呼其名,赵又清非常不满。但是,他更加不满的是自己的态度,竟然不得不对这个老家夥如此恭敬。
罗广生也是非常聪明的人,并不仅仅是耿直而已,他半句都不提下午的争执,以防高傲的赵丞相突然和自己吵起来。
罗广生敬了赵又清一杯,又和赵又清寒暄了几句,当他的目光停留在荆停云的身上时,忍不住点头赞许道,“上一次有幸看到荆公子的身手,让我感到十分地佩服,尤其是对於兵家阵法的见解,刚巧与我不谋而合。”
罗广生从不吝啬於表达自己对荆停云的欣赏,只是,荆停云一贯以谦虚的态度应对。
“谢谢,罗大人过奖了,您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小人只是相府的随从,担不起一句公子。”
罗广生毫不顾忌地大笑起来,完全忘了面前还有一个赵又清。
“荆停云确实是一个出色的护卫,不管过去多少年,我对你的评价不会改变。”
说到这里,罗广生别有意味地笑了,语气轻松地说道,“不过,比起担任赵又清的护卫,我倒认为你更适合加入军队,当然,若是愿意加入我的麾下……”
赵又清的一声冷笑打断了罗广生的话,惊觉到自己的失利,连赵又清自己都不免愣住了,脸上竟然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哪里还像平日的丞相大人。
就在这时,荆停云抢在赵又清开口之前,赶紧答道,“抱歉,小人跟随赵大人十多年,早就习惯赵大人的处事风格。从军确实是每一个男儿的志向,不过,小人相信不管是跟随赵大人,还是加入罗将军的麾下,小人都是为国效忠。”
闻言,罗广生心里好笑,赵又清的性情变幻莫测,真的有人可以习惯?
听到荆停云的回答,赵又清当然知道他是为了避免两个人会起冲突,然而,只要想到那个老头子总想把荆停云从自己身边带走,赵又清就无法掩饰心中的怒火,甚至感到了那麽一点恐慌。
“哼,公然地在我面前挖人,罗广生,难怪你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过。”
即便罗广生失礼在先,赵又清的话也算是过分了。言语之中饱含讥讽,任谁都听得出他的不满与针对。然而,这些都是外人就可以察觉到的,在他们看不透的地方,不能失去荆停云的念头才是真正驱使赵又清的东西。
身为武将,罗广生也不是好脾气的人,他不再多言,板起脸孔便转身离开。
罗广生虽然走了,赵又清的火气还是没有消。他快步走向花园,发泄般地急於远离喧闹的人群。
赵又清本就腿脚不方便,此刻走得太急,差点就要摔倒了了,幸亏荆停云及时赶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臂,紧紧地搀扶著他。
“放手!”
从後面看过去,赵又清根本就被荆停云抱在了怀里,而别扭的人总是脸皮薄,哪里敢让别人看到。赵又清毫不客气地喊道,气呼呼地转头瞪向荆停云。可惜,不管他有多麽不愿意,却无法推开搀扶自己的那双手。就好像他嘴上说讨厌荆停云,又总也不愿对方离开自己半步。
“虽然罗广生大人失礼了,不过……”
荆停云深知赵又清的心思,微微侧著头,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脸孔凑近对方的耳畔。
“您确实是出言不逊了。”
话音刚落,赵又清的拐杖狠狠地敲在荆停云的脚上。荆停云吃痛地皱起眉头,却不敢发出声音,看到赵又清冷著脸孔的样子,他心里虽有几分无奈,但又感到说不清的愉悦。
吹了好半天的冷风,赵又清非但没有消气,看到荆停云笑著的样子,他便越发感到恼怒。拐杖打了一记荆停云的小腿,看似十分粗鲁,却没有用多大的力。
“真是糟糕的宴席,还不如回去睡大觉。”
平日的赵又清总是端出丞相的派头,哪会像现在这麽不顾形象地抱怨。刚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赵又清便发现荆停云忍不住笑了,这个小心眼的家夥立马就想到,难道对方在取笑自己?
然而,赵又清还来不及教训对方,那人收敛了笑意,说道,“抱歉,相爷,请您走慢一点,或者让我扶著您。”
赵又清微微一愣,刚想开口,荆停云已经上前扶住了他。而赵又清原本就急著离开宴席,现在又见对方如此卑微讨好的态度,更是心安理得享受他的伺候。他要让别院的所有人都看到,不管荆停云有多麽的出色,他只会效忠自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