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停云,你怎麽不说话了,难不成你真动心了?”
只要想到荆停云有可能会离开自己、离开相府,赵又清就无法保持冷静。不等荆停云反应过来,赵又清已经气得满脸通红,激动道,“如果你敢离开相府,我绝不会放过你的,不要以为武功高强就逃得了……”
赵又清越是气恼,荆停云越是想笑。真是个别扭的家夥,明明是在乎自己的,为何总是要恶言相向呢?难道还在记恨当年的事情?
想到这里,荆停云心下一沈,不免感到几分惆怅。然而,他决不允许这种情绪停留太久,硬是挤出了笑容,恶作剧说道,“相爷,若是属下加入罗大人的麾下,可不算逃跑吧。”
赵又清心头大惊,一时语塞,脸色更显得苍白,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对方,哪里还有平时的气势。
“荆停云,你……”
就在这时,刚巧丫鬟进来换水,十五六岁的少女看到荆停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令赵又清顿时燃起了恼意。
“磨磨蹭蹭的干什麽,还不快滚。”
丫鬟急匆匆地离开,赵又清却没能消气,荆停云越是出色,越是引人注目,他就越是感到不安。曾经,他是可以与荆停云并驾齐驱的,而现在,他却只能看著他越来越优秀,为什麽荆停云不能平凡一点,平凡到只是自己的护卫而已……
如此想著,赵又清的心情越发复杂,他回头看向荆停云,那人正笑吟吟地望著自己,一双桃花样飞扬起,霎时迷乱了他的心思。
犹如鬼使神差一般,赵又清缓缓地伸出手,摘下了荆停云的面具。俊美的容貌犹如精心雕琢似的,竟然没有丝毫的瑕疵,微微含笑的样子何其潇洒,颇有几分雍容华贵的味道。
当年,是自己亲手为他戴上了这个面具,十年的时间一晃而过,除了自己之外,没人知道荆停云的真面目。可惜,即便面具遮住了他的长相,却遮掩不了他的光芒,不管身处何地,这家夥总是最耀眼的那个人,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卫,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自己反而沦为了陪衬品。
赵又清越想越气,但又远远不止是生气,他的心情极复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了。大脑昏昏沈沈的,整个人又好像醉了一般,身体渐渐不受控制,思绪混乱而又飘忽。
目不转睛地看向荆停云,赵又清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身体不自觉地发冷,双手更是不住地颤抖……不错,他想起了罗广生的话,想起了那人眼中的欣赏之色。同时,他更想起了荆停云刚刚的那句话,他说,相爷,若是属下加入罗大人的麾下,可不算逃跑吧。
是,如果不算逃跑,那又算什麽?是背叛,对赵又清的背叛!背叛了他当年的出手相助,背叛了他为他摘下醉情的果子,更背叛了他摔断的那条腿!是荆停云害得自己变成了一个瘸子,他岂能容许那人轻易离开。他要他陪著自己一辈子,抱著内疚伺候在身边……对,他对荆停云的感情只是这样,他是抱著报复和怒火,而荆停云则是出於愧疚和心甘情愿。他原本就是齐王府的一个下人,如今更是得一辈子做自己的护卫。
他们的关系只有命令和服从,压根不关乎感情。只有他赵又清可以控制荆停云,而荆停云永远别想脱离他的掌心!
想到这里,赵又清自觉松了一口气,顿时忘了先前的烦忧。他眯缝著眼眸,嘲讽地说道,“荆停云,你是不愿意开口,还是没听到我的话?”
静听与无奈地摇头,仍是笑而不答。
赵又清见状,顿时感到脑中上火,咬牙切齿地瞪向对方。明明身体浸在热水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逼迫著他发狠道,“怎麽不动了,你就是这样伺候我的?”
听到这话,荆停云扬唇轻笑,拿起了帕子。他刚要碰到赵又清的身体,那人忽然笑了,又道,“你的服侍只有这样?”
荆停云跟随赵又清十多年,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无奈地苦笑,心情更是复杂万分。
不是不懂赵又清的心情,也不是不愿意服从他的意思,只是,对荆停云来说,他宁可被赵又清又大又骂,也不愿意用这种手段令对方安心……然而,不管荆停云是怎麽想的,但凡是赵又清的要求,他都没办法拒绝。那人的心情,他懂;那人的担忧,他懂;那人的恨与哀,他更懂,他本就对他抱有一份愧疚,如今又怎能说一句“不”?
想到这里,荆停云不由得笑了,语调温柔地说道,“既然是相爷的吩咐,属下自当从命。”
说罢,荆停云把帕子扔在旁边,慢悠悠地脱去衣裳。他的身材精瘦,虽然没有显眼的肌肉,却显得十分修长。赵又清的目光随著荆停云的动作慢慢下移,当他看到对方那双笔直的大腿时,不禁感到一股恼意。
“混账,罗广生赞赏你的好功夫时,你一定很得意吧,别忘了自己为何有机会学武,那可是父王为我请来的师傅,要不是我的腿……”
不管是赵又清还是荆停云,谁都无法忘记十年前的京城之行,那次“意外”不但让赵又清瘸了一条腿,也失去了习武和骑马的资格。
忆起当日情景,赵又清不免激动起来,十年的时间没有让这件事过去,反而成了他心中难以打开的心结。只要看到自己的那条瘸腿,他就无法忘记这件事。他愤怒,他後悔,他痛苦,他不甘心……可惜,不管他如何懊恼,既定的结果都不会改变。现在的赵又清就是个瘸子,不会武功,不会骑马,连路都走不好的瘸子!
“要不是你说想尝尝醉情的果子,我怎麽会去爬树?还说什麽会在下面接住我的,我竟然相信你的话!”
若非当年变故,赵又清岂会变成今日的样子。那次,年幼的赵又清偷偷带著荆停云去了飞云山,两个人原本就没有主仆之分,用石头剪子布的方法决定谁去爬树。可惜,年仅十四的赵又清哪里爬得上去,还没摘到果子就摔下来了。荆停云也是一般大的孩子,更不可能接住对方。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群混账背地里怎麽嘲笑我,哼,还说我压著你不给机会出头,混蛋,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懂不懂,要不是我向父王求情,你早就死了……”
赵又清冷嘲热讽地骂道,毫不在乎自己的失态,在荆停云的面前,他早就失态了千遍万遍。当初,刚刚得知自己的腿瘸了时,赵又清便把自己关在屋里,痛苦地哭了整整一天。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什麽是恨,反而把所有的责任揽在身上,就是为了保全荆停云。可惜,随著年纪渐长,他越发明白瘸腿意味著什麽,再加上荆停云越来越出色,赵又清更是感到嫉恨和不甘心。
不管赵又清怎麽骂,荆停云仍是无动於衷,他跨进了浴桶,温柔地捏住赵又清的下巴。看到赵又清的脸孔因为痛苦而皱起,荆停云顿时感到了心疼。他轻轻地抚摸著赵又清的脸颊,安抚道,“相爷的才智、相爷的长相都是一等一的出众……”
赵又清摇摇头,脸上满是苦楚之色,哀痛道,“可是,不会有人喜欢一个瘸子。”
荆停云不是不知道,残缺的左脚永远都是赵又清的痛,可是,他花了十年的时间,仍然没有找到可以安抚对方的办法。每次看到赵又清露出黯然神伤的表情,一颗心便会被狠狠地揪起来。他宁愿被赵又清乱骂一通,都不愿意看到他难受,他甚至愿意和他交换,用自己的腿去换他的腿……可惜,时光无法倒流,懊悔只能是懊悔。很早以前,荆停云便清楚自己能做的只有不断地强大,成为赵又清的一条腿、一只手,他愿意对他效忠,满足他一切愿望。
掌心轻柔地拂过赵又清的脸颊,荆停云道,“一切都是属下的错,属下愿意用一生补偿您。”
这样够不够?他发誓对他效忠,他许诺给他一辈子……
含笑的目光温柔地望向赵又清,犹如春风拂面一般,透著淡淡的暖意。荆停云握住赵又清的脚踝,温柔地抬高他的左脚,轻柔地亲吻那些难看的疤痕。他的神情如此专注,他的动作如此温柔,令得赵又清不禁身体一颤,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你的一条命能抵得了我的一条腿?”
不管是抵得了,还是抵不了,都该由赵又清说了算。可是,这个别扭的家夥哪里会让荆停云发现自己的心思。然而,偏偏荆停云就是发现了,不管那人怎麽掩饰,他都能看透对方的心情。
荆停云突然笑了,没有了碍眼的面具,俊美的笑容越发耀眼,竟让赵又清不自觉地看呆了。
“确实不能,不过,属下愿意试试看。在此之前,属下绝不会离开您。”
荆停云扬唇而笑,温柔而又坚定地说道。
犹如誓言一般的话语,使得赵又清傻傻地愣在了那里。他知道自己应该不为所动,不露出半点破绽,可是,狂跳不止地心脏再也不能克制,身体跟著这句话一起沈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