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路过集市,荆停云忽然道,“停一下。”
赵又清原本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这话便睁开眼,奇怪地看向他,“怎麽了?”
“相爷,我下车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不等赵又清反应过来,荆停云已经跳下马车了。如此行为在一般家仆看来已是逾越,车夫吓了一大跳,为难地看向赵又清,胆怯道,“相爷,荆护卫……”
赵又清板起脸孔,一言不发地转过头。车夫见状,只当赵又清是等荆停云回来再发难,心里暗暗地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半晌,荆停云匆匆赶来,手里捧著一个纸袋子,嬉皮笑脸地说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相爷,咱们运气真好。”
袋子里透著浓郁的香气,令得赵又清也忍不住多看几眼。见那人笑吟吟地望向自己,他赶紧别过眼,冷冷地说道,“现在是给你买零嘴的时候吗?”
荆停云轻笑,理所当然地说道,“相爷,这是买给您的。”
赵又清一愣,不禁露出吃惊的表情,荆停云见状,脸上笑意更浓。果然,赵又清自知泄露了心思,下一刻又板起脸孔,别扭地说道,“买这种街边的小食……”
话未说完,荆停云摇了摇头,解释道,“相爷可不要小看街坊的零嘴,这家酥饼可是远近驰名的,每日就烤几斤而已。”
荆停云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递到赵又清的面前。酥饼的香气扑面而来,任是赵又清也不免嘴馋。可是,他偏偏摆出不耐烦的表情,下意识地想要推开。
然而,荆停云却不依不饶,扬唇一笑,小声道,“相爷,午膳只吃一碗粥怎麽够,出门半天也该饿了。这酥饼不会太甜,您尝尝看。”
赵又清并倒是没想到这点,看到荆停云笑嘻嘻地凑近自己,他下意识地地接过酥饼,慢吞吞地咬了一口。
荆停云本就不奢望赵又清会给予赞赏,然而,当他看到那人冷淡地吃完了一块酥饼,还是不免感到失落。自嘲地笑了笑,很快又恢复了嬉笑的模样,打趣道,“相爷不喜欢这口味吗?上个月出门的时候,属下也买过一块给相爷尝尝,相爷那时候明明说好吃的。”
赵又清面露惊讶之色,显然是忘记这件事。荆停云明知他肯定忘了,此刻也忍不住摇头,脸上露出几分落寞之色。
“相爷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也属正常。”
说罢,荆停云不再看赵又清,一门心思观赏沿途的街景。待赵又清反应过来,心中说不出是什麽滋味,嘴里的酥饼确实甘甜入口,想到荆停云如何满脸嬉笑的跑回来,又是如何露出落寞的神情,他便觉得什麽胃口都没了。
在那一刻,他忽然不明白自己的心情,难道他说错话了吗?他确实不记得当时的事情,而荆停云作为下人记得自己的喜好也是理所当然,他凭什麽要失落,自己又为什麽要愧疚?
不容赵又清多想,车前传来一声嘶喊,紧接著,马车跌跌撞撞地停下来。赵又清一时没坐稳,差点就撞上前面的木板。
“怎麽回事?”
赵又清自然不悦,冷冰冰地问道。
车夫心知不妙,支支吾吾地答道:“回禀相爷,前面、前面……”
不等他说完,荆停云已经撩开了帘子,探头看向外面。
“相爷,前面有人挡住了路。”
闻言,赵又清大怒,气冲冲地吼道,“什麽人,竟敢阻挡相府的马车!”
荆停云皱眉,低声道,“是一对孤儿寡母。”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六岁稚子冲到马车旁边,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道,“相爷饶命,俺、俺和俺家娘不知是相爷的马车……”
见那孩子一身破烂衣裳,原本的怒气突然不见了,赵又清神情严肃地看著他,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们母子在行乞?”
不等小孩儿回答,荆停云抢先道,“相爷,他们只是路过,无意挡车……”
赵又清冷眼看向荆停云,反问道,“怎麽,难道我还会杀了他们?”
听到这话,荆停云不便多言。
此时,那小孩儿早就吓得说不出话了,支吾道,“俺、俺娘亲换了肺病,俺家凑不出钱,所以才……”
“你爹爹呢?”
闻言,小孩儿顿时红了眼眶,泣道,“爹爹前些年就被征去当兵,再也回不来了。”
谁都以为喜怒无常的丞相大人会生气,不料,那人非但只是叹了口气,甚至吩咐道,“拿些银两给他们。”
荆停云一愣,竟然没反应过来,待到赵又清瞪了他一眼,他才赶紧拿了些银子,小心包在帕子里交到那孩子手里。
小孩儿见状,赶忙拉著母亲磕头谢恩,然而,赵又清不再多看一眼,冷漠地拉下帘子,吩咐车夫赶紧驾车前行。
马车未行多远,荆停云突然说道,
“属下原先还担心相爷不会轻饶他们,没想到……”
赵又清冷哼,愤然道,“你看到了吧,炎国军队杀我多少燕国男儿,我怎能饶了那群俘虏!他们身上都是我们子民的鲜血!”
荆停云含笑点头,又道,“相爷心系百姓安危,确实是我们燕国之幸,不过,只是这样而已?”
赵又清眼眸微颤,恍惚地看了荆停云一眼,见那人笑吟吟地望向自己,他只得闭目养神,生怕被那人看出了心思。
赵又清怎麽可以让荆停云知道,当他看到那孩子的一瞬间,就好像看到了当年跪在街上卖身葬父的荆停云。所以,二十年前他救了荆停云,二十年後,他也帮了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