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沁很聪明的。”楚宸甩了甩他的黑发,安静地冲我微笑:“我昨天就打听过了,柳沁并没有打算一味蛮干。他请了擎天侯晏逸天帮忙,将侯府中暗中训练的大批杀手都借出来了,再加上晏逸天手下的部分侍卫,都改换成江湖装束,将在柳沁攻打幽冥城后出现协助,务要将幽冥城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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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了个寒噤,苦笑道:“晏逸天……倒是肯全力帮忙。”
楚宸微笑道:“所以我说,柳沁很聪明。笨的人,怕只有一个人。”
“谁?”
“夜公子,苏影。”楚宸说着,突然伸过洁白修长的脖子来,凑到我脸上轻轻一吻,已是吃吃地笑。
“叔叔……”我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我儿子这么叫着楚宸:“叔叔,乐儿也要亲亲,亲亲……”
楚宸很得意地也亲了乐儿的脸颊,笑道:“我有预感,这孩子长大了一定很聪明,比我们影聪明多了!”
我瞪了他一眼,不愿说话了。
但我心头的疑惑,却更深重了。
难道,他打算在这里坐视幽冥城与雪柳宫打个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而我呢?
难道我要在这里陪着他,看着我的柳沁和那个吊死鬼性命相拼?
我握紧了楚宸给我找来的一把上好宝剑,皱着眉望向幽冥城的方向。,
我想,我还是必须去找柳沁,不然,光那颗悬着的心,就够让我自己发疯了。
“影!”楚宸竟能发现我轻微的动作,紧张地叫我:“别这样。等他们打得差不多时,我们再去罢……你该知道,凭柳沁的武功,他能保护好自己……如果雪柳宫真的不敌,到时我和你一起去帮他。”
他帮雪柳宫?
他是幽冥城的弟子,却帮雪柳宫?
我不敢高估自己,认为他是为了我而叛出幽冥城。
他对不夜天毫不尊敬,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
那么,他是……
我蓦然抬起头来,突兀地发问:“你有意利用雪柳宫的力量,打击幽冥城?”
楚宸正抚弄乐儿面颊的柔软手指僵了一僵,连面容上的神情都微微一僵。
然后,他转脸望向我,眸中有种少有的凌厉一闪而过,声音却依然保持了惯常的平和:“不夜天想利用雪柳宫把我和毒王前辈医王师父一网打尽,难道还想我为他的幽冥城殉葬?”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看来纯良温柔的美好少年,性情举止,居然比柳沁还要难测几分。
而他现在所表现的冷静和心机,绝对不像那个数次为我冲动得性命也不要的少年楚宸了。
我静静地望着他,然后默然垂首。
楚宸似很是不安,将乐儿放下身来,由他蹲子捡了石子玩,自己已握住我的手,低声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没有。”我尽量放缓了口气,舒缓地说。
他是……我的宸哦,细心地爱我护我,为我吃够了苦头的宸!
楚宸眼眸在我面庞流转,垂了头,轻叹:“你只怕不明白……我也有许多我的不得已。”
这时医王走到身后,温柔说道:“宸儿,我们到二更天左右去幽冥城瞧瞧,那时,估计双方该打得差不多了。”
楚宸微笑道:“师父说得是。”
他等到二更天?
我可等不及!
我握紧宝剑,正要自顾往山下行去时,只听医王在耳边笑如春风:“苏公子,你不用太紧张。”
我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一丝很温暖的香味,若有若无飘入鼻端,而我的身体已不由自主便倒了下去。
一声不响温蔼可亲的医王,用起迷香或毒物来,竟比毒王还厉害几分!
这次被迫休息的时间不算太长,只是醒来时,周围已是漆黑一片,只怕戌时已过了。
跳跃的火把下,背上背着乐儿的楚宸笑意温软,柔声向我说道:“醒了么?那我们一起去幽冥城去吧!”
现在这时候去,到达幽冥城时,不知是二更,还是三更了。
更不知柳沁他们已经打成了什么样了!
我恨怒地瞪向楚宸时,楚宸尴尬歉疚地轻咳一声,将我的佩剑递给我,低声道:“若觉得我过份,让你心里不舒服了……那你刺我一剑吧!”
我能刺他么?
便是他做再多违我意愿的事,我又怎会去伤他?
何况,现在没有什么比回到柳沁身边帮忙更重要的事了。
扔开身上覆的大毯子,我提了剑,将轻功提到十二成,闷头向幽冥城方向赶去,不一时,已将楚宸和他手下的人马甩出了老远。
或者,该感谢医王让我睡了那么一觉,我的精神总算不错,一路飞奔到幽冥城,居然只花了半个多时辰。
远远的,我已看到了大片的火光,从最豪华的大殿冲开而起,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我的心跳越发激烈。
沁,沁,你正在和人激斗么?
你的身手那么强一定不会有事一定战无不胜
一鼓足气冲和幽冥宫中时,已发现整座城池都已空空落落,除了四处零落的尸体,连半个活人也看不到,只有不断窜起的火堆中,传来着哔剥的燃烧声,打破着这寂静到诡异的塞外夜晚。
擦了擦手中沁出的冷汗,我往火焰窜得最高的大殿冲去。
果然,我看到了雪柳宫的一众人等。
铁木婆婆、左右使者以及杜晓等人都在,只是大多受伤严重,甚至副宫主雷天涯,偌大的身子被人连同头脸一起用披风盖住,显然已经死去;右使者秦红袖腿上还不断渗着鲜血,还强撑着为丈夫杜潇湘裹着左肩——杜潇湘的一条左臂,竟给人生生剁下来。
铁木婆婆和其他还能勉强支撑的雪柳宫护法,正一边指挥弟子休整裹伤,一边自己也在调理伤势;那些普通弟子,数量还没有白天见到的三分之一多,而且大部分受伤不轻。
看情形,雪柳宫没有败,但也已元气大伤,没有个几年工夫,是恢复不过来了。
而最叫我心脏提起来再也落不下去的是,我眼睛在全场转了一圈,居然没见到柳沁!
谁在假冒我?鸾凤错:相思青萝〖全本〗阅读谁在假冒我?
我冲了过去,向或躺或坐的一群雪柳宫高手高声问道:“宫主呢?”
众人一见是我,纷纷强撑着站起,却已面带诧色。
惊秋捂了受伤的手臂,反问我道:“宫主,他不是追你去了么?”
“追我?”我张目结舌。
“你追着一名幽冥城弟子,宫主叫你你也不理,他不放心,一路跟过去了呀!”惊秋瞪着我:“你没见到宫主跟在后面么?”
我只觉脑中轰轰乱响,连嗓音都变得怪异地尖厉着:“我刚到!我刚从沙漠外赶过来!柳沁……柳沁他追的人……是谁?”
不管是谁,肯定不是我!
到底怎么回事?
我望着众人,厉声道:“你们都看清了,那人,和我很像么?”
所有人都觉出不对劲来,七嘴八舌地叫起来:
“你蒙着面……”
“不对,应该不是夜公子!”
“他有一头冰蓝色的长发!只有夜公子有那样颜色的头发!”
“颜色可以染,若是人家有意染成这颜色误导呢?”
“他用的是明月剑法!这剑法不是只有宫主和夜公子才会么?”
“可是,当日在铁血帮附近害死雪柳宫弟子的人,也会明月剑法啊!”
“啊,我们都以为是云真子故布疑阵,难道……这世上真有第三人会明月剑法?”
而我,终于在凌乱的议论中了解到了事情的经过。
这一战,他们打得很辛苦,终于能赢,一是多亏了林秋潇带了擎天侯府的杀手前来相助,二是亏了铁血帮旧部的三心二意,和刚投投靠的幽冥城不能齐心协力。
叶慕天到底不是傻子,终究应该也猜出了,是幽冥城暗中动了手脚,才逼得柳沁放手一搏,将铁血帮打得落花流水,无法在中原立足。
而作为幽冥城主的立场,在面临危难之时,自然会先把自己的亲信高手留着,把新编和的铁血帮旧部送到前线,以考验忠心!
考验的结果是:叶慕天为保存自己仅余不多的实力,带了人悄然离去,和楚宸一样,任凭雪柳宫长驱直入,一直攻入幽冥宫内。
经过激战,雪柳宫虽然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甚至连柳沁本人在与幽冥城主不夜天交手时也受伤不轻,但终于迫得幽冥城众人败北逃去。
因雪柳宫众人元气损伤的着实厉害,柳沁不敢追击,决定先让众人原地休养生息,由来得比较晚、受损并不很严重的擎天侯府杀手前去逼赶一番,其实也知无力将不夜天剩余党羽一网打尽,只盼着趁着对方士气低落时多除去几名对方的高手,日后方可少费些手脚。
因为没有找到我,柳沁很不放心,压了自己的伤势,依然在四处寻找着。
这时,某处偏僻的院落传来了打斗声。
至少有十名以上的雪柳宫高手赶了过去,然后看到了一名冰蓝头发、黑纱斗笠的男子正用明月剑法刺向一名幽冥城高手。
那名幽冥城高手显然知道大势已去,不敢恋战,匆匆逃去。
柳沁高声唤着“影儿”,让那蓝发男子站住,谁知那男子似杀红了眼,运起轻功,径追向那幽冥城弟子,毫不相让。
柳沁见他追去,只认定是他的影儿又在任性行事了,随即吩咐其他人回去疗伤,他自己则衔尾直追,一路叫着“影儿……”
我一个头两个大了,竟然真的有人在假冒我!
而且必定已经十分神似,在暗夜之中,连柳沁也分辨不出真伪来!
还有,明月剑法!
到底是谁,居然会本该只有我和柳沁才会的明月剑法?
心里忐忑之际,再也顾不得他们,直往柳沁追出的方向追去。
算来,那是半个时辰前的事了,柳沁的轻功远胜于我,便是受了伤,追到那个假冒的我应该也不难。
如果那人真的是我,雪柳宫的人自然不会担心,柳沁和我单独呆一起,无论多长时间都是可能;可如果那人不是我,柳沁有什么理由丢下七零八落的部属,迟迟不归?
月色,是从未曾有过的清冷惨淡,一路只觉风呼呼刮过,连耳膜都在不断地冲击着隆隆的声响。
草地,荒山,戈壁,在飞驰中一跃而过,却再不见到一个人影。
眼看前方已是茫茫沙漠,我住了脚,喘着气望向在月下泛着柔白光晕的大漠,擦着额前的汗,到底没有冲动地追进去。
那看似美丽温柔的月夜大漠,恐怖起来,比任何嗜人的恶魔都要可怕许多,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
柳沁,他那样聪明的人,应该不会往沙漠里追击吧?
便是那个假扮我的人,应该也没那么傻,往沙漠里冲吧?
那么,他追哪里去了?
不然,我方向追错了?
犹豫片刻,我依旧沿着原路返回,准备回到幽冥城,和雪柳宫弟子会合了再说,何况楚宸应该也到了,不会和雪柳宫起冲突吧?
弄丢了的雪柳剑鸾凤错:相思青萝〖全本〗阅读弄丢了的雪柳剑
实在撑不住时,我靠在一处风化了的岩石上喘息,连腿肚都在轻微地打着战,偶然低头时,已见到素青的衣衫上,已濡湿了一大片,变成了让我自己惊惶的褐黑色。
那种褐黑,还在不断向外延伸着,伴随着的,是胸腹间创伤处的越来越疼痛。
小心地按住伤口,立见指缝间蜿蜒渗出鲜红的血来,在淡淡的晨光里反射着妖异的暗红。
如果柳沁在……
他一定会骂我,很大声地骂我,然后很用力很粗暴地将我拉到一边,解开我衣衫,为我重新裹伤。
那冰晶一样的眼神,一定化去冷漠邪肆,在不知不觉间,流露出他最真挚柔和的神情,让我倾倒如醉……
柳沁,柳沁,你回到幽冥城了么?
你一定没追到人,或者发现了对方是假冒的,顺利除掉了对方,然后就回去了,对不对?
柳沁身手那么强,功力那么高,比我厉害不知多少倍,又怎会出现意外?
可我我为什么这样着急,这样不安,这样烦燥?
一定只是……我多心了,多心了……
这一顿下身,腹中的裂痛,已让我几乎直不起腰来,勉强解了衣衫,撕下衣角,将伤处重新裹了,我不敢再逞强运功,慢慢向前走去。
沿了荒山缓缓向山下踱去,晶莹的露珠轻芒淡淡,很冷的清辉。
那样冷冷的清辉中,似乎有清泠泠的一抹光芒闪过。
那抹光芒,很冷,很熟悉……
曾经那样冷地刺到我的肩窝,将我的血液冻到凝固……
也曾在我跟前,把楚宸刺倒,恨得我只想逃去,远远地逃去……
我看错了,我一定看错了……
我疯了般冲向草丛中那抹晶亮而寒冷的光芒。
竟然真的是……
雪柳剑!
紧张地将柳沁贴身的宝剑抱在手中,我再也遏不住自己的惊恐,高声叫了起来:
“沁!”
“沁!”
“柳沁!”
“回答我,柳沁!”
“我是影,苏影”
踉跄在坎坷的山间行走着,我终于在晨光中看清了曾经的打斗痕迹。
压倒的青草间,露珠是红色的。
颤抖的手指拂过璀璨的露珠,然后凑到鼻端……
淡淡的腥味溢出……
柳沁!
柳沁!
我发了疯般用力拨开青草,明知那不到膝盖的杂草中不可能掩住一个人的身体,我还是在附近发了疯般寻找,一遍遍呼唤着柳沁的名字……
没有回答。
我始终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我在青草和岩石间发现了暗红的血迹,一大片一大片。
不久我又发现了许多新鲜的血迹,似是才从伤口滴落的一般。
我想着顺那新鲜血迹去寻找时,才发现那新鲜的血迹,原来是从我自己的伤口处滴落……
我没感觉出我的伤口疼痛,只觉得腰快断了般直不起身来。
而且,这天,好冷,好冷。
谁能告诉我,明明已是暮春三月,为什么这么冷?这么冷?
“ 柳沁……柳沁……”我迷茫地往山侧一路寻去,只是已经无法再发现清亮的嗓音。
柳沁不会出事。
柳沁当然不会出事。
他那么强悍,那么霸道,那么无耻地第一次见我就把我当成女人占有……
他是坏人,绝对的坏人……
他有那么邪肆的可恶笑容,那么妖异的完美面庞,绝对是男子中的祸害……
我还等着他祸害我,祸害一千年……
山腰,并没有杂草,纵横的灰白岩石上,什么也看不到更看不到,柳沁的痕迹。
可柳沁一定在附近,他不会丢了他的剑。
他一定会回来找他的雪柳剑……
还有,他会继续回来找他的影儿……
你怎会舍得,丢下我……
太阳越升越高,似乎才一忽儿的工夫,便已到了我的头顶正中。
我还是冷,冷得连心都在颤抖着,可身上却奇怪地炙热着,一层一层地浮泛着汗水,几乎将小衣浸得透湿了。
几次,我以为发现了柳沁的血迹,可一回头,都是我重又走回了我原来找过的路。
我发现的,全是我自己身上滴落的血迹。
也好,这样,我就不会找错地方了。
有新鲜血迹的地方,就不会有柳沁。
柳沁应该不会流血,他本来就是天下罕有的绝世高手了,何况我又将内力转给了他。
他武功是我十倍,聪明更胜我百倍,绝对不会受伤。
他只是……不小心弄丢了他的宝剑而已……
“影!影!”
谁在唤我?
回头时,太阳光从山边折射下,一圈又一圈的模糊光晕,层层扩大。
沁,是你么?!
阳光太炽烈,我还是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看到一个月白的影子,飞快从山上窜下
很清凉的手,扶住我炙热的身子。
“影!影!”哽咽而短促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是沁么?
柳沁不可能出事鸾凤错:相思青萝〖全本〗阅读柳沁不可能出事
他可以自由安排雪柳宫部属的住处,很显然地,幽冥城已经处于他的控制之下了。
他要比我想象得聪明得多,而且有毒王和医王相助,掌握大局,应是意料之中了。
但我半讽半嘲的冷语才出口,楚宸已变了脸色。
“影!你……你……”楚宸声线颤抖,已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我也不想再听他解释了。
指住他,我黯淡地笑:“楚宸,我知道我欠你太多,你要我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只是……你不该算计柳沁!若他出事……若他出事……”
我茫然地望着虚白无力的塞外天空,喃喃道:“若他出事……不对,他怎会出事?他怎会出事……”
不管乐儿越哭越大声,我将他抱起,紧紧钳在臂腕间,匆匆向外跑去。
跑得如此急促,让我自己都在疑心着,我在逃避着什么。
我在逃避什么呢?
柳沁那么强,他不会出事,不会出事……
依稀,房中有动静传出。!
回头掠过一眼,似看到楚宸半跪于地,双手紧按着胸前脸色青白一片。
我却再也不想理会他了。
西边大殿,有排好几间的大屋子,但雪柳宫的人,显然也不是能在屋内呆得住的人。几方花圃间,正或站或坐了不少人,不知在商议什么,还仅在休息而已。
待见我走过来,铁木婆婆率先迎出,关切问道:“夜公子,你怎么样了?”
我将哭闹不休的乐儿放下,忍了失血过多的目眩头晕,平静地回答:“我没事。你们有派人去找宫主下落么?”
铁木婆婆点头道:“能派出去的,已经全派出去了。现在这里全是伤员,我不太放心,所以在这里守着。”
我便知她对不知底细的楚宸也是放心不下,虽然他派人送了药来,只怕雪柳宫的人根本不敢用。
“我在这里,你……你也去找吧!”我按了按自己的腹部伤口,到底不敢逞能出外寻找。
但若是我在,楚宸便是真有将雪柳宫斩草除根的心,也不会当我的面撕破脸吧?
自从遇到了我,他似乎一直在被我伤害,或因我而受伤……
可他不该伤害柳沁……
我闭着眼睛,努力甩去心头的不安和不适,轻轻说道:“一定要把宫主……找回来。”
我虽不在宫中担任任何职司,但和柳沁的特殊关系,却是谁都知道的。
铁木婆婆低头应了一声,说道:“我看他们伤势不重的,再带几个出去寻找。我只担心……担心……”
“担心什么?”我不耐地打断她,叫道:“柳沁不可能出事!可能受了点伤,所以没能及时回来。”
铁木婆婆望了我一眼,侧身走了开去,吩咐着众部属:“这个大殿原来可能是医王住的,这些花圃中,种的全是药草,不要去乱碰。”
一旁秦红袖点头道:“是透着股诡异,看那种黑色的花,是曼陀罗吧?这样纯黑的品种,我在中原从没见过。”
铁木婆婆道:“黑色曼陀罗比普通曼陀罗毒性要强数十倍。你看那漂漂亮亮的花儿,吃完后还能看到心中最想看到的美妙幻境,却会很快在幻境中死去。即便是内力深厚,中毒后都不容易祛除。”
她指了一指乐儿,道:“夜公子小心些,别让乐儿碰了那些毒花毒草。像这种黑色曼陀罗,吃起来是甜的,小孩子不懂事,一时好奇摘来吃了可就糟了。”
我看了看那所谓的黑色曼陀罗,不过像大些的黑喇叭花,在风中晃悠悠的,也看不出有多么的漂亮引人,说妖异还差不多。
估料着乐儿也不会对那花儿感兴趣,我随手将他满脸的泪水鼻涕擦了一擦,不管他大哭大叫的,将他拖进了大殿,自顾找了间房,吃了点食物,又喝了弟子送来的药,就心无旁骛,专心一意闭门调息。
我必须尽快将身体调养好,才能去找柳沁哦!
那冰冷无鞘的雪柳剑,同样也在迫不及待地寻找它的主人吧?
不然,为什么那么冷?把它隔得远远地挂着,都是一阵又一阵迫人的寒气……
傍晚时,我反闩着的门蓦地被人踢开,我恼怒睁开眼时,只见楚宸怒气冲冲破门而入。
他一把抱起在角落里哭泣的乐儿,指着我鼻子大叫道:“苏影,你疯了!孩子嗓子都哭得哑了,你也不抱一抱他么?有你这样做父亲的么?”
印象中,不管多大的怒气,楚宸一直都是那样的轻言细语,温柔如水,突然被他那么铁青着脸一吼,我倒也一惊。
淡淡看了一眼往楚宸怀中委屈直钻的孩子,我冷声道:“等我找到了柳沁,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他。……小孩子家哭一会儿,没事的。”
楚宸似在努力压抑着怒气,一字一顿道:“他已经哭了整整一天了!你可以对我有意见,可我绝不许……你对孩子撒气!”
他抱了乐儿就往外走边走,边道:“乐儿我带走了。等你有空照顾他时,再来领走!”
我站起身来想阻拦,终究没能说出口。
或者,我并不是尽职的父亲,或者,我真的冷心冷意。
利用柳沁借刀杀人,楚宸虽是过份,但对我,对乐儿,绝对真心实意。
可我一心只想尽快复原身体,根本无心好好照料乐儿,又不许他碰乐儿,终是……我的不对吧?
他终会回来鸾凤错:相思青萝〖全本〗阅读他终会回来
等找到柳沁,我便和他带了乐儿回雪柳宫吧。
管他铁血帮幽冥城,管他谁坐龙椅谁当王侯,我便和柳沁在雪柳宫里两相厮守,好好把乐儿养大,再也不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江湖事,岂不是神仙过的日子?
只是,柳沁,你在哪里?
我休养了三天,自觉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遂也起身,到当日发现宝剑的地方再次寻找。
“我们已经找了好多天了。”站在山坡上,铁木婆婆愁容满面,叹道:“怕宫主他……”
“他不会出事。”我截断她的话,问道:“你认为,天下剑术胜过宫主的,能有几人?”
铁木婆婆回头看我一眼,低声道:“夜公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想起当日柳沁轻易便被我暗算,关入铁血帮地牢受尽屈辱之事,微微色变。
这一次,引走他的,是假扮我的人哦!
可是,柳沁,那人是不是我,你难道看不出么?!
你那么精明聪慧的人……
正握拳发怔之际,只见林秋潇带了几名高手迎了过来,细看之下,倒有一半是脸熟的,分明是当年一起在擎天侯府训练成长的杀手们。
我走上前一步,林秋潇已垂下了头,道:“苏影,我们帮着寻找三四天了,没见到雪柳公子的踪影。只怕,他不是被人掳劫,就是遇害了……”
“不可能!”
我本能地继续否认,心里却越来越寒。
回身看林秋潇、铁木婆婆等人看我的目光,都有几分诡异,欲言又止般的焦虑不安。
我将用青布层层包裹的雪柳剑,提了起来细细着剑柄,似能感觉出他每日抓握留下的温度。
“找,继续找。他不可能遇害,万一被人掳劫……也该有线索留下罢?”
我的胸口越来越闷,忍不住退后一步,无力倚到一处岩石上,喘着气,用手无声地抓抠着石壁。
“林大哥,林大哥!”
山坡上,忽然奔来两道人影,分明是擎天侯府的高手。
林秋潇匆匆迎上前去,问道:“怎么样?发现了……什么?”
“在前方十里处,发现了……发现了……”
来人说了半天,说不清到底发现了什么,只是脸色一阵阵地发白。
当我和林秋潇、铁木婆婆匆匆赶过去时,我终于明白来人为何形容不清了。
那里,已到了沙漠地区,在当日我折返之处再向前两三里路远的地方,我们看到了一具尸体。
确切的说,是散落一地的碎尸,散落一地的碎肉,还有,零落的碎布,零落的黑发。
一眼看去,便知是给人用绝顶内力将整个的身体摧毁得四分五裂。
我不过走到那片满是血腥的地面,脚弯便觉已软了下来,无法挪动一步。
“这……这是宫主的衣衫!是么?是么?”惊秋先确认地说了一句,随即反问已是满脸的慌乱无措。
不是,一定不是,不过质料有些相似而已。
还有那些散落的手与脚,腐臭的内脏和血肉,沾满血污的黑发……
不可能属于我的柳沁……
他有着紧实而健美的身段,美好胜女子的面庞,还有那如缎如绸的青丝,多少次在我肌肤上滑动,让我悸动地只想抱紧他,更抱紧他,与他紧紧相融……
他怎么可能,变为这样的零碎尸骨?
我轻轻地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有如此荒谬的事。
天很蓝,远方的沙漠金灿灿的一直向前延伸,展现着最壮丽的大漠风光。
这样美丽的风光下,应该见到那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一脸邪肆而不屑的笑容,迈着他的腿,衣带飘拂,悠闲而优雅地向我踱来。
“影,影儿……”我几乎听得到他温柔叫我的声音。
“沁……”我用少有的温顺轻轻回答他,挽向他伸过来的手……
入手,却只是虚空。
炙热的空气,似已停止了流动,凝滞地让人无法呼吸。
身畔的几人,都定着眼望我,一脸的惊愕。
惊秋、林秋潇似乎都张开了嘴,在叫着什么。
可我听不见。
迷迷糊糊想到,刚才那个身段的柳沁或者只是我的幻觉吧?
我想他真的想疯了,居然会产生幻觉。
我可现在清醒了,清醒得很。
柳沁不在这里,他多半已经回了幽冥城了。
他那么聪明,一定猜得到我们还在幽冥城等他。
还有,我在等他。
无论他行到了哪里,他终会回来回,到我的身边。
于是,我微微笑了一下,离开了那堆莫名其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破碎尸骨。
那些东西,和我的柳沁有什么关系?
慢慢退着,踏出一步,将一样黑黑的东西踩到了沙土里。
屈指捡起,是一只美丽的蝴蝶,冰蓝色和墨黑色交缠,并不精致,却很细致。
我还记得,柳沁坐在我旁边,温热的身子靠着我的,用他拿惯了宝剑的手指,一缕一缕地将头发编织着。
“影,我们一人一只,一直带着身边,就算是结发了。”
“ 影,等我们死了,将它们一起带棺材里去,和我们一起……”
“影,我们生生死死,成双结对好不好?”
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柳沁,你糊涂了,也学着我,随手就将结发蝴蝶给丢了。
我丢了,是以为自己再也活不成,不想你受那结发同生死的牵绊哦!
你丢了,又是为什么?
黑色的曼陀罗花鸾凤错:相思青萝〖全本〗阅读黑色的曼陀罗花
难不成,知道我丢了我那只,所以你把你那只也丢弃了?
可我们……到底已经结发了。
柳沁,你总说我任性,其实你才是真的任性,太任性了。
你怎能,将我随便丢开了?
我轻轻笑着,缓缓向幽冥城方向走去。
金色的阳光,将那远远的荒山,远远的城池,映照得那么美,那么美……
柳沁,你应该在那最美的地方,等着我吧?
回到幽冥宫时,天已全然的黑了。
墨黑的天空深不见底,无数的星子,似无数的泪滴,霎呀霎的,颇有些像柳沁戏谑的眼神。
自从认识他,我似乎一直很倒霉,除了铁血帮害他吃了次亏,大部分时候,都被他像猫戏老鼠似的戏弄。
如今,又在戏弄我。
明知我在等他,他跑哪里去了?
居然没回幽冥宫么?
西大殿的空气,并不安宁,浮泛着清冽而涩苦的药味,偏偏没有柳沁那清淡淡的柳叶气息。
我将结发蝴蝶取出,用力的嗅着,然后终于闻到了一抹属于柳沁的味道。
我的心头渐渐地放松了,似又看到了柳沁含笑的容颜,如雾里百合般迷蒙而美丽地优雅着。
台阶似乎太高了,我脚一抬,居然没踩稳,上身一倾,已伏倒在地。
“夜!”身畔有人扶我。
定定神,看到心素担忧地望着我。
铁木婆婆和林秋潇死心眼,非要在那里研究那堆碎尸破布,还是心素聪明,猜出那些碎尸破布决计与柳沁无关,和我一起赶了回来。
“我没事。”我温柔笑了一笑。
心素看着我的笑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真是奇怪柳沁,一定会回来找我们她在犹犹豫豫些什么呢?
我要等柳沁懒得理她了。
将结发蝴蝶捉在手中,我想像着,那成双结对的蝴蝶,在艳美的百花丛中,在悠悠的暖阳春风里,你追我逐,翩然起舞。
一定很美,很美。
我临时住的屋子里没有点灯。
我也不需要灯。
柳沁会看到我,再黑的夜晚,只要我在,他一定能看得到我。
我伏在桌前,静静地等他,等他回来找我……
我的手中,始终是那只结发蝴蝶,再黑暗的夜,也看得出,那冰蓝和墨黑纠缠的光泽,妩媚而诱人……
轻轻抚过,美好而光滑的触感……
柳沁,怎么还不回来?
推一推窗,我向院外凝望着。
满园都是各类珍稀的药草,甘苦不定的气息在夜风里飘摇传送。
窗边,摇曳着黑色蔓陀罗,在暗夜里如同黑色长裙的精灵,拖着长长的裙裾,高傲而孤冷地晃动着,吐着如麝的芬芳。
的确是一种很美的花,只有在暗夜中,才能显出妩媚芬芳的花。
我微微笑着,伸手去采摘,一朵,两朵,三朵。
呈品字型放在手掌中,一朵朵都绽着清傲而诱人的笑脸。
慵懒地坐下,将那墨黑如夜轻柔如缎的花瓣,轻轻摘下一片送入唇边。
果然,很甘甜的气息。
柳沁,曼陀罗的花,原来是甜的。
就像爱情,即便是世人所不屑的爱情,也是甘甜的。
它们在黑夜里萌芽,成长,渐渐郁郁葱葱,散发着甘甜而芬芳的气息,比寻常阳光下的爱情,更加炽热而动人。
柳沁,你也来尝一尝,黑色曼陀罗的花,一瓣,两瓣,都是很好的味道,清甜清甜。
柳沁,知道么?我又见到你了。
我见到了你,见到了过去。
第一次的相见,第一次的暴虐,第一次的温柔,第一次的两情相悦……
你不顾我的顽抗和痛楚,恃强将我捉住,那样任性地就将我凌辱,还和我说,慢慢就习惯了……
下一次,明明还是那么痛,那么痛。
你是个坏蛋,大坏蛋。
你还打我,那么用力地打我,就为我不肯乖乖和你同衾,你用柳枝,一下一下抽我的小腿,把我打得血肉模糊……
我不喜欢男人,你不会哄我开心,慢慢让我喜欢上你么?那样粗暴!
你是个坏蛋,大坏蛋。
我给叶纤痕迷上了,可你捉她,伤害她,一次次逼出我的逆反心理,让我疯了般只想逃开你……
你觉得她不好,你该告诉我她哪里不好了,给我机会让我去想,让我去选择,可你什么都没做,弄了个反间计,让我受尽了屈辱。
你是个坏蛋,大坏蛋。
嗯,后来我也欺负你了,我把你捉了,把你那样刚硬性子的男子,逼迫得眼泪汪汪。
可还是你坏,你说,为了我你什么都愿意做,宁可死,也不要我救你……
知道我听得心都碎了么?
你是个坏蛋,大坏蛋。
你还自私,很自私。知道自己快死了,就想把我赶开,让我一人在这世间承受孤独和思念。你那样欺负我,让我在你的屋檐上天天风餐露宿,还不敢去见你……
知道我有多委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