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以为,楚宸是他那样冒冒失失的小气鬼么?
我扬起手来,轻轻一挥,但听九公子一声惊叫,簪子伴了一大片的头发已经跌落地上,乌黑的头发,凌乱散落下来,披住他失色的脸庞。
将宝剑架到他和楚宸一样好看白皙的脖子上,我轻笑:“你还打不打算在这里继续激怒我?”
九公子立刻将头摇得和搏浪鼓一般,叫道:“可我没想激怒你啊!我只是知道了你住这里,特地来看看你而已!”
“你现在已经看到了,只要看不到你,我过得还是蛮开心的,对不对?你是不是可以走了?”我说着,森森的剑锋,轻轻刮着他的汗毛,随时要割破他的皮肤一般。
九公子忙点头道:“我走,我走。小苏儿,你……你的手可别抖啊!我……我可怕得很!”
我料想他前来也不致有太多恶意,无非是和楚宸见了面,换回了身份,他自己玩得无聊,想冒名来瞧瞧能不能占到便宜而已,遂收了剑,冷冷说道:“别再回来烦我,不然,我把你两只手臂上的肉割光,横竖你哥哥又会治伤,绝对死不了人,也怨不到我。”
九公子很有些狼狈地掉头冲出屋子,一路捂着头发,也不知有没有想起,我若存心杀他,剑锋往下半尺,就连他的脑袋也能轻易割下了。
眼见他出去半天不见踪影,我正为打发了这个冤家舒一口气时,九公子的脑袋又在门边钻出,却已另用簪子别了,漂亮的面庞换了副刻意讨好的媚笑。
我正气又往下冲时,他已飞快说道:“小苏儿,别生气,我只是突然想起我今天来其实想和你说一件事。”
我紧皱着眉,懒懒瞪着他。
九公子见我不信他,脸上浮起一层沮丧,却还是说道:“小苏儿,你最好还是尽快搬离这个鬼地方吧。好不过今天就走,千万别再这里呆着了!”
搬离拈花别院?今天就搬?
我提起宝剑,凝视着剑上的花纹,懒散道:“我再一剑下去你的头发一定簪不了了。”
侧脸轻笑:“九公子,你是不是想当和尚?”
我作势拔剑时,九公子飞快带上房门,将他自己关在门外。
可隔了房门,他的话语居然带了几分焦急:“小苏儿,我的感觉从来不会骗我。你再呆在这里,一定会出事!一定会!”
我恼怒地拉门,准备好好教训这个乱扯淡的臭小子时,他已如兔子般飞快奔了出去,走时连院门都飞快带上,生怕我会将他剃了光头。
见他真的走了,我才放了心,转而又疑惑起来。
这个臭小子,他的感觉,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居然能未卜先知?可还真是神了!
再一想,他一心想占我便宜,说不准故意如此说说,好在山下设下什么陷阱,捉了我去羞辱,连他哥哥都不让知道。
何况,楚宸也说过此地在叶纤痕回到铁血帮后可能会不安全,必须另找地方栖身。但此时叶纤痕还留在拈花别院中,这处别院应该还是安全的,何必担忧太多?
退一万步来说,就当九公子所说并非空穴来风,我已和楚宸约定等他数日后回幽冥城,他还会经离此地,一则与我相会,二则带走叶纤痕,若我临时离去,叫他回来时到哪里找我?
但这一次,我真的见识到了什么是乌鸦嘴。
当日无事,到第二日傍晚,我练了两个时辰剑,方才躺下,已听得箭矢破空之声迅速传来,窗前亮光一闪,然后突地一跳,已是绚亮一片。
在雪柳宫时,我也曾参与过很多次行动,对这种现象再熟悉不过:有人进攻正施放火箭!
正房原是砖木结构的房屋,很是牢固,没有油柴之助,一时烧不起来,但两侧耳房以茅草盖顶,火箭落下,顿时爆燃起来,蔚成熊熊一片。
我心下大惊,忙披了衣,一跃而出。
而侍女下人也发现不对,惊叫着冲了出来;奶妈还算尽职,将乐儿包得好好的,往我身边往来。
这时但见一道翠影一闪,叶纤痕已提了剑,将乐儿抱到自己怀里,站在我身侧。
还未及反应过来,到底是哪路人马在攻击我,围墙四周已冒出十余名服饰极眼熟的弓箭手,矢如飞蝗,迅速倾下。
但闻惨叫连连,奶妈侍女,即刻死于非命。
我虽护着抱了乐儿的叶纤痕,可一见那服色,心下已是胆寒。
那些人竟是雪柳宫的弟子!
柳沁,柳沁他想做什么?
他在戏耍我?鸾凤错:相思青萝〖全本〗阅读他在戏耍我?
不管他想做什么,我自知凭我的身手,断然没法和他抵敌,便是这半年来功力大增,也敌不过我对柳沁那种已根深蒂固的敬畏感。
有心想抱了乐儿夺路而逃,可那该死的叶纤痕紧紧抱着乐儿,根本没一丝将他交给我的意思;而乐儿听得暄闹和火光血光,已受惊大哭起来。
咬了咬牙,我拽起叶纤痕,运起轻功,连连击落火箭,劈开一条路,冲出院去。
远远,已看到了好几处地方站了熟悉的人影,分明是流月、杜晓、心素等人,甚至连云真子都赶来了!
柳沁,是打定主意,想将我生擒还是格杀?
居然派了那许多高手来!
仗了自己对地势的熟悉,我迅速从一旁的灌木闪身掠过,冲进院后的竹园,借了幽篁暗夜的掩护,直往山下奔去。
眼看出了竹林,身后并不见有人追来,正略略放心,往前路望去时,惊得心一收缩,猛地顿住了脚步。
迷蒙月光下,一黑衣男子背对着我们,寂寞地负手立于路边,修长而熟悉的身段几与夜色溶为一体,散发着冷沉森寒的气息。
竟是我最怕见到的柳沁!
我慢慢向后退着,手心里沁出层层的汗,几乎要握不住剑。,
这时,只闻柳沁嘲笑般说道:“影儿,我们还真有灵犀,是不是?都想着这条路最适宜逃走呢!”
他慢慢回过身来,目光如夜色般幽黑不见底,那样深冷地盯着我接着盯在我,挽着叶纤痕的手上。
我一惊,条件反射般立刻放开叶纤痕,惊惧地向后退缩着,忽然间悟过来,扭身发狂般沿竹林的另一侧方向逃去。
我的本能告诉我,柳沁现在很危险,即便对我,都散着那种接近死亡的恐怖气息,我必须尽快逃开!
几乎我逃开的同时柳沁也行动了。
但见他鬼魅般飘身而至,迅速追至我身后,冰冷雪光,如冬天迫人的北风,直刮面颊。
他于我亦师亦兄,又曾算是情人,跟他动手,我气势上已输了一截;何况这样明显的劣势更让我慌乱不堪,持着流魄剑,剑法竟如原来的五成都发挥不出。
而叶纤痕从我逃时,也迅速抱了乐儿逸去,连我被柳沁堵截,都不曾回头看过一眼。
我听得乐儿的哭声越来越远,更是惊慌,一心想脱身过去追寻,招式就更散乱了,不过接了五招,已被柳沁一剑刺在右肩,但觉一道冷气迅速从伤口蔓延,几乎将半条手臂生生冻住,勉强持剑时,手臂几乎抬不起来。
柳沁见我顽抗,眸光更是森冷,雪柳剑再劈下,竟是毫不容情地将我右肩狠狠划了一道,又痛又冷的感觉顷刻冰住半个身子,再也持不住剑,摔落下来,而低头看伤口时,居然全然给冻住,流不出一滴血来。
我打着哆嗦,再也无力相斗,而想逃出他的掌心,更是不可能了。
雪柳剑如影随形,随着我退却的身形,紧紧逼住我的心口。
“逃啊,怎么不逃了?”柳沁轻笑,却可以冻死人。
我咽着口水,努力润着干涸的喉咙,抑制着自己的紧张和慌乱,垂了头道:“我……我知道我刺你那剑,着实对你不住。今日便刺还回来,我们便……便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柳沁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重复着我的话,曾经很漂亮的笑容狰狞如恶魔般可怕:“你以为,还我一剑,便两不相欠了么?”
难道不是么?
我让你刺一剑,哪怕一剑要了我的命,我也不怨你。
柳沁,命都还了你,我还欠你什么?你还要怎样?
可面对步步凌迫来的柳沁,看着他充满杀机的陌生眼神,我一句话也不敢说,下意识只向后退着。
直到后面被一处岩石拦住,我惊觉到已退无可退,才惊恐地望向柳沁。
“你很怕我么?”柳沁问着,声音已维持不住原来的勉强笑意,冷得几乎如他的雪柳剑般可怕:“你到底做了多少亏心事,才会这样怕我?”
亏心事?
我不解,勉强争辩道:“我没有……我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对着他凌厉到恐怖的眼神,我原来的自信和尊严一点点瓦解,用力呼一口气,准备将当年中蛊毁容和伤他之事说出,以求他的谅解。
可我才一张嘴,柳沁忽然将脸贴近,温热柔软的双唇已吻住了我很乎粗暴的吸吮着。
我脑中似有什么炸了开来,连脚下都失去了力道,但觉他舌尖略一挑逗,便迷迷糊糊张开唇来,由他侵城掠地,肆意攫取。
分开那么久,我依然那么不争气,一被他亲吻就云里雾里,一闻到他身上的柳叶气息就晕头转向,全然由他摆布。
柳沁一手环着我,一手解了我衣带,由我前襟探入胸前,在两处凸点温柔抚摸,又是惊怕,又是愉悦的感觉,让我不由的悸颤,正要放开紧张压着岩石的双手,去搂住柳沁腰,时胸前一阵生猛的剧痛骤然传来,痛得我失声惨叫起来。
而我惨叫时,柳沁的牙关合起,已狠狠在我唇边咬了一口;他用力拧着我胸前的手,还在加着力,由我痛得连连滴汗,也不松开手来。
我很想唤一声沁,向他求饶,但我抬起眼来,只看到他一双寂然无波的瞳仁,在反射着暗夜的光芒,森冷如冰,没有半点情意可言。
他竟只是……在戏耍玩弄我?
冷夜,无从置辩的局!鸾凤错:相思青萝〖全本〗阅读冷夜,无从置辩的局!
我牙关格格响着,由着鲜血从唇边滴落,再也不想求饶了。
痛得受不住时,我闭上了眼睛,身体无力沿了岩石滑落。
这时,我听到了柳沁在说话:“够缠绵的。如果是半年前我一定会以为你还在为我动心,抵挡不住我的亲吻。苏影,我一向知道你为了你所谓的爱情可以不顾一切,但我实在没想到,为了那个女人,你竟然连家仇也顾不上了。”
他的手上继续加力,恶狠狠地质问着我:“当年你以命抵命,还了我的情后,是不是一直暗中和那女人来往?嗯,还有那个九公子,对不对?”
额上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眉滴下,已经糊住我的眼睛,而贴身的小衣早就给痛出的汗水濡湿。我努力克制住自己惨叫的冲动,哑着嗓子无力回答:“我没有。”
“没有?呵呵……”柳沁冷笑起来:“如果不是给那女人迷得失了心,你肯为铁血帮卖命,刺杀雪柳宫的高手?”
我的血液蓦地凝固,连胸前的疼痛也感觉不出了。
这事从何说起?
如果真牵涉到这种事,只怕柳沁会将我千刀万剐!
所以,我毫不犹豫高声争辩:“我没有!我一直带了乐儿在这里隐居,哪里也没有去过!”
柳沁怒道:“苏影,我记得,你以前虽然行事冲动,可好歹还算敢作敢当,如今,真要我一一列举证据给你看么?”
证据?
我咪起了眼睛,恍惚觉得,一个无底的陷阱,已经张开了大口,想吞噬的人,应该不只我一个!
“ 你……你放开我,给我证据!”我开始在他手下挣扎,另一种惊恐,如海水般漫来,迫得我透不过气来。
柳沁终于放开我,由我虚弱无力地沿了岩石滑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
“半年来,雪柳宫弟子暗探铁血帮时,常会见到一位冰蓝头发的黑衣人暗中出现在铁血帮大小姐所居院落附近,你一定说,不算证据吧?”柳沁终于说话了,双眼一霎不霎盯着我。
“ 不算。”我重重地呼吸着。
“雪柳宫弟子发现了此人后,多次设法跟踪他,结果都被识破,前后三次被他用剑斩杀三人,用的都是明月剑法。这算不算证据?”
明月剑法,自明月山庄灭后,只有柳沁会,而柳沁只教了我一人。
我迟疑片刻,依然道:“或者,明月山庄还有别的幸存者。”
“这人剑法很高,高到连我的护法都不是他的对手。雪柳宫最后一位死在他手里的,是护法含霜,死于明月剑法最后一式云开月明。”柳沁的呼吸也已十分沉重。
含霜,雪柳宫八大护法之一,身手自然很高,这天下能打败他的高手不会太多,而能用明月剑法打败他的,除了我自己和柳沁,我实在想不出第三个人来。
我沉默了更久,咬着牙说:“不关我的事!”
柳沁扬起手来,啪啪连打我两耳光,打得我摔到在地,双耳嗡嗡作响,连他越发高声的话都听来都有些模糊:“那么,我攻入铁血帮后,在叶大小姐梳妆匣中的平安书信,你也一定会说,不是你写的了?”
我咳着被打出来的血,神智总算渐渐清醒。
怪不得,雪柳宫那么大张旗鼓要找到我,甚至连柳沁都对我毫不怜惜,甚至有取我性命的打算!
如果这些帐全记在我的头上,我不仅仅是背叛了柳沁,更是背叛了雪柳宫。这是足以将我碎尸万段的罪名!
这春夜,还真够冷的。
勉强抬起头,我直视着柳沁烈火焚焚的恨怒双眼,尽量平静地说道:“柳沁,不是我。有人在挑拨你我关系,好借你之手杀我。”
“如果你早已在此地隐居,不问江湖是非,那么,我的好影儿,你告诉我,别人为什么要杀你?”柳沁冷笑。
我无法回答。
“ 我再问你,去年你千方百计逃开我,在逃不了时甚至给我致命一剑,又是谁在挑拨?”他继续问。
我振足精神,用胳膊肘努力撑住地面,说着我早就想告诉他的事实:“我中了毒王的两种蛊,一种可以让我在天明时变得很丑陋,所以我想逃开你;另一种,会让我受施蛊人控制,失去神智伤害你,所以我才会出那一剑。”
我紧盯着柳沁,希望他能信我。
只要他对我还有些感情,应该会相信我。只要这两件事上相信了我,别的误会,就有机会可以解开。
柳沁的确在点着头,可他点头时所说的话已让我心里凉了半截:“出剑伤我时,你失去了神智;救乐儿时,你又恢复了神智;以为我重伤再也好不了,当了我的面和别的男子亲吻时,是再度失去了神智。你是不是还打算告诉我,你和叶纤痕幽会时,你杀害雪柳宫弟子时,你隐居到这里向叶纤痕写信报平安时,都是鬼上了身?”
“我没有做那些!我更没有与叶纤痕有牵扯!”有口无处辩的痛苦,让我忍不住叫了起来。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那么我再问你,铁血帮一败,为什么叶纤痕别处不去,却跑到积石山来?你为什么能那么巧从别人手中救下她?还有,方才你们一家三口往外奔逃,也是我看错了么?”
“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陷害我。”我疲惫地回答:“但我知道这是一个局,为的就是杀我。”
柳沁从牙关中迸出几个字来:“你该死,苏影!”
柳沁,你会后悔!鸾凤错:相思青萝〖全本〗阅读柳沁,你会后悔!
延续了半年的猜忌,以及不断累积的失望和悲恨,造成的唯一后果,就是他对我完全失去了信任。
而我在他吐字后,心中的愤痛和委屈,已化作大团的热气,扑涌在胸口嗓前,再也懒得辩解一句,冷寂地说道:“那么,柳沁,你杀了我吧。”
“别急!”柳沁怪异地一笑:“你们一家三口,都会付出代价!死,只是最简单的方式!”
包括了我的乐儿!
我身体一颤,禁不住道:“乐儿无辜,你连他也想杀么?”
柳沁冷冷说道:“只怪他的父母没有心肝。”
我点点头,说道:“他的伯父苏情也没有心肝,所以你一定要让苏家绝后。”
“你!”听我提到苏情,柳沁蓦地大怒:“你不配提到他!他至少没有你这样的机心!利用我对你的感情,你伤害了我多少次,又杀害了多少雪柳宫的弟子!你自己说!你自己说!”
他说着,拎起我的头发,将我的头狠狠敲在岩石上,一下,两下,三下……
温热的液体迅速自头部涌出,我的意识在疼痛中一丝丝地虚远,抽离,飘忽……
晕倒过去的梦里,居然还有柳沁。
他正抱住我,将我狠狠的揽在怀里,掩着我头上不断冒出的鲜血,失声痛哭。
可惜,那终究只是梦。
很冷的感觉,几乎把我冻得哆嗦。
略有些神智时,只听柳沁冷淡的声音:“再泼,泼醒!”
一大盆刺骨的冰水,猛地倾到我头上。
我终于彻底地清醒,抬起眼,已看到对面冷冷注视着我的柳沁。
略一动弹,已觉自己已被道道铁链缠绕,紧紧捆缚在一个十字形的铁架上。
而周围,是个密闭的小屋子,一旁放了各式的刑具,犹沾了暗黑的血渍。
我应该没那么快被带回雪柳宫,那么,此地必定是雪柳宫的某处分支机构了。
柳沁,打算刑讯我?
他又想知道什么?
微微偏过头,已看到流月、心素等人正站在一侧,有些焦急又有些不解地望着我。
大约,所有人都以为,我不但背叛了柳沁,还背叛了雪柳宫吧?
舔了舔干燥唇边滴落的水珠,我喘着气说道:“宫主,我没有杀害雪柳宫弟子。如果我要背叛雪柳宫,当年就可以把雪柳宫的防卫分布图交给他们了。”
柳沁的眸光是不可测的深沉,那种让我毫无把握的深沉,让我觉得眼前的男子,好陌生,好陌生,陌生得只想身子向后退着,终究却还是给牢牢固定在铁架上,寸步难挪。
“ 那么,我是不是该感谢你,念着旧情,你只是杀了见过你的弟子灭口,却没有将雪柳宫最大的秘密说出去?”柳沁走到我身畔,藤鞭抵了我的下颔,问道:“现在,抛开所谓的旧情,你是不是开始后悔了?”
我别过脸,不看那双让我心悸又心痛的眼睛,干巴巴地继续坚持着我原来的话:“我没有。我没有背叛雪柳宫,我只是隐居而已。”
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扬起,如毒蛇般甩在身上迅速带裂了肌肤,尖锐地刺痛着。
竟是藤鞭打到我身上,而且还是蘸了盐水的藤鞭。
打我的人,是柳沁。
他怒气勃发时,手上的力道比铁血帮那些混蛋的力道要大多了。
鞭子一道道递下,鞭鞭入肉,一阵阵的灼痛,如火焰般从肌肤炙过,我痛得紧闭起眼睛,浑身颤抖着,咬紧牙关不发出惨叫,可已觉出越来越多的温热液体从伤入挂下,渐渐冷却,又被新渗出的血液润得微热。
痛,很痛。
柳沁,你是铁石心肠么?
“不要用这样委屈痛楚的神情望着我!我讨厌你这张迷人心志的脸!”柳沁忽然愤怒地叫着,狠狠一鞭,抽在我的脸上。
那种脸上被抽裂的疼痛,伴随着心里不断郁积的痛楚,顿时无限升级。
我迷过他心志么?
我本来好端端只想做个正常的男子,是他一再的逼迫,加上那些颠倒错乱的因缘际会,让我莫名其妙成了他的男人,然后一步步沦落,连安份隐居避世都不可得。
又是一鞭,从我左边眼眶处哗然落下,连眼珠都被抽得闷疼欲裂。
我禁不住用力睁开眼,眨巴着睫毛上滴落的鲜血,努力抑住自己的痛楚,憋出字来:“柳沁,你会后悔!”
说话之时,泪水已禁不住滚落。
不是伤心。
我对他早该绝望,又怎会再伤心?
我只是被打到眼珠,才给刺激下泪来。
我并不伤心。
而柳沁忽然住了手,发怔般呆呆望着我,若有所思。
我恍惚记起,当年我误会他灭了明月山庄,在倚红楼设计毒害折磨他时,他万般难忍之下,也曾说过这么一句。
当时,他说,苏影,你会后悔。
后来,我后悔了。
而柳沁,若有一日,你知道真相会后悔么?
或者,会吧!
然后骂两句自讨苦吃的小畜生,躲回晏逸天的身畔,将我忘却。
我凄然向着屋顶望着,努力憋回泪水,苦笑。
而屋顶,已开始旋转,阵阵的昏黑……
迷蒙中,我听见柳沁在吩咐他的属下:“先去审叶家那贱女人。”
叶纤痕,也没有逃脱吗?那么乐儿呢?
柳沁,如果你伤害我的孩子,我会恨你,恨你……
到死去,还会恨你……
承受含屈的死亡?鸾凤错:相思青萝〖全本〗阅读承受含屈的死亡?
“ 夜!夜!”很恍惚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叫我。
勉强睁开眼,看到了流月和心素。
我张了张嘴,已觉脸庞已经肿大到连说话都很困难,而右眼虽没瞎,也已肿得什么都看不到了。
大约,柳沁恨极了我这张让他着迷的脸,下定决心要将它毁去了。
便是有机会从他手中逃脱,恐怕也没法再恢复原来的容貌了。
也好,那害人的容貌!
心素手中端了碗参汤,递到我唇边,柔声说道:“先喝了,我们再说话。”
我并不想死。
纵然柳沁已不在乎我,但楚宸和乐儿都需要我,我也想弄清是谁在暗中陷害我,挑拨着我和雪柳宫的关系。
我垂下头来,顾不得参汤是什么味道,一气将它喝光了,果然觉得略略振作,遂道:“谢谢。”
“我们不要你的谢!”流月圆圆的脸庞布满了不加掩饰的焦急:“我们只想你老实告诉我们,你到底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你……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当年,你肯那样为宫主付出,如今,又怎会做出这些事来?”
我闭上了眼睛。
在雪柳宫中,就数流月、心素、惊秋和我走得最近。可他们也确信那些事是我做的,只是怀疑我另有隐衷而已。!
心素用帕子擦了擦我脸上的血渍,连声叹气:“夜,如果有苦衷,你心高气傲,赌了口气不肯和宫主说,那么这会子没人,你告诉我们好不好?只要……只要略略过得去的理由,宫主一定会接受。你可知……你可知他多在乎你?只要我们告诉了他,你再说上两句软话,凭它再大的事,没有过不去的。”
流月见我依旧不说话,跺着脚道:“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只怕宫主这两年里猜度你心思,也该操碎心了!先是生死不明;然后昙花一现,给了宫主一剑就无影无踪。宫主翻遍江湖要将你找出来,结果听说你出现在铁血帮。宫主一直不肯相信。三名弟子被杀,甚至有人目睹是一个蓝发少年所为,宫主还是不肯相信。后来云真子和含霜两大高手亲自去调查伏击,云真子亲眼看着你用明月剑法杀了含霜,回禀了宫主。宫主把自己关在宫中喝了七天七夜的酒,直到擎天侯亲自上山来见他,才算振足起来。他……他下令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你,可依然没下格杀令。直到最近,我们终于得到了你确切的消息,他才亲自带我们去捉你。”
擎天侯见他,令他振足起来
如今,唯一能令他振足的,只是晏逸天了。
月下,那决绝的话语,那交缠的身躯。
我闭上了还能见物的左眼,不让人看到我眼底的绝望和痛楚。,
流月扳住我的肩,低低吼道:“其实你也该猜出,宫主之所以亲自来,只是不想我们杀了你,他想生擒你,问明真相。如今他在问了,你……你为什么不说?哪怕是编出个被人胁迫的理由,哄哄他也好啊!你一定要说啊!”
身上所有的鞭伤,连同右肩解了冻的酸痛伤口,都给晃得凛冽地痛。
“我……我说什么?”我反问着流月,也问着自己:“我该说什么?我避开他,误刺他一剑,是因为我中了蛊;然后,我一直隐居在拈花别院,不曾踏出积云山一步。我都说了,还能说什么?”
流月慢慢放开了我的肩,有些愤恨般说道:“夜,你在自寻死路,你知道么?你再犟下去,宫主再喜欢你,也会动杀机。叶纤痕已经把什么都说了,并确认了这一两年来,一向和你有来往,只是怕宫主知道,不敢走明路而已。”
“他信叶纤痕的话?”我无声冷笑。
“宫主不信叶纤痕的话,但如果有佐证,那么就不得不信了。铁血帮被灭后,宫主仔细搜过叶家父女的住处,在叶纤痕的梳妆匣里找到了十四张你亲笔写的平安书信。虽然你只署了日期,没有落款,可宫主一眼就认出是你的字迹了。他……他不会认错。”流月焦急地搓着手,说道:“现在不是你抵赖的时候,哪怕……哪怕真是你又给叶纤痕迷住了,你向宫主低个头,认个错吧!估料宫主虽是伤心,或者还会惩罚你,可绝对不会取你性命。保住性命,一切就有希望,对不对?”
他说的,听来很有道理。
柳沁最喜欢的虽是晏逸天,可我比晏逸天年轻漂亮,只要性情温软些,他未必容不了我,便是废了我武功,当作男宠玩玩,也是未尝不可。
可是,要我为我根本不曾做下的事低头?
那么,如果眼前只有一条死路,我也只能闭了眼睛承受了。
承受含屈的死亡。
我惨笑,然后问道:“乐儿呢?”
流月一时没想出我指的是谁,半天才醒悟过来,说道:“是叶纤痕那个孩子么?宫主让人把他关在一间房里,扔了好些吃食进去,应该没事。”
听他这话,乐儿一定被独自关在哪间房中,除了扔些食物,再无人理会他了。
那孩子,一向怕黑,身畔从未离过人,不知会哭成怎样。
到底,是我太无能,连自己的孩子也保护不了。
“流月,心素,拜托你们一件事。”我慢慢说道,强忍着身上的痛楚,努力向他们半屈下镣铐缚住的身体。
流月、心素眼睛都是一亮,齐声问道:“什么事?”
我吐一口气,哑着嗓子道:“帮我想法,将乐儿送走,哪怕找个山野人家送了。若是他……落在柳沁手中,我我死不瞑目。”
这世间,独他对我好鸾凤错:相思青萝〖全本〗阅读这世间,独他对我好
柳沁当年爱我有多深,如今恨我就有多深。
等我被他杀死,那些仇恨,多半会累积到我的乐儿身上。
我不敢相信,以他那样强烈的失望与痛恨,会怎样对付我的乐儿。
流月、心素似根本没想到我会说这个,面面相觑,也不回答。
我心下着急哽咽道:“二位,夜求你们了!”
我这一生,自负孤傲,从不肯求人,他们多少也了解我性情,顿时动容,正要回答时忽听屋外有人道:“你求他们没用,要求,也该求我。”
竟是柳沁缓缓踱入,身后还跟着被着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叶纤痕,被人推搡进来。看她一身的血迹,显然刚被好好折磨了一番。
我顿时闭嘴,漠然地望向别处。
既然他选择了不相信,那么,便是死,我也不想再示弱了。
柳沁见我表情,神情更是冰冷,曾若冰晶的眼神却灼烧起来。
那是交织了愤恨和羞恼的怒火,甚至原来偶尔所见的一丝受伤也不见了。
你对我失望么?,
可我对你,几乎已是绝望!
“你的好夫人已经说了,你和她一直保持着联系,连叶慕天的出逃路线,都是你在暗中安排的,是不是?”柳沁走到我跟前,冷冷地问。
前者么,或者可以理解;而后者……
我轻笑:“宫主,你相信么?我会安排叶慕天的出逃路线?”
不知是不是我一只眼视物,眼睛看不太清楚了。我竟觉得我轻笑时柳沁有瞬间的失神,就如我当年有意勾动他心志时所作绝美一笑那般,有种近乎迷眩般的失神。
可我现在脸肿得跟大馒头一样,沾满了污渍和血迹,不知该丑陋成什么样,他又怎会为我失神?
我一定是看错了。
果然柳,沁的声音依然冰冷:“你不会安排,那么,九公子呢?那个让你舍得撇下叶纤痕、和他颠鸾倒凤三天三夜的九公子呢?”
这自然又是那该死的女人说的。
她见我瞪他时,已经低下了头去。
可惜她并不知道,那伴我三天的,不是九公子,而是九公子的双胞哥哥楚宸。
楚宸……
不知他现在在哪里,可曾平安回到了幽冥城?
若有幽冥城主知道他阳奉阴违,会不会惩罚他?
“回答我的话!”柳沁猛地高声,伸手甩了我一耳光,必是发觉我走神了。
我打了个寒噤,淡然道:“你既然相信叶纤痕,只问她就好了,何必问我?”
柳沁的眼睛里几乎泛出了血红色,忽然扭过头喝命:“拿上来!”
一个弟子托了个托盘走上前来,俯首呈上。
托盘上,放了两叠纸片,还有一个圆圆的玉盒,一看便知是我的私物,竟被柳沁搜了出来。
柳沁打开那玉盒,显出里面已经用去一大半的润滑膏体,揪过我头发,拉我看了,然后狠狠一下将我撞击在身后的铁架上,狠厉地盯着我:“这个,就是你和九公子欢好时用的吧?质量看来不错,比当初我为你用的好多了!”
一阵阵的头晕眼花中,感到后脑勺阵阵温热的液体迅速涌出,沿着脖颈,慢慢将后背的衣裳浸湿。
他下手更不容情了,哪有半丝当年的情意?
我越发得灰心,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只要他不知道楚宸就好,哪怕以后把帐全记在九公子头上,将他千刀万剐也是不妨。
但接着柳沁又拿起了盘中的一叠纸片,问道:“宸是谁?你到底跟几个男子在暗通款曲?我以前,竟不知道你这般风流放涎,男女通吃。”
那纸片,自是宸每每飞鸽传来的书信了。
他比较罗嗦,虽然绝口不提幽冥城中之事,但信中必会报声平安,再提一提他寻常的采药练丹之事,然后便是嘘寒问暖,甚至会写些笑话给我看,劝我不要老闷在屋中,要多出去走走。
一字一相思,一句一关怀。
这世间,独他对我好。
而我死了,也只他会为我落下泪吧?
我心头酸楚,眸光却不由温暖起来,只是压了那片暖意,淡淡望着柳沁,嘲讽道:“既然知道我风流放涎,自然该猜出……宸是我的相好啊!”
柳沁的目光猛地收缩,生冷,杀机四溢。
我无谓地望向另一叠纸片,嘿然道:“那个,一定也是我的罪证了?宫主这么费尽心思搜罗,可真是辛苦了!”
柳沁的杀机和冷怒渐渐消逝,却换了种危险的邪肆笑意,他邪笑道:“对,你的罪证!我会让你死得瞑目!”
他将那叠纸片一一在我跟前展示:“这些,是你的笔迹吧?如果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你可一定得告诉我!我不想让你觉得死得冤枉!”
这一次,轮到了我的眸光收缩,心头剧跳!
那些,真的是我的字!
只平安二字,再加一处日期,无落款,无称呼。
那一张张,都是我的回信,我回给楚宸的信!
因为我生性懒散冷淡,也因不想我和楚宸交往的事给楚宸带来麻烦,楚宸每次信笺传来,我都会回复,却只平安两字,无落款,无称呼。
我回给楚宸的信,出现在了叶纤痕的妆盒里!
心中几点亮光闪过,一些思绪,终于串连起来。
我早料到有人嫁祸,却想不通人家为何嫁祸,也想不通柳沁为何认不出那不是我的字。
只因那本是我的字,只因嫁祸我的人是幽冥城,只因我与楚宸交往,早落在幽冥城主眼里。
当今中原,雪柳宫,铁血帮,幽冥城三大江湖势力鼎足而立。
若是其中两大势力火拼,渔翁得利的必是第三方。
指鹿为马鸾凤错:相思青萝〖全本〗阅读指鹿为马
我虽然远离江湖是非之地,却是江湖是非之人,利用我来做导火索,实在是再好不过。
我曾在幽冥城住过十数日,见过我的人不少,若找一个与我身量面貌相似的,戴上我特有的冰蓝长发,绝对可以在暗夜中鱼目混珠。
那些平安信,以楚宸的小心与细致,自然会妥善收好。但这些信件的存放之处,多半瞒不过九公子,也瞒不过幽冥城主,因此轻易被盗出,在雪柳宫攻破铁血帮前夕,或者攻破铁血帮之时,由龙在渊或其他幽冥城的眼线,送入了叶纤痕的卧房。
果然,柳沁被激怒了,不惜一切代价毁了铁血帮。
铁血帮走投无路,臣服幽冥城,从此幽冥城的势力骤增,只怕实力已超过雪柳宫不少。
而我一死,楚宸再不会因为我而三心二意,阳奉阴违,又可以收了他的心利用他对付雪柳宫,好为我报仇。
一石数鸟!
幽冥城主打得好算盘!
从楚宸这次来后的举止看,他根本还不知道信笺被盗或者被替换。
以他那样纯良简单的个性,又怎么斗得过教他育他的幽冥城主!
“是不是你的字迹?说!”盯着我散漫的眼神,柳沁逼问。
带了最后的一丝希冀,我默默看着这个曾经养育我爱惜我的男子,看着他至今扔让我着迷的美好面容,看着他愤怒中带了些微受伤的眼神,轻轻问:“沁,如果我告诉你,一切只是有人布下的局,你相不相信我?”
柳沁似没想到我突然那么温顺的说话,神色微微一动,随即愤然瞪住我:“我在问你,这是不是你亲笔的平安信?”
“是我亲手写的。”我不死心地盯着柳沁,期望在他眸中看到一丝信任,哪怕是很轻微的一丝,那么,我向他低下头,卑微地告诉他的事实,就可能被他接受。
可我失望了。
不,是完全绝望了,如整个身体沉入了海底深处,冰冷得快与海水溶作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