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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作者:Akired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2:04

  夜里,好像有人轻轻摸他的头,他想醒来,颤动眼睫欲睁眼,忽想,如果是梦那岂不醒了一切化做虚无?

  那还是不要醒好了……

  轻轻的;柔柔的,就像当初躺在琥珀腿上被玩弄头发一般……然后他又沉沉睡去了。

  雨季,大雨滂沱,已经连下一个礼拜的大雨了,雨势时而又急又猛,时而像细丝一般交织出灰蒙蒙的布幕。

  每次到了雨季他的腿就会犯疼,以前的旧伤没造顾好只要湿气一重他就像跛子一般一拐一拐的,做什么事都不方便,痛得只想整天躺在床上,什么事都不做,可是肚子总会饿,只好起身拿了些馒头下去蒸。

  这雨还要下多久啊……?

  才这么想,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荒山野岭的,这时间谁会上山的敲门啊?

  应该说他在这住了好一阵子只有一次艳水上来看过他之外,根本没其他访客。

  敲门声愈来愈急,他应了声,“来了,来了,别敲了,门都要给敲坏了!”他是快走了,不过速度只及常人慢走,没办法,他的脚实在酸得泛疼。

  开了门,是个猎户,浑身被雨淋得像落汤鸡。

  “不好意思,雨势实在太大了,可以暂借几宿吗?”猎户声音浑厚带着浓厚口音,手里还抓着今日猎物————两只已经气息奄奄的野鴙。

  王乐看了他一眼,便道:“好啊,请自便。”然后又拖着不良于行的腿准备去灶房,馒头该是蒸好了。

  “你的腿……?”想都没想直接开口,才意识到探人隐疾这样不太礼貌。

  “喔、不碍事,雨季才这样,旧伤,习惯了。”看着自己的腿,笑了一下,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恐怕没哭爹喊娘也嚎天动地的了,可现在他甚至不明白活着为谁,为虚度一辈子也注定见不到面的琥珀?

  不知道,他只是赖活着。

  也许内心深处还是相信会有奇迹存在。

  “你要做什么,我帮你吧!”猎户说,放下手中的野鴙一个箭步走到他之前。

  “这……好,劳烦你了。”拉了把椅子坐下,呼口气才道:“往前走右转可以到灶房,蒸笼上我刚蒸了馒头,现下应该好了,帮我拿来吧。”

  “好!”猎户脚步轻盈很快就把馒头端上桌,又拎起野鴙,一脸茫然犹豫放哪好。

  “放灶房吧,你身上都湿了,快换下行装吧,染上风寒就不好了,我这个跛子也不好照顾你。”塞了一口馒头,平淡无味。

  “好,我叫阿虫。”

  “嗯。”

  没多久阿虫就换好衣服坐在椅子上跟嗑馒头的王乐乾瞪眼。

  “这……几个馒头就是你的晚餐?”阿虫不敢置信,比清粥小菜还不如啊!抓起王乐的手,大喊:“难怪你看起来弱不禁风,这么瘦!”

  “喂、喂,放手!”王乐想撇开,却怎么也挣脱不出。

  阿虫个头比他高一个头半,皮肤黝黑肌肉扎实,双眸炯炯有神黑得发亮,满下巴的络腮胡,黑长发琳乱的束在后面,散发出颓废却吸引人的特质。

  “我弄东西给你吃吧!”这才放开王乐的手,提着垂死野鴙灿笑,“还不知道你叫什呢!怎么称呼啊?”

  “王乐。”

  “喔,乐乐,等会三杯鴙肉给你尝尝,包准你赞不绝口!!”阿虫乐得提着野味往灶房走,一点也不生疏,好像这里跟他家一样。

  乐乐?

  王乐感概的笑了一下,多久……多久没人叫他乐乐了?

  回忆就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片段不停轮播。

  不稍多久,灶房传来阵阵香味,原本还不觉得饿,可这浓郁的食物香气让人嘴馋了起来。

  “好了,好了!”阿虫唤道,端着野味放桌上,麻利的摆上碗筷,夹上一口鴙肉,“快点,你尝尝。”

  王乐依言尝了一口,很香,很好吃,可是比起琥珀做的还差了一味,他喜欢偏甜的口感,琥珀知道所以做得甜一点,而这盘三杯鴙肉是一般人甜咸适中的口味。

  “谢谢,很好吃。”

  “就说吧!”

  阿虫也不客气的夹了几块扒了好几口饭,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说起这几天打猎的事,搞的王乐不想了解也知道了大半,好歹吃了人家半盘肉也不好意思不搭理人家,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只好频频附和。

  阿虫是从旁村来的,上山打猎准备拿下山换取银两,来的时候天气还不错,哪知道山上天气不稳,连下了好一阵的雨,动物大多躲起来了,几天下来根本没什么收获,乾粮没了也不好打地铺,正巧看见有住户才上门来叨扰。

  “我说了这么多怎也不见你说说自己的事?乐乐怎么会一个人住在这鸟不生蛋的山上,没人照应万一发生什么事也找不到人帮忙啊!听说这山上有吃人的虎精,而且你行动又不方便……”阿虫见乐乐沉着脸才没继续说下去。

  噢,他又说错话了。

  饭局结束后,王乐大概解释了一下屋内环境位置就打着伞出门了。

  屋子很简陋,隔了一间小厅跟卧房就没了,小厅后面直走就是灶房,几乎没什么摆设,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因为卧房不大,阿虫只得在地上打地铺,闲着也没事拿起猎刀跟利箭开始打磨,雨虽不知要下到何时,但工具先准备起来准没错。

  雷声轰隆,雨势又开始下大,这种鬼天气乐乐出去干么?

  虽有满肚疑问,不过毕竟是别人家的事,他也不好置喙。

  山洞内依旧湿暗阴冷,老虎也一如往常的趴在石台上气息匀称、永眠安然。

  将伞收起随处摆放,雨势猛急就算他撑了伞,飞溅的雨水还是将他裤管都打湿了,对着冰冷冷的手直呼气,希望能快点回温。

  看到老虎嘴角上扬,坐在石台旁轻轻抚弄柔顺的鬃毛,嘴里喃喃念着希望老虎快点醒来之类的话语,然后开始交代今天琐事,好像老虎真的有听到一般。

  雨声吵杂,可心情却平静如死水,每天都是这样的行程,什么事都没改变,刹那之间他害怕这就是永恒,是不是一辈子就这样过了,从他年轻到老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谓的奇迹真的会出现吗?

  想着想着思绪早已飘远,等到回神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外头雨势有小了些,他是该回去了。

  拾起伞,实在也懒着打,心想雨势不大就冒雨回去吧。

  步伐缓慢,不知道是裤管吸了雨水所以变重,还是心情沉重连带也觉脚重?

  等他走到屋子,全身早已湿透,雨水从发丝顺延,滑到眼睫、滑到鼻梁,双唇紧抿,眼神无神而空洞。

  雨天让人情绪低落。

  打开门,门声通报屋子的主人回来了,阿虫热烈的前去应门,正想告诉乐乐晚膳做好了快一道来品尝,却看到王乐一身湿的回来,气色苍白。

  “伞呢?你不是有带伞出门?怎么还是全湿了?!”阿虫有些急躁,没看过人竟然这样糟蹋自己。

  “伞……”

  见阿虫问伞,以为阿虫要借伞,所以提起手里的伞递给阿虫。

  然后错身而过直接进了房,直接拒绝了阿虫的关怀慰问。

  坐在榻上,知道该去换衣服,可是就是不想动,没多久床上也湿漉了一片,心神早就不知道飘哪去了。

  阿虫以为乐乐进屋去换衣服了,也就没再注意,添好饭放桌上,等乐乐出来用膳。

  可是时间越久越不对劲,换衣服也不用换这么久的吧?!

  所以他立马开门进去瞧个究竟,才发现王乐倒在床榻上浑身发热。

  “你这是在做什么啊!”阿虫气极,赶忙帮他换下一身湿衣,外头打水,一时也找不到哪有布可以用,索性将衣服撕下一角充当布巾。

  沾湿拧乾放在乐乐额上,巾子不凉了就再沾湿,如此重复,打算到早上烧还不退就要下山请大夫来了。

  夜里王乐有醒来一下,虽然意识还是有些模糊,头痛欲裂,摸了一下头上冰凉的巾子,见阿虫在床边累得打起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到底只是陌生人,何必这么照顾他?

  没多久他又沉沉睡去了。

  早上,烧有些退了,可是阿虫还是不放心,下山请了大夫,抓了几帖药,忙进忙出的跟王乐形成很大对比。

  王乐早上醒了,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虚软无力,躺在床上吭也不吭一声,一脸漠然的看阿虫一会去打水,一会去熬乐,一会又要熬稀饭,像个老妈子孩子病了一般。

  烂人烂命死不足惜阿!

  如果他没有伤透琥珀的心,是不是他生病时琥珀也会这般小心照顾他?

  可惜过去的事已成定局,他再后悔也无法挽回,犹如过往云烟一般。

  他叹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乐乐,吃饭了,吃完再喝药。”阿虫端了热粥过来,舀起一口吹凉才喂王乐吃。

  王乐避开,直摇头,“我自己吃就可以了。”

  他跟阿虫没熟到这种程度。

  “好,你最好手有力气自己吃!”阿虫依言将热粥捧给王乐。

  才接过一半手就开始颤,好吧,他放弃。

  “给你喂吧。”他低声,面子有些挂不住。

  阿虫这才笑笑接过,吹凉一口置到王乐嘴边。

  “不用跟我客气,我借住你家几宿,帮你忙是应该的!何况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也许要叨扰上好些天也不一定!”

  他点头吃了第一口。

  热粥清淡,用料只有些许鱼碎肉跟蛋丝,爽口清香。

  接着第二口、第三口,阿虫不厌其烦的帮他吹凉,他吃得慢他就舀的慢,然后眼泪竟无声息的悄然落下,好久没有人对他这般好了。

  五年一个人的日子惯了,都忘记有人陪有人说嘴是什么样的滋味了。

  其实他是很怕寂寞的人,他很寂寞啊——!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他赶忙擦去泪水,笑着消遣自己。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停不住耶。”

  “大概是太久没人陪我说话了,一时太感动了……”

  “谢谢你噢。”

  眼泪溃堤,他哭得更是惨烈。

  阿虫看着他默不作声,只是把热粥放在桌上拿了巾子递给王乐,谁也没看到在他转身拿巾子的瞬间眼神有多复杂。

  半饷后,王乐心情平复了些,阿虫端来一碗黑糊糊的汤液。

  “喝药吧。”

  才靠近草药味四溢,光用闻的就能想像有多苦。

  王乐一整脸垮了下来。

  “可以……不喝吗?”卷着被子,扁着嘴小声央求,方才大声纵哭得泪痕还没干,两只眼睛红红的像只无辜的小兔子,外人看来说有多楚楚可怜就有多楚楚可怜,只可惜对阿虫没用。

  “不行。”阿虫态度坚硬,吹凉了一口就往王乐嘴里送。

  “它不甜啊……”王乐皱着眉头避开汤药,看来五年隐居生活,任性又骄纵的性子依旧。

  阿虫又将汤药移到王乐面前,王乐又闪,两方追逐,重复了四五次后,阿虫脸是越来越臭,不断告诫自己对病人要好些,隐忍……要隐忍……

  王乐摆明的不想喝药。

  “给我喝!”阿虫气得大吼,“都几岁了还像个孩子这么任性,自己不爱惜身体怪谁!?有种生病就给我乖乖喝药!”一脸阴鸷的盯着王乐,要他把药喝下,黝黑又壮硕的汉子,粗眉大眼的又配上满腮的落腮胡,生气起来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活像要剁人手脚一般。

  没料到阿虫会吼他,王乐怔了一下,一股脑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眼眶又开始蓄泪。

  他只是想撒娇,五年生活他不曾喊过一声苦,艳水来找他,他都尽量假装一切过得很好,没必要为他操心。

  他一直怕,怕他一旦开口认了苦他就再也撑不下去,在阿虫面前放声大哭后,就像解了禁,长久以来将他勒的紧紧得绳索松了一个口,让他终于可以呼吸。

  那一刻他就没把阿虫当外人看待了,好不容易有个人可以付托心事,他便贪厌的想要索求更多安慰,想像以前一样耍任性,可阿虫并不领情。

  “我喝就是了嘛……这么凶干嘛……”

  如果是蠢呆虎才不会这样凶他……

  药很苦,他小口的啜饮着,才一汤匙他可以分三四口喝,好不容易喝完一匙,阿虫又吹凉一匙,这般喂着好像逼他喝毒药似的,

  恶,有够苦,苦到他想吐出来,但他知道他真做了,阿虫一定会发火。

  吃甜得他很行,苦药他实在没辙……如果只有他自己一个在山上生病,他打死都不会下山看病,宁愿躺在床上三五天等他自个慢慢好。

  “喝快点,都要凉了,药效没了怎办?”阿虫没好气的舀起一匙往他嘴里塞,再让他这么慢的喝下去太阳都要下山了,必要的话他还有最后手段,用灌的。

  “剩下三分之一而已,我可以不喝了吗?”王乐蹙眉,拜托……再喝下去他真的会吐出来。

  “不行。”老话一句。

  又一汤匙塞进王乐嘴里,身体很诚实的让汤药自嘴角流了出来,他真的连一口都不想喝,要比赌气,他很在行!

  “你!”阿虫没料到王乐真的有胆给他吐出来,好,要硬碰硬他就用灌的!

  大手攫住王乐下颚,往两颊一扣,力道适中,想不张嘴也难,眼看汤药就要灌进嘴里,王乐也不是省油的灯,两力抗衡不相上下,他使尽奶力将上仰的头颅往下,抵死也不愿喝药。

  阿虫的手不慎滑了一下,这倒给王乐好机会,一个扭动挣开两颊粗造的手直往阿虫虎口咬去。

  哼,吃痛就快放口!

  他王乐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被人往下压的!

  阿虫恶狠狠的瞪着王乐,手就这么任王乐咬着,却也不做声,王乐挑衅的抬眼看他,一脸你拿我没辙的贱样。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阿虫低首将汤药饮尽,然后狠俐的抽掉被咬住的手,一唇覆住王乐的嘴,将汤药送到王乐嘴里,一滴不留。

  王乐吓傻了,咕噜的吞咽,回过神将阿虫猛力推开,倒抽一口凉气,嘴上又苦又麻。

  “这样你就喝了吧。”阿虫笑着,一点也不介意男人跟男人接吻这件事。

  脸上还留有胡渣扎得痛痒的肤触,知道阿虫这样没什么其他意思,只是单纯的要他喝药,但他还是厉声道:“下次再这样我会翻脸。”

  “嗯,知道了。可是如果你还是不喝药,我一样会这样喂你喝药。”笑意里是言出必行的决心。

  王乐知道他说真的,任他以往作风再大胆经阿虫这么一吓,也不敢再违逆一次。

  “喝完药就好好休息吧。”阿虫替他盖好被子,要他好好躺在床榻上养病。

  可是王乐却忽然像想起什么,起身整理行装,虚弱的拿把伞准备出门。

  “你去哪啊?!烧刚退怎么能去外面吹风?!”阿虫将他拉回屋里。

  “不行,我今天还没去看他。”王乐说,挣开阿虫的手,拿起伞,就是屋外风大雨大也丝毫不减决心。

  “看他?看谁啊?!”阿虫急恼了,大风大雨的他是疯了才会让烧刚退的病人出门。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唉呀,你别栏我,只要我醒着一天,就没错过一天没去见他!所以死心吧,你说服不了我的。”一天,一天都不能错过,兴许就那一天蠢呆虎醒了,他没见着,是不是就代表他心不够诚?万一蠢呆虎走了,消失了,那他这五年来岂不白费?!

  就算明知道琥珀不一定会醒,可再错过一次,他宁愿去死!

  “在重要的人也要把病养好才去见吧!”阿虫厉声,觉得王乐真是固执得可以,差点没冲动一手刀把他劈昏。“而且对方也不希望你为了见他大病一场吧!”

  阿虫毕竟是武夫,力气大如牛,何况王乐这会是个虚弱的病人,随便拦也拦得住,任凭王乐在费力也脱不开他的圈固。一时恼怒起来,拦不住嘴,对阿虫大吼:“你是我的谁?!管我这么多做什!别忘了寄人篱下的是你,要我把你赶出去吗?”

  终于阿虫松了手,王乐大喜,拿起伞正准备跨步而去,阿虫却蹲在他面前。

  “你脚不方便,我背你去吧,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王乐怔了怔。

  我不是你的谁为何对我这般好?

  正在犹豫该不该领情,阿虫忽道:“还不快上来?还是你希望我打横着抱你?这样也行。”说罢,作势正欲起身。

  那还得了?!岂不羞人!

  于是赶快伏在阿虫背上,让他一把背起。

  “谢……谢谢。”王乐嗫嚅道。

  拾起地上的伞交给乐乐。

  “你打伞吧,我可不想咱俩都淋成落汤鸡,万一夜里病了都不晓得谁该照顾谁呢!”阿虫说笑着,希望可以化解王乐的不自在。

  迈步出门,雨点打在纸伞上,滴滴答答的有些吵杂,可是气氛却是宁静的,静到可以听到脚踩入泥地、踏上青草的声响;静到可以听到贴在身上对方的心跳声。

  鼻息里是阿虫身上的泥草味,风凉凉的,可是他却觉得心底暖暖的,没由来的一阵鼻酸。

  “……乐乐,你哭了啊?”

  “才没有,是外面的雨溅进来了!”

  “这样啊。”

  可是肩上的水是烫的呢。

  路上,两人不再搭话,走了好一阵子,王乐才说前面林子放他下来就好,王乐把伞留给他要他在这等着。

  “不好,伞给你!我在这候着有林子挡雨,不挨湿的,所以伞给你用吧!”

  “我才走一小段,淋不到雨啦!我不知道会去多久,伞给你啦!”

  只为一把伞,两人推托着,最后王乐拗不过阿虫的硬脾气,遂带着伞离去。

  半个时辰后王乐出洞打伞走向阿虫。

  “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不会,不久。”阿虫说道,蹲在王乐面前等王乐上来,好背他回去。

  “不用背我了,一起走吧,我想走走。”

  闻言,阿虫接过伞,替他撑着。

  雨势渐小,踩在青草地上,配合王乐的步调缓步而行。

  “阿虫,你有喜欢的人吗?”王乐忽问。

  阿虫僵了一下,笑着回道:“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没阿,像阿虫这么体贴的人,被你喜欢的人一定很幸福。”乐乐笑着应道,眸子看着远方,有些涣散,病后苍白的容颜令人心生怜惜。

  风吹乱鬓边的发梢,阿虫举起手想替王乐掠到耳后,王乐客气的避开了,自己伸手顺到耳后。笑着,没要阿虫尴尬的意思。

  阿虫有些无奈的说:“我曾经喜欢过一个人,为他掏心掏肺,为他万事做尽,只要他高兴愿意对我露出笑容再苦再难我也心满意足……可惜那个人心始终不在我身上,所以我放弃了。”

  “这样啊……抱歉,勾起你不好回忆了。”

  阿虫摇摇头,道:“不用在意,反正事情都过去了,再说也不是全部的回忆都是痛苦的。”

  “我啊,之所以一个人住在山上是为了一个曾经被我伤过很重很重的人,可是我后悔了,我发现我喜欢上他了,想挽回,他却不愿意见我了。

  可是我不死心,每天每天都去见他,五年来日日如此,就算……就算他不见我也没关系。

  总之我不会死心。

  阿虫人很好,体贴又会照顾人,你值更好的人,我们是好朋友。”话落,抽回神绪目光炯炯的看着阿虫。

  曾经负人千百,今日爱人不谅,才知苦处;不该再负,不能再负,能避则避!

  阿虫讶然,然后抓抓头潇洒淡笑:“你发现啦……”

  王乐叹气,如此待我,目光追随,岂能不发现?

  “等雨季过后,下山再试试吧,兴许你的心上人只是拉不下脸,五年我都不放弃了,你再试试,好吗?”有个同伴一起努力,他才更能坚持下去,对吧?

  阿虫定定看着他,有些犹疑,几许无奈,还是应了声:“好。”内心百感交杂。

  拒绝的毫不留情啊!

  雨季持续了半个多月,王乐跟阿虫的关系保持在友好却还是客气的范畴内,唯一不变的是王乐依然每天到山洞报到,头几回阿虫坚持陪王乐去,但王乐不领情,最后阿虫没办法只好让王乐自己一个人去。

  日复一日看王乐一脸兴奋之情的前去,日日都抱着期待,然后日日都失望的回来向他抱怨喜欢的人还是不愿意见他,虽然王乐是带着笑意装作没事的说着,可是他却看得好生心疼,好几回都想开口劝他放弃,可是看到王乐抱怨完又笑着对他说:“没关系,明天还有机会。”欲脱出口的话咽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了。

  “阿虫!阿虫!快过来!”王乐焦急的再厅里大喊。

  “怎么了?”阿虫擦擦手从灶房出来,刚刚料理的鱼才剖到一半。

  “你瞧!”王乐指着厅里角落处,滴滴答答的,雨水直泻而下。“这几天雨势太猛烈又持续太久了,屋顶承受不住凹了个洞开始漏水了,我脚不方便,你能帮我修吗?”

  “好。”

  拿了工具站在凳上开始将漏缝的地方钉补起来,王乐担心凳子不稳,替他按住凳子,看着他修理漏水的屋顶。

  雨水沿着工具滑到他手臂,接着沾湿衣袖,从一小片扩散到一大片,最后整件上衫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湿湿腻腻的有够不舒服,索性将上衫给脱了。

  蜜色的肌肤是常晒太阳的健康肤色,臂膀隆起的肌肉是长年打猎练出的成绩,肩线宽拓、肩胛厚实;腰侧结实丝毫没有多馀赘肉,汗水混着雨水,珠光闪耀……王乐暗自抽息……可恶,好想偷摸一把……!

  “阿虫,你身材真好!”王乐赞叹,打掉自己已伸出去想都摸的手。

  尤其是日晒足跟不足的黑白分界处,性感聂人啊……

  “什?”阿虫专心补缝,敲敲打打的叮当声干扰没听清楚王乐说什么。

  “没,你留了好多汗,我帮你擦擦要不?”

  五年不曾看过新鲜肉体,如今近在眼前又这么可口,不摸个几下好像有点对不起自己呐……

  琥珀、琥珀,他没变心,五年来他对蠢呆琥的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此刻不过是欣赏……对,欣赏而已!

  反正他只是看看摸摸、又没办法做什么。

  拿起帕子准备替阿虫擦汗,然后顺便偷偷摸个几把乾过瘾……

  “什?喔、不用擦啦,反正雨一直流,擦乾也没用啦。”这回阿虫有听清楚王乐说什么了。

  “是……是噢。”王乐咽咽口水,心中十分惋惜新鲜肉体与他无缘。

  能看不能摸,这是老天给他的地狱试炼吗……?

  地狱……当真是地狱……尤其看晶莹的汗珠从肩胛骨滑过背脊掩没在腰侧的裤头时。

  裤头下面延伸的蜜色肌肤应该也是富弹性且结实挺俏的吧……

  该死,他想哪去了!

  静心、静心。

  琥珀、琥珀,如今他只爱蠢呆琥,千万要相信他啊!

  “快修好了,再给我一块木板吧。”阿虫道。

  王乐依言递了块木板给他,然后啊虫又开始敲敲打打,终于将外漏的雨水给止住了。

  “修好了。乐乐,不用帮我按住凳子了,让开吧,我要下去了。”

  “喔……好。”方才太激动按住凳子了,手麻痹了反而不知力道,才一脱手竟将凳子往前拖了一把!

  凳子一失衡,马上往王乐的方向倾,阿虫失稳,两人惨叫,阿虫见自己欲往王乐身上压去,怕自己人高马壮的会压伤王乐,马上丢开工具用手撑着,勉强腾出些许空间,没全身压在王乐身上。

  这一举虽不至跌得太惨,但全身七分重量还是压在王乐身上了。

  阿虫身上惯有的青草味袭来,抬头就是阿虫近距特写,他看到阿虫喉结滑动,浑身燥热的抽了一口冷息,心都快跳出来了!

  “乐乐,你没事吧?有没有压伤哪啊?”看着身下的乐乐吓傻了,应该要快点起身,可是他却眷恋得不想有任何动作。

  他难得靠乐乐这么近啊!

  可惜他必须起身了,不然乐乐发现他仍是对他有意思定是要发火的,说不定会避他避得更远。

  拉起乐乐,见王乐仍是一脸惊魂未定,替他拍拍灰尘,拍没几下王乐推开他,无措的回道:“我自己来便行了!”

  拍拍灰尘稳定心绪,刚刚真是吓得魂都快散了,心脏扑通扑通的多久没这么快跳过?竟然期待可以靠阿虫更近些!

  琥珀、琥珀、我心只属于你啊!

  “我、我去看我心上人见不见我,晚点再回来吃饭!”话落,急急躁躁的拿了伞,一溜烟的就不见人影了。

  进入山洞内,摆下伞,俐落的点起火摺子,像例行公事一般,一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充满湿气的土味、火焰燃起照亮的黄澄澄山壁、淡淡的誓言花花香,再往前会是冰冷的石台,石台上会有只他心爱的白色老虎,然后他会对他说些话,摸摸老虎柔顺的皮毛……

  “你来做什么?”

  幽暗的远方突然传出冷冽的人声,把王乐吓了一大跳,手上的火摺掉在地上,马上就被湿漉的泥地灭熄。

  是琥珀的声音啊……他认得这个声音,酸楚溢满鼻腔,内心却是鼓噪不已。

  他要看清楚,眯着眼,远处幽暗却有一道金色的双瞳反射着光线,白发暴泻,目光灼灼却似冷焰。

  “你……醒了……?”他问得很不确定,嘴唇聂懦又小声,生怕一切都是幻觉。

  “嗯。”琥珀淡淡的扫视四周,最后看着王乐。

  “喏、你看到那些花了吧,是老子,不、是我栽种的噢,特意……特意种给你的!”王乐喜极,讲话都有些颠三倒四。

  弯下身摘取几朵誓言花,接着缓步的走向老虎,将花儿小心翼翼的放在琥珀手中,厚实的大掌是有温度的、熟悉的……可是琥珀摊着手没有合拢的意思,淡然的看着王乐的举动。

  王乐见他没要收,着急了,搬弄琥珀的手指让花握在他手中,这才安心的弯着眼裂嘴一笑,怎知张眼的瞬间花已经砸在他脸上。

  “滚,我说过不想见你。”

  “呵……”王乐干笑着,将花拾起好好的摆在石台上。

  刚睡醒的人,心情总是不太好的。

  可能睡久了,关节不听使唤所以花洒了。

  他明白的……

  一定是这样的。

  “那……我明天再过来看你。”落下话,匆匆离去,一反常态的头也不回,因为哪怕是在看一眼或再多说一句话,他眼泪会控制不住的落下,他太高兴了啊!

  琥珀醒了啊!

  刚见面就哭给人家看多丢人啊,羞也不羞!

  翻箱倒柜的找起衣服,红的、紫的、绿的、鹅黄的、镶金边的、绣花的……哎呀,素一点的好呢还是华丽一点的好?就这件墨绿金边双绣云腾的好了……不、不,还是这件袄红衫内衬亮丝黑袖,这样好,平实素雅又带些别致。

  喜孜孜的抓起袄红衫对铜镜比了又比,笑得像朵灿花。

  “什么事心情这么好啊?”阿虫歪着头笑问,从王乐甫进门就见他衣服一件换过一件,还打开看起来尘封已久,布满灰尘的红漆木箱,里面放着各式配饰,抓起一件又一件配着衣服,一会摇头一会点头,时不时的傻笑,连他都被这欢乐的气息感染。

  “喜事。”笑咪咪的回答,狭长的眼形眯成一直线,眼睫卷翘却带点湿濡。

  瞧,他高兴得眼眶泛光,原来喜极而泣是这般滋味。

  “我跟你说啊,我心上人愿意见我了啊!当然得打扮好看一点,悦己者容嘛。”

  “原来是会情人啊……”笑容有些歛下,把脸皱成一副鬼样瘪着嘴说道:“我好吃味哟!”

  “哈哈哈,那什么鬼脸啊!说真格的,你觉得穿这件绿的好还是红的好啊?”虽然他比较喜欢红的这件,但参考一下别人意见也不赖。

  “嗯……”阿虫摸的下巴络腮胡上下打量王乐,一下点头一下摇头,眉头深锁嗯半天的,搞得王乐有些急躁。

  “到底哪件好啊?”

  “我……”

  “你……?”

  “我觉得……”

  “你觉得?”

  眼巴着阿虫,期待他嘴里能吐出些实用的意见。

  这互看良久矜持不下阿虫才吐出一句:“我觉得两件一样好。”抓着头讪笑。

  “呿!”赏他一记白眼,有问跟没问一样!

  对着镜子又比了一下,还是穿红的吧。

  “嗳,我是真的觉得乐乐不管穿什么都好看呐!”阿虫无辜的喊冤,他可是很认真的犹豫了很久才想出这个答案耶!

  “恶,你哪时嘴巴学得这么会说甜话了?不过——我喜欢听!”这会两人相觑而笑,小小的破茅屋传来阵阵笑声,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夜里阿虫将打来的兔子顿了锅兔肉汤,配上几碟家乡小菜,两人说说笑笑,天南地北的彻夜大聊。

  王乐因为明日将要会情人心情既紧张又高兴,持续整晚笑容不减,阿虫则是看王乐这么高兴心情也跟着好,虽然有点泛酸味,但这跟之前拖着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意志消沉的王乐比起来,现在这样他比较喜欢。

  “嘿嘿,十四点,阿虫你输了!喝!喝!快喝啊!”王乐醉的有些七七八八,喝点酒才不会兴奋得睡不着觉啊!

  “呃……不行,我喝不下了啊……”醉醉咧咧的,双颊火红得像猴屁股。

  “咯,真没劲,你才喝这样就不行了,我还比你多喝了两瓶耶!”神智还清楚视线倒是有些模糊,“哪能这么容易放过你啊!”摇摇晃晃的抓起酒杯硬是往阿虫嘴里灌,酒液却大多从嘴角流出。

  “这样不算数!再来一杯!”斟满一壶用手撬开阿虫嘴巴强硬的灌进去,然后马上用手捂住,不让酒液洒出,见阿虫皱着眉头笑得好不开心。

  阿虫双颊火烫,王乐的手冰凉凉的贴在他嘴上挺舒服的,舒服得他双目胶浊不知神游到哪去,一时半刻什么反应也没。

  “喂……喂!你睡着啦?”王乐把手放开凑进去瞧,冷不防的一堵热唇覆在他唇上,酒气跟酒液都跑到他嘴里去了!

  王乐推开他,阿虫奸计得逞的大笑。

  “哈哈,谁叫你硬要我喝,回你一报!”

  “卑鄙小人……看我怎么回你!”嘴巴一抹,抓起酒壶往嘴里又是一大口灌,鼓着双颊气呼呼的又凑近阿虫……

  王乐呼出的冷息喷在他脸上,近距离相视让他口干舌燥,期待王乐会用嘴渡他一大口酒。

  喝多了……两人都喝多了啊!

  勾起嘴角期盼,就在此时此刻两人近得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王乐嘟起嘴不怀好意的”噗”一声,酒液像雾一般喷洒在他脸上……一切实在是太突然……太销魂了……太黯然了……他奶奶的!

  “哈哈哈!”一阵爆笑自王乐嘴里溢出,笑得他闹肚疼。

  “你啊!想得美!”

  有些气恼的抹掉脸上酒液,叹口气跟王乐一起笑,算了、算了,王乐开心就好。

  弄好行装,忐忑不安的步入林子,远方便看见白发身影从洞穴内走出,对方看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的走向另一个方向,他越是追前,对方步伐也越来越快,草地是下过雨的湿软,加上脚痛,他走不快,心越来越着急。

  “别走——!”他喘息不止的叫道。

  对方闻声,停下了脚步,他才又快步的走道他跟前,扯开笑容的喊他的名:“琥珀。”

  “你又来做什么?”他依旧背对王乐,连看一眼都不想。

  “我知道是我错了,原谅我好吗?”走到他面前与他对视,一开始扯着笑容,后来又怕这样太轻慢,敛下笑容,认真的注视他。

  “我是真心的,真的!以前是我不好,我太害怕了,那样的我不像是我,我怕倾尽真心如果有一天你不再这么喜欢我了,那我怎么办?我也怕我说了喜欢你,结果我的喜欢无法持续久远,是不是更伤你心?所以我才至始至中不敢承认说爱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想通了,原谅我这个胆小鬼,原谅我好吗?”第一次剖心在心爱的人面前,王乐局促又不安,生怕自己讲得不够明白,怕自己的悔意不够诚意。

  然琥珀听完他的忏悔仅是一阵静默,须臾,琥珀才正眼看他。

  “我又怎么知道你这次说的是真的?如果又是骗我呢?信过你,不只一次,曾经以为真心可以得到回报,但结果并不是啊!”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淡,结语有些嘶哑,低首靠近王乐耳旁,紧张得王乐动都不敢一动,仅仅几秒他脑中却已是几百回转。

  会原谅我吗?

  会吧?

  如今他开口承诺会给予他所要的,将自己真心献上,误会冰释,雨后总会天晴的,不是吗?

  然后他会去跟阿虫说这个好消息,他会跟琥珀一起回村里的小屋,或者琥珀不喜欢山下,他也可以住在山上,幸好他习惯了住在山上。

  王乐忍不住的在脑中钩幻未来生活,预料事情会如他所想的一般。

  “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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