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谁?”丁元果然上当。
“顾芸。”
这两个字,从谭晓风的嘴里吐出,一点也不费力,却让丁元险些从车上直接推门狼狈逃走。他
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却努力的让自己忽视掉这一点。
“你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丁元怒视谭晓风,对方却一脸的平静,耸了耸肩,仿佛没有说
话一般。他顿了一下,而后继续说道,“她是顾芸的表妹,今年27。”
原来是顾芸的表妹。丁元的嘴里有些苦涩,他假装看着窗外的风景,不再搭话。
来到了谭晓风的家,张阿姨见到了丁元之后,免不了又是一阵大呼小叫。
自从谭晓风一家搬走以后,丁元便没有再见过张阿姨。
“阿姨,你身体好?”
“好,好。”张阿姨眯起眼睛看着丁元,“瘦了,最近和女友闹矛盾了?这么愁眉不展的。”
丁元听到这句话差点被水呛到,而谭晓风则是一个劲儿的咳着。
丁元的眼角看见,林欣妍看了自己一眼。
“阿姨,你还是一样的爱开玩笑。”丁元低头,“我现在……单身。”
呸,除了连翌那小子,还不是为了他才如此的愁眉不展?
“啊,单身啊,难怪小风他……”
“阿姨阿姨,你快去做饭,一会儿就要吃饭了。”谭晓风见话头不对,立马指了指墙上的钟,
双手轻推,将阿姨送进了厨房。转过身,他冲着丁元一笑,“老人家就是喜欢操心啊。”
“恩,有种妈妈的感觉。”丁元站起身,在房内踱了几步,“我晚上住哪?”
“楼上。”说着,谭晓风就拎起丁元那不大的行李,一边上楼还不忘叮嘱楼下的林欣妍,“欣妍,等我会儿。”
“恩。”乖巧的回答,又让丁元多看了一眼。
真是每看一眼,就想起顾芸多一分。丁元的步子有些沉重,这谭晓风是不是故意整自己?找个
老婆都和自己的前女友有关系。
谭晓风看了后面拖拖拉拉的人一眼,放慢了步子:“她是企业林董事家的千金,他家握有百分之35的股权,算是一大股了。”
说到这里,含义已经很明确了。丁元点点头,想起了顾芸突然走上歌唱道路的原因,家里的帮忙,也是其中之一。
谭晓风推开门,收拾整洁的房间便漏了出来。谭晓风将行李放在了门边,打量了一下四周:
“委屈你一下了,我爸不回来住,这家里就我们两个,我住楼下。”他拍拍丁元的肩膀,“我
现在要陪林欣妍去试婚纱,晚些让你试衣服。”
谭晓风很快的走了。丁元听着门口的车发动,然后绝尘离去的声音,坐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心情果然舒畅了不少,如果除去见到林欣妍这件事情的话。
拿起手机,丁元又考虑着是否要打个电话给连翌,提醒他吃饭,但一想起之前的那通电话,伸在半空的手,又放下了。
那小子,有美女相伴,有美女照顾,哪里需要自己这个老男人?
酸溜溜的想着,丁元干脆倒在了被褥上,困倦感一阵阵袭来,他就这么睡着了。
直到晚饭的时候,丁元才被人拍醒。睁开眼,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他的身边,仿佛在欣赏着他的睡姿。
“啊。”低声短促的一叫,丁元下意识的就往自己的身上摸去。
“干什么,你又不是女人,对你没兴趣。”点燃的烟头,红红的,或明或灭,窗外的光泄入,是谭晓风的声音。
“你来干什么。”丁元嘀嘀咕咕的坐起,因为昏睡而脑子有些混乱。
见到丁元醒了,谭晓风站起了身:“都几点了,怎么也不知道吃饭?”
“几点?”丁元有些愣愣的,他依稀记得有人来叫过自己,只是后来便没有了下文。看看身上,还多了一床被子。
怎么会这么累?摸摸自己的脸,丁元有些不好意思:“一不注意,就睡过了。”
没有连翌,自己的生活,也有些混乱没有规律,来这里之前连着两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好,白天
精神都有些萎靡不正,现在却在这里呼呼大睡起来了。
谭晓风似乎有些明白他心里的想法,让开了一条道路,让他起床,嘴里却不忘问着:“你来这里,连翌没什么吧?”
“他啊,他去学校了,一个星期的什么东西,不回来。”好容易摸黑找到了拖鞋,丁元抬头,
“你就不能开一下灯么?”
“不好意思,灯坏了。”谭晓风无可奈何,“这房间一直没人住,也就没换了。”
什么?没灯?“难道我每天都要这样摸黑?”
“又不是吃饭,难道还怕吃到鼻孔里去?”谭晓风没好气,“快点下楼,磨叽磨叽的。”
下了楼,林欣妍也在。
“你好。”没有初见时的局促,这一次林欣妍主动的打起了招呼。
而丁元,则每看见她一次,就心痛一次,他仓皇的点头示意,然后绕过他们坐在了餐桌的一
边。
其他人都吃过了,桌上的饭菜是张阿姨才为他热的。她一边摆盘子还一边唠叨:“叫了你几次,都不应我。”
丁元害羞的笑,连脸都有些被点燃的趋势,他听见身后沙发上聊着天的两人,说着说着,说到了他的身上。
“丁元我以前见过。”
飞来横祸
见过?丁元的筷子悬在了半空。
谭晓风笑道:“你见过?怎么可能?他可是一直在A市的。”
“他的前女友是不是顾芸,我表姐?”林欣妍很肯定的点头,“我在表姐的照片上,见过他。”
照片?丁元的记忆里,大多数的照片主角,都是顾芸,自己很少有相片的。
不过把照片展示给自己的妹妹看,那时候的顾芸,心里是怎样的想法,脸上会不会露出幸福而骄傲的表情?
丁元的笑容,有些凝固。而林欣妍却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我姐夫呀,最近不知道为什么,
非要和我姐离婚,都把我姐给气进医院了。”
什么?离婚?进医院了?
丁元的耳朵直直的竖起,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字眼。
可是谭晓风打断了她没完没了的话,烟头掐灭在了烟灰缸里,谭晓风的声音有些不冷不热:
“他们的事情,你不要管太多了。”
“可是我姐姐都要生小baby啦,怎么能这样?”林欣妍在谭晓风的面前,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女孩子,撅嘴撒娇说着体己话。
而谭晓风,却显然没有这个耐心,他有些焦躁不安的看了丁元一眼,摇手:“衣服还有什么地方有问题?我叫人拿去改。”
“没有啦,哦,对了,伴郎和伴娘的衣服,怎么办?”林欣妍也看向了丁元,“伴娘还没到,要不先给他做?”
丁元感觉到了两股视线的投射,飞快的捧起饭碗迅速的往嘴里扒着,却不留神,呛到了自己,
“咳咳……咳咳咳……”他剧烈的咳着,连眼泪都咳了出来。谭晓风走过来,将手放在了他的背上,轻轻的拍了几下。
“欣妍,你先回去吧,我明天接你去那钻戒。”
“我不要嘛……”林欣妍也走了过来,干脆坐在了丁元的对面,这一下,丁元咳得更厉害了。
林欣妍轻轻一跺脚:“表姐住到我们家了,我一会儿回去,她又该拉着我发牢骚了。”
这是怎样的孽缘啊。谭晓风叹息,当初娶林欣妍,就是一个错误。
他不认为让丁元来参加自己的婚礼是一个错误,那么唯一错误的,就是选错了新娘。不过为了夺得主要权,这也是不得以而为之了。
谭晓风的家庭成分,要比所有人想象的复杂的多。亲生母亲跑掉了以后,父亲同时在外面先后包了两个情/妇,还有了一个女儿。自己的亲哥哥过继给了大伯家,现在也在公司里占有很大的位置,但这位大哥却一心向着自己的养父,对着谭晓风处处提防,甚至还妄想争夺过他亲生父亲手里的股权。
谭晓风的爸爸眼看着要力不从心了,只好急忙召回了自己的小儿子,也参上一脚。
他的许诺,就是让谭晓风结婚,然后争取到最大的力量,让他接手总公司的最高位置。
像丁元这种头脑简单的家伙,自然不会理解谭晓风那样复杂的心思。
谭晓风不敢和林欣妍硬着来,她的爸爸自己得罪不起。但眼看着丁元的状态越来越不对,林欣
妍这丫头也决计不能留下。
当机立断,谭晓风自己拿起了车钥匙:“我送你回去,顺便看望一下伯父。”
谭晓风再一次的离开以后,丁元也没有了胃口。
拖着脚步爬上了楼,丁元这才想起自己的房间没有灯。
那也就是说,连书都看不了。
手机震动,正在有些发懒的丁元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以后,全身的细胞立马沸腾了起来,仿佛都在叫嚣着“快些接听,快些接听。”
这是连翌的号码,这小子还知道打电话过来。
丁元笑歪了嘴,却立马清了清自己的嗓门,装的一本正经:“怎么啦?想我啦?”
哼,此仇不报非君子,也让我奚落你一回瞧瞧。
丁元暗自得意,仿佛占到了天大的便宜,却听得电话的那一头正大光明的供认不讳:“你怎么知道?”
靠!丁元暗骂,这让他接下来说什么?
丁元还在兀自窘迫着,连翌却又接着开口了:“那你有没有想我啊?”
得,这下丁元可以彻底的装哑巴了。
连翌的声音仿佛有些得意,掩饰不住的兴奋,慢慢的传来,丁元听见了楼下客厅的电话响起,
然后便是张阿姨慢腾腾去接电话的声音。
丁元想,这时候了,还有谁来找谭晓风?
“大叔,你又走神了。”连翌的声音有些不满,“你这么不愿意和我说话?”
“不是不是,我现在在……在脱衣服,脱衣服,所以没听清楚,呵呵。”丁元傻笑着,随口扯谎道,差点就把谭晓风三个字给说出来了。
这头话音刚落,那边楼下却传来了惶恐万分的声音,在放声大叫:“丁元!丁元!快下来,小风出事了!”
丁元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还在登记家属的情况。他瞥了一眼,发现了顾芸的身影。
看来那边都是林欣妍的家属了。
顾芸显然也看见了他,视线一下子就转移了过来,而丁元全是心里一跳,猛的转过了身,挡住
了那股灼热的目光。
“喂,先生,还没签字呢。”一边的护士推他。
“哦哦。”丁元慌慌张张的拿起笔,险些拿掉。护士小姐在看了他歪歪扭扭的字以后,若有所思:“你就是丁元?谭晓风的家属?”
“呃……是。”算是吧。
“刚刚打电话给你一直不能打通,最后还是女方家属通知的你们。”小护士似是对此有些不满,“男方的手机里,就你一个号码,你的电话还总是打不通,万一出了一点事情,怎么办才
好?”
“我……”刚刚?刚刚不是和连翌电话来着,就算有了电话,他也不知道啊。
丁元有些委屈,不过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谭晓风还躺在手术室里,不知生死,他只能拽住一个医生问问病情。
“医生,谭晓风他怎么样?”
“唔,他那一头伤势比较重,车门都被撞变了形,脑颅里有些淤血,现在还在进一步的检查。”
“会……会死吗?”丁元在问这一句的时候,猛吞口水。
医生看了他两眼,面无表情:“我现在也不好说。”
车祸车祸,哪有那么巧的事情,才离开一会儿,就出了车祸?
丁元无力的靠在墙上,望着手术室上亮起的红灯发呆。
顾芸慢慢靠了过来。
“丁元。”
这是他们两私下里第一次交流,丁元看了她一眼,依旧转过头去。
他现在没工夫理她,他已经够乱的了,他现在需要好好的冷静一下。
“丁元。”顾芸却不依不饶的继续叫着他,隆起的腹部,让人忽视不得,却让丁元只觉得扎
眼,“警察说,对方醉酒驾车,完全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
丁元皱眉,警察说什么,告诉他又有什么用?他又不是警察。
“警察还说,要不是谭晓风的车好,现在可能早就一车两命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可我不是警察,更不用录口供。”丁元一耸肩,站的远了一些,“我看你这样挺危险的,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比较好。”
顾芸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些哀伤。她一双大眼睛,定定的看着丁元,没有了往昔的神采奕
奕。
想玩手机,借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却想起手机直接被自己扔在了床上没带出来。丁元摸口袋,第一次有了抽烟的冲动,却发现自己身无分文,连根火柴的钱都没有。
作罢。
冰冷的椅子,他也不是第一次坐了。丁元坐下来以后,鼻子却一酸,一阵阵的酸意往上冒。
要是……万一……如果……
这是假设,如果谭晓风出了一点事情……不不不,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丁元无法想象,前一秒还活蹦乱跳的人,此刻却躺在那里全身冰冷。
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围绕着美女,更不会粘着自己恶心自己了。
怎么会呢?他有些暴躁的抬头看向手术室,却因为那刺眼的红色,而更加的暴躁。
妈的,他在心里痛骂:谭晓风,你最好没有事情,不然我宰了你!
联系不上谭晓风的父亲,丁元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生活和谭晓风发生了断层。他家的号码,他家人的号码,没有一个他知道。
林家帮忙打了电话找到了他父亲之后,却发现他父亲此刻正搂着情/妇在国外睡觉呢。
“一时间赶不回来,钱都打进了这个卡里。”林家的人没有一个人认识丁元,只有顾芸。当她再一次出现在了丁元面前的时候,丁元恨不得直接一头撞死在身后的墙上。
这是什么世道,专门来折磨他的吗?
自己的兄弟孤零零的躺在手术室里,自己却在外面反反复复的面对着抛弃了自己的前女友,这玩的是哪一出戏啊!
“谢谢。”丁元机械的伸手接过了那张冰冷的卡,手术还在进行,眼看着,都要天亮了。
“你以前……没这么冷漠客气的。”顾芸突然开口,在丁元的身边坐了下来,双眼含泪,“你以前……”
“别他妈的老以前以前的好不好?”丁元终于爆发了似的站起身,不愿意和顾芸坐在一起,
“现在我兄弟生死不明,你在这里和我谈什么以前?我们……有什么以前?”
丁元的话,很残忍,对自己残忍,对一个孕妇来说,也很残忍。
顾芸当下白了脸,甚至对丁元的爆粗口感到一阵不敢相信的诧异,但丁元此刻除了一点小小的愧疚以外,只剩下了焦急,无边的焦急。
这种不知道结果的漫无止境的等待,让他受不了。
“对不起。”丁元迅速的说了一句,“现在别来烦我。”
怕鬼
顾芸觉得丁元变了。究竟是哪里改变,她也说不出来。
只是她看着丁元一脸的郁结,靠墙站着的时候,她还是会心痛。
一下一下的抽着痛。
顾芸捂着肚子,暗暗安抚着自己孩子,不要惊慌。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所有人都一窝蜂的涌了上前,却发现只有一个人出来了。
林欣妍。
丁元的心咯噔一下,直接一脚踩空。
谭晓风,谭晓风怎么样了?
“另一位病人还需要继续,请你们耐心等待。”医生冷冰冰的说完了以后,直接退回了手术室,而“你们”,也不过就是丁元一人罢了。
其他的人,都是林欣妍的家属,他们都紧随着病床的步伐,跟去了病房,有谁还有心思,去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谭晓风?
丁元倒退了几步,直到自己的腿撞上了身后刚刚捂热的椅子上,再一次坐了下去,而顾芸,则在临走之时,有些担忧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啊!七年都没看够吗?!丁元十分想抬起头来还给她一个恶狠狠的表情,却最终还是作罢。
有什么意思呢?
过去的,还是过去了。
都走,都走吧,全都走了才好呢。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消毒水的刺激。丁元有些晕乎乎的想道,都走吧,我现在,正烦的很。
想找一个人来陪,想。
不可能不想,这么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的,全是死亡的气息,压抑的让人止不住喘息。丁
元他也希望此刻身边有这么一个人,支持着自己,分担着焦急,但决计不是刚刚的,那些人。
连翌。
要是现在连翌能在身边,那该多好。
说什么梦话呢?头磕到了身后坚硬的墙壁,丁元苦笑,连翌还是个孩子,他还要参加面试培训呢。
谭晓风被推出来的时候,丁元觉得自己,仿佛等到了时间的尽头。
因为手术,他那一头有些扎手的头发,都被剃光了,看上去,像一个六根未净的和尚。
放在平时,丁元早就放声大笑然后奚落对方一通了,可现在,他即使笑的山崩地裂,估计床上的人都不会看他一眼。
“麻醉的药效还没有过去,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醒来。”医生摘下了自己口罩,一边的护士,则拿着病情记录表。
病床哗啦啦的向前推着,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刻,连一个挡路的人都没有。两个监护工将人抬上了单独的特护病房的床上之后,关门离开。
脸颊一侧,靠近鬓角的地方,还有些血色没有擦干净,许是护士处理的时候,疏忽了。丁元从小到大都没有和谭晓风怎么分开过,就这么一次,险些阴阳两隔。
床上的人,睡得安稳,而丁元,突然力气的抽空,让他的眼前有些眩晕。
张阿姨,是第二天赶到的。她将家里的一些必需品都带了出来,打算长期作战。
“阿姨,不用了,我在这里看着就好。”丁元不愿意年老的妇人来受看护之苦,连忙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可张阿姨却不愿意,她说自己看着小风长大,哪有此刻不在的道理?
“哦,对了。”张阿姨的手伸进了包裹里,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丁元被扔下的手机,“你这孩子,怎么还丢三落四的,出门了连个手机都忘了带?”
丁元摸摸头,他似乎总是这样。
“这一次,还好命大,不然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才好啊。”张阿姨还在唠唠叨叨,
“刚刚去看了林小姐,腿伤到了倒没什么,可脸……啧啧,划伤了那么大一个口子,估计婚礼要推到明年了。”
“那谭叔叔……”
“他今天的飞机赶回来。”张阿姨一拍丁元的胳膊,然后将手里的一样东西塞进了丁元的手里,“我收拾小风东西的时候,找到了这个,是你返程的机票吧?你可以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提前的航班。”
“阿姨。”丁元有些不高兴了,“谭晓风现在还没有醒,我怎么能走?”
“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个子比丁元矮了一大截的阿姨只能拍到丁元的腰部,“傻大个子,站在这里碍手碍脚。”
但丁元,还是留了下来。
让他现在离开,他做不到。包括张阿姨在内的其他人,全都拗不过他,只是丁元自己怎么也想不到,未来的事情,会在他的一念之间,全部转变。
“他怎么还不醒?”丁元拉住了进来换药的护士,有些焦急的看着床上的人。
之前医生说过,大概一天的时间谭晓风就能醒了,可是眼下,谭晓风却连一点清醒的迹象也没有。
护士看了一下手里的表单,也有些为难:“我帮你去找医生问一下好吗?”
夜里,很静。
这座特护病房里,只有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张阿姨已经回去,而丁元,则自动请缨留了下来,可眼见着到了半夜,谭晓风依然一点意识都没有,他急了。
医生走进来,检查了一番之后,给出的答案却是:等。
“现在只能等,病情尚且稳定,暂时没有其他炎症发作,再耐心的等上一天,或许就能醒了。”
等,还等?
丁元心里发慌,却不能不听从医嘱。
走廊里,有些暗淡的光晃悠在头顶,到处都是阴森的感觉。丁元突然全身打了一个哆嗦,有些后悔了。
他当时就不该逞能让阿姨回去的,他更不应该喝那么多水,害的他现在要上厕所!
腿有些发软,那墙角根处的阴影,仿佛都化成了人形,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将他吞噬。
丁元两腿发软的向前走着,耳边只有自己的鞋子摩擦在地面上的“沙沙”声,但他的头,却一下也不敢回,僵硬的,看着前方。
努力的压抑着自己想撒丫子就跑的欲望,丁元心里的鼓,越敲越响。
后面有人?没人?那是什么?鬼?
啊啊啊啊啊!
大概世界上没有人会相信,丁元怕鬼。
而且是怕得要死。
当然除了谭晓风和连翌两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谭晓风之所以知道,那是因为从前他们一起上学的时候,丁元死也不愿意一起看鬼片,就连惊
悚的程度,也不能承受。
一次大学寝室里,几个寝室的一帮男生聚在一起玩,突然一个人提议,要观摩最新出来的日本
恐怖片,大家都说好。而谭晓风,还偏偏拉上了丁元要他一起看。可怜的丁元,吓得脸都憋绿了,却一声也不敢吭。因为承认了害怕,就会让人抓住把柄从此嘲笑他,他死也不干。
结果当天晚上,他和谭晓风两个高高大大的男生,硬是在一张床上挤了一夜,早上爬起来的时候,每人两个熊猫眼。
“还不滚回你的寝室去睡!”谭晓风直接对着他的屁/股就踹了一脚,“你那被子今早早该干了。”
而连翌为什么会知道,那纯粹一个偶然:在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丁元的家中突然停了电,而当时的丁元,正在厨房里做饭。
扔下了菜刀,客厅里悉悉索索的声音,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叫了几声连翌无人应答以后,丁元的魂魄都要游离了。
“这臭小子,死哪里去了?连个蜡烛也不知道点?”他有点紧张的挪向了客厅,四下张望,除了一片漆黑之外,只有家具的轮廓,被勾上了不清晰的线条。
突然,门“咔嚓”一声响,让刚坐定在沙发上直冒冷汗的丁元险些跳起来。门口首先出现的,是一点光晕,然后紧接着,光线直接刺向了自己,而那光线后面,勉强可见的,是一双发亮的眼睛。
丁元“啊——”的一声超高拉长音结束之后,才发现是连翌出门买蜡烛回来了。
“你害怕?”连翌用打火机点燃了其中的一根蜡烛,才发现丁元早已一脸的冷汗。
“谁……谁怕了?”丁元梗直了脖子,“我……我只担心你进门之后找不到我,我……我才出
声的!”
可眼下,既没有一个医生,也没有一个护士,连半个病人都没有,这不是想吓死人么!!!
趁着一点点微弱的亮光,丁元勉强看清楚了告示牌上的空间分布,冷不防太平间三个字映入眼帘,他的心又是扑腾一阵乱跳。
好吧好吧,厕所建在哪里不好非要建在最尽头的角落里?丁元心中叫苦不迭,那万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岂不是没有人知道?
还没有想清楚这个三长两短是什么的时候,一边的楼梯口却突然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声匆匆忙忙,目标直奔着自己而来。丁元还没来得及紧张完毕,就听见一声带着回响的叫声响起。
“丁元!”
狭路相逢
丁元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不是幻觉吗?这眼前出现的,是原本不应该在这里的连翌。
丁元大概是吓得有些傻了,直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对方。
“大叔?”连翌走进了一步,抓到了丁元还有些出汗的手。
看来是吓到了,连翌一拍他的额头:“看什么呢?我太帅了,都看傻眼了?”
如此欠揍的说话方式,的确是连翌才有的。丁元回了神,立刻痛骂起来:“死小孩怎么现在跑来了?想吓死我啊!”
“有病啊,大晚上的不睡觉,吵什么吵!”旁边的一扇门突然打开,里面穿着病服的人对着他也破口大骂起来。
连翌只能微笑,而丁元,则自知理亏的闭上了嘴。
“喂,我这么辛苦,你不是想就这么站一夜吧?”连翌拉他,“快,谭晓风出什么事儿了?我要看他。”
“你怎么知道他出事了?你不是在学校的吗?”丁元却站在原地不愿意走,任他将自己的胳膊拉起,却冷冷的看着连翌,“一听他出事了,就连夜赶来了?”
话里浓浓的酸意,都要被冻结住了。连翌想笑但不敢笑,表情有些扭曲。
“笑什么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丁元站到了连翌的面前,想要好好的审问他一个学生
怎么会半夜就跑出来并且跨省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而连翌,他还是一个高三的学生,正在升学
的紧要关头,开什么玩笑!
谁知道连翌却一下子伸手抱住了他,心脏仿佛还在剧烈的跳动,昭示着他刚刚究竟进行了怎样的剧烈运动。
连翌拍了拍他的背,仿佛丁元才是那个需要安慰的人一般,说道:“电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你的人没了,我只好不停的打不停的打,最后一位奶奶接了电话,我告诉了她我是谁之后,她就把事情大致的告诉了我。我和老师请过假,才来的。”
“你老师竟然放心一个学生就这么离开,到处乱跑?”
“那里正好有几个老师,在给学生做辅导。他们听说我家里出事之后,就提前回来,顺便带上了我。”
听到是这样的解释,丁元的心稍稍放下了。他有些不高兴的看着连翌,警告他说:“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不然我见到一次,打你一次!”
原本连翌口中的培训,就是假的,如此一撒谎,便没完没了了。不过丁元现在担心着谭晓风,也无心顾及其他。
谭晓风的父亲,原本说是第二天就能到达,谁知路上遇上大雪封路,硬是停顿到了第五天,才从国外飞了回来。
他到的时候,谭晓风刚刚恢复了一些微弱的意识,而丁元正和连翌说着话。
门,突然推开。
看着眼前威严的男子,丁元发愣了几秒钟之后,突然反应了过来,这位就是许久没有见过的谭叔叔。
谭晓风很好的继承了他母亲的容貌,尤其是一双多情的眼睛,如两汪深潭,可以将人吸入。而他挺拔的身子,则完全继承了眼前的父亲。只可惜谭道龙多年来纵yu的生活,让他的脸上显露疲态,连头顶都开始脱发了。
谭道龙先是颇为警惕的看了丁元一阵之后,突然露出了笑容:“是你啊,丁元。”
“叔叔好。”说完之后,丁元又推了身边的连翌一下,“快叫人。”
“爷爷好。”
“喂!”
谭道龙摘下墨镜,仔细的看了连翌一眼:“他是谁?”
“我……我的养子。”
“哦……养子。”谭道龙若有所思,而后一笑,“那叫我爷爷,也是应该的了。”
长辈面前,丁元只有陪笑,暗地里,他实在是很想把连翌这只不听话的东西给一下子掐死。
爷爷?他难道不知道,谭道龙最听不得别人说他老吗?
可谭道龙到底更紧张自己的儿子一些,立马靠近了床边,轻轻的唤着谭晓风的名字。谭晓风费
力的张开眼睛,眨了一下,算是回应。
看见自己的儿子,还活着,他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没想到我刚出去了几天,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谭道龙带着墨镜的模样,更像是黑帮老
大一点,丁元把自己往角落里塞了塞,顺便拽上了连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没有人给出一个说法吗?”
“谭先生。”跟在他身后的,着装看上去很像是助手的一人,递过来一张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的
纸,展开放在了谭道龙的手中,“这是这一次事故的调查结果……”
谭道龙低头看着手中的纸,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丁元呆在一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看这情形不太适合自己在场,便悄悄的,从门边溜了
出去。而连翌,也跟在他的身后,走了出来,只是临走前,竟然礼貌的和谭道龙倒了别。
这孩子。丁元摇头,什么时候这么懂礼貌了?
站在门外,门里的声音听不真切,就连画面,也只是模模糊糊。从谭道龙微微微微俯身帖耳的
情形来看,他对连翌似乎还挺中意的。
如果他真的看上了连翌,说不定能帮他把未来的工作一起搞定那更好了。丁元一个人在外面噼
里啪啦的打着小算盘。
“他和你说什么了?”一见连翌出来,丁元立马就问。
连翌横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想知道?”
废话。
“不告诉你!”
要不怎么说孩子越大越难管理的呢?丁元一脸郁闷的跟在连翌的身后,却没奈何。
骂吧骂不过,打吧自己又舍不得,当真让人头疼。
走到电梯的门口,刚按下按钮,电梯竟然就直接开了门。
里面走出几个人来。
丁元在遇上陌生人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便是越没关系越好,可惜别的人似乎不会这么想,譬如
他刚刚侧身让开想进电梯门的时候,从里向外走的人和他打了一个照面之后,口齿清晰的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连让他装傻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带着墨镜的年轻人嘴角翘起的弧度像是在微笑,但墨镜后隐隐看出轮廓的双眼,却寒冷异常。
丁元停下了脚步,转身与他相对。
这个人,他并不认识,或者说,被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的人,他丁元有什么本事认识?
连翌也转过身,似有若无的挡在了丁元的前面。
“不认识我了?”那个人却对丁元的反应不甚在意。他没有介意的摘下了自己的墨镜,露出的脸庞的确有些眼熟。
至少那轮廓分明的下巴,和谭晓风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丁元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谭……谭翔宇?”
谭翔宇点头:“不错,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谭翔宇原名谭晓雨,“宇”也并非宇宙的“宇”,而是和“风”相对的“雨”。在宇宙飞翔,
足以看出他们一家人的野心了。
丁元嗫嚅:“好久不见。”
“哈哈,来看小风的?”谭翔宇看上去比丁元想象中要明朗许多,在丁元的记忆里,比他和谭晓风大上好多岁的谭翔宇,总是阴沉着脸。
不过这些年看得出谭翔宇过的好极了,否则也不会越活越年轻。
丁元点头:“他……我刚刚看过他,现在准备走了。”
“走?难得来一次,一起吃个饭如何?”
丁元全身都开始不自在起来。
他和谭翔宇,并不熟,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交集,现在要一起吃饭,还不活活把他给憋死!
可人家都开口了,丁元又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他张着嘴“我”了半天,最后还是连翌发了话。
“大叔,我们还有事要办,你不会忘了吧?”
“啊……是啊,不好意思。”这话可算是救了他一命,丁元立马摊开手,向着谭翔宇表示,这不是他的错,可惜这一次的确没机会了。
连翌也一脸无辜的看着来人,天真无邪的模样。不过要是他的个子没有那么高,那就装的更完美了。
谭翔宇立刻将视线转移到了这个之前一直没有在意的人身上,有些蹙眉道:“你是谁?”
他之前一直以是个路人罢了,可现在他竟然张口叫丁元“大叔”,看来关系不一般,可据他自
己所知,丁元应该没有这么一个侄子。
呵,几年没见,丁元这个家伙,倒是折腾出不少事儿啊。
连翌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立即拉扯了一下丁元和的衣角,仿佛自己是个有些腼腆的孩
子。丁元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应付道:“我……我的养子。”
这倒霉话,真不知道要说到哪一天才是个头。
谭翔宇点点头,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不妨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清晰传来,谭道龙竟然也跟了出
来,看见了谭翔宇的时候,一点惊讶的神色也没有,反而微笑的叫了声:“小雨。”
冤家路窄
丁元怎么也想不到,谭道龙也会跟了出来,还和他们打上了照面,说实话,他很不喜欢和谭晓风的家人有过多的纠缠。可现在其他两个人正在用眼神较量着,他实在没办法开口说告辞。
而连翌,却一脸的兴趣盎然,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好像在一出家庭伦理剧。
丁元有些不安,用鞋尖蹭了蹭地面,扭头对连翌悄声说道:“别和他们有瓜葛。”
一个个都是商业中混的人,思想较之于一般人,要复杂的多,别说连翌了,就是丁元这样活了三十几年的人,都看不透他们的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他哪里敢让连翌趟这趟浑水?
想想都后怕。
可连翌显然不这么想,他的嘴角不引人注意的弯了弯:“你不觉得好玩吗?他们可是亲父子。”
是哦,被连翌这么一提醒,丁元才想起谭晓风曾透漏出的一点口风,这个过继给大伯的孩子,似乎是他的亲哥哥。
这可就真的有意思了,难道这对亲父子,还能有仇不成?
只见谭道龙对着眼前人又笑了一笑,而后轻松无比的说道:“你弟弟醒了。”
“我知道。”后者手里把玩着摘下来的墨镜,低着头,仿佛在研究脚下的瓷砖。
“事情不要做得太过分啊孩子。”谭道龙的脸色,渐渐严肃了起来。身边的那些人,似乎有要事要办,一个个都走开了些,只剩下这对父子两,还有局外人丁元和连翌。
“你觉得我是做的?”谭翔宇满不在乎的抬起了头,脸上满是玩世不恭的笑容,这种笑容,丁元常在谭晓风的脸上见过,可惜换了一个人,似乎就不那么讨喜了。
丁元摸摸头,这一番对话看似只有说话人听得懂,很可惜他们全都懂了。
谭道龙怀疑是谭翔宇想谋害自己的亲弟弟?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又不是狗血的都市仇杀剧。丁元在心里小声的嘀咕道:做得这么绝?
“不……是?”谭道龙的声音,拉的很长,但尾声的明显上扬,昭显着他并不相信谭翔宇的托
词。可惜他相不相信并不重要,因为谭翔宇没有回答。也仿佛对他的怀疑根本无所谓。
一阵安静,连丁元也觉得那种僵局实在有些要命了。站了这么久,该听的不该听的全都被他听见了,现在还不走,更待何时?
做好了决定,丁元打算还是偷偷溜走为上策,如果真的要那么讲礼貌,再被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叫住,那可就麻烦了。
想到做到,他的手指立马按上了电梯向下的按钮,然后谭道龙的声音就在他的身后响起:“丁元,我和你一起。”
一一一……一起?
真是怕什么什么来。丁元一生中都过的平淡无比,他最怕那些麻烦事缠身了,而眼前的两个
人,每一个都是一个大麻烦。
毕竟是长辈,丁元也不好一口拒绝,他点点头,算是默认。只希望能听见电梯声“叮”的那声响,然后迫不及待的走人。可惜他这种想法还没有在脑中完全成形,他就愣在了电梯门口,想痛哭流涕。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有没有人翻黄历告诉他,今日不宜出门?
大着肚子的顾芸站在电梯的最角落里,冲着他招手:“嗨,这么巧?”
巧?一点也不巧!他可不想和顾芸在一个电梯里头站着。
可现在还有外人在,怎么好意思做的如此明显?丁元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随后低着头,让
谭道龙先行进入了之后,他这才不情愿的磨磨蹭蹭的也想跟着进去,却不想连翌一摸口袋,大声的叫了出来:“呀,我落了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丁元有些紧张的忙问他,“丢哪儿了?”
“大概是病房里……”连翌一脸焦急的模样,“那个试卷是要交给老师的!”
试卷?连翌有带什么试卷吗?丁元奇怪。
“就是那个……很大的试卷,我刚顺手放在桌上了。”连翌说的,还真像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