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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较风流-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作者:青鹤 当前章节:4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2:07

朱明风未曾想过君不忘的名字会是这层意思。

夜夜笙歌,不忘春宵。

当日君不忘闻言站在阁楼上冲自己轻轻一笑,全然不顾楼下哄堂的笑声。

那番调侃现看来真是讽刺极了。

你别这麽沮丧不是,你运气哪有这麽差的?朱明风怎麽都找不著好点的安抚了。

君不忘听到这却是情绪大动,张嘴应道,谁说的?我就是运气差,当年才会被戏弄,如果不是这样,我怎麽会跟我娘走散,流落到这,又怎麽会过上这种日子!

流落?朱明风听著不对,怎麽回事?

起先君不忘不肯说,朱明风知他是给戳到了伤心处,一时不懂从何说起。想君不忘这麽些年定是没和人说过心事,独自扛著,不免心疼。君不忘愿意同自己讲过去,又觉著高兴。

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哄了老半天,君不忘才将事情巨细说明白了。

君不忘并非京城人士,家乡在涿州,十几年前逢了大旱,连著一年家家户户颗粒无收,食不果腹。

朝廷几次传赈灾的消息来,却迟迟不见拨款放粮,饿死了大片,晒死了大片。

无奈之下君不忘的娘亲便也领著他随灾民前往京城,欲讨个说法。

君不忘当时尚且年幼,风餐露宿的,路上发起了高烧,他娘亲为照顾他,两人在路上逗留了几天,好转时已是跟不上一同出来的灾民了。

一路颠簸著快到京城,君不忘的娘亲体力不支,昏倒在路旁,吓得君不忘又急又怕,摇不醒,也拖不动她,眼泪一掉就没停了。

围著看的人一层又一层。

直到日落西山,一商人赴宴而归,心情正好。路过那见一小孩儿守著地上一妇人哭个没完,心想是哪里来的穷苦人家,打算帮他一帮。

走近了一看,小孩儿双目通红,脸上却半点湿润也没有,笑著说道,这年头骗个人也得认点儿真不是,你光是把眼睛揉红了,连个眼泪都掉不出来,怎麽让人信呢。

哪里知道君不忘当时是把眼泪都哭干了。

只听他抽噎著断断续续,要...要让你..让你哭几个..时辰...你还能..有眼泪麽.....救...救救我娘吧..

商人一听,忙俯身查看,那妇人果真是昏死过去,并非佯装,这才帮著将她扶起来,背往就近的客栈。

路上问了君不忘大概,这才知道原来是涿州的灾民。

大夫诊断,长期营养不良所致,开了药,说好好调养就没什麽太大的问题。

商人是个好心人,想收留他俩,君不忘不肯,说是等他娘好起来,还要去京城。

朝廷不赈灾,逼得灾民只得闹到天子脚下,为家园求点生机,无可厚非。

商人摇著头出去了,花了钱替君不忘母子在客栈定了几天房,让好饭好菜照顾著。

临走前还给君不忘塞了张银票,说是到了京城,如果情况糟糕,再用。

话是如此,到了京城无处安身,忍饥挨饿,银票仍好好躺在包袱里,谁也没去动。

眼见同来的灾民闹得天翻地覆,朝廷仍是没有赈灾的意思,只每日在城门外发放粥食,以此打发。

君不忘气不打一处来,期间娘亲已是染了风寒,又病又饿。每回他排著队等发放,想带点儿东西回去给娘亲充饥,个子小的缘故,力气也不济,常给挤到一旁,好容易等那些人散尽,哪还有食物的影子。

幼年的第一个大志,日後挣钱了一定还那商人的钱。

君不忘趁娘亲睡著的空当,从包袱里找出那张银票,藏在怀里,撒开了丫跑出去。

在家乡的时候,有几个常在一块玩耍的夥伴家中经商,银票之类的东西见过不少,也通晓用法。

问了去银号的路,这就急急忙忙往那赶。

正值开春,刚淋淋沥沥下过几场小雨,路面湿滑,积出不少水洼。

君不忘跑得跟没了命似的,只管往前冲,顾不上脚底下的路,一个绊倒连摔俩跟头。

面前有人呀了一声,显然是受了什麽惊吓。

抬起头一看,一差不多同龄的男孩,只是一身华贵,气宇轩昂,不同寻常百姓。

君不忘匆匆忙爬起来,一身的泥水,定睛一看,小公子身旁立著辆马车,显然刚从上边下来,垫脚用的小凳都还没收上去,眼神朝下一看。

刚自个儿扑出去的泥水将那小公子的鞋面蹭脏了。

君不忘心知坏了,富人家的子女多娇贵,有点儿什麽事就喜欢拿人出气,就像家乡给称作首富的儿子那样。

杵在那一点儿底气都没有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闻声赶来的显然是个管事,见主子对著个衣著脏污的小孩,以为是遇上要饭的人,正要驱赶,给拦住了。

那小公子原是想生气不假,只是君不忘那一摔的确好笑,他真没见过能一摔下去连翻俩跟头的,还吃了一身的泥。

眼下他战战兢兢的模样尤为凄楚,那对眼透著胆怯,忐忑不安,显然是以为小公子会把他怎麽著了。

这下是把小公子恶作剧的心都整出来了。

他友好地笑了笑,说,没事,一双鞋而已。

君不忘这才松了口气。

小公子又问,你跑这麽急,横冲直撞的,是有什麽急事吗?

君不忘见他非但不计较弄脏他鞋子的事,说话还好声好气,心中本是有了点儿好感,觉著不是谁家公子哥儿都那麽无理蛮横,听他这麽问,如实就说他是要去兑换银票,他娘病了,需要银子治病。

小公子上下将君不忘打量了番,有些不信,银票?呃,不是我说,银票怎麽都是些商人在用,你怎麽会...

言语委婉,骨子里是认为君不忘这身衣裳怎麽著都不像是上等人家的孩儿,只差没当面说破,他还想逗他玩儿呢。

君不忘同小公子说了银票的来路,小公子先是惊讶,然後又作稳重状,说,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我就觉得吧,能有这麽好心,白给一张银票麽?该不会是假的吧?

这一说君不忘心里头一沈,结结巴巴道,那老爷...是..是个好人..不会的。

这样吧,你把银票拿我看看,我见得多,京城里的银号没哪儿不认识的,给你瞅瞅是真是假,你也兑得安心不是?小公子笑著说道,那股子善良劲浑然天成。

起先君不忘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怎麽说也是个富贵人家,就算不给他看,万一惹他生气了,闹起来可一点好处都没有,还得耽误时间,划不来。

於是从怀里将那张折好的银票拿出来,摊开了给小公子看。

小公子凑近了细看起来,有模有样,还伸手摸了摸红章的地方。

君不忘见他这阵仗,心想或许他是真的好心,替自己辩辩真伪。

一会,小公子抬头,就说了俩字,让君不忘的心如同掉进了窟窿。

假的。

这怎麽可能呢....君不忘自言自语,并不全信,伸手要拿回银票。

小公子却是手一缩,说,不是我说,在这京城,出了假银票可不是闹著玩的,就像出了假钱那样严重,你确定要把这东西带身上?

君不忘隐隐听出了些什麽,又怕那猜测是真,只得急道,那也是我的事,你把银票还我。

管事将要扑上前来的君不忘一拦,抓小鸡似的架在一旁。

小公子盈盈笑著,当君不忘的面把银票撕了个粉碎。

你做什麽!君不忘急得大喊,转眼间眼前便是纷纷扬扬的纸屑。

我可是为你好,带著假银票在身上,让人逮到了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君不忘是连眼眶都红了,小公子以为他会哭,扬高了嘴角等著看他的哭相。

君不忘倒哭不出来了。

不值。

天下乌鸦一般黑。他恨恨说了句,哭腔尽显。

原就好奇他为何不哭了,又听他说了这句,小公子好奇上了,你说什麽?

我什麽都没说,谢谢你替我看银票真假,我想回去了。

回去?小公子眉毛一挑,丝毫不觉得尽兴,你不是说你娘病了?

给戳到这软处君不忘顿时就安静了,唯一的张银票被这恶人撕了,他还有什麽办法可以使?

小公子是什麽人啊,从小给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神共愤了也有爹娘扛著。最喜欢抓人的心事来戏弄人家,这下见君不忘不说话,便知道那张银票是他唯一的希望,现如今撕在自个儿手里了,准得著急。

於是他说,你陪我玩个游戏,我不但出现给你娘治病,刚才拿你的银票,我也可以还你。

不要。君不忘直截了当就拒绝,脑子里又没浆糊,哪能上第二次当。

小公子笑嘻嘻地说道,你不要也得要,我肯出钱还还银票,是我仁慈,你若不肯,我就是绑了你也没人知道,看你娘的病等谁治。

君不忘猛的抬头,眼睛里全是火焰,这回是真真的哭了,咬著牙也往下掉。

亲爹抛弃他们母子,家乡大旱。

一路来发生这麽多事,他都不曾绝望过。

绝望的是在绝处,遇上绝情的人。

是不是我陪你玩,你就真的帮我娘治病。

当然,听你说你娘是风寒,这种小病也花不了我多少钱。

那好,你说吧,玩什麽?

小公子跳上马车,从窗里探出脑袋,示意管事将君不忘放开。

你跟著我的马车,如果在我回家下车的时候,你还能跟在我马车後边,你就赢了,晚上就去替你娘治病。

这有什麽好玩的?君不忘脱口而出,不明白这样做到底乐趣何在。

小公子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脸,说,你不会明白的。

这就缩进去了,唤车夫驾马。

这茬十多年後的君不忘就明白了。

就像拎著块肉,逗得狗追著跑,团团转。

君不忘跟在小公子的车後边,小公子常掀开帘子探出身,向後看他,看他溜掉没有。

撑到後头已是头昏眼花,脚下步子胡乱无序,眼见那马车在一恢弘的府邸前停下,那小公子从车上跳下来。

君不忘是以为,转机到了。

小公子看了眼坐地上气喘如牛的君不忘,笑了笑,然後径直就进了府。

一句话没有说。

进去之後,直到当天深夜。

都没再出来。

君不忘躲在府邸对面的巷子口,缩著身子奄奄一息。

小公子没能兑现承诺。

但这不是最糟的。

君不忘发现这是条完全陌生的街道,脑子里是来时的记忆,混沌不堪,他走不回去。

他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先前有的难过,生气,伤心,愤怒,全都跑得不见影子。

光剩下疲倦,仿佛将血肉都已经抽干了的。

就像困极了,上下眼皮直打架。

君不忘心想,这一睡,一定就再也起不来了。

有人在走动,渐渐往他那方向走去,君不忘听见地面上踩得很响的脚步声。

路过君不忘跟前,扫了他一眼。

走出去几步,又倒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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