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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朝 : [流花]归枫楼 --END--
我抬眼看向楼上,那个包着头巾的白衣男人冲我笑笑。
还是一样……
每天晚上的这个时候,那个男人都会准时出现在楼上,坐在靠近楼梯的那个座位,端着酒杯,看着楼下的情景。
每当我发觉他的视线抬头,他都会冲我微微地笑。
他是谁?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一直住在这家客栈的天字号房里,每天去附近的赌坊赌钱,然后回来吃饭,睡觉。
他住在这里多久了?
我不知道。
好像从我在这里开始,就一直住在这了。
我在这里多久了?
我不知道。
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只知道,我是这家客栈的掌柜,这家名叫“归枫楼”的客栈的掌柜。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位于塞外的荒凉小镇开这么一家客栈?
我不记得了。
为什么这家客栈叫归枫楼?
我不记得了。
“掌柜的!”
我抬头,那个包着头巾的白衣男人已经站在我面前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漾着笑意。
“……”
我讨厌和人交谈,尤其是无味的交谈,真不明白,我当初是怎么想的,居然会开客栈。
“我叫樱木花道。”
温暖的笑容出现在男人脸上。
“是个天才哦~~~”
“哼……白痴。”
每天晚上,他都会走到我面前,对我说同样的话,而我,不知为什么,每次也会用同样的话回敬他。
男人的眼里闪过一丝华彩,又迅速暗淡了下去。
“切~~~~你这个狐狸掌柜的态度还是那么差劲。”
男人不满的嘟囔着,转身上楼。
我看着他的身影,心里莫名的涌上一丝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
熟悉?
是的,熟悉。
每一天,他都在我面前重复同样的话语,同样的动作。
陌生?
是的,陌生。
对我而言,他是个陌生人,一个奇怪的,每天都会出现的,叫做樱木花道的陌生人。
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在这家客栈停留这么久?
他从没说过,我也没兴趣知道。
我是谁?从哪里来?
我一样不知道,也一样没兴趣知道。
又是月圆之夜了。
每个月圆之夜,那个叫樱木花道的男人,都会比平常晚出现在固定的位子上。
然后,他会喝比平时多出几倍的酒。
然后,他会看着我,微笑。
沉默着,悲伤地微笑。
没有那句“掌柜的!”,没有那句“我叫樱木花道,是个天才哦~~”
他只是微笑,默默地看着我,同时把酒一点一点地灌进自己的身体。
而我,只是低头做我的事,努力地想要平息那股隐隐的奇怪的感觉——胸口,好闷。
“掌柜的,给我一间上房,这是一个月的定金。”
一只手把一锭金子轻轻地推了过来。
我回过神,抬起了头。
一身锦衣的青年站在柜前,满脸的骄傲。
“太多了。”
我淡淡地开口。
“算是本少侠赏你的。”
青年紧盯着我的脸,语气是刻意的漫不经心和轻佻。
懒得再去理他,我收起金锭,直接叫伙计带他上楼。
青年怔了怔,盯着我又看了一阵子,转身跟伙计上了楼。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我的眼光无意间落在了他腰侧悬挂的长刀上。
比一般的刀鞘要狭长的多得黑色刀鞘,上面是繁复的花纹,黑色的刀柄上却是空无一物,一点装饰都没有。
突然间,想要拔出那把刀的念头涌上了心头。
我想拔出那把刀。
克制住突然出现的奇怪念头,我转头望向那个包着头巾的男人。
“有空一起喝一杯?”
男人端着酒杯,笑着对佩着长刀的华服青年开口。
“好啊,等我放下包袱就过来。”
青年朗声笑着,从男人身边大步走了过去。
男人静静地看着青年离去的背影,敛去了笑容。
仰头喝下手中的酒,他的表情变得沉重。
紧接着,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笑着望进我的眼里,“生意不错哦。”
男人和青年处得不错。
两人经常一起去赌坊,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楼上喝酒聊天。
从天南聊到地北,从江湖聊到朝堂。
今晚也不例外。
“清田兄弟,我实在佩服你。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天下第一的刀客了。果然是天下英雄出少年啊!”
“哪里,樱木兄过奖了。”青年笑得一脸骄傲。
“宝刀配英雄,也只有‘天枫’这样天下第一的神兵,才配得上你这天下第一的刀客。”
这一场景,几乎每晚都在上演。
男人笑着赞扬。
青年骄傲地接受。
然后,周围不多的其他客人惊叹着向青年投去各种目光。
“清田兄弟,你是海南派年轻一代弟子中最杰出的天才,不知道你的师兄们比你如何?”
“……”青年脸上的笑忽然顿住了。
“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纯粹好奇罢了。你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不知道你们的掌门和你的师兄们得厉害成什么样子。”
“我们的掌门,是被人称作武林至尊的牧绅一。”青年再次得意地大笑。
“厉害厉害!广是听名号就知道他的武功盖世。”
“那当然,武林中人把他当作帝王一样的来尊敬呢。”青年的语气中有着明显的沾沾自喜。
“哇~~~”男人的眼中露出了近乎崇拜的神采。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男人的那个表情很蠢。
“清田兄弟,请你给我好好讲讲你们掌门的事,行吗?”
“这……”
“拜托,我实在很想知道!连你这天下第一的少侠都很尊敬的掌门,他的事迹一定是轰动江湖的大事。”
“……好吧。”
“谢谢你,清田兄弟。”男人高兴地说,“你等等,我再要些好酒,你慢慢地讲给我听。”
“掌柜的,来一坛十年的女儿红。”
男人望着我,高声喊道。
很奇怪。
真的很奇怪。
以前,男人总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笑着看着我,然后低低地说,“喂,我还要一壶竹叶青。”
我听得到。
虽然我在一楼,但是,二楼每位客人的谈话,我都可以听得很清楚。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就是听得到。
我示意伙计把酒送上去。
在我和男人的目光再次相遇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青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掌门的英雄事迹。
男人端着酒杯聚精会神地听,不时地发出惊呼和赞叹,同时,偶尔偷偷地瞄向我。
我对那个叫做清田的青年的讲述实在不感兴趣,楼上客人们越来越兴奋的惊呼和赞叹让我开始觉得头疼。
当华服的青年终于在周围客人们崇拜的目光中结束讲述时,月亮已经出来了。
“掌柜的!”
我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
“怎么样?那个叫牧绅一的老头的故事,很有趣吧?”
“哼。”
“哎呀呀,你这人真的很无趣。”
“那个海南的天才,比你这个天才,又如何?”
“他?呵呵……你说呢?”男人笑了,看着我的琥珀色眼中第一次闪现骄傲的华彩。
他眼里的光芒,让我想起了这里的朝阳。
大漠里的朝阳。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月已经过去了。
带着长刀的青年,收拾了包袱,打算今天下午离开。
“清田兄弟,你这就走了啊?”
“是啊,呆在这里实在无聊。”
“当然了,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不无聊才怪。恭喜你,可以离开了。”
“樱木兄还要在这里住下去吗?”
“唉……”
“有什么原因让你不能离开吗?”
“在等人。”
“哦。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
“啊?”
“没办法,那人离开时没说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惨啊~~~”男人把双手放在头巾上,一脸无奈。
“对了,清田兄弟又是为了什么到这里来的呢?”
青年看看周围,突然压低了声音,“其实,我是奉掌门之命,到这里来找一个人。”
“找人?什么人?”
“一个叫流川枫的男人。”
“流川枫?你是说当年被称为天下第一刀的那个流川枫?”男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对。”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男人瞪着眼睛。
“我也这么想啊。你想,那么一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男人,怎么会跑到这种小破镇子来?就算来了,他能干什么?开赌坊?开客栈?开棺材店?”
“对哦。”
“那种从小锦衣玉食的贵公子,怎么可能放得下自己的身份和架子去做那些事?”
“没错。”
“真不知道我们掌门是怎么想的。”
“哦……”
“不过,你还别说,那个掌柜的第一眼看过去还真不太像是这种地方的人。”
我低下头,翻开账簿,然后盯着纸面,仔细地等着听他们接下来的对话。
“哎?你该不会是说,他就是那个……?”
“第一眼看到他,是有点怀疑。不过,我住了这么久,这么多天看下来,我肯定他不是。”
“哇……如果那个掌柜的是流川枫,那我可以是樱木花道了。”
“哈哈,是啊……不过你们确实都姓樱木。”
“那倒是,不过我不叫花道啊。要不,我改名好了。”
“哈哈……不光要改名,还要改成汉人。”
我抬头看看楼上,那人和青年喝着酒,聊得开心。
奇怪了,男人的名字不就是樱木花道吗?
原来,他一直在这里,是为了等人?
“掌柜的,给我一件上房,我只住一天。”
一只修长的手把一锭金子轻轻地推到了眼前。
“太多了。”我头也不太地开口。
又是一个出手阔绰的江湖少侠吗?
“剩下的,还有这些,从明天起,买下你这家客栈。”
另外两锭金子被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抬头,又一个华服的青年站在面前。
“神师兄!”楼上的青年惊讶得张大了嘴,“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回去呢。是来接我的吗?”
“我来找人。”青年淡淡地开口。
“是掌门叫你来的吧?我都说了那个人不在这里了。”青年不快地说。
“不是找那一个,是另外一个。”青年的口气依然平淡,“明天,你跟我一起回去。”
“可是这种地方,我实在呆不下去了……”
“没有什么可是。只有一天而已。”青年跟着伙计上了楼,看也未看师弟一眼,直直地走过对方的身边。
“好了好了,就一天而已,过了今晚,你就可以回去了。坐下吧。”男人笑着安慰青年。
然后,他的眼睛看了过来。
“又是满月了呢……”
低低的声音从他嘴角溢了出来。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告诉那个青年,我不想卖掉这家客栈。
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羌管悠悠,白霜满地。
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客栈内一片寂静。
佩着长刀的青年和自己的师兄坐在男人常坐的位子上,相对不语。
男人去了客栈旁的赌坊,还没有回来。
其他不多的几个客人,被两个青年放在桌上的刀,吓回了自己的房间。
黑色的长刀,银色的短刀。
烛火摇曳。
我突然想起男人的那句话,“又是满月了呢……”
他在这里呆过了几个满月?
我不知道。
他还会在这里呆下去吗?会呆多久?直到他要等的那个人回来?
我突然很想知道他一直在等的人是谁。
“喂!”
我抬头,男人已经站在面前。
我无法移开视线。
男人还是穿着平时的白袍,只是,腰间多了一根红色的丝绦,还有,头上少了白色的头巾,鲜红的发丝垂在肩上。
我直觉地伸出手去摸他的红发,然后,我覆在他红发上的手被他按住。
“掌柜的,”男人看着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明亮。
“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叫做流川枫的男人来找我,告诉他,我等了两千五百五十六天。”
我的手被他按得很疼。
“然后,我等不下去了。”
男人把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肩头,重重地捏了下去。
疼……
手被按得很疼,肩被捏得很疼。
他的红发,刺得我的双眼很疼。
他的眼神,让我的胸口闷得阵阵刺痛。
疼痛的感觉,不知道是从每一个毛孔渗了出来,还是渗了进去。
我的手,已经疼得感觉不到掌心中红发的触感。
“拜托了!!”
就在我觉得自己的肩快被男人捏碎的时候,男人松开了手。
笑容出现在男人的脸上。
悲伤的,美丽的笑容。
我的眼前出现了大漠里的夕阳,凄美的绝望的红色夕阳。
满眼都是红色的光,头好晕。
男人慢慢地走上楼。
两名青年握起桌上的刀,站起身。
我的手开始不停使唤地颤抖。
“清田兄弟,你手里的那把刀,其实并不是‘天枫’。”男人的脸上一片平静。
“你,你居然就是樱木花道!”青年的脸上阴晴不定。
“樱木前辈,闲话不用多说,如果您能够随我们一起回海南,告诉我们流川枫的下落,我们都比较好过。”年长的青年平静地开口。
“武林至尊的牧绅一,这么怕失去自己的名望?”男人放声大笑。
“……”
“很厉害啊,他自己早已武功全废,仍然培养出了你们这些年轻弟子。”
“樱木前辈,您也在当年受了重伤,听掌门说,每到月圆之夜,您的旧伤就会发作。”年长的青年淡淡地回复。
“所以,你们才会在今天来归枫楼。”男人指了指窗外,嘴边出现了轻蔑的笑容。
“不错,如果您不肯跟我们回海南,我们只有强行带您回去,或者,让您永远闭嘴。”青年说完,拍拍手掌。
然后,红色的火光从窗外照进了客栈。
男人再次放声大笑,眉间溢满英傲之气。
“清田兄弟,当年,是我杀了你的高砂师兄和宫益师兄。今天,是你为他们报仇的好机会。”
一柄断刀出现在男人手中,黑色的刀柄,狭窄的刀身。
男人解下腰间的红色丝绦,系在了刀柄上。
“这把,才是‘天枫’,断掉的‘天枫’。”
头晕得更厉害了,手也越来越不听使唤。
我挥翻柜上的笔砚,将书写账簿用的毛笔握在手里。
青年腾空而起。
雪亮的刀光里,我看到两条交错的人影。
血,直冲上头。
我有了一种脑袋快要裂开的感觉。
一道白光飞进刀光里,人影分开了。
楼上三个人的身体都倒了下去。
带着长刀的青年,跌坐在地上,一身的锦衣已经破成碎布,掉落一旁的长刀将烛光映在他苍白惊惧的脸上。
另一名青年,躺在地上,咽喉处插着我原本握在手里的毛笔,原本平静的脸上是震惊和不甘。
他,红发的男人,倒在了我的怀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接到他的。
我只知道,我身体里的血液正在疯狂地叫嚣,它们想沸腾着冲出我的身体。
银色的短刀插在他的腹部,鲜血染红了他白色的袍子。
男人看着我,微笑。
“天才还是大意了……”
红色的血丝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
“这把刀,麻烦你交给流川枫。”
男人艰难的开口,鲜血流下嘴角,顺着脖颈一直流下去。
他的手,就像放在我手里的刀一样,冰冷。
寒意从指尖流进了心脏。
原本沸腾的血液,凝固了。
我的身体,也变得和手里的刀一样冰冷。
“死狐狸,总有一天,本天才一定会打败你。”
“狐狸,有机会一起去塞外,我们一起去看大漠,看雪山,好不好?”
“掌柜的,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叫做流川枫的男人来找我,告诉他,我等了两千五百五十六天。然后,我等不下去了。”
彻骨的寒冷和无边的黑暗从身体深处涌了出来。
男人紧紧抓住我的手,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身影。
“喂,我是谁?”
他小心且艰难地开口,鲜血染湿了红发。
“你是个白痴。”
我低下头,微笑着开口。
“你是我一个人的白痴,流川枫的白痴……我的花道。”
霎那间,烟花绽放在金棕色的眼眸里。
男人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我舔去他唇边腥甜的血丝,抱紧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再等我一会,花道。”
然后,我握紧手里的‘天枫’,站起身。
--END--
[流花]归枫楼番外 魇 --END--
“滴答……滴答……”
黑暗中,有细微的声音不断回响。
青年集中精神辨认了很久,还是无法判断声音从哪个方向传来。于是,他握紧了腰侧长刀的刀柄,试着朝自己的正前方走出去。
“滴答……滴答……”
声音渐渐的清晰,四周的浓黑却不见丝毫减淡的迹象。
<是水滴的声音吗?>
青年停住了脚步,静静的立在黑暗中。清晰规律的“滴答”声一次次的传入耳中。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青年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耳边不断回响的“滴答”声,开始有些烦躁。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青年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终于,他停了下来。
<可恶!>
“噌——”
青年猛地拔刀,朝身前劈了下去。
霎那间,刀锋滑过空气所发出的尖锐声音掩盖了“滴答”声。紧接着,就像劈开了厚重的黑色帘幕一样,青年的面前出现了隐隐的光。
白色的光。
微弱的白色光芒,在青年手中的长刀上反射,淡淡地映出了刀身周围的空间。
“滴答……滴答……”
声音更加清晰,就像是液体在身前滴落。
青年将长刀横在身前,向前方慢慢地走过去。
只是,他和那团淡淡的白光之间的距离却一直没有缩短。事实上,青年觉得,那团白光似乎在随着他的前进而后退。
青年加快了速度,而白光似乎也同样加快了速度。
于是,那团淡淡的光始终在青年前方三丈远的地方。
青年再次停了下来。
“滴答……滴答……”
青年觉得声音就像是敲在自己的心里,而且是和着自己心跳的节奏在慢慢地敲。
一丝凉意突然沿着脊背爬上了后脑。
<见鬼了!>
青年擦了擦手心里不知何时冒出的汗,低下了头。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青年猛然抬头,提气飞身扑了过去,他和白光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但是紧接着,原本静止不动的白光以更快的速度开始后退。
“喝啊——”
青年脚尖点了一下地面,借力加快了身形的移动,就在离白光近七尺的时候,青年的脚再次落到了地面,就在那一瞬间,顺着身体的前倾,他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持刀向白光的方向劈了过去。
七尺的距离,四尺七寸的长刀。
刀锋带起了尖锐的响声。
刀光触到了淡淡的白色光团,本来正在后退的白光停了下来。
青年保持着双手握刀的姿势,看着眼前的白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液体下落的声音加快了。
青年突然看见鲜红的液体从白光里渗了出来,然后下落。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声音的节奏越来越快,液体渗出来的越来越多。
青年发现,自己周围的黑暗开始慢慢地变淡,他已经可以看到白光下方,落下的红色液体已经聚集了一滩,正慢慢向自己脚下蔓延过来。
青年没有动,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铁锈的味道。
“滴滴答答——…哗…滴滴答答…哗——哗——”
耳边的声音由原来的液滴变成了细细的水流。
红色的细流从暗淡的白色光团落入不断扩大的红色水洼。
青年突然觉得头皮开始发麻,他握着刀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似乎已被钉在原地。看着一片殷红缓缓地向自己流过来,又酸又苦的味道不断地涌上喉头。
原本淡淡的白色光团,光芒已经消失,暗淡的白色逐渐变得粉白,接下来是粉红,浅红,鲜红,暗红。
“扑通——扑通——”
青年正在奇怪自己的心跳声威望很么突然变得很响,就看见那团暗红色的东西开始跳动,和着声音的节奏缓慢跳动。
“扑通——扑通——”
“哗~~哗~~~”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空气里的腥味越来越浓,红色的液体也离青年越来越近。
青年稳了稳呼吸,挥刀。
刀光带起无数在空中盛开的红色花朵。瞬间,花朵凋谢,残红落回赤色的小小湖泊。
<这到底是什么?>
眼看着红色的液体就要蔓延到自己的脚下,青年突然觉得快要喘不过气。
“扑通——扑通——”
“哗~~哗~~”
“喝啊——啊——”
凝聚了青年毕生所学的一刀,带起了漫天的红雨。雨幕中,一道雪亮的刀光直飞正在跳动的暗红色光团。
青年僵在原地看着暗红色的光团停止了跳动,松了口气。
声音已经全部消失了,大片的殷红也停在了自己脚边。
他下意识的收起刚才的招式,却发现自己手中的长刀已不知所踪。
“!……”
同一时刻,青年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身陷火海,无数条火蛇吐着鲜红的信子向自己缠过来,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耳边传来隐约的厮杀声,青年看到在满眼的红光中,数十条人影缠斗在一起。很快的,人影一个个残缺不全地倒下去,只有一个高大的深灰色身影仍然完整地站在火海中。
灰色身影慢慢地转过了身,青年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那是……>
一柄断刀,一柄似乎是自己长刀断掉之后形成的废刀,向青年的咽喉刺了过来。
无法避开。
青年最后看到的,是黑色刀柄上的红色丝绦,刀身上映着的红色火光,还有刀锋上滴落的红色液体。
“啊——”
“清田公子!清田公子!”
“醒醒啊!快醒醒!”
“呼——呼——”
清田信长满身是汗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两张秀美的女孩脸孔。
“清田公子,又做噩梦了吗?”
“药已经煎好了,这就喝了吧?”
对了,刚才是在做梦,这个月来一直都在做的梦。
清田记起来了。
他,清田信长,当今武林第一门派海南派的首席弟子,目前江湖排名第一的刀客。他在一个月前去了塞外的一个小镇,目的是替掌门追回本门失窃的心法密笈,结果居然在当地的客栈里遭到了师兄神宗一郎的伏击。在身中剧毒的情况下,他仍然替师门清理了门户,拿回了密笈,只可惜,手里的天下第一名刀“天枫”不慎失落于火海。
这些,都是掌门后来告诉自己的。
身上的毒,霸道无比,已经一个月了,他还是无法想起那段经历。不过,梦境里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一个月前的那场恶战。灰色的人影应该就是自己,可是那柄朝自己刺过来的好像“天枫”的断刀是怎么回事?
接过雕花瓷碗,清田仰头喝下了里面浓黑的药汁。
“清田公子,请您沐浴更衣。”
“掌门请您用过早饭后去书房见他。”
………………
黄昏。
小田起床后,来到离家不远处的面馆。
这是一家已经开了十几年的面馆,铺面不大,顺便卖一些酒水和卤菜,菜卤得很入味,面做得更是筋道。老板高老头是个身材高大的老汉,一个人在小面馆忙里忙外。
小田每天上工前都习惯来这家面馆吃碗拉面,再切点豆腐干猪耳朵之类的卤菜下酒,一边吃一边听高老头东拉西扯。
小田掀开布帘的时候,发现店里已经有客人了。
一个身穿灰衣,头戴斗笠的男人正在吃面。男人的斗笠戴得很低,遮住了眉眼,小田只能看到男人隐在阴影里的模糊的脸孔。
“老样子。”
小田向高老头打了个招呼,在男人对面的桌子上坐了下来。
男人吃的是打卤面,小田平时最爱吃的面,而且,他吃得很安静。他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面好了。”
高老头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放到了小田面前,还有一碟豆腐干猪大肠的卤味拼盘和一小壶二锅头。
“大肠是今早现卤的,尝尝。”
说完,高老头又钻回柜台后面去了。
小田拿起筷子,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的手里同样拿着筷子,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整只手白皙洁净,正不紧不慢地往嘴里送着面。
小田挑了挑眉,喝下一杯二锅头,然后开始“呼噜噜”的大快朵颐。
在小田埋头吃到一半的时候,男人站起身,把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哎,客人,找您钱。”
“不用了。”
小田心想,真是奇怪的客人哪。抬头一看,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到了地上。
男人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
竹本觉得男人的眼神就像要把自己割开的刀子一样,冰冷,锋利。
看着深灰色的高大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小田突然发觉自己的额头上有汗水渗出来。
<是吃面热的吧?>
高老头在小田的对面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今晚城里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啊?”小田拿着筷子,一时反应不过来。
“刚才那人,”高老头给自己倒了一杯二锅头喝下去,“身上有鬼气。”
“鬼气?”
“你看见他吃面的样子了吧?”
“啊。”
“我开面馆快二十年了,没人像他那样子吃面条的。”高老头顿了顿,“还有,不管是煮断的还是捞短的,他碗里断的面条都被留下来了。”
“……确实有点邪门。”
“小田,今晚当值可要小心。”高老头拍了拍竹本的肩。“七月十五中元夜,今晚可是众鬼出没。”
“喂,别吓我。”小田喝下手里的酒,瞪了高老头一眼,“我得一直打更到明早天亮的。”
………………
牧绅一站在一片血海之中,动弹不得,四周是厮杀的人影和打斗声。
高砂魁梧的身体在一抹白色的身影前倒了下去。接下来,是宫益,罩住他矮小身材的长袍,被液体染湿。那液体,有着和年轻人发色相同的颜色。
红色。
在脚下不断蔓延的红色。
“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
漫天的赤雨里,一个黑色身影手中的断刀,将自己一名又一名的弟子变成残缺的尸体。那是拿着修罗刀的夜叉鬼。
不知过了多久,在无数的呻吟声中站立的,只有并肩而立的红与黑。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开始和红色及黑色的人影缠斗。
双方不分上下。
数百个回合之后,黑色人影手中的断刀抵在了那个男人的胸前。
“我们无怨无仇,你何苦要赶尽杀绝?”白衣早已血红的男人不解。
“天下第一的海南,不会允许任何可能的威胁存在。”男人冷冷的开口。
与此同时,黑色的身影突然慢慢地倒了下去。
“你居然下了毒?”
“对,无药可解的灭魂往生。最后一次,你们要加入海南,还是死在……”男人的话没有说完,红色身影手里的刀光就织成了一张网向他落了下去。
红发青年手里的刀刺穿男人的右肩时,男人的手掌也重重地拍在了青年的前胸。
于是,青年向后飞跌了出去。
男人的身体也倒了下去。因为,一柄断刀挑断了他双脚脚跟处的经脉。
“保护掌门!杀了他们!”无数的身影手持兵器涌了过去。
一身黑衣的青年扑向红发的青年,两人用尽力气跃上高墙,消失在夜色里。
时间停止了。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牧绅一看着眼前的场景,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出突然停止的木偶戏。
“唉……”
牧绅一睁开双眼,坐起身。
七年了。距离刚才梦中景象的发生,已经七年了。
每个月圆之夜,当年的那个夜晚,就会清晰的重现在梦中。是在提醒自己什么吗?
看着透过纱窗照进来的月光,牧绅一突然觉得睡意全无。
夜凉如水。
风中有蛐蛐的叫声。
牧绅一看着正厅门前的“武林至尊”四个字,思绪起伏。
到如今,海南做了十八年的武林第一。还会一直这样下去吗?恐怕,这天下第一门派的称号,会随着自己的死亡而很快易主。以清田的能力,至少在目前,他还没有办法支撑海南。那么,下一个天下第一的门派会是哪一个呢?翔阳?陵南?湘北?
流川枫,樱木花道。七年前的两个名字,一直压在心口。一个月以前,终于可以确定,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会有一个结局。
自己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呢?震惊?恐惧?喜悦?
确定两人生活在塞外时,牧绅一并没有觉得惊讶,虽然流川当年中的是分量十足的灭魂往生,樱木花道挨的是自己结结实实的一记风雷掌。
至于恐惧,这种感觉,他还从来没尝过。当年,那两个天才的青年让自己觉得很有趣。终于有人可以和自己面对面的一决高下,这让他感到一丝兴奋。如果自己不是海南的掌门,不是武林至尊,他们也许会成为切他磋武艺的好对手,而不是他下令追杀的目标。可惜……
至于喜悦……是的,喜悦。说实话,在看到清田狼狈的回来时,他的心里,隐隐的有一丝喜悦。为什么呢?是因为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吗?
“来了吗?”
“……”
“今晚的月色,和七年前的六月十五一模一样。”牧绅一背着双手仰望着天空。
“……”
“七月十五,鬼门大开。万鬼入鬼门,上奈何,渡忘川。看来我在路上会有很多伴了。”
“……”
“流川枫,拜托你一件事。”男人转身,月光洒在他的身后。
“你说。”
“我的命,你拿去,不要灭我海南。”男人威严的口气更像是在命令,“当年围攻你们的人,除了我,没有活下来的。”
“……”
“可以吗?”
“好。”
“谢谢。”
………………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小田走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梆声灯影里忽长忽短。
这座城,就像是一座迷宫,白天是繁华的迷宫,夜晚是清冷的迷宫。
“年残月顺,小心火烛——”
小田拉长嗓子喊了一声,然后解下腰里的小葫芦喝了一口烧刀子。
虽然是夏天,深夜里还是有些凉,而今夜,也许是鬼节的关系,阴森森的有些碜人。石板路的两侧,布满了纸灰和烧剩的纸钱,当然,还有供给鬼魂们的各种祭品。
小田走上拱桥,四处张望了一下。夜早已深,原来挤在河边放灯的孩子们早就回家睡觉去了,河边的草丛里,稀稀落落的停着几盏河灯,大概是顺流漂下来的时候被水草缠住了。
走下拱桥,再穿过两条街,小田的打更范围就到头了,再往北,就是海南派的地界了。天下第一的门派,自然有森严的防护和守备,轮不到自己这个小小的更夫去附近晃悠。
月亮又出来了。
小田站在街口,看着高耸的围墙在月光下一点点清晰起来。打了个寒颤之后,他突然想知道墙后的那座城中之城是什么样子。住着武林至尊和天下第一刀客的地方,为海南城带来无数荣耀的地方,是不是一样是一座迷宫?有着变幻莫测的图案的迷宫?
小田又抿了一口葫芦里的酒。
然后,他看见一个影子,从高高的围墙上飘了下来。
于是,他身体里刚刚涌上来的暖意,消失了。
深灰色的高大人影,慢慢地向小田走了过来。
小田肯定那是个男人。
月光洒在小田的脸上,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在斗笠下的阴影里闪着寒光。
小田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男人从他身边慢慢走了过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是人是鬼?>
他慢慢地回头,一阵寒意窜上了后背。
空荡荡的长街上没有半个人影,石板路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微弱的青光。
………………
“清田,今天又做噩梦了吗?”
“嗯。”
“当时的情形还是想不起来?”
“嗯。”
“看来你体内的毒还没有清干净……真可惜,本以为神和你能把我们海南再次发扬光大……现在,只有靠你了。”
“掌门……”
“想不起来就不要再想了,那并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事情。”
“是。”
“清田,我们海南已经做了十八年的天下第一。多少人眼红想要把我们拉下来,全都失败了。海南没有败过……即使七年前遭到了重创,它一样是天下第一的门派。”
“弟子为身为海南门下深感自豪。”
“清田,你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但是记住,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任何时候,你都不能自满,否则,你就不再是天下第一。”
“弟子谨记掌门教诲。”
“……清田,海南以后就要靠你了,别辜负了你的天资和我的期望。”
“是。”
清田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了头顶悬挂的白色纱帐。
这是一个月来,第一次没有做噩梦的夜晚,在梦境里出现的,是掌门和自己昨天早晨的谈话。
这是不是说明,自己体内的毒已经完全去掉了?
“……清田,海南以后就要靠你了,别辜负了你的天资和我的期望。”
这句话,清田昨天反反复复念了很多遍。他很兴奋,也很骄傲,牧掌门已经把今后的掌门位置留给了自己。
<你是天下第一的刀客,是海南的首席弟子兼未来的掌门。>
清田在心里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神清气爽过。
“啊——”
惨叫声突地炸了开来。
“清田公子……”
偏房的两名侍女赶了过来,只看到白色的人影飞出窗外。
“留在屋子里,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天哪——快来人啊——”
一名年轻的弟子抱着头在中院里大叫,海南高大威武的掌门,被人用一柄刀钉在了正厅门口朱红色的柱子上。
“掌门……呃……”